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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白莲的修行 作者:逗你玩


孟兰盆节,命莲寺外好不热闹。星坐在九尺九的高台上,璎珞幔垂,唱着法号,纳兹琳在边上洒着彩纸;云山化作狮子,一轮将这狮子舞动起来,去摘那千层塔顶的绣球;村纱拿着无底的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糖浆,有孩子来到近前,她就把那勺子一拉,在空中画出一道金线。金线慢悠悠地落在木棍上,像冬眠的蛇,蜷缩成一个糖球儿,逗得孩子们连连拍手。响子索性扔下了扫把,拿出一个大喇叭,唱起鸟兽伎乐的成名曲《春之岸边》。

寺里深处的客房里却是清静,主持圣白莲正在为来客沏茶。这房间里除了一桌子两蒲团,就只有墙上的一幅字帖,写着“应有尽有”。

“真不错。”来客揭下了斗笠,隔在腿边,端起茶喝了一口。她的目光是望着那字帖的,明显是赞叹这幅更应该挂在商铺里的字帖。“‘本自清净,能生万法’,方丈深得三昧。”

“菩萨谬赞。贫尼尚未看破生死。”

“我算什么菩萨,成了精的地藏像而已。”

“您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意愿。”

这句话令来客——矢田寺成美很受用。她又抿一口茶,放下茶杯,话题转到正题上:“圣主持,我这次来,是带着菩萨的任务。”

“请说。”

“菩萨想为广大的见习僧减少障碍,想编集一本寓言,内容是各位高僧的入门修行故事。我马上就想到了您,想请您讲讲您的故事。”

“我的故事吗?”白莲有点意外,“那可能要讲很久了。”

“是入门时的故事,主持大人。”

白莲沉思了一下。“是这样啊,那我就开始讲了……”


得道高僧命莲,将要圆寂了。

修行有成的僧人,对自己的离去之日无比清晰。他坐在树下回想这一生,惩恶扬善,日夜修行,传道授业,都做了,做的很好。对一个僧人而言,没什么遗憾了。

只有一件事除外。

他唤出了他赖以成名的飞仓,打开它,白莲在里面打坐。

“姐姐。”他轻声呼唤。

白莲身体一颤,缓缓转过身,硕大的泪珠不断流下。

“命莲!你别走!”在法力的护持下,她只是脸上有一些皱纹,而命莲的白胡子都拖到地上了。

“生死,本来就是无常之事。”命莲转动着手里的念珠,回想着他和姐姐的过去。最后他停下了转动,念了一声佛号。“姐姐,虽说我是以法力供养你,但实际上也是镇压着你。你,恨我吗?”

白莲摇了摇头,目光复杂。

得道的高僧心如明镜,自然看出白莲虽有不愿不甘,却无恨意,更多的,是对自己这个亲人的爱。他又念了声佛,说道:“姐姐,我去佛国后,你要做什么我就不管了,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要滥杀无辜。这就是弟弟我的最后愿望。”

命莲的身体开始放出光来,在强光里他的身体如同琉璃一般,七彩炫然。

“命莲!”白莲飞奔而去,想抱住他。

强光消失了,她什么也没抱住。

有一汩清泉从地下冒出,滋润着两岸的生灵。那树开了花,花瓣在空中片片飞舞。


天空下着小雨,石板路上发出叮咚响,没有行人。

院子的门被叩响了,仆人打开了门,只见一位身披麻衣,手执禅杖的尼姑站在门口。那份沉静的气质压制住了这仆人,让他不知所措。

“阿弥陀佛,请问这是西行家吗?”尼姑低眉敛容,缓缓地问道,声音像枯井一样深沉。

“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西行先生的好友命莲的姐姐,前来拜见西行先生。”

仆人被她那气势所服,相信了她的话,便引她进去了。

西行先生正盘坐在书房前的檐廊下,看着檐上汇聚的雨流滴落成帘。还未等仆人引着尼姑接近,他就一抚掌,唱道:“雨帘合幕,人间悲喜事暂歇。”

“僮仆开门,旧友因果却上门。”尼姑和道。

西行先生眼一亮,转头看向来客:“对的还算可以。原来有客人,请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尼姑在西行先生面前坐下。

“贫尼是命莲的姐姐白莲。”

“是命莲大师呀!他还好吗?”

“他圆寂了。”

“噢!哈哈!好!”西行先生反倒笑了,“丢了旧皮囊!”

白莲檀木般的眼珠子转动,微微抬起了头,随后一合掌:“是我修行不够。”

“却是我失礼了。白莲师姐,还请去屋内用茶。”

进书房,对案坐,上茶具,置糕点。西行先生倒了茶,两人见过礼,他先开口了。

“师姐见谅,我为命莲大师的离去高兴。”

白莲垂下眼皮,低声说起另外的事情:“我拜访您之前,拜访过四个……估且称为人吧。我都是告知命莲走了的消息。第一个人是受了命莲大恩的,哭得很悲伤;第二个人是受了小恩的,也是哭,但我看得出他没有什么悲伤;第三个人是命莲的大仇家,知道消息后先是快意,然后发起大火,半个月后竟然被气死了;最后一个人和命莲十几年前有过摩擦,听完消息后一脸茫然地问我:‘命莲是谁?’而您是我按他遗书上叮嘱要拜访的最后一个人。”

白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好像有点懂命莲的意思了。”

西行先生静静地听完白莲的讲述,喝了一口茶,说:“我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法号西行,俗名就不说了。因为家庭缘故,在家修行。”

见白莲面有疑色,西行先生解释道:“儿女尚小,若是抛下一切,却失慈悲。”

白莲肃然起敬。外物,是修行的大拖累。

“如师姐所见,我有时候写写诗歌俳句。”西行先生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笔架和书卷,“既然命莲大师去了佛国,那我就为他赠一首诗吧。”

西行先生拿过一张纸,捏起笔,一边写一边唱道:

“命途终有归去日,莲子朝结露珠时。睡过冰雪玲珑界,春来湖粼看荷枝。”

白莲接过递来纸,低首行礼,“谢过您了。那我告退了。”

“我身体近来不好,恕我不送。对了!”西行先生想起了什么,笑得更愉悦了,“如果您觉得谁和您有缘分的话,就把他带走吧。”

白莲看了他一眼,收好那张纸,转身离去。


一个人从书房的书柜后走出,坐到了西行先生面前。

“佐藤啊,那位法师不像正道啊。”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俗名啦。”西行先生对老友的屡教不改已经失去纠正的力气,“那种事一眼就看出来了好吧。”

“哦?佐藤你也能看见‘气’了?”

“命莲多少岁了,她是命莲姐姐,还是那样年轻的模样。”

“还是你们读书人聪明啊!”

“正与邪的区分,其实也说不清楚。命莲大师既然让她姐姐活下来,那证明命莲大师已经考察过了。而且她说了命莲让她见了那几个‘人’再来见我,我也大概猜出她的‘障’在哪里,所以我让她带走小忌。”

“说得对!毕竟,我们接下来干的事,也是邪道之事,嘿!”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要……”


白莲走到前院的时候,有黑影从草丛后爆窜而出!

快!准!狠!一道杀气扑喉,另一道要穿腹!

如果是普通人,就直愣愣地直接被斩了,连痛都感觉不到。但白莲不是。

禅杖准确地敲中了黑影的脑袋。

“哎呦!”黑影被砸落在地,双刀脱手,他吃痛地抱着脑袋。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屁孩。

“为什么要砍我?”白莲的禅杖再度了举起来。

那男孩却笑了,他脑袋肿了个大包,所以笑得呲牙咧嘴。

“果然,您就传说中的武僧吧!在寺里苦修二三十年才能出来,一出来就是绝世高手!”

白莲嘴角抽动了一下,寻思着那位西行先生是不是还写小说。她把禅杖落下了。

“大师!教我武艺吧!”那孩子纳头便拜。

白莲想起刚才西行先生说过的那句话,心里一动。摸了摸放袖子里的那张纸,她又细细看了一眼这孩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魂魄妖忌!是西行先生的护卫魂魄妖无的儿子!”

“躲在书柜后面的那个人是魂魄妖无啊。”白莲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著名的剑客,几年前因为染了怪病被藤原氏解雇了。有传言说他是伤了瑞兽,遭了报应。几年前这事闹挺大,有仇家去截杀,不料妖无虽染了病,剑术水平却更上一层楼。那一夜,那条路被山姥海怪的血染红了……

妖忌不知道这位大师在想什么,为了学新东西,他很有礼貌地耐心等着。

“那你就跟我一段时间吧。你去收拾收拾行李。”

白莲同意了,妖忌兴奋地一跃而起,跑向自己的房间。

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白莲表情复杂。她取出那张纸,把那诗又看了一遍。她想撕了这张纸,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哼,还是那一套。你们把这孩子给我,最好有个让我满意的解释,不然……我就用他做我下一个祭品。”


他们出发了。这年头不算太平,老皇去年死了,新皇的势力弱,现在各种势力都有想法。非人类们倒是安份些,要么卷入京城的权力游戏,要么去了八岳山——那里要进行鬼和天狗的战争。

躲开了这两个漩涡中心,他们没什么好怕的。白莲正在化缘,她目前打算募资建个寺纪念弟弟。而妖忌不愿意去当和尚,到一个地方就去找对手试剑。他们早上一起出去,晚上回到挂单的庙,吃过晚斋,妖忌汇报一下砍没砍死人,白莲听完点了头,他们就各进各屋,洗漱睡觉。

同行的第一天晚上,他们就互相交了底。白莲用的是法术,教不了妖忌武艺,妖忌也没计较,他本来就有出来闯荡的念头。他回答了白莲的疑惑,魂魄家确实是像中了什么诅咒,灵魂漏了一半出来,请了几个大阴阳师来看,钱花了不少,也没看出个名堂,只能确认没什么害处。说着说着,他就让自己的半灵从地下钻了出来转个几圈。

因为命莲的名气大,白莲的禅杖也硬,两个月她就筹够了钱。选了个风景好的地方,她准备在这里建寺。

“这么快!”听到白莲告知钱筹够了的消息,妖忌有些吃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白莲的脸,手上擦拭刀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要不是给被你误伤的两个普通人赔了一笔钱,还能更快。”

“啊哈哈哈……谁让他们非要站在那个地方,我当时……”

“你的解释我已经听过了。”白莲说道,“我找了这里的村民当工人,接下来这段时间会一直待在这,你有什么打算?”

“我是跟着您出来的,自然听您的。不过……”妖忌放下了手里的抹布,举起手中的刀,对着灯光检查起来,“我觉得您还是太急了。”

“急了?哪里急了?”

“以您的本事,找几个著名的好工匠应该不难吧?”

“出家之人,何必执着于外物呢?”

“那您为什么要建这座寺呢?”

“为了宣扬命莲的法。”

“宣扬命莲大师的法……您,真的是僧人吗?”

他们的目光对在一起了。房间外面很安静,没有雷鸣,没有鸟啼。

“抱歉,我失礼了。这一路上受您照顾,无论如何,都应该谢谢您。”妖忌先退了一步。

“聪明的小鬼,你啊……”白莲却笑了,“早点休息吧,不用瞎操心了。”


“我能不急吗?”

把尸体拖到法阵中心,白莲看着自己双手上的皱纹喃喃自语。“佛法里的那套我受够了,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有来年春。”

法阵启动,尸体化作了赤红的雾涌入白莲身体,她脸上的皱纹变浅了。

“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合格的僧人,所以,快点给我一个答案吧!这附近的恶霸可是用一个少一个啊!我可不想对你下手……”


村民们拿了钱,连农活都不做了,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庄稼少收点就少收点吧,大头兵们一来总会被抢跑,不如拿点好藏的钱币,而且给佛祖建寺可是大功德哩。

白莲当起了工头,提着拿根又粗又长的禅杖在工地上巡视。她也没假惺惺地去帮忙,而是看谁偷懒就轻轻给一杖子。村民们倒是很服气,因为她这么做的前提是赶跑了附近的野猪和落发鬼。当时白莲听说了村民的难处,提着杖就冲出了村子,朝着阴影中的猛兽怪物们举起了大棒,口里唱着威严的不动明王咒,不管是怪物、妖魔、野猪、稻草人还是地藏像都被砸碎了。

村民们开始膜拜她。这天当她打坐时,听见了耳边虚幻的祈祷声。这个时候,她犹豫了。

她是为了命莲建寺。村民们分不清白莲和命莲的区别,她大可取而代之。以信仰成神之法,她也知道。命莲又不在意这种东西……

“再等等吧。”她是这么想的,然后去找那个孩子。

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孩子消失好几天了,不在村子里,不在工地上,只留了张纸条。

妖忌在山里。


妖忌向来是无所谓的。

他和他爹全是武痴,甚至他娘也会一手百发百中的手里剑。魂魄家再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善终的,无论男女,全死在决斗当中。家风如此,妖忌自然对除了砍人以外的事情无所谓了。他跟着这妖僧出来,是为了见识更多的战斗,让腰间的两把刀喝更多的血。至于被人砍了——这不是什么大事,他爹妈都不操心。

他知道那尼姑对他有想法。年纪不大的他却已经经历了千锤百炼,拥有了那种武者的直觉。他的内心甚至是隐隐期待的,两个月的同行让他对尼姑有所了解,了解了她的臂长,步伐,呼吸,力量。那么,这样一个强敌,不是不能战胜。

可惜那尼姑很守佛教的那一套,他那样挑衅都没动手。他又不是疯子,不会平白无故地见人就砍。所以,他进山修行了。

山里有什么?山童?虎妖?狸猫伪装的地藏像?这些本来都是有的,但八岳山那边的动静太大了,精怪山鬼都想去分一杯羹。现在这里就比较安静了。

“真没想到山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他剥开了兔子的皮,架在火上烤,有些失望地自语着。“再待两天就回去帮忙搬砖吧,早点盖完早点走。”

当他用右手给烤兔子翻面时,左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腰间的刀。

抽出。

左手拔刀,挡住了树上窜出的那道闪电。

“诶?”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给多少盐,右手已经抽出另一把刀砍了过去。

那闪电退了几步,避开了这次攻击。

“好刀!”当妖忌回过神时,第一眼就被那流形的刀刃吸引了。

接下来他才沿着刀看见了对手,是一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通体雪白的狼。那把刀被它叼在嘴里。

“野狼?不对,会用刀,是白狼天狗。”妖忌换了一个易于防守的架势。

月亮升了起来,渐渐越过树顶,把一人一狼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兔子被烤焦的味道。

白狼天狗压低身子,慢慢地退后。妖忌一动不动。

直到白狼天狗彻底消失,他才把手垂下。

“山里原来还有没走的家伙。”他笑了,踢开那团焦炭,啃着摘来的果子,重新生起火来。“那就有意思了。”

接下来几天,那天狗没有出现。他有些失望,他得离开了。

“也许它吃坏肚子了?”


“小家伙,山里的风景好吗?”

微笑的白莲如此关切着妖忌的时候,妖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挺好的,挺好的……”妖忌赔着笑。

“一声不响就走了,‘要斩碎满山的红叶证明自己的剑道’,我看那山上没掉几片叶子吧。难道我们的魂魄大剑客已经修为有成了?”

妖忌冷汗直冒,他的危险感告诉他,自己偷偷溜走的食言行为惹恼了这个尼姑。他必须转移话题。

“我,我,我在山里找了个好对手。”

“好对手?”白莲语调微扬。她这两个月也察觉出了妖忌的武艺不凡,就算是对上成名的大剑客他也能上去比划两手。能被他称为“好对手”,想来也不普通。

“是落单的白狼天狗!它跟个马车似的,长得这样这样……”妖忌做着鬼脸,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逗得白莲暗乐。

察觉到白莲没再发火,妖忌觉得可以溜了。“可惜它似乎怕了,我那天和它互相试探了一下之后就没出现了。唉,如果我能和它打一场就好了。白莲姐,没事我就先去休息,这几天累的够呛。”

“嗯。”


白莲回头看了看工地,在村民们的热情工作和她的一些法术作用下,墙体都大致建好了,一尊等人大的菩萨像被放在没顶的偏殿里,鼻子被雕歪了一点,显得有点滑稽。她走到那菩萨像前,与菩萨对视许久。

“要一个好对手,是吧?”


“一二三那个嚯嘿!垒砖墙那个嚯嘿!……”

烈日当头,男男女女们赤膊着上身搬着砖,糊着墙。石匠们坐在篮子里上上下下,把一块块石头雕成天王、护法、神兽等等,漆匠漆着白墙,木匠修着廊柱……一派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妖忌自然做着他最擅长的事情:砍。斩树枝,削树皮,切整面,一袋烟的工夫,就把一棵大树切成分毫不差的木桩子木板子。

路过的工人们虽然已经看过这表演好几次,还是忍不住叫好!

“妖忌老大剑法真高!”

妖忌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从小到大,妖无对他的要求都很严厉,母亲也不算温柔,导致他这十六年来得到的赞许屈指可数。他流着魂魄家的血,对这种严苛的关爱并不反感。但人还是需要别人的赞同的。

要我未来的孩子是个女儿,我要多夸夸她的进步……他莫名有了这样的想法。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小孩子跑进了工地,气喘吁吁。

“不好了!村子,西边,西边……”

“小子,别急,慢慢地讲。”

“嘘,嘘……西边来了一群逃难的!”

“什么!”

在场的人炸了锅,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向家里赶去。

妖忌想通知白莲,然后才想起来白莲几天前出去了,现在他是老大。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他也想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怕有人趁火打劫,给佛像上的金漆还是挺值钱的。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想着父亲的教导,他去大殿门口坐着,把刀横在膝盖上。


白莲进山了。

凭借奇异的法术和对妖怪的了解,她花了几天时间找到了那只白狼天狗。

看着洞里面那对绿幽幽的眼睛,如山洞里飘浮的鬼火,她直接坐在那里。

“和尚,你找死吗?”白狼天狗低吼。

“我只是替我的小友问问,你怎么没去和他分个胜负。”白莲作为魔法使学识渊博,妖怪语也是懂的。

“那个小子吗?”白狼天狗理解了白莲说的是谁,声音突然变得沉闷起来,“我吃坏肚子了。”

“吃坏肚子?你?”白莲忍不住笑了起来。

“啊!”白狼天狗有些恼怒,要不是忌惮这和尚刚刚展露出一杖打碎桌子大的石头的手段,它就扑上去灭口了。“那天和那小子较量过后,我去池子边喝水,谁知道有个天人刚刚在池子里洗过澡!”

“天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地上?”白莲疑惑不解。

“那个天人洗完澡,把帽子忘在了池子边上,所以我和回来取帽子的她碰上了。她用桃子水帮我缓解了疼痛,向我道歉。”

“挺好的一天人。”

“我也疑惑这群家里蹲怎么突然出门了。她回答我说天下要大乱,天人们未必能在这波动荡里高枕无忧,所以派人出来布置。而且她还劝我加入鬼和我同族的战争,独自隐居反而可能遭到灾祸。”

“连那些天人都坐不住了……”白莲皱起眉头,觉得必须更要快些。她问那白狼天狗:“那你是怎么决定的?”

“她那话莫名其妙,但也有道理,一妖计短两妖计长嘛。我打算下个月圆时出发。”

“不和我那小友告别吗?”

那两团鬼火猛地一胀,发出悚然的笑声。

“他难道是你仇家的儿子?”

“恰恰相反,他勉强可以说是我的晚辈,是我的一个朋友。”

“那你对你朋友可真好啊!”

洞里喷涌出强烈的妖风,吹得白莲的僧袍猎猎作响。然后“噗”的一声,那两团鬼火消失了。

白莲知道这天狗同意见妖忌一面,微微一笑。


卡雷大名要进京勤王。

如今天下风起云涌,各路枭雄厉兵秣马,但脆弱的平衡还是维系着,京内的贵人们依旧赏着歌舞词乐。因为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

卡雷大名是想出头的。

这位大名勇猛莽撞,敢一个人睡坟地,一个人捞浮尸。要是喝了二两清酒就更了不得了,神社的鸟居他都敢拆。新皇上位一个月,他就想带着一群武士进京“恭贺”,被他的客卿鲤鱼劝住了。卡雷被鲤鱼救过命,听鲤鱼的话,忍住了胸中躁动,直到鲤鱼病逝——那个年头感冒也许就能要了你的命——停了三天灵,棺材进了土,卡雷大名操起那把祖传名刀,领着三百武士和一千民兵向京城进发了。

这件事就是火药桶上擦出的火星子,天下大乱已经拦不住了。

不过白莲对这些事不是很上心,甚至那些村民不愿意来工作,留下一个烂尾工程她也不急。她看到妖忌如一尊护法像坐在那没顶的大殿门口时就没什么焦急了。那位西行先生不是常人,他给的那首诗暗示他知道白莲的问题,又把这个孩子交付给了她,那么这个孩子会把答案告诉她的,一个不同于命莲的,不同于那首诗的答案。如果这个答案适合她,那么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战乱烽火,命莲的寺,满脸皱纹,都能解决了。

“实在不行,就去收集信仰。如果最后万不得已,那孩子也是个很好的祭品……”这么想着,她施了法,遁入偏殿里,坐在那菩萨像下。


连日的阴云今天消散了,一轮玉轮般明月从山后缓缓升起。

白莲从深沉的冥想中醒来,感应到妖忌还坐在那里,似乎没有动过。

寺庙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只白狼衔着宝刃优雅地走了进来,月光为它披上了银白的披风,刃面闪烁着致命迷离的月色。

妖忌慢慢地站了起来,似乎没看那白狼一样,舒展着筋骨。

寺门外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村子,火焰烧起的浓烟,打扰了这夜色的纯净。

“是那个叫卡雷的大名到了啊。”妖忌嘟囔了一句,手按上了腰间的双刀。

恰好此刻,那白狼前爪踏在某条线上。它停下了步子,沉下脑袋。

夜里又安静了,只有几只小虫在叫。那飘摇的烟雾,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莲走出了偏殿,手一指,寺门缓缓地关上了。

她从袖里掏出了一本经卷和那首诗。展开经卷,展到四分之一时就无法展开了。一行字封印住了后面的部分。

“惧怕死亡者不能学习长生之术”

她用魔火点着了那首诗。纸灰飘落,那封印滋滋作响,但最后还是没能解开。

她摇了摇头,收起了经卷。现在,她只好等这场决斗的结果了。


月上天中。

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急,越来越重,越来越多。

大门被“咚”一声敲响,然后门被不停地敲,最后变成了门被不停地砸。

白莲布下了结界,怒骂声和哀嚎声变得都不真切起来,墙也没法翻越。

寺里的两人一狼都没有动。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姐姐,我去佛国后,你要做什么我就不管了,只要不伤天害理,不要滥杀无辜。这就是弟弟我的最后愿望。”

白莲想起了弟弟临终前的话语,捏紧了拳头。

快八十岁的她,其实没几年活头了,血祭法术的效果越来越差,以浅薄的信仰成为神也是九死一生的冒险。

是的,血祭法术可以靠数量把效果堆上去。但这么做,就违背了命莲的遗愿。

“命莲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如果此时霍青娥在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等等,再等等,这场决斗说不定下一刻就分出了胜负。”

白莲捏碎了手里的念珠,珠子滚了一地。

“村民们不会有事的,那些叛军不是来杀人的……”

寺外的声音越来越小。

命莲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他轻声呼喊:“姐姐。”

她松开了拳头,叹道:“罢了。”

寺门打开了。


当寺门打开的一刻,妖忌看见了一张张重新注入了希望的脸,那些脸惊叫着飞了进来。这浓烈的情绪感染了妖忌,他不由得“哎呀”了一声。

刀锋垂下了。

白狼出现在他面前,致命的白线划向他的喉咙。

妖忌这一刹那忘记了正在决斗,他想抱一抱那些惊慌的孩子们,给他们糖吃,保护他们。

垂下的刀锋绞入白狼的腹部。

“哐当”一声,白狼的刀掉落在地。


白莲怔怔地看着那些狂喜的人们。他们手舞足蹈,围着她又唱又跳,涕泪交加,叫着她的名字,或是命莲的名字。

她看到了妖忌和那只白狼天狗的答案:武者所求,刀分生死。生者不喜,死者不憾。妖忌更是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生死这种对武士而言无聊的东西。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但她却笑了。她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不过她明白了,在看见那些绝处逢生的村民们时明白了。

若不能幸福地活着,生死没有什么区别。若众生皆苦,谁也不能幸福快乐。


“……后来我遇到了星,帮星成为毘沙门天的弟子,那时我就能拉开完整的卷经了。”白莲喝光了杯中的茶,故事也到了结尾。“我在那一刻起才真正信奉起了佛法,普渡众生,就是我最幸福的事。”

“方丈有一颗慈悲心。”成美赞叹道,“那个叫妖忌的剑士后来如何了呢?”

“我和他在那天不久后就分开了,他收到了家里的传书叫他回去。我和他再次见面,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成美站起身来,双手合十,笑道:“谢谢方丈的款待。不过,菩萨用不用您的故事,还是未定之数。”

“这些陈麻烂谷,菩萨不用就不用吧。”白莲手一挥,抓住了伪装成空气偷听的鵺,夹在腋下,走了出去。“我得去看着她们一点,不然她们要把寺顶掀了。”

说是这么说,白莲脸上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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