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幻日 作者:爱哭鬼恋月

幻日


爱哭鬼恋月


序

本文是东方project的二次创作。

本问纯属虚构,与实际的人物、地名、团体、事件没有任何任何关系。

本序后便是正文,仅代表虚构人物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序-作者的话

各位好,我是斯佩莉雅,妖精,喜欢猫而自己就是猫。

这次的小说,用的是桑尼•米尔克的视角,但实际上的主角是八云紫女士。

大多数人认为,她创造了辉煌,保卫了非常识。

但是我一直不觉得如此。身为妖精,我深知其中秘密。幻想乡受人赞许,也最为罪恶的,就是这所谓的“秩序”与“自由”。所谓秩序就是绝对的等级,所谓自由就是强者对弱者的欺凌。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创作批评幻想乡目前的状态。我希望改变现有的状态,让幻想乡的各位明白平等的意义。

各位草根妖怪,你们要是还在因为自己是妖怪而看不起人类的话,那你就已经中了她们制造的迷魂香。

各位人类,你们若是依然看不起妖精、欺凌妖精、觉得有别的人或妖比自己惨就还能勉强生活的话,那你们还真是没用。

“人类永远不被允许成为妖怪”,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无非是用来制造人类与草根妖怪的间隙罢了。人可以化妖,妖也可以化人,人与妖本来就是一体的,现在却被强行拆分,这不可笑吗?说到底,还是大妖怪们的阴谋而已。

发牢骚到此为止,下面就是故事的正文了。但愿这次的小说不要又被禁。

一 生

     深一些、再用力些、深一点!

     我在心中向自己呐喊着,冷泪与热汗润湿了我的面容、身躯、羽翼,无边无际的黑暗也笼罩在我的身边。唯一的光亮就在我不敢去看的上方。因为恐惧,我只能向幽暗逃亡,尽可能远离那光亮。

忽地,衣领捏着我的脖子向上扯去,窒息的力道令我无力的肌肉绷紧,忍受摩擦带来的苦楚。

衣领松开的一瞬间,我精神恍惚得无法思考。那是人类的面貌,男人的丑貌、男孩的诡貌。壮如牛相如猪而心如狗的男人粗暴地把我掷在地上,拿布质的脚尖挑起我的右肩,让毒辣的烈日刺痛我的双眼,令我游离的魂魄回归身躯。

恐惧已去,噩耗将至。幽暗已终,勇气常存。

知道干嘛了吗?开花,两开花,三开花,百千花,万计花。

那你想咋办?无罪,余无罪,妖精无罪,人逐而苗死,安谓余之过乎?

那我和阿爷说,看你咋办!余因得辩过明咎,稗田名豪,紫诏之里正,民尊之贤贵,将知余无过而汝有罪也!

他怒眉瞪我,旁边穿丝衣的男孩与他耳语两句,被呵斥就悻然挪开。他使个眼色,那猪相大汉抽出刀来,把我的衣裳全数破去。我并不恐惧,因为恐惧毫无意义,这类事又不是没发生过。我稍稍昂起下巴,瞧他眼里的怒火。他气急败坏,一脚击中我的会阴,我强忍着半声不哼。于是他跺起脚来,大叫着让其他人用绳勒住我的脖子,另外一端绑在马匹上。这与我预想的不一样,但我依然昂着头,横眉冷对。即使在那沙炮在我脐上三寸炸裂开的时候亦是如此。

马匹长长地嘶鸣,人类以为那是受惊,实际上那是诅咒。他扯着我不知道向哪里跑去——忽上忽下,时水时土,或木或沙——唯一确定下来的,是苦难。

我无法呼吸,混混沌沌中不知何时向母亲祈求断绝灾祸。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脑后传来了“哒”的一声。

感谢母亲。

争取今晚出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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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作对部分一设有所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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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观采用了地灵殿及之前的世界观,无视地灵殿后的故事,敬请留意。

二、Gift

“先闭上眼睛,要拆绷带了哦。”女孩的热气在我耳边缭绕,有些痒。这说不上难受,甚至可以说是舒服。

她叫梅蒂欣•姬芙忒,十天前在无名之丘的东坡把我捡了回来。听说,当时我的羽翼一触即碎,皮肤烂了大片,面貌难以辩识。若非她救下我,我可能几天后就会死去。

感谢母亲。

“谢谢,梅兰可莉。”

“是姬芙忒啦!怎么大家都叫不对呢!”女孩有心向我敏感的耳朵里吹气,我抖了两抖,“睁眼吧!”最后一层绷带解开了。

终于重获光明!动一动眼珠子,才发现小梅蒂欣的家挺有品味。木柜铁窗,琉杯璃门,雪墙瓷砖,仔细看还藏了魔电转换的阵列,现代电器也一应俱全。

“休息个两三天就完全好了!桌子上那碗粥你可以先吃着,我去给你做一点麻药。”她把脸贴到我面前,两人鼻翼轻碰。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比参宿更加明亮。

碰过鼻,女孩便闪出去,带上了门。收音机里响着柳拜的歌曲,也不至于安静得无聊。桌上除了那碗粥,还有一两支钢笔和三四本药理学书籍。

伸手端碗,水蒸气的热量直扑脸上。小碗里的水清澈透明,半粒米粟也看不到。这分明是热水。也没办法,梅蒂欣也是好心,端错了不是什么大事。一边想着,一边拿勺子去舀。

没想到一舀成了一挖。勺尖刚刚触及水面,些许弹力就跳出来阻挠。微微一压,恰还透明的清水成了羊脂般润白的稠粥,芳香四溢。进到嘴里,稻香谷味自舌尖扩散开来,走遍通身脉络,一呼一吸都成了田野的淡香。回望瓷碗,这“羊脂”动也不动,刚刚掘开的空缺不见丝毫缩小,还泛着下面墨绿的反光。

咽下唾沫,一挑,糯糊样的豆粥趴到勺上,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糯而不黏,直奔食道。

又一勺下去,淡黄的瑶柱与陈暗的旧米伪装成光泽靓丽的布丁,陈粮的浓郁和水产的鲜味让我食欲大开,还没来得及细品又滑去了肠胃,只在咽里留下甘美的回忆。

再来!这一次轮到红豆与薏米的主场了。其实说这是粥已经不太恰当,反而像是港式糕点,带点湿气却又燥口,贝齿一挤就将珍藏的可口尽数献上。

贪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起美味,稍不留神,淡紫的神秘凝块就堵住了我的小嘴,野蛮地冲去先往的浓甜细味,在唇、舌、齿上留下那暗蕴的淡雅与谦逊的高傲,就此离去。

终曲是深沉的黑米演奏的。胶状的黑色涓流平淡而幸福,缓和且温柔。我与这位爱人缠绵舌吻了几千万年,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彼此,终于融为一体。

这实在让人上瘾。等我反应过来,碗里什么也不剩了。

两天下来,几本书已经看透了。梅蒂欣的绝佳厨艺成功把我征服了。

“日安!”“日安。”

女孩戴了斗笠,站在阳光下的田野中。这片田地刚刚被翻整过,棕色的湿润土壤向世人讲述它的肥沃。向东边望去,还能看见那一望无际的美丽太阳花田。

“话说起来啊,桑尼,”梅蒂欣双脚浮起,飞过两三排生命已经发芽的耕地,“还是,飞不起来吗?”

“飞不起来啊。”翅膀破碎后,到现在也没见好半点。连个鞘都没有长出来,更别说翅膀了。

“唉...那个,之前你说过的,你可以找到任何人来着,是吧?”

是有这么说过。其实也不算吹牛。

“呀,我说啊,嗯...能帮我找一找爸爸妈妈的去向吗?”她的眼睛在斗笠下闪闪发光。

就像参宿一样,在黯淡的背景下闪亮。

清风吹倒了太阳花。

三、牍

夏日的影落村一片祥和。蝉鸣此起彼落,鸟儿来了便停,鸟儿刚刚展翅又鸣。

田野间,少年、壮年、老年才翻过的地干燥泛红,几根狗尾草藏在梗边。只有稗田家那块地开满了花,贱农们在督工身心上的鞭策下收获着反季节的油菜。听说,榨出来的油就像那个督工的额头一样金光闪闪,榨过的菜就像贱农们把汗出尽的脊背一样萎缩。

混在商队中轻松地躲过审查,来到百货道平整结实的砖石上。从咸亨茶店顺来两杯奶茶,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之间,砖石变了砂石,一跬一步都“察察”作响。光脖子的农民们正在下斗妖棋,走进一看,原本写“巫”“贤”的棋子竟改成了“赤”“青”的字样。小孩子们追逐打闹,不时兴奋地尖笑起来,惹人喜爱。转过街角,久未修整的石板路险些绊倒梅蒂欣。这条街的右侧是烧到半塌的本居宅邸,如今里面生机盎然,自然在人造的残骸上重获新生。小铃还在一个角落里清理出一片耕地,给妖精感受耕作的乐趣。

终于是到了。这房屋至少有十年没有修缮了,却依旧谦虚地直立着,仿佛时间不曾流逝。

“咿呀——咚。”一如既往地卡住了。

“铃儿!”

“桑尼?”女孩抬起头来,棕发上的铃铛“叮咛”脆响,“有什么事吗?”她拿手帕擦去面上的汗迹,露着红扑扑的小圆脸。在烛光的照耀下,她的双眸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参宿。

“吃药了吗?”“没呢。”麻利地一甩脸,又擦去半吧汗。

“吃药了吧?”“没有!”嘟起小嘴,活像只海河豚。

“吃药了呢。”“究竟什么事呀!”从柜台后面出来,倚在桌子边缘上。

“呀呀,这位是我的朋友,梅蒂欣•梅兰可莉!”“姬芙忒!我姓姬芙忒。桑尼说,这里万物皆知,万事皆晓,是这样的吗?”

“除了本居家。”铃儿带着一点责备,与我确认过眼神,“从本居铃奈一代起,本居家世世代代为贤者工作。乡内所有的人、物、事皆有收录。一个人或妖所有的言行、秘密、弱点,一件物所有的主人、经历、弱势,一件事所有的缘由、细节、结果皆在铃奈庵。作为幻想乡的守密人,本居家享有不被记住的特权。在这里,连隙间都无法打开——那就是我的先祖,本居铃奈的父亲,本居幸的能耐了。”

“爸爸呢!爸爸到哪里去了!?”娇小的梅蒂欣撞上小铃,紧抱大腿。

“嗯?”她顺手抚摸梅蒂欣金黄的发丝,“抱歉,梅兰可莉,你的父亲是?”

“我姓姬芙忒!我的爸爸就叫做本居幸——本、居、幸!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一个叫铃奈的妹妹!我睡着之前绝无此人!”豆大的泪珠沾湿了铃儿的围裙,吓得铃儿躬身抱紧她。

“没、没事的。我在呢,我在呢。”小铃在梅蒂欣的额前亲了两下,“我带你去找,我带你去找,好吗?”抱起孩子,她对我使了个眼色,叫我原地等待,“梅蒂欣可是个好孩子,好孩子会勇敢的...”轻拍着梅蒂欣的后背,唱着歌哄着她,艰难地在墙上敲过几下,这才穿过结界,不知所向。

我其实不怎么担心。毕竟梅蒂欣怎么哭闹也好,找到她父母的消息泪水一下就收住了吧。不过,对于铃儿来说,也许牍术的使用会格外艰辛吧。

屋外飘来鼓声。“午时已过,未初将至!”

未申时辰可是睡午觉的大好时机。

四、史

我梦见了十年前。十年前吸血鬼叛乱后的清算,那沉褐色的雾之湖,几近被人溺亡的小铃。

那年她八岁,为清白而跳河。我与河水的妖精将半昏的她捞上岸,带去妖精们独享的温泉一齐参加宴会。在宴会上,我说她的双眸像参宿一样闪闪发光,她说我的眼瞳像阳光一样温柔。我们一齐向母亲敬杯,一齐结识了害羞的露娜与机灵的斯塔,一齐欣赏妖精们的弹幕游戏。琪露诺的散冰打落铃儿的铃铛,我借来绸缎,给她系在发上。

“第一次知道妖精们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

“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可多了去了!”石片在湖水上连打五个水花。

“对我来说不一样。我5岁开始和母亲学习本居牍术,时常翻阅材料,根本没见过讲妖精的。”土块激起一片波纹。

“人类看不到我们,也看不起我们。人类对我们的印象,恐怕就是不知分寸的小屁孩吧!”

“啊,的确是这样。其实这也不错的。比我更加无拘无束...”星形的弹幕落水,溅了铃儿一身。

“何出此言?”随手扔去两个弹幕还击。

“我家世世代代替贤者处理隙间收集的信息,由此诞生了本居牍术。不过,牍术中并没有妖精的专门分类,我也不曾见过妖精的详细信息。你们和我家一样,只会出现在别人的档案中,却没有单独立项。”

“也许是觉得妖精不值得载入历史吧。”

“这挺好的。不用担心一举一动被监视,假白泽的历史篡改也拿你们没办法。真正的自由自在。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享受我们这样的自由,该多好!”

“现在不也是吗——强者随意剥削弱者的自由。不过八云紫那种死变态死了也没人可惜。”

“幻想乡就是她的乐园。”

“其实不太对。她一直在害怕。”一丝灵光闪过我的脑海,“对...害怕。她害怕改变。妖怪们害怕改变。她们把对改变的恐惧分摊到我们所有人身上。”我想起很久以前和谁一起读过的书,“她是...想要把幻想乡...变成川流中不动的箭矢。一切的‘动’都是为了‘不动’。也就是,在辩证的世界里创造一片形而上学的土地。”

“什么?”

“没什么——听不懂就算了。”这就是偶尔涌上头的贤哲之论。只有我自己听得懂的胡言乱语。

但我的确从那时开始明白了幻想乡的本质。

宴会要结束了。

“我带你回家吧!”“好呀。”

“影落村,本居大宅是吧?我送你到门口!”“这样好吗?”

“没问题的!这双翅膀比你想的有力!”“不是这个意思啦...影落村的愚民讨厌妖精。”

确实。发明钓妖精虐待我们的就是影落村的人。但也不太准确——发明的人可游手好闲得很,不像个农民。

闹了好一会后,最后是我、露娜、斯塔带她回家。

“三角形的稳定性。”

四又二分之一、炎

    来到影落村,只见满地月光,不见人影。哪怕是警卫队的人也不见。

木鞋与石板相碰,清脆的声音回旋在漫长的街道上。我们不敢说话,怕打破这沉寂的世界,招惹别的东西。

走到茶店,露娜突地转身逃去又摔倒,我们才发现斯塔不知何时溜走了。看着欲言又止的铃儿,我抓紧她的手,她也抓紧我的手。

“哒。哒。哒。”

隐隐约约有声音了。抬头一看,一栋木质大宅正若晚霞般炫耀自己的光辉,扰乱星辰,血染望舒。想必有阵术的铺设,否则这天地异象在神社也看得明白。

又或者,谁都看得明白,但看都不看。

“呀!”铃儿扯着我跑,“家——”

“嘘!听见了吗?”

“什么?”

“说话声。我们去房顶看。”我几乎是吊着女孩飘起。

“但我的家——”我急忙拿脚掌堵上她的嘴巴。

“一般的失火能烧成这样吗?有问题。”

“唔嗯...”

我们来到高空中,俯视地面。只见本居宅外围了一圈不人不兽的兵,绿衣的假白泽在一个临时高台上滔滔不绝,旁边还有两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类。十字架下边都是干草,恐怕是要对两人处以火刑。

“父亲...母亲!”

“冷静点...你咬我也没用,习惯了。”也就黏糊糊的唾液会有点恶心。

高台下、防线外,还有许多人类。他们身着白衣,相互间隔着距离,或抬头冷视着假白泽,或呆滞仰望着火花,或低头握紧双拳,亦不乏跪下祈祷的老人家。黑洞洞的眼神瘆人得很。

因为不能靠太近,我扭曲了光线,当作望远镜去观察假白泽的嘴型,一字一句复读出来。

“...命仆从于各个村落传播妖言,诱人心神溃散、伦理磨灭。今日辰正一刻,分发薮刀,鼓动暴乱,劫破票仓,哄抢钱财,焚毁债凭。巳初,卫队反戈,下克上,分发官饷。巳正,本居望领卫队围大屋宅邸,本居舒诱农者私分公田族地...”

“人类的内斗和妖怪有什么关系...多管闲事。”不过,望和舒...合起来就是望舒,也就是唐人说的月亮。一听就是般配的的一对。

“桑尼!可、可以,救救他们吗?我的父母...”

“你也够心大的——你才认识我多久,不怕我和他们一伙的?”这么单纯,怪不得会被人骗去郊外逼婚。

“因为你们与我们一样。都是弱小的存在。”

“我不这样想。大多数人类也还是欺辱我们。哪怕我们都是弱小的存在,你们人类却觉得,有存在比自己活的差、有存在随便自己欺负就心满意足了。”我细细观摩每一个妖怪,发现这不过是野妖队,种族繁杂,互不相容。就是一群野兽。

“这,确实如此...但我的父母一向保护妖精...”

“妈的,拼了!”一位妇女抽出薮刀,利索地割掉狼妖的喉咙。

人群沸腾起来了,黑洞洞的眼珠子里迸发出参宿一样的光芒,抽出各自的武器,与妖怪们拼杀起来。不知道谁带的鞭炮,巨大的轰鸣将野兽们吓破了胆,不顾伤痛横冲直撞。

“汝等不知悔哉呼!”假白泽冲下台去,没入混战的泥潭中。

“你在这。等我一等。”我隐去身形,飘到望、舒的旁边。满身血与泥浆的夫妻被钉在十字架上——这是从吸血鬼那边引入的新刑罚,也是巫女讨伐它们的理由——他们还清醒着,眼中闪着灿烂的星光,扭曲着手腕去抓对方的手指,也在私语。燃烧的宅邸轰然倒塌,台下的混战血花飞扬,死刑的夫妻却像是喝茶一般平静。

“可惜...失败了啊。”

“如果我直接杀进去稗田家,也许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了。”望的手指碰到了舒。

“我们只发动了人类。如果有下级妖怪也...”

“不可能的。人妖殊途。”

“我们要对付的,是同一个敌人...”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中立一切正在犹豫的,挑拨一切可能矛盾的。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还想闹事?”我捡起地上的锤子,反驳望的言论。

“谁...?”

“别动。不怕痛吧?”说罢一条铁钉便飞落高台,他们也解放了一只手。这些家伙,模仿吸血鬼还不全学,只钉了手,还钉不稳固。

“妖精吧...敢来抢八云的犯,也只有妖精才有可能了。谁指使你的?小妖精?”

“你们的独生女,铃儿。”另外一块钉子也飞下高台,插在假白泽的左肩上,“糟了...总之,两位请不要乱动!”

我能勉强带着他们飞,但很慢,不过也足够了。

“这也不是我做得到的事。”高大的房屋轰然倒塌,压倒了外墙,“这个刑罚来源于吸血鬼。用小臂长的钉子把受刑者钉在十字架上,然后…”火舌顺着干草迅速延伸到十字架上,受刑的夫妻也摸到了爱人的指尖,“像哥白尼那样死去。”

也许是偶然,也许是察觉,那个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间与我对上了视线。他满脸的泥土与血迹,眼睛里闪耀着参宿的光芒。

“照顾,我的独生女。”然后妖火吞噬了他与她。

他与她的物语就此结束。而她与她的物语就此伊始。

五、索

“怎么了?”梅蒂欣的问候将我唤醒。

“涕泗横流。做了什么梦吧?”铃儿果然最懂我心。

“飞矢不动。火与烈焰。”

“什么?”

“没什么。这不重要。”我胡乱地擦掉眼泪,“你们找到了吗?你的先祖...那些东西。”

“比较难。毕竟是在系统收集案牍之前的历史。先祖自己写的材料很奇怪,无法直接应用本居牍术,只能手工查阅。”小铃摊开一本马皮封面的陈旧书籍,“不过,应该说,运气不错,翻第一本笔记就找到了相关的线索。你看这张照片。”

一张合照。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一个文质彬彬的人类男性,以及紧紧依靠着男性的一名猫车。

“好怪啊。这个站位...应该还缺了一个人吧。”右下角被烧掉的部分不自然而诡异。

“稍后我会调查的。总而言之,这是古明地一家。先祖的挚友。”

“爸爸的朋友!古明地叔叔还送过我不少好玩的!”梅蒂欣插上嘴,“不过我没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是一家三口。”

古明地觉。旧地狱的掌控者。读心的被厌恶者。怨灵暴乱的始作俑者。“大清洗”的发动者。被恐惧的大独裁家。

至少天狗们是这样介绍她的。村民们也这样看待她的。

“嗯哼。所以要去地底问古明地觉,没错吧?”

“是。你们两个去问。”

“唉,那——”

“铃儿去地底,那就是逆罪。”

“虽然类似的事干的不少就是了。”

“不留证据的任务,还是交给你了。还有,不要再吃那个东西了。”

“......”

“要提高记忆力的话,我可以给你做核桃糕哦!”

“谢谢,梅蒂欣...”

“毕竟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后代呀!”

为了避免进一步的尴尬,我把梅蒂欣拽出屋外,偷来杯奶茶封上她的嘴巴,一起向神社进发。

六、地

大浴场,曾经的妖精澡堂。地底出事之后,巫女征收了这片地区,找了永远亭合作,月兔们管理大浴场,神社与永远亭对半分成。月兔们找了因幡的兔子算账,偷偷分来了四成的钱。有言道:“老板给你出的不叫粮,叫赔偿。”“钱财于我如浮云,浮云于我如命根。”

“呜...放我下来呀!”梅蒂欣挣扎着,“桑尼!你说句话呀!”

“梅蒂欣不是敌人啦。”

“哦。”铃仙并没有放下她的打算,“那就,举高高~”

于是梅蒂欣被抛上了十米高空。之所以是十米,是因为大澡堂天花板十米高。我甚至能听见脊柱与天花板的轻微碰撞声。

月兔们紧抿嘴唇,嘴角微微上扬。

“笑,都可以笑!”接住梅蒂欣,铃仙大笑着喊话。

月兔们得了许可,也都大笑起来。一号温泉的几个软蛋妖怪骂骂咧咧刚要投诉,几十杆半抖半瞄的火枪对准他们,他们又立马爬回去了。

“乌冬!”

“怎么?”

“我要去地底。”

“地底温泉关闭了,没什么可玩的!”

“我们要去地灵殿,和那个妖怪讨论一些事。很重要的事。”

“下面在搞「清洗」,外人不得入内。除非是鬼族、被厌恶者、记者。”

“我们有记者证。”虽然是偷来的。

小小年纪做什么记者?——我在她的眼神里读出这话。四周的月兔们也在打量我们俩。

“很有问题啊。”铃仙的赤瞳闪过一丝色彩,“妖精不都是「向生而死」吗?这次为了小女友这么积极?”

“我们还没确立关系。”梅蒂欣先我一步纠正了。

“我们有办法不被发现。很安全。”至少不会被那家伙发现。

“嗯。这样子的话,我希望我也不会被发现。”铃仙听懂了,“兔崽子们!拿我的刀和枪来!”

她将梅蒂欣放到肩上,一如往常地抓紧我的小手。

“我们走吧。”

没等我们走多远,一名月兔小跑近来:“团长,升降梯备好了。三号梯。”

“好,我们走。”

“还请小心。团长。”她直起腰杆,抬头挺胸,右手握拳,轻拍心口。

“我不在,588团就交给你了。汶仙...同志。”铃仙以相同的礼仪答复。

“必不负团长!”

“再见,汶仙政委。”我模仿着铃仙的动作。

“再见,汶仙女士!”梅蒂欣轻拍心口。

汶仙放下右拳,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之间。

“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梅蒂欣已经转晕了。

“走出迷宫最好的方法就是贴着左边墙走。”所谓最简原则。

“...就算走错了,只要你坚持,死路也会破开山脉,继续延伸。”这不就成了哲理课嘛。

不过,也不怪得梅蒂欣的迷惑。毕竟大浴场在巫女征收之前,我们妖精就已经开发出来了好几层的结构,道路也已经错综复杂,新来的妖精很容易就迷路,迷了路就哭鼻子,哭鼻子没人在就到处乱跑,这么一跑就逛了大半个温泉区,也记住了大多的来道去路。毕竟妖精认路可是第一等的——连本居家的祖先也依赖着一名妖精才不至于身死幻想乡。

“到了。进去吧。”兔子放下人偶。

铁壁中间张开的嘴就是升降梯,冰冷的淡红色屏幕上只有大红色的“G”。升降梯里亮着发光二极管混色的晨曦。铁皮墙、铁皮地还有铁皮天花板无精打采,毕竟他们只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铁片罢了。梅蒂欣并不喜欢这个铁笼子,到我旁边抱住我的右臂。

“我记得你喜欢刀。”弯刀出鞘,闪耀着银彩的刀刃在刀花之间半隐半现,“这样的,如何?”

“很不错。”我不懂武器,但这不阻碍我喜欢武器,“虽然我不懂血槽什么的,但是它很漂亮。隐藏的杀机也不输这浮于言表的外形。”

“对付妖怪一流。感兴趣的话,以后送你一把。”她的细绢滑过刀身的花纹,花纹显现出微弱的紫光,又很快褪去了,“接触到想象力的怪物后,它就能切断「信仰」,令他们的存在本身解构。”

“超形而上学?你和我说过。”铁皮门沉默着闭合了。

“不对。超越一般形而上学的超形上学武器,是「那颗子弹」。这把刀的作用方式和普通子弹差不多。”身体一轻,升降梯开始下降。

“什么?子弹?”没见过火器的梅蒂欣连子弹是啥也无法理解。

“不对吧——子弹对妖怪的杀伤源自于形而上学吧?因为人类在子弹上赋予了「妖怪不存在」或「妖怪畏惧火器」的信仰。单纯依赖子弹本身,对妖怪的伤害也不至于无法疗伤的地步。”不然幻想乡的妖怪们早反攻了,哪用得着在这养老?

“所以,妖怪们帮助幕府的一个条件就是,「实行刀狩令,停止使用火器」。自从日本人在西历1542年的「那次试验」中取得成功,「火器可以伤害妖怪、杀死妖怪」就已经进入日本人的惯性思维了。”

“我觉得那个交易才真正确立了火器的地位。”梅蒂欣插了句话,“因为,不害怕的话,为什么要去避免呢?”

“嗯,的确。总而言之,随着时间推移,妖怪越来越害怕火器。害怕真正的火器。因为火器中蕴含了越来越多的信仰、越来越多的恐惧,对妖怪伤害越来越大——妖怪的时代,结束了。”

“幻想乡呢?”梅蒂欣眨眨眼。

“妖怪的苟延残喘。本来你们也只是想象力的...”铃仙停顿下来,扫了一眼梅蒂欣,“生命。本身就不存在的事物。破灭是迟早的。”

    “不如说,本来就没有永恒。”

“有的。...你们妖精。随宇宙生,随宇宙死。所以能真正消灭你们妖精的,也只有「那颗子弹」可能做得到了。”

“超形上学弹?”看样子要回到最初的话题了。

“真会取名字。不,研发她的研究员们,叫她——”

“叮咚。”整个身体压在脚板上,升降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巴。

“在这里说话小心些。安格莉娅(англия) 在「大清洗」呢。”

“安格莉娅是谁?”人偶牵扯着我,逃离铁笼。

“那个家伙的代称。安格莉娅是她以前的笔名。类似于,嗯,列宁、斯大林、托洛茨基,就是个假名。”

“小心点就对了。”铃仙弯臂持枪,“跟在我后面!小兔崽子!这是地底,而你是地上的妖怪!”

“这不是没人吗!”

确实。升降梯里一出来就什么味道都闻不到。妖精有这种嗅觉,感知生命力与精神力的嗅觉。生命的活动、幻想的存在都不可避免地散发微弱的生命力或精神力。生命交换生命力的过程中,例如消化、分娩、腐烂,更加是会有放射一般的浓郁味道。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看见红色的砂石、灰白的大道、悬吊着假尸体的路灯、点缀着“星空”的莹石,却只能闻到铃仙的苦味、梅蒂欣的甜味与自己的咸味。

七、死

我们在不安的无声中前进。脚下的优质大理石砖块光滑平整,每走一步,耳膜就微微发抖。若是闭上眼,又有模糊的亮光一闪一闪,嘴里也有苦味悄然扩散。我自觉不适,但好奇心牵引着我合眼前行。

一瞬间,坠入某人记忆的融冰中。出生,成长,恋爱,苦役,思恋,苦难,死亡。一生的感知连带着一生的情感闯入我的头脑,将妖精的理智撕碎。

“怎么了?”梅蒂欣将惊魂未定的我扯回现实。

我这才发现自己半跪在石板上,而人偶抓紧了我的左手,“谢谢。”

我的双腿颤抖着,一边质疑大地的真实性,一边支起了躯体。

“没事了吧?”梅蒂欣贴得很近,参宿一般闪闪发光的蓝瞳也十分动人。

“没事了。”我再凑过去一点,让我们的鼻尖蹭了两蹭,“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不知羞耻...”老兵嘀咕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平地摔罢了,像露娜那样。”只不过露娜的平地摔源于膝盖的磨损。

“谁家平地摔那样子摔。”铃仙示意前行,“不是做梦的话,根本做不到。

“露娜确实随时随地都在做梦。”相比之下我就是个纯粹的现实主义者。虽然我也仰慕那些理想主义者——他们有梦可做,也能为梦安眠。

“理想主义者,可是能把梦变成现实的。有一个人就做过那样的梦。”铃仙突然热情起来,“他——很厉害。他的一生就像是神话一样,但是他不是神,也拒绝成为神。因为神之所以是神,是因为神做到了人做不到的事,但他认为自己的一切是人做得到的...”

“哦。”比起神迹,我对脚下这些充斥着怨恨的石板更加感兴趣,“梅蒂欣,扶一扶我。”

“啊?...嗯。”

合上眼帘,深吸一口气,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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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帘,我端坐在月牙的王座之上,左边的梅蒂欣轻挽我的肩膀,迷迷蒙蒙唱着歌谣;右手边的铃仙扶着王座,火枪枪口压迫着玉砖,不屑于掩饰要把旧世界撕碎的野望;后边搂着我颈部的铃儿,魅惑着我的身躯。

在这白净的宫殿内,影子无处藏匿。

“那么,站在台下的他们,是什么呢?”台阶陛下,一具具晦暗的身躯在白玉幻化的污泥中挣扎逃离,向台上跪拜。

死人。只有这种可能。他们都是死人——怨恨的死人。旧地狱的大理石板内蕴含的人类怨念。我在妖僧那里听说过修罗的故事——无尽的怨恨飘散于世间,聚合为怨念的火焰,而阿修罗就在藕孔之中吸取怨火,在帝释天不慎之刻弹身而出,将天地化作修罗场。

但是,怨恨的泥人,却是在向我跪拜。

“起来!不许跪!”熟柿子般的老练音调窜出我的喉舌。

“Ma,Ma...”他们只在重复这句话,又或者说,这个词语。

“他们就是你们的子嗣,你们姐妹的子嗣。”她的耳语潜入我的脑海,“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

“我和谁的子嗣?”

没有人回答,只有污泥涌现,覆盖大地,攀上天花,漫浸到我半透明的脚尖上。

我这才发现,我只是一个人偶,一个玻璃做的精致人偶,一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定在原地的废物。

“就像别的姊妹一样。”然后记忆的宫殿暴露出虚空的裂缝,蔓延到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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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啊!”自溺水的恐惧抽身而出,跪倒在地上,干咳起来,泪水不受控而溢出眼眶。

“桑尼...!?”

“小家伙...”铃仙的拇指伸入我的嘴唇,一下撬开我的鸭翅,“精神冲击,幻术。捏一个豌豆!梅蒂欣!”

“啪!”清澈的炸裂声将我从窒息中拯救。

“泥吸...?”舌头被铃仙的拇指压制,只能吐出来两个音节。

“你中了幻术。”纤细的指尖拉出丝来,粘连在绢服上,“怨念在你的体内冲击,击碎了你的理智,却又自己消散,没敢动你的意识。”她松下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修罗化了。梅蒂欣,放回来。”

人偶点点头,脖子上的冷锋这才放过了我,嵌入刀鞘。

“看到了什么?”老兵放下火枪,“抱紧我,一二!”

“?”我被当做挂件,挂在她的背后,“不记得了。只记得几个词——「姊妹」、「子嗣」、「怨恨」。”

七、死

我熟悉旧地狱。至少“感觉上”熟悉。比如说,这死寂的感觉。旧地狱也曾经死寂到这个程度——就几百年前。

但还有别的令我记忆深刻,比如说,脚下凝聚成石板的怨恨,橙色砂石构筑的风暴,毫无灵气却到处乱爬的“怨灵”——一种恶作剧的原材料,是史莱姆的替代品,也是傀儡巫女发动战争的借口。

“哒哒哒哒咔咔轰!呜——”铃仙使了点劲,将酒馆门旁的拉杆拉下来。

“蒸汽机还能使。不过也好几个月没保养了。”厚重的大门在蒸汽的力量下升高,让萤石的光芒溢出,“呵...”

“如果忽视这些假血迹和假肉块的话,还是挺好的一家店。我会愿意来拿些喝的。”我轻轻揉着梅蒂欣的脑袋,“不用怕的,梅蒂欣。你以前应该对人类用过「腐毒」吧?那可比这恶心多了。”

“她在撒娇啊,桑尼。”铃仙走到柜台后,“要来杯威士忌吗?得,还是外来货。”

“不喝酒。来,梅蒂欣,我们出去等。”我回过头,只见她正翻箱倒柜找冰块,“快一点。时间不等人。”

“古明地等人就够了。”

我和酒就像是两个古老而对立的村庄,因为时间的流逝与死亡的循环,连最初仇恨的根源都已遗忘。我从来不质疑这份仇恨,因为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它的意义所在。就像是竹林中的不死人,即使明知复仇永远不能完成,却还是冲上去,死去,复活,再战斗。前段日子还有个傻孩子去问:“复仇成功,会有空虚感的吧?”她回答:“如果复仇成功了,那我也找到了断绝不死的方法,可以终结自身的诅咒了。”

“喝些吗?”

“啊,谢谢。”借过梅蒂欣的水壶,打开喝了两口,“中国龙井。”

“专门在温室里种的!”

“嗯嗯。你也喝点吧。有很长一段路呢。”

“怎么走啊?”

“这条是天狗街,走到十字路口就绕左边过桥,进入聚变路,顺着走就到了。”

“路上有什么好玩的吗?”

“那座桥附近有不少卖吃的。想吃啥?”

“随便啦。”

“那就,我给你做一份干炒牛河。”梅蒂欣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口味。

“还有别的吗?”

“嗯,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吃到外界的高档雪糕。”我从袋子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饼干, “先吃点这个吧。露娜捡...搞到的外来货,我分到了四块。”

“好吃的!”

“嘴馋得厉害呀,小东西。”铃仙钻出街道,“和辉夜一样。”

她看上去很轻松,入酒馆之前的不安消散一空。不过,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空荡荡,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是个人偶。”一不小心脱口而出。

“我可是兵——当兵的,就得听令。”铃仙走在前面。

“听令不一定要变成人偶吧?”

“变成傀儡也可以。”

“话说起来,你对月人,有什么看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有好人,有坏人,也有亦正亦邪者。就和人类差不多,除了不会死之外。”

“不死的诅咒?”

“准确来说,不会老。他们的时间停滞了。”

“天天吃人鱼肉吗?真富有。”

“不用,广寒宫的玉兔有生产不老素RTX8090ti的能力,月人都和他们拿货。”

“广寒宫住着嫦娥吗!”梅蒂欣将水壶递给铃仙。

“广寒宫都是原住民,属于保留地。”

“那么有嫦娥吗?”

“她不在广寒宫。在别的地方。就像是巫女,是人类,也不是人类。”

她开始侃侃而谈博丽巫女的黑料,但那孩子依然好奇嫦娥的去向,直到一份干炒牛河送到面前,才忘掉所有。

“你喜欢她。”铃仙凑到我耳边。

“算是吧。”何止是喜欢。

“说起来,你的翅膀呢?”

“碎了。被稗田家的臭小子虐待了一番。”

“人类还是那么看不起你们。”

“就像是月人看不起你们。”

“那可说不定,我已经不记得那段日子了。”

“...”

“干嘛这么看我?”

“你在怀疑她们吗?那两个人。”

“是。永夜那一次,我自己变得太奇怪了。我恐惧回到月球,但这并不合理。那是次正常的撤退,甚至一个人都没损失。”

“战争的话,自己下决定撤退要砍头的吧?”

“你那是哪里学的东西...月兔军队的军制和地上人不一样。”

“那我试一试。588,十年,溃退,奋战,逆模因...”

“...”起作用了。逆模因么。

“遗忘。历史。扭曲。”

铃仙的红眼珠里闪过一瞬的光芒,清醒过来了。

“失败了。但我找到两个关键词了。”

“我们被修改了思想。亏我相信她们。他——”

“禁止粗言。”两根手指压住她的舌头,“也可能就是为了让你相信才这样做的。”

“再来一碗!”梅蒂欣扣了扣桌。

“那是端茶递水的礼仪。”我收起餐具,回到厨房准备下一轮饭菜。




       


七又二分之一、光

“桑尼一直都不怎么开心啊。”

“我认识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总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沉重。”

“连她自己都忘记为什么了。”

“她什么时候来到幻想乡的?”

“没听说过,不如直接问她?”

“她一定在某处丢失了什么。”

“我也丢失了东西,就像你。”

“但你不想找回你的东西吧。”

“记着,有些东西忘了更好。”

“就算是不知道忘了什么吗?”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是重要的事,怎么办?”

“重要的事,我从来不会忘。”

“于是情人的约定就此破裂。”

“我是处子还真是不好意思。”

“那你是为了什么坚持下去?”

“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

“桑尼说,你眼睛里没有光。”

“我们士兵从来不能有闪光。”

“骗鬼,现在人类打仗就要。”

“你又不懂军事,不说也罢。”

“军事是政治的延伸,铃仙。”

“政治是经济的延伸,小鬼。”

“经济是个体与个体的结合。”

“错,是价值的产生与转移。”

“那幻想乡的经济究竟是啥?”

“人为的扭曲的非自然现象。”

“所以它需要外来之物维持。”

“就像是一个巨型的生态缸。”

“一旦与外界切断就会死透。”

“完全正确。你是个好学生。”

“父亲与母亲教会了我思考。”

“你的父母一定都是名人吧?”

“不清楚。听说过本居幸吗?”

“不只是听说。我们是战友。”

“但我的父亲是普通人类吧。”

“我又没说在哪里一起战斗。”

“那么,这是在哪里的战争?”

“我们脚下的土地直至那里。”

“一定是惨烈无比的战争吧。”

“怎么会有温柔文雅的战争!”

“八云家的下克上就是例子。”

“拼杀两年那也算温柔文雅?”

“没人死,当然温柔文雅了。”

“存在被抹消了也不算死人。”

“抹消存在!这是怎么回事?”

“这就和超形而上学有关了。”

“哪些书能学到这些知识呀?”

“月都图书馆,或我的基因。”

“染色体雕刻技术——是吧!”

“晚点再聊。桑尼,做好了?

“是啊。请慢用。在聊什么?”

“家常,恋爱,桑尼的身体。”

“当我没问。吃完快上路吧。”

八、桥

“前面那条桥叫什么呀?”

“奈良桥吧。”随口而出。

“没有名字都被你冠名了。”

“反正旧地狱大多数桥连名字都没有。”

“呵,也是。”

就当我们拐过弯,准备过桥时,却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墨绿色的衣装与淡黄色的头发上满是凝固的血液,苍白若鹅毛的脸庞埋藏在双手之间。

而她的膝盖上,躺着一名红角鬼族——看样子已经死了。

“怎么了吗?”

“她活着。她曾经活着。”生命力与精神力的味道令我肯定,“我们走吧。”

“慢着!你的意思是,她们...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那女人缓慢地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完全感受不到,那份应有的感情...”

她放下了双手,呆滞的玻璃眼珠四周,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们走。别看她的眼睛。”铃仙拖着我们快步踱过。

在某一瞬,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墨绿色的眼睛,蛇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毫无疑问,她有一颗伟大而可爱的灵魂。

“等一等,铃仙。”

“怎么了吗?”

“帮她。”

“人死,不能复生。鬼族也是要遵守这一法则的。”

“所以要帮她走向死亡。”

“桑尼!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死亡是很让人羡慕的事。尤其对我这种死不了的个体来说。无论对她做什么都好,她只会永远在这里,抚摸爱人的身躯。杀了她,她就——真正解放了。一颗纯净的灵魂才能去寻找自己的爱人。一时的痛苦好过永久的痛苦。”

“我...”

“你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帮助战友了断吗?”

“怎么可能没有...那是解除痛苦的...”

“一样的道理。拔刀吧。”

“桑尼...你完全没有常理应有的道德矛盾。这...很可怕。”

“因为我清楚,这样才是对的。依据是我自己。快点结束她的痛苦吧,铃仙。”

“你变了,桑尼。”

“我没有变。这一百四十年来,我帮助了三百二十一名妖精、一百八十六个人类、七十八只妖怪解脱。他们都感谢我,怨念也随之消散。”我习惯性地咬指尖。

“你确实无疑变了。当年我们在这里的时候...”

“什么时候?什么这里?和谁一起?在做什么?”虎牙穿越厚茧,扒开皮层,让血液流入口腔。

“一百四十年前,地灵殿,我们和本居氏、古明地家一起,正在——”

“走吧。”我抽出带血的食指,放入女人的嘴里,“去找她吧。她与你同在。”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和其他人或妖一样,幸福地微笑,然后化为风尘,一去不复返。

“不必怀念我,我——”

“你他妈的干啥?!”铃仙的红眼睛因为血丝而更加鲜艳。

“我与他们同在。他们的痛苦由我承担。”

“本居就教出了你这么个智障?!”她一拳砸在我鼻子上,鼻梁骨应声而断。

“我,嗯!不会,噫、反抗。”

我看见了梅蒂欣惊恐而颤抖的脸庞,以及闪着冰光的眼睛。她知道自己骗不了我,但也要装给她和她看。


“你很享受吗?!”

“是。理所当然——我解救了他们...嗯啊!”

“本不该如此。本不该如此!本不该——”

一拳又一拳,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你他妈的——不能变成这样啊!”

我在怒吼中失去了意识。


九、心

“醒...看...”昏沉的身体被温柔的回音唤醒。

“看得到我?那很好。”干涩的眼球将护士的身影送入大脑,“那么...去见家属了。”

“额,呜咕...”本想要说些什么,但已经累得懒于动作,只发出了简单的声调。

“你做了全麻,两小时内不许动,六小时内不许睡。”

妖精做个鬼的手术。这句话一闪过,宇宙随即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华丽的微小房间。

很舒服——很单纯地对弹簧床发出赞叹。很温暖——想着就抱紧了枕边人。

“桑尼?”

“不想起床...”小小打了个哈欠,蹭蹭她香香的头发。

“感情真好。”

我转头望去,只见椅子上的一只猫车。

“出去一会,好吗?”

“我不会打扰的——在你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

“啊...”这摆明了就是要打扰。

“你多大了?”笔记本与钢笔,整的像个调查员似的。

“非要说的话,母亲创造我们的时候,宇宙只有十的四十四次方普朗克时间大,刚好够光走两亿九千九百七十九万两千四百五十八公米。”

“完整的记忆呢?”并没有被唬住,

“一百四十年。”妖精向来过目不忘,除非死去。有人说,我们丢失的记忆成为了母亲的食材;也有人说,丢失的记忆埋藏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且不说前者多么可笑,后者连妖精没有灵魂都未能知晓,可笑至极。

“最后的复活地点?”

“不记得了。”

“在哪里认识铃仙的?”

“不记得了。”

“你见过八云紫吗?”

“不记得了。但露娜见过。”

“本居幸的妻子是谁?”

“这...对了,梅蒂欣,我还没问过你的母亲名字呢。”

“莱兹·姬芙忒。妈妈叫莱兹·姬芙忒。是一个人偶师!”

“那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铃儿也说,所有的文献都找不到妈妈的踪影。”

“好的。作为报偿,请收下这个。另外,我叫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放桌子上就好了。”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二人世界。”消失得还挺快。

“梅蒂欣...”我从后边抱住她。

“桑尼...”女孩也没有反抗。




“吃早餐了。”那只猫车又来了。

“哦。放桌上就好。”

“不,今天主人要见你们。”这几天都想见我们。

“没兴趣。”我宁愿躲在这里打游戏。

“今天吃什么啊?”梅蒂欣倒是很乐意参加饭局。

“意大利披萨。”

“有菠萝吗?”

“对意大利人来说,有水果的披萨相当于半腐烂的北美红雀。”燐摆着笑脸,“所以,不会有哦。”

“那么我给你带好吃的哦!等我哦!”

“嗯。”本来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主人坚持要见你,桑尼·米尔克。”猫眼里的闪光锐利起来,“依我看来,你最好体面一点,不然我帮你体面。”

说真的,她的眼神那些吸血鬼有的拼。

我装着颤抖几下,回应她:“我穿好衣服就来。”

“很好。主人会很开心的——尤其是你穿衣服这一点。”

“哪怕是现在也有穿。”而且这条灯笼裤还是你给我的。

“穿情趣服装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好!穿好了!赶紧带路!”

“早几天这样我也不会这样说话。”

据说猫在发情期会变得暴躁易怒,且交配本身也是一种痛苦(不如说,除了人类、妖精以外的大部分生命都会在交配中感到极端的痛苦)。依我看来,燐完全符合这种条件。

“就该做手术阉了。”不经意间漏出脑海,从喉咙里蹦了出去。

“就是啊。”她顺着说下去,“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反复发作,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满脑子除了那些事啥也想不了,一到晚上就想叫。又痛苦又羞耻!”血色透过粉底,缓缓爬上燐的脸颊。

“做足措施发泄一下就好了。”

“这玩意是激素什么的控制的,发泄完还是那个样子。”反而有点像小女生了。

“那么,除掉激素就好了。”

“可我想要一个孩子。”

“很传统的思维呢。”牵着梅蒂欣的手稍稍握紧,她也握紧一点。

“其实是很矛盾。因为我可以确定,我自己与孩子无缘。我的爱人在一百四十年前的战争中战死了。为了保护主人。”

“很忠诚的家伙吧,一定是。”

“他一辈子没有向谁效过忠,说忠诚还是过了。也可以说,就是为了保持自由之身,才战死沙场。我,以及主人,都以他为荣。啊,我们到了——你们先进去,我去请最后一位客人。”



古明地觉,旧地狱的大独裁者。根据天狗的报道,她在一百四十年前发动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叛乱,将旧地狱从幻想乡的范围中剥离,成为了被厌恶者的救世主。传说她高傲残忍,冷酷无情。

“今天的布丁是我亲手做的,尝一尝吧。”粉红发丝的觉派完碗碟,坐回主位。

“不是,早餐吃这么甜腻的东西,真的好吗?”

“不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并非出于礼貌,而是出自心底。

“其实,也不算非常甜腻,只是你们吃的苦太多了。”

她确实听出来了我的言外之意——也不排除是“读”出了我的心理。

“抱歉来晚了。主要是各种瓶瓶罐罐比较麻烦。”燐推着轮椅,走入饭厅。

“没事。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身着病号服的铃仙耷拉着耳朵,“有空把偷袭的几位介绍给我,大家正对着切磋一二。”

“那就好。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营养剂,请慢用。”

“你还真是没怎么变啊,觉。”

“你倒是名字变了,玲仁。又或者,铃仙。”

“在他面前我就已经暴露了,所以在那之后干脆用原名了。”老兵原像是要说什么,却像噎住一般。

“不怪你。这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愿意放下呢?”

“直到我说出来为止。”铃仙低下头,小口吞咽起“营养剂”。

“一点都不吃吗?”梅蒂欣碰碰我的肘尖。

“吃——当然吃。”只不过,凭着只言片语妄加推测更加有趣——妖精就是这么追求趣味的生命。

“桑尼·米尔克。”

“嗯...”该来的总要来,“想要知道什么?”

“非常谢谢你。”

“啊?为什么?”

“谢谢你。——前一句是我的,后一句是本居氏的。”

“可是,为什么...?”我不愿接受无缘无故的感谢。

“你完全不记得了...”觉微微叹气,“不过,还是没变。你还是那么善良。”

“我可不是个好人。我只是一个逆道而行的妖精。”虽然没做过坏事,但我自认好不到哪里去,自然不是好人。

“没做过坏事,也主动帮助他人,当然是好人了。我也替水桥氏谢谢你。你终结了她的生命,也令她得到了自由。你的母亲会很欣慰的。”

“你知道母亲?”

“我明白。不过,不必担忧。在场的各位,都知晓你们的母亲的存在。大家都许过愿望了。”

“我不明白。梅蒂欣,你也知道吗?”

“不知道...”梅蒂欣的蓝瞳清澈透亮,并没有撒谎。

“不记得了,当然不知道。这就是「代价」啊。”

“母亲从来不收取回报——她爱人类。”

“梅蒂欣是妖怪。”梅蒂欣的指尖勾住我的衣袖,“爸爸是人类,妈妈是人类,但梅蒂欣还是妖怪。”

一时间,五味杂陈。无论如何——即使思维与生活与人类完全一样,她也无法成为人类的一员。这并非基于种族歧视的区分,而是单纯的本质上的不同。妖怪,说到底,只不过是人类们“想象力的造物”,是形而上学的产物。他们再如何像人也好,也无法摆脱人类而存在,永远是人类的附庸。苟且偷生者狡辩“存在即合理”,但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个畸形的产品——扭曲的社会,偷窃维存的经济,武力维持的愚民统治,四分五裂而无暇弥合的政治,无不为“贤者”的求生之道。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生存,我都能看见她们的结局。唯一的结局。

伪物恐惧自己的岁月就此流逝,却连记忆的大半系人类的臆想都没意识到。就像是裂口女,真正存在的时间不过一两年,却拥抱且坚信着所谓的“记忆”,继续自己的残酷。原本我只觉得可笑,现在却也有可怜了。

思至此处,我与她的手掌重叠,交换我们的温暖与爱意。

“妖怪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何况我们都是被厌恶者。不过我很幸运——她什么也没收取。”觉有点得意。

“也说不定是收取的东西你自己忘记了。”铃仙补了一句。

“且不说收取了什么,我连许愿的内容都不记得了。”梅蒂欣撅起小嘴,“要是我有许愿的话。”

“一定有许愿。一百四十年的战争末尾,我们聚集在此,一齐得知了世界的秘密,许下了自己的愿望,祈求自然的保佑。”

母亲...母亲。我连见你的记忆,都在死亡中彻底遗忘了。

“铃仙是为了保护而来,桑尼是为了爱意而来,梅蒂欣为了父母而来。”燐指出,“而答案就在主人的脑海之中。”

“那是一个,战争末尾的故事。一个被遗忘的故事。”


十、战

一百四十年前。换句话说,明治二年,黑船开国14年,西历1868年。

幻想乡十岁了。应该说,双重结界十岁了。十年前,幻想乡的概念与地球的概念剥离,成为了幻想的一部分。在剥离前,八云氏设定了多个“节点”,维持幻想乡内外的联系,欺骗天道的同时也能引入外界的资源,维持这个巨型生态缸的稳定。尽管如此,幻想乡依然不稳定。多年前不了了之的月面战争重创了妖怪们的力量,也极大削弱了八云氏的威望,导致刚刚筑建起来的妖怪利益共同体分崩离析。

几年前,作为收买人心计划的一部分,贤者对所有人/妖承诺:将所有的“被厌恶者”族群驱逐到荒废的旧地狱。这一计划将妖怪利益共同体彻底埋葬,也把“被厌恶者”压缩为一个全新的、团结的利益共同体。我们将自己称为“炉心派”。炉心派最初要求幻想乡停止对其财富的掠夺,后来要求自治权,最后要求旧地狱的独立。

我是炉心派的第三个领袖。之前的两位都被抓起来,秘密处决了。我利用自己会读心的优势,在谈判桌上保住了现有的权益——那时候我们太弱了,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性。在那次的谈判之后,我们与八云氏派来的监督者们暗中会谈,他们也加入了我们,帮助炉心派扩大影响力,帮助地底武装力量的加强。我们大量引入外界的技术,翻译外界的书籍,创造了我们的纲领。被厌恶者们团结起来,明白自己将为自己而战、为自由而战,因而士气高昂、满怀理想。

幻想乡十岁的时候,发生了异变。八云紫与八云蓝的矛盾被揭发出来,各路势力不请自来,各自站队,破坏了幻想乡的稳定。就在此时,我们发动了起义,将地上的走狗清理一空,建立了属于我们——被厌恶者——的政权。我们将过去的所有不平等条约撕毁,拒绝在异变中站边,公开自己破坏节点的进程,要在法理上与事实上从幻想乡脱离出去。

于是他们恼火了。即使正在内战,他们也拼凑起来几支杂牌军,用老战术冲击我们的正义。作为先锋军领袖抵达前线的,正是本居幸。

先锋军主要是鬼族、月兔588团的残余、八云嫡系组成,威力不可小觑。与此同时,本居氏是我的恩人。八云派他来,就是希望通过军事压迫与私人感情,让炉心派投降。

那天,我应他们的召唤,带着燐到他的大本营中谈判。

“你来了!快坐快坐。”他挤着脸颊,摆出一副笑脸。

那是一张圆桌。我坐在了桑尼旁边,燐坐在了铃仙旁边。我还记得,桑尼一脸稚气地笑,心里还天真地觉得这场谈判可以阻止战争。铃仙则心不在焉——由于月战撤退的失策与仪式时对抗法则,588团实际上只剩下了一个营。

“我就直说吧——炉心派拒绝投降。”当时,我极为生气他这种变化,“本居叔叔,你救过我。我还记得,你为了我和父亲,亲自与八云氏对峙。”

“那也是很多年前了。”他想要回避那一段记忆。

“不久——也就十年前。这十年来,我从没断过报恩的打算。但你变了太多了。”

“从来没有变。他从来就没有变。”铃仙托着下巴,“幸从一开始,就被视为「人偶」。”





十、战


一百四十年前。换句话说,明治二年,黑船开国14年,西历1868年。那时,八云氏的下克上战争与旧地狱的独立运动愈演愈烈。我作为旧地狱“炉心派”的首领,参与了那场谈判。

我与燐来到地上,踩在依旧清新柔韧的草皮上,顶着炫目的阳光深深吸入十年来第一口清新的空气,怀念起十年前的地上生活。

“他们剥夺了我们呼吸新鲜空气的权力。现在还想要剥夺我们生活的权利。他们以为,被厌恶者永远只会相互斗争,就像他们一样。他们错了。”

“有你在,被厌恶者就可以相互理解。大家就能团结一致。”

“也许吧。某一天,我也会培养出与我一样的读心者,让他/她学会接受妖性、引导神性、团结人性。就像是父亲教会我的那样。”

“你可以做到的。”就像是鼓励孩子一样的语气。

“这要看情况。不过,总感觉这场谈判,会成为感情的纠纷呢。”

我们享受着地上的风景,大踏步走入他们的营地。

“小五!”迎接我们的,是桑尼·米尔克。率军者本居幸的同伴。她还穿着我给她做的连衣裙。

“桑尼。...很高兴见到你还在他身边。至少说明,他还有自己的意志。”

“所以,一定要成功啊!”她的眼里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不要再继续了。可以吗?”

她还是那么天真。梦想着阻止一切的战争,消灭一切的冲突,让所有的生命相互理解,所有的存在共同劳动,创造前所未有的“大同”世界。哪怕天罚令战争无穷,哪怕乱世中妖性蔓延,哪怕理解便是冲突的缘由,哪怕等级制度无处不在。桑尼就是这样的孩子。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孩子。一个纯洁的、勇敢的、了不起的妖精梦想家。

“我尽力。”

“只要搞清楚就可以了...你懂得读心,所以一下就结束了!”可惜的是,矛盾只会因为互相理解而激化。大家各有各的利益诉求,各有各的正当性。谁也没做错,但是悲剧就此发生。

“桑尼。必须说,我无法彻底保证——这就是我说‘尽力’而不是‘一定’的原因。”

“可是——”

“谈判的不是我们。不是我和本居叔叔谈判。这其实是炉心派和八云氏的谈判。”我向守门的月兔致意,感谢她们让开大门,“桑尼。为什么还在追随本居叔叔?”

“因为他眼里的光。我以前就和你说过了吧?小五的记忆真差。”

“现在呢?有吗?”

“这十年来...小了。但不是没有。”

“那这谈判还有余地。”我快走几步,双手打开木门,“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玲仁姐姐(即铃仙,当时使用假名),以及本居先生。”

“小觉,有没有想我啊?”塑料一般的红眼珠一瞬便扫遍我全身,“旧地狱比我想象中要穷啊。”

“炉心派主张节俭嘛。我们可是革命者啊。”我忍不住笑了——就像那些刚刚宣誓加入炉心派的革命者一样。

“觉。觉儿。”幸把自己低沉的头颅扯了起来,“啊...嗯,还好吗?这十年?”

“很好。我过得很好。我学了外界的几门语言,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书,做了很多演讲——让无数的底层人民了解到‘妖精主义’,也被选为‘炉心派’的领袖。”

“八云...八云那边很生气。无论是蓝还是紫,都很生气。因为她们希望你成为旧地狱的总督,旧地狱的管理者...”

“要我说,剥削者还差不多。我在旧地狱的第一年就发现了。五个工人合作冶炼,一天出产一千克的黄金,你知道怎么分吗?总督拿走八百克,工头及以上的统共拿走一百九十八克,每个工人交一半的所得税,加上各种克扣,一千克黄金每人只能分到0.1克。”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

“有什么想说的尽管直接说。因为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说出来更加尴尬。”

“好吧。觉儿。你就把这当做...”

“我向来知恩图报。但不是这种方法回报!”本居氏的吞吞吐吐让我恼火,“救下我的是自由的本居,而不是人偶本居!”

他再一次低下头去,但却不是为自己变为人偶而羞愧——而是为自己对爱人的背叛而羞愧。

“你真的变成了纯粹的人偶。你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为何活着了。”

“够了。”一边快刀戳指缝的铃仙把刀插在桌上,“咄咄逼人得过头了。”

“我这是生气了。”

“哎呀哎呀!不要吵架啦!幸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梅蒂欣她们呀。”

“背叛爱情比死亡更加可恶。你是这样教桑尼的,是吧?怎么出尔反尔了?和尼采一样!只会说!不会做!甚至反着做!”

“我爱她们。”

“本居铃奈(小铃的先祖)和小巫女呢?”

“够了。别吵这些了。”铃仙又一次打断,“我们还是聊点实际的东西吧:比如说,你投降吗?”

“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绝不!”我从未用过这么大的嗓音,“炉心派绝不向你们投降!旧地狱必将取得自由,建立属于每个个体的全新秩序!我们将拿回我们失去的一切!我们将建设我们的一切!我们将共享我们的一切!”

“就算是那么多的牺牲你也不在乎吗!”叫出这句话,桑尼却是抽噎起来了。

“我们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燐的话语颇为柔和,“‘我们’这个词说的不只是被厌恶者,而是所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生命。”

“这么说吧——你们为了什么而要为她而战?”我站了起来,双手撑在那未经打磨的桌面上,“我刚刚到营地的时候,除了桑尼,只能看到一排排干枯的死树。再一看,才知道那是你们的兵士。然后就是‘饥饿’、‘绝望’、‘逃走’的思绪拥挤在围墙之内。这活着比旧地狱以前的炼金工人还要寒碜!玲仁姐,你不是说过,588团就是你的一切吗?你想想,在她们操纵下,你究竟失去了多少?月战死伤了一半,在双重结界又死了一半,现在又被作为先锋,不知要损失多少!你的一切,在她眼里就是消耗品罢了!”

“...”铃仙依是盯我,却是半句话说不出,想要反驳也没什么可说。这就是现实。

“为什么要为他们卖命呢?”一手顺了顺头发,用眼角瞄着本居与桑尼,“玲仁姐。你是在传播苦难——损人害己啊!”

这里,除了桑尼以外的人都这样活着。没有希望,恐惧死亡,浑浑噩噩。只要稍稍揭开这层伤疤,他们便会陷入思维的沼泽中。

“这就是炉心派存在的理由。旧地狱的各位也曾经像你们一样。如同沙漠中的犹太人,迷失道路,不知所向。犹太人有摩西开海,而我们有妖精梦。和桑尼有一样的梦想。我们渴望人人平等的、自食其力的、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世界。但我们的梦想并不寄希望于恩赐与自觉——我们的梦想,将由我们亲手实现!我们会把少数人拥有的旧世界打的稀碎,然后建立起属于我们的、大多数人的——以后是所有人的——新世界!”

“本居先生,为什么,在犹豫...”燐一眼看破,“如果是您的妻女的话,我在三周前前往拜访过...店面空无一人,茶室里的茶水还热,书柜旁的人偶还有点余温。但就是没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息。”

“...他妈的。”他握紧了拳,还有点发颤,“我去找她。”

“简直就像是个人偶...”他已经不是救我的那个“本居叔叔”了,“为什么你还在相信那只死狐狸?你明明知道的。十年前——不,我认识你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她保留你的唯一用处,只是为了你和巫女的所谓契合罢了。你自己也知道的,你从来没有爱过巫女!你爱的是她!”

“我的两个女儿。铃奈和忆梦。她们是我亲生的骨肉。这份亲情是最纯粹的、无前提的爱。我要把她们带来,带到我身边。”本居的指尖微微颤抖,乱线组成的心弦还在创造新的交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会帮助你的。”说罢便穿越隙间,往神社或影落村去了。

曾经,他还要为真爱考虑生死。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可失去的了。

这是对八云的报复,也是向爱人的殉情。

习惯性地,就像是在炉心派会议上那样,阖上眼帘,仔细倾听,生命的思绪。

“爱如潮水,今系落潮。”妖精的心音流淌到我的心弦之上,奏响了遥远过去的歌谣。她细细地挑选语句,用节奏与音色将这些丝绸编织起来,变为飞舞的蝴蝶。

她就是那洗日的羲和。

“我答应过的。晚来的承诺,也好过永远不到的承诺。”想到这,铃仙不自觉地抚摸脸颊上的伤疤——它源自于一把飞刀。在掩护射手连撤退的时候,那把飞刀穿刺了她的腮部,打碎了几颗牙,刀尖穿过上颚卡住了一半的鼻腔。

“小觉,算我一个。”刀尖在指缝间跳起踢踏舞,“只有一个条件:事成以后,将588团里幸存的同志们送回月球。可以的话,带上我们的骨灰。我欠她们太多了。我曾经答应她们‘下一次黑子爆发前回家’,结果几十年了还没回去;我打包票‘撤退时绝不会有人牺牲’,结果撤退时整个一营都牺牲了——为了救我一个人!撤退后地上流浪的十年,以及之后的之后...牺牲太多了。而这些牺牲,全部都毫无意义。”

“没问题。现在,你们为自己而战。”

“我和你保证——588团会杀出条他妈的血路来!”她耍了个刀花,将木桌捅了个对穿以示终止,“桑尼,我记得幸很喜欢武器。这把刀,我送给他了。”

“那你就没近身武器了呀!”

“我会用汶仙的刀。她救了我,为此永远留在了月壤之下。我会用它杀掉那个家伙,作为复仇。”铃仙一脚踹开正门,“兔崽子们,我们要参加炉心派,把八云老太婆的命给他妈的革了!”

一阵停顿,然后是一片欢腾雀跃,其中混杂了微弱的哭泣。

“对!干完这一票——我们终于...可以——”热血的召唤一个字一个字地变为哀腔,“他妈的,回家了!”




土、争

烈阳之下,博丽神社的屋檐如同火烧一般艳红。这是午正时分,通常人方才吃过,该藏在木屋子里逃避暑热。但巫女不是常人,于是在这闲适中打扫起庭院来。粗厚的脚茧点在石板上,巫女却不感到一丝炎热,反而兴致盎然起来,哼着新编的小曲子,踏着舞蹈的脚步清除了落叶。

鸟居前闪过一道隙间,男子便站在了地上。

“你回来啦。”戴着笠帽的巫女转过身,“不用担心哦。孩子们正在睡午觉呢。”

“...蓝呢?”

“在和紫吵架呢。”

“还吵呢。”

“嗯。不过,也该习惯了吧?这种生活。”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不太习惯带领军队...”

“说起来,你们这次是去打谁啊?”

“...朋友。”

“这十年来,哪一次不是朋友作为敌人?”巫女叹了口气,“唉,这世界上难道好心没好报吗?”

“这次是觉。”

“这孩子...长大之后,变得贪婪了。”

“不对。我不觉得她贪婪。”觉儿那只枯枝一般的右手闪过脑海,“她只长高了一点,但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都拱起来了。”

“这么说的话,这次旧地狱是吃不饱饭才闹事的了。阿紫可能是想要通过战争减少资源消耗,解决问题。”

“...”

“猜错了吗?”巫女停下扫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没什么。我去看看两个小家伙。”

“好。”莎莎声响了两响,停了,“今晚来吗?”

“两个够了。”

“好吧。还有...”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想你了。”

“...”脚步没有停滞,毫不含糊地荡起声波。

“打完这一仗,就回家来,永远在一起吧。”巫女痴痴地自言自语,“一起看着她们长大,一起慢慢变老,一起看日食、看满月、看流星。在她们独当一面、继承家业生儿育女后,我们就到处去,看人偶剧,听骚灵曲,食天界桃...最后,躺在大理石上,手握手,共赴冥界...”

最后一片枯叶在秋风中放开手脚,落在小小的叶堆中。

“今晚做虾仁炒猪心好了。”巫女心中小悦,扔下扫帚,往厨房去了。

待巫女走远,藏在一旁的小妖精们露出头来,把叶堆卷走,消失了。仿佛一切在巫女的作用下结束了。

 

“不讲理也要有个度。”蓝躲在被窝里,“你也不看看,那些家伙都在怎么说?”

“啊,这个,下克上呗。”紫沏好了茶,“不然还能怎么说?”

“谁叫你背着我去搞这事...现在尴尬得要死。”蓝把脖子伸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好冷...旧地狱罢工就罢工吧,为什么要切掉热水供应...”

“因为这是罢工啊。还有,别睡了。”

“反正也没事干。幸去了谈判,慧音在处理文件,那些傻瓜妖怪还在内斗。”虽是这样说,她依是爬出来了。

“我担心的是分裂。”

“这个是你的错。早结束就早弥合。”

“那么是你让给我还是你原地不动?”

“我原地不动。...又或者,等一段时间之后让给你。”

“和我想的一样?”

“和你想的一样。”

只有足够弱小、足够分裂的妖怪族群,双重结界才能稳固。为此,让他们自相残杀是最好的选择。而在厮杀足够之后,紫的“上位”也就可以“顺势”“宽恕”不支持她的人,从而保持八云二人对幻想乡的绝对控制。

“永远亭如何?”蓝挪到壁炉一边,张开双手享受热量。

“我‘劝’她们把588团派到前线去了。和你一样,我讨厌‘治外法权’。”

“她们自己也把588当做心腹大患吧。雇佣兵是靠不住的——尤其是不听话的。”

“为了钱或为了生存而战就好了。想什么‘梦想’呢。”

“说起梦想,那几只妖精怎样了?”

“厄尔尼诺和拉尼娜已经关起来了。”紫瞟了一眼隙间,“但不太妙。他们的力量在变强。过个百来年,可能就困不着了。”

“到时候扔出去就完事了。米尔克呢?”

“牛奶下午才有。桑尼在幸身边。等幸死了再说。”有歧义的话就要同时解释。

“相当于等巫女死了再说。”

“伊(即“她”)姓博丽。”

“名字呢?搁这秀冷知识呢?”

“不记得了。毕竟这是伊的能耐。”紫答得干脆,“说起来,我的记忆在衰退。”

“老了就会这样。有什么奇怪的?”

“呀,人家可比你年轻呢。也没你那么老奸巨猾。”

“少来了。巫女和本居的孩子,你有什么计划吗?”

“我和你分别教一个。你教铃奈,我教忆梦。”

“没问题。铃奈很有理学天赋,就像她爸。还有,从我的床铺里滚出来。”

“才——不——要。”

“真是够幼稚的。”

“呼呼呼!不过数年,寡人将为汝上司!”

“幼稚鬼。文白夹杂。”

这对知音对上眼神,笑出了声。为理解而笑,为胜利而笑,为未来而笑。

在她们看来,形而上学的零式战机上,幻想乡这块宝玉稳稳当当。


在两位独裁者打闹之时,巫女却在走廊遇见了本居与自己的两个女儿。

“幸...”巫女蹲下身点了点小巫女的鼻尖,“忆梦,睡得很香呀。”

“呀哈哈!”小巫女笑了出声,去抓巫女的指尖。一抓不得,又抓一次。

“诶呀,没抓到。呀呀,抓到咯!”小巫女抓紧了指尖,兴奋地跳了两跳。

“我们准备出去散步。”

“嗯。”稍稍用力,巫女把手指抽了回来。小巫女发了一下愣,在大手掌的轻抚下再一次笑了出来,“铃奈还是那么安静。”

“...”铃奈闪躲着巫女的目光,扯住幸的衣袖,躲在后边。

“虽然不怎么闹腾,但学东西很快。”

“我带她们出去走一走。”

“记得吗?有点像啊。不,太像了...”

“像什么?”

“古明地家...你是那位父亲,忆梦是小恋,铃奈是小觉...”

小巫女迷惑于母亲的哀色,不知所措,只扭着头,看看沉默的母亲,看看犹豫的父亲。另外一边的铃奈也试探着走出父亲的身影,咬着嘴唇,慢慢走近母亲。

“不会的。我保证。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真的吗?”豆大的泪珠滚落伊精致的脸庞,不知发生什么的小巫女也跟着哭了出来,“你们要离开我了,不是吗?”

“...我们只是去散步。很快回来。”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们的。”巫女散落的黑发遮住了自己与孩子们的脸庞,“你也,不要走,好吗?”一个字一个字从声带里撕扯出来。

“她们杀了她们。你知道吗?”幸的灰影恰好收纳了母子三人,“我要去干掉那两个家伙。但我不能牵扯上她们!所以我要带走她们,去到无人的地方——”

“我爱你!”巫女哀求,“无关什么所谓契合,也无关所谓包办!我爱你!爱你爱到只愿在你的爱河中溺亡,爱你爱到时间暂停也会打碎!所以,留下来...我们的孩子...不要去做傻事啊!”

“对不起。对不起。但你也知道的——我这可怜而卑微的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幸蹿入隙间之中,无影无踪。


一个人偶挣脱了掌握,又一次开始自己的思考。

爱丽丝恼火了,一个纺锤砸过去,人偶便四分五裂,棉花溢出来,洒落满屋。

“朵朵朵...”一串敲门声响起,爱丽丝也无暇顾及:“啊啊,进来吧!”

“那么,打扰了。”轮椅上的女子好容易进去了屋子,“爱丽丝。”

“老师!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些!”爱丽丝更加手足无措,“那那那!茶!蓬莱!”

“在我女儿这里呢。才刚刚修好。”

爱丽丝一瞧,才看见轮椅后躲藏的梅蒂欣。小女孩眨眨眼,琉璃的双目竟令爱丽丝忘记了呼吸。

“哎呀哎呀!你好呀!叫什么名字呢?”好容易才反应了过来。

“梅蒂欣·姬芙忒。”小小应了一声,把蓬莱人偶递予魔法使。

“好名字呢。老师,这次来有什么事吗?”

“第一件事,我的运气实在太差。三周了,我才找到你。”

“毕竟这件屋子能够移动嘛。抱歉,老师。”

“第二件事,你知道幸的去向吗?”

“我可以知道。拿那本书的话。”爱丽丝指点那本铁锁封印的书籍,“要不,老师你先用,用完之后再封印就好了。不过,有些费力气。”

她一下就明白了爱丽丝的意思,于是寻了个茶位坐下:“我教你。”

“真的吗!谢谢老师!”万万没想到如此简单,“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我会把我的全部技艺教授给你。能明白多少,看你自己造化了。以后你也要拿我教你的教梅蒂欣哦。”

“唉?为什么老师...”

“我也想要言传身教。但时间不够了。我只能在这里停留一两个月。你好好学。好好记。以及,好好照顾梅蒂欣。”

“这当然没问题的。”爱丽丝恭恭敬敬地递上茉莉花茶,“老师是要去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找幸。”

“...有十年了吧?”

“是啊。十年了。想爸爸吗?”

“想...”

“她每天都要盯一会儿那张照片。那张古明地家给他照的照片。”

“照片?

“机器画的画。你可以当成素描机器的作品。”

“机器艺术家!古明地家的机器还是那么神奇!发动机也好,心眼也是!”

“对了,这个你也拿着。”几个人偶挣脱爱丽丝的掌握,把屋外的手稿一沓一沓往里边拖,“古明地家关于机器的知识,都在里面。其中就包括你刚刚说的,可以看透人心的心眼。”

“他不是有两个女儿吗?”

“恋早就死了——被浓烟呛的。觉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怕是被八云关了起来。你要好好保存。这是人类的知识。”

“我不是人类。我是妖怪创造的妖怪。”

“想象力的身躯,人类的灵魂。这就够了。总比那些没有灵魂的、依照传说行动的行尸走肉好。”

“老师还是这么讨厌纯粹的妖怪。”

“梅蒂欣不是妖怪!”那孩子尖着喉咙叫,畏缩成了一块。

“梅蒂欣不是妖怪哦。梅蒂欣是人。对吧?”

“我是人!不是妖怪...”

“是哦。梅蒂欣要乖乖的哦。”

“怎、怎么就哭了?”

“这就是小孩子呀。思维跳跃得厉害。”

“呀...”

“放心吧,梅蒂欣很乖的——先来一次久违的测试吧,爱丽丝。我很好奇你成长到什么地步了。”

“不如说是退步了。”

“试试就知道了。就拿地上的棉花,玩攻防游戏吧!”

梅蒂欣哭哭啼啼地擦了眼泪,闪烁的眼神却已经集中在飞舞的棉花上了。

只有人偶的脑袋,咕噜咕噜,红宝石眸子闪着光,却一言不发。


        一天,过去了。

八云二人卷在一张被窝里,相互取暖。

“幸怎么还没有消息!”

“可能是忘了怎么用亚空穴了?”

“怎么可能。这招还是他研究出来的。”

“怕是出事了。”

“那还不快查?”

“查这事又不用离开被褥——你别拉!我脚趾出去了!”

“有空养只猫好了...冷了能抱着。”

“好主意。挂谁的名字?”

“我的。到时候养一只橘猫好了。”


与此同时。

间歇泉之上,月牙高挂。些微的月色碎片漂浮在水汽之中,令空气若隐若现。

在这些碎片之间,588团幽然集合。

“四十八。加上我,四十九。齐全了。”最后一位月兔胸前沾了点血,但没受伤。

“团长,接下来怎么做?侦查器已经部署好了。”

“所有人打开敌位标记。密令:露娜·萨菲亚。然后,大家分头行动吧。记住,偷偷摸进去,打枪的不要。”

月兔们点过了头,融入了黑暗之中。

“你们三个,为什么不去?”

“报告。月面撤退时,正是因为我们三人没有好好保护团长,才导致了三十一名同志的牺牲。”

“去你妈的保护。你们就应该他妈的把我扔在那里。”

“团长。我组织了一次投票。是否允许团长亲自作战的投票。大家一致认为,团长应该在指挥部指挥。”

“根据《军事民主细则》,团长必须离开前线,遥距指挥。”

“操!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不信我揍死你们!”

“团长,请。”三位月兔拆下兔耳,“我们三个也是自己投票出来,来挨你的打的。”

“你!你们!”铃仙气坏了,却转身就走,“他妈的!”

战场不同别处——这可不是复仇的地方。你找不到你的仇人,却可能倒在胜利的路途中。

不过,就在此时,刀刃正带着厌恶与怒火,为月战中死去的士兵及她们的亲人、爱人、友人复仇。

形而上学的锋芒剖入一个又一个月战战犯的身躯中,滴血不出,将那一丝残破靓丽的灵魂解救出来。于是,想象力的怪物变为了灰,成为了霾。而囚禁的灵魂得以完整,走向自己的转生之道。

“美丽...”生命力与精神力飞舞,在妖精们看来比极光更为绚丽,“不过,这样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

“总有人在吹嘘放弃怨恨。他们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复仇的目标。仇怨的时候,不原谅才是美德。舜的原谅,就使得自己恶劣残暴的兄弟成为了诸侯,祸害一方。我觉得你属于蠢的一类。”铃仙正细致地擦洗火枪,“按人类的话来说,从该隐杀亚伯开始,就已经冤冤相报了。”

“消灭怨恨,也是炉心派的目标。就像是消灭国家,消灭民族,消灭家庭这些概念一样。”

“话说起来,你们打算完成这些目标之后怎么办?”铃仙把薄荷叶啐在地上,“我的意思是,你们的,所谓最高理想成功之后。”

“消灭自己。消灭炉心派。”

“嗯?”两人都颇为惊诧。

“到了那个时候——也可能是早一些的时候——炉心派就不再是一个前进的动力,反而可能成为进步的阻力。在此时,为了进步,炉心派有义务消灭自己。不过,这也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对妖怪不成问题吧?妖怪动不动几百几千几万年寿命。”

“妖怪才没那么长寿呢。”桑尼抗议道,“只有当故事流传出去,为人所知、为人所信后,妖怪才会诞生。神也一样。”

“而诞生以后,他们自己的记忆也会因为传说的改变而改变。本来只诞生了一两年的妖怪却会被塞满千年的记忆。相应的,无论多么强大的妖怪,活了多久也好,只要被否定,就会轻易被消灭。信则存,不信则无,这就是所谓——”

“「形而上学」!”三个灵智,两个种族,一个名词。


这一天,巫女牵着忆梦的手出门,不时往后望铃奈的跟随。这是一家三口每月的例行散步时间,但这个星期不太一样。上个月以来,炉心派的攻势一波接连一波,毫无防备的妖怪军阀们在超时代的武器与战术面前节节败退,甚至一场战斗结束,都不知道攻击由何而来。以间歇泉为几何中心,炉心派控制的区域也越来越大,他们的军队也越来越多。即使是鬼族,也不得不放弃在妖怪山的数个聚居地,倒上鬼杀酒,一把火把物资与可能泄密的(忠诚)天狗烧成灰烬。

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博丽神社附近却要比以往更加平静。平时偶尔作妖吓唬孩子的妖怪都不见了,妖精们帮忙时也学会了窃窃私语。方始时,伊还担忧是否系贤者的监视。等知道他指挥了军队,伊便觉得,这必定尽是爱人的功劳了。于是伊自我感动起来,当即给神明祭祀了半年的份量。

落到山脚,与两孩子采了些许草药野菜,巫女便要返家了。

“哇呀!”小巫女突然叫了声,伊当即取了大弓抽了灵箭,一扭腰便射了出去。

“嚓!”这不是入肉或入木的声响。

“很抱歉吓到了您的孩子。”说着把嘴里叼的箭支拿在手上。

“谁?”

“古明地家的燐。在下原想往神社参拜,不曾想半路遇见。”

“幸说过你。什么事?”

“‘感谢您的配合’——觉是这样说的。”

“无所谓配合不配合。贤者也没有发过命令。”

“总归是感谢的。还有一件事。”猫眼转到铃奈的方向上。

“不行。”巫女的拳头硬了,“只能是他来看。”

“只是玩具。觉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了几个玩具,让人偶师修好了教我送来。”

“莱兹?”语气里有几丝欣喜,也有几分嫉妒。

“她的徒弟,爱丽丝。”

“哈——那,谢谢了。”一把夺过包裹,“说起来,你们打的如何了?”

“大约两刻钟前,影落村解放了。”

“看来买菜要落空了。”

“放心吧。一个人也没死。那几个家族都是拿罂粟进行思想控制的,中了一针麻醉就倒了。”

“接下来呢?吞并妖怪山?把不同意见的妖怪放逐出去送死?”

“目前打算把罂粟田烧干净。罂粟这种东西,留给外界就好了。”

“我家那几株呢?”

“建议改种大麻。我们有法子拿它做纤维,然后做成好用的衣服。”

“但是我拒绝。”

“你的孩子不小心吃了可不得了吧?”

“铃奈都九岁了,会看着妹妹的。”

“说话很少吧?”

“说话很少。她喜欢行动。比如说——”

“呀呀!”铃奈突然抢走了忆梦的缎带,呵呵地笑,追逐起来。

“抢东西,是吧?”

“所以我很放心她。她懂得计谋。”

“那么,想必要成为八云氏的助手吧?”

“嗯。肯定会的。两个都有很好的天赋。”

“代价就是,变成人偶。像你一样。”燐微微翘起嘴角。

“...”巫女突然心里一沉,“博丽的巫女,世世代代都是人偶。曾经是神明的人偶,从我开始,就要成为八云的人偶了。”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很多年前。十来年前吧。那个叫莱兹的人偶师来过一次,看了我一眼,就说,‘是个精致的陶瓷人偶呢。’然后扔下钱,走了。”

“我还以为是幸说的呢。我以前也见过莱兹,以及她的女儿。那孩子超级可爱。”

“那个女儿不是幸的女儿。”内心的敏感被触碰了。

“但她们按着自己的方法活着。想想吧。”

“我不相信你们。”

“炉心派的思想,最早就来自他和桑尼。”

“那年头,他还是个雇佣枪手呢。”

“你到底窥伺他哪里?身体?灵魂?”

“我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啊。”

“于是你把他变成别的东西了。”

“听上去真够病态的。”说着说着,又笑了出来,“我难道是个变态吗?”

“我觉得,你不如想想,为什么爱上了他。精致的‘巫女人偶’。可不要教坏你的孩子啊。”燐行过礼,转过身去。

“我还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真的吗?...我不信。”侦探帽一盖,古明地的燐在小铃奈的注视中渐行渐远。












王、末

夕阳西下的影落村中,铃仙带着士卒销毁一箱又一箱的罂粟。

“真他妈多!放在月球,这都够枪毙几万次了!”

“辉夜大小姐也才枪毙了三十次...然后扔下来了。”

“挺不错的。兔崽子们,以后谁回去了就和自己区的代表反映一下,建议把蓬莱药用在死刑!谁支持谁反对?!”

所有的月兔都竖起了耳朵,大呼一声,表示同意。

“好!很有精神!”铃仙把罂粟倒入坑中,“倒完的跟着我,我们今天之内要把这村子的毒品全给他娘的扬了!”

“你们不能这样!”不知哪里闯进来的老妇尖叫着,“这都是我的祖祖辈辈得来的啊!他们流了血,流了汗,就是为了——”说着就要抢月兔的手里的木箱。

铃仙一脚升起,踢碎老妇的下巴,还摆了个完美的站立一字马:“老娘最他妈讨厌你这种乱伦的纯血畸形怪物。”

“泥、泥雾...”

“不用费劲了,老太婆。我知道你姓什么。撰写历史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给假白泽胡编乱造?”老兵朝旁边啐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一切怎么来的。你们这些东西欺骗、抢劫、说谎样样精通。”

“我们家族一代代奋斗的产业——”

“别他妈开玩笑了。我们会把你们应得的留给你们。你们抢来的我们会分给被抢的人当赔偿。这就是他妈的公平!快走罢!老妖婆!小心别给农民们逮住了!”

一根洋火从她的手心飞出,带着绚丽的火花撒落于罂粟之上。那点亮色初初只是在蚁噬同样橙黄的花瓣,不久便如猛虎崛起,一口吞下所有的恶意,将他们化作灰烬。

“好美。”桑尼注视那腾飞的幻火,指引光线把漏网的飞叶燃尽。

“很特别,是吧?”幸发出干哑的喉音。

“嗯。还有一些迷幻。大概是那些毒物的作用吧。”

“我们去上风位。”他抓稳桑尼的小腿,免得她从肩上掉落,“和千新星爆发比起来,如何?”

“千新星好看。——理所当然的吧!”

“吸多一点就能看见了。”

“我以前吃过一次曼陀罗。一种植物——幻觉比这厉害的多!也不见星空的事。”

“那你看见了什么?”

“我梦寐以求的东西。炉心派追求的东西。妖精们的乐园。”

“可惜的是,我的寿命不足以替她们看见这一切。”想起自己妻女,幸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你的孩子会看见的。”

“前提是,把她们救回来。否则,她们迟早成为没有意志的人偶。”

“巫女会明白的。等到我们打倒她们。再不济,我会替你们见证的。”

“别忘了我就好。”

“妖精的记性好得很!”

“谢谢。”

“不用啦。”

“这是代我的孩子说的。梅蒂欣。铃奈。忆梦。”

“那我就当作是你的孙子说的好了。教母不需要教女的感谢。”

“指不定你的教孙女也是你的教女吧?”

“炉心派成功的话,那是当然。”

“我们当然会成功。”

“只要再赢一次就好了。”

“嗨!玲仁!”

“我说句实话吧。我不叫玲仁。叫铃仙。和汶仙——我那牺牲的副手——是同一个仙。”

“现在说这种东西...你还是直接说你来干嘛的就好了。”

“够直白。八云氏的最后反扑来了。”

“终于——!”

“就和我们计划里一样。”

“如果忽视掉多出来的三人的话。”

“三人?”

“你的爱人。你的女儿。以及巫女。”


“这次下克上以后,你能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幻想乡罢了。”蓝的语气轻描淡写。

“你们两个字面含义上窝里斗导致的东西也想抵赖我?”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紫眯了眼笑,“你也知道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想要聊一聊。你看,你征服这么多的地方,总需要时间消化吧?我这边也积贫积弱,但是那些大小军阀自己被逼到绝处可不会轻易放弃的哦。”

“那你的打算?”

“雾之湖西岸加上这两条河水的西岸,直到博丽神社旁小溪上游到妖怪山瀑布的直线,中间夹住的地方。这些都是你的。”

“把所有易守难攻的留给自己,易攻难守的让给我们,真是慷慨的建议。”燐添了句话。

“关你事吗?!你不过是仆从!”

“也是义母。自从你谋杀了我的父亲和我的妹妹之后。真是失态啊,老家伙。”

“少来人身攻击了。”

“谁开的头不用我说。你想利用这一点影响我的心灵也是不可能。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想要获得喘息的机会,在一次新的突袭之中消灭炉心派,安排新的人偶来维持自己的统治。哦,顺带加强自己实力,威慑军阀。最好全收了。”

“心眼挺好用是吗?”

“可别说,真的好用。我最近就在用这个写《梦的解析》,分析大家的梦。”

“真好啊。我也想要啊。有空给我做一个?”

“我可没有成年呢。没这时间做。”

“开玩笑。十年前你不就十岁了吗?”

“我到现在还没老过呢。别说十岁了,一分钟也没有发育。因为人类说,‘觉妖怪是不老的长寿的’。”

“所以,你是妖怪吗?”

“我是人类。”

“但是,人类和妖怪是敌人哦。你们的梦,最后还是会破碎。”

“都是废话。你根本不打算聊。”

“怎么会呢——协议不就写好了吗?”

“日期没写。西历壹捌捌捌年腊月拾贰日。”

“这就写上去了。”

“把划湖而治也删了。我建议,整一个联合统治。”

“可以。”

“票选。”

“嗯哼。”

“全部有智慧的都有投票权那种。”

“雅典共和制?”

“小国寡民。苏格拉底献身推荐。”

“这个可不行。你知道的,有样东西叫做‘多数人的暴政’。”

“那是民粹。炉心派知道对策。”

“能分享下经验吗?”

“你疯了?”

“我看是你们疯了。”巫女插一句话,“仗着自己百战百胜作出这样的条件,你不觉得自己咄咄逼人吗?”

“言语的攻防是这样的。何况我在实际上胜你们几百个筹码。”

“但如果我现在杀掉你呢?”紫色的蛇眼显得平淡无锋,“你们一人一妖我们一人两妖。”

“你急了。你在害怕。”暴风雨一般的“杂音”想要“听”不见都很难。

“你在担心刀斧手吗?”二妖有些难堪起来。

“这里只有我们五个。莱兹在外面。”轻轻抿茶,“你为什么要担心呢?”

言语上的进攻加上凳子高低带来的尊卑感,能让她们压力倍增。就算宣称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们也不得不去猜疑“真的如此吗?”。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连打都不用打。我谨慎而乐观地猜测着。

“这东西签了对你也很轻松。你不用担心我们乱来,所有人可以通过协商解决问题。这样也可以省出来很多的人力。”

沉默的黄金慢慢流淌。莱兹给梅蒂欣的教导声也笼然可听。

“...和我想的一样吗?”

“当然是一样的。”

心弦正在平静下来。她们的凶狠的目光也消失了大半。

“所以,你们要对她们如何?我可记得的,你们炉心派整天都要喊着吊死贤者之类的口号。还是说,你是要她们投降以后,乘机谋害?”

该死。我忘记了对她的心理压制。

“作为人偶,在人偶师没指令的时候就不该说话。”

“我说过了...我还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所以你们更加应该和我们联合。这不是签名不签名的问题,而是选择安享晚年或被凡夫俗子吊死——两个结局。”

“我觉得,你最后还是会杀她们。你把支持自己的看做‘凡夫俗子’,还和他们宣扬那套思想,你自己不觉得很虚伪吗?我们怎么可能确定你不会撕毁条约?”

“你根本不懂我们的梦想。”刚刚平静下来的心音再一次变得急躁。

“得了吧,你和我们一样。说的这么好听,却永远在欺骗、撒谎、偷窃。欺骗信任你的蓝,对你的追随者撒谎,现在——你还想偷窃我们的家!”

“这不是你的家。巫女。”

“闭嘴!燐!”我不得不阻止她,“燐。我们是来谈条件的。”

“这是我的家!我们的家!假如你说我们阻碍了进步——那就尽管阻碍好了!我们也有自己要保护的事物!”

“嗡乌————”

心弦发出清脆的叹息,但却不是为了安慰而发。因为那是决断的声色。

完了。我只好叹了气,将苦涩的茶水饮尽,示意阿燐将水倒满。

“不说些什么反驳吗?”

“都已经下定决心了,还装模作样作甚?老妖婆。”

“我期待你的头颅酒杯。”

“我期待你的公审日期。”

酒杯一碰,茶水的涟漪微微荡漾,就如同这新仇旧恨,连绵不绝。

“哒哒。”意料之内却也无力回天的敲门声。

“进来吧!”紫叫了一声。

“午安。蓝。紫。以及...”

“灵梦。我叫灵梦。”

“我记得。”

“我怕你不记得...别的人都不记得。”

“我和孩子们都记得。这是你灵魂的名字。”

“谢谢。幸。我们,回家吧。”

“博丽神社?”

“不——我们一起,保卫我们的家。幻想乡。”

“幻想乡不是家。博丽神社也不是。我的家,是三个人的家。”

猜谜一样的含蓄。这大约就是他们的风格吧。从过去到现在,也依然是“契合的灵魂”啊。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让他们猜谜的。

“结束了。”我说。

“不。开始了。”蓝说。

“结束了什么?开始了什么?”桑尼的迷惑直入心底。

“幻想乡的历史终结了。最后的反扑伊始了。”

“正直者的理想破灭了。最后的防线开启了。”

“我们就是幻想乡的最后防线。”紫缓缓站起了身。

“你们只是五八八的回家船票。”铃仙摇摇头,抬起手枪,“以及万千月兔的仇人。”

“我记得你。痛吗?那道疤?”

“咻!”铃仙一仰头,隙间中飞出的刀刃只划伤了老兵的下巴。与此同时,雷管的爆破声震荡了所有人的耳膜。

八云紫依然保持着半站半扶的姿势,眉间的隙间随之收拢。

“你真想要我命啊。”

“彼此彼此。”铃仙急促走近,又是一枪。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有用?”故技重施,隙间张大了嘴。

“因为有用。这里的‘否定’可是新鲜采摘,抹在子弹上给你尝的。如何?合不上了?这就对了。”

“不许再靠近!”巫女把眼神定在老兵身上,挡在她与谈判桌中间,“你也不许动。”

强有力的手腕压住我的右肩,迫使我坐在原地。

“不要逼我。你不在我的名单上。”

“这是我的家。”

“我不想伤及无辜!滚开!这可是真子弹——对人对妖都能用!”

“我不——”

“轰!”

生满了厚茧的手一扭,一抬,一砸,一枪——巫女便被击倒,灰色的弹丸携着形而上学的力量正中蓝的胸腔。

“失礼了。巫女小姐。”一枪又一枪。每一颗子弹都打到仇敌的身躯之中,让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身躯走向崩溃。无论她们如何相知,无论她们如何相惜,都不过是想象力的怪物。对于阻碍自己回家的怪物,铃仙绝不留情。

何况,有必要对仇敌留情吗?说没必要的,一定都是圣母心泛滥的可怜虫——依靠所谓的博爱认识世界、干涉正义罢了。

“没死透啊。那就对了。”刚才数枪都打在了蓝的身上,紫毫发无损,“我来慢慢料理你。不想看的出去——幸,带你大老婆去见小老婆去。”

“我只爱过一个人。”

“事实婚姻。赶紧出去!”

铃仙上前去,一把拧住八云紫的领口,把她从两张椅子上扯起来,又推到桌子上。

“喜欢吗?”说罢一拳砸到八云的腹部,“觉,燐,桑尼。你们说债,我来收数。我们慢慢玩。”

“我的爱人。我的爱情。”燐开了口,铃仙每听一句话就拿笔头捅在紫的穴位上,“觉的父亲,觉的姊妹,觉的宗族...”

“不许晕!”弯刀直直穿过紫的手肘,整个小臂便蒸发去了,“继续!”她拿着一把普通的刀,从紫的脸颊捅进去,“这一刀是我的!然后...小觉,说罢!”

“对旧地狱的剥削压迫。”我被这尖叫弄得毛骨悚然,只希望尽早结束。

“宽了点。具体一条条说来。”

“好的。”

“还要继续吗!”

“恩必报,债必偿。她这种东西,必须杀一儆百。”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私法制裁?!这又有什么用!”

“那你又想怎么做?!放了她?”

“杀了她。那就足够了——但绝不可以虐待!”

“快让她走吧。你不觉得烦心吗?”这惨叫声让我想起父亲与妹妹。

“觉...”燐没有再说什么。

“操。那我也,风风光光送你一程。”铃仙的舌尖润湿嘴唇,“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把“否认”的刀刃放在眼前,微微颤抖着手,割裂那肿大的刀疤。血液渗透出来,顺延着刀身慢慢挪动,直到柄处,凝结了。

“我只知道——当我去到地上,它就在我身上。当我醒来,它已经在那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知道——她告诉我的——这东西,可以——”

“叮当..当当..嗡...”什么东西从那里掉到了地上,却又一下反弹回去,落到铃仙的手心。

那是...沾满了血污的...子弹?

“呵呵...嘻嘻...”老兵一步一步,不缓不慢地推出了弹匣,将这枚“子弹”推入,“祝你好运。”

第一枪,紫胸前的裂纹开始拓展。就像是跌落的玻璃一样,一丝一丝地碎裂。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拿左手按住漏风的脸颊,斜了嘴角,“没的话,那就来品尝,昊天上帝下达的死刑吧!”

“咳、咳...”

“她肋骨都顶进肺了,当然说不出话。”

“那她在想啥?翻译翻译!”

[因为涉及大量极端暴力与色情,已删除本段,以免引起读者不适。]

“还是快点处决她吧。肮脏到了极点。”

“如你所愿。”这句话还没心里发出,她就扣下了扳机。




“农业。人类的突破性发明。它伟大吗?伟大——它养活了无数人,让人类创造了无数奇迹。它可恶吗?可恶——它破坏了采集-狩猎模式,将他们从自由自在、人人平等的伊甸园中驱逐,忍受痛苦、饥饿、等级与战争。

所以,或许,他们应该也要回归那样的日子了。为了幸福。”



[不公开片段]



尾、声


“在那个瞬间——视线被日光填充的瞬间,我就陷入了昏迷。当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睡在朝阳的小山坡上了...咳,咳咳...燐,茶。”

“好的。”

“你究竟在撒谎还是记错了?”梅蒂欣终于找到机会插嘴,那双美丽的眼珠子闪了两闪,令我更为沉醉。

“什么?”

“你说的和现实差距也太大了吧!”梅蒂欣掐了下我的大腿。

“有一说一,确实。”我附和上去,“最明显的——八云二人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们旧地狱不也从来没打上去过?以及...”

“我的脸上没有疤痕,而且588团也一个人不少。”铃仙的眼神瞥向了别处,塑料眼珠里竟然透出了愧疚。

“所以你们究竟向母亲许了什么愿望?”

“这是个故事。故事就请让我说完吧——好吗?”


我在朝阳的小山坡上,慢慢醒来了。一睁眼,瞧见那天空只有白色,像是多云那样的乳白,仔细看却像是有一层发光的天穹,反扣在这片土地之上。

这里没有风。因此,绿意盎然的草甸没有一丝“莎莎”的低鸣,反而呼吸声也像是咆哮。身下的甜象草浓密错杂,怡然成了天然的地毯。除了有些扎,没什么可——有点扎?

双手本能去拍住胸与隐私部位,低了头,才发现我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心眼也是。身上那些粗暴的伤痕也好,那些发炎坏死的洞孔也罢,都不见了。那个地方也白白净净,原本畸形不能行的小脚也变了——变成一对...也许说,恋那样的脚。

有鞋子就好了——刚刚一想,嫩草就飞舞起来,自己卷作了鞋,飘下来,挂在我的脚尖。

我惊奇了,默念道:“能给我一套衣服吗?”

于是青草扬起它们的根系,附着在我的胴体之上,流水线一样地采线、织衣、染色,一件蔷薇纹饰的淡绿色服装就这样造就了。除去淡淡的绿色,与我平常的衣装别无二异。

这是哪里?声带没有振动,单单气流也擦出了音响。

没有人回答。

“谢谢。”我和草儿道过谢,漫无目的地四围走去,打算探索一下周围的世界。

也许要到那座小丘上。脚下一空,我又轻松落地,抵达了小丘的顶部。与其说是我被移动了,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移动了。

“要有太阳。”我指尖向天。于是天穹的一个小圈突兀地亮色起来,刺眼起来,似乎有“哐当”一声传来。

“要有星辰!”一连串细光冲破天穹,不久后,叮叮声也吵闹起来。虽是看得见,却也远远不及太阳。

看来这是一个天圆地方的世界。一切的光亮都不过是天穹上的坑洞。但既然我现在心想事成,那么它...

“大地是圆的。大地围绕太阳转动。星辰是无数虚空中的镜子。”天穹一瞬成了淡淡的絮蓝,掩盖了星镜反射的光辉。或轻薄或厚重的风云突兀出现,凉风卷过大地,激起“莎莎”的响声。

这就是,心想事成的世界。是我的“心”吗?那么,恋...

“有什么事吗?姐姐?”也许是久远未曾听闻,这音色居然陌生了。

“恋...恋?”心脏跟随指尖一齐颤抖,“是你吗?”

“是恋恋哦~”少女一个翻身,从我的头上越过,落在斜坡上,却是咕噜咕噜滚了下去,“伊呀啊啊啊啊~”

“啊,”熟悉无比的场景,“哈哈!快爬起来吧!”

“咿呀!”灰头土脸的她擦也不擦身子,拾起帽子安在脑袋上。

“快来!让我看看你!”

“哎呀?”

恋就这样,凭空瞬移到了我的跟前,任由我揉捏脸蛋,只得傻笑。

“我是真的吗?”

“谁?!”眼前的恋突然陌生起来。

“我是,恋吗?还是,你的,想象力的造物呢?”清纯稚幼的她,也还是傻笑着问。我却是完全笑不出来了。

“你是恋。这个世界,是我的...心想事成的世界!”

“心想事成,那就是人类的「形而上学」,不是吗?”一层薄薄的白雾涌了过来。

“...你不是恋。”

“你猜对了。”雾气喷射开去,一张冰冷无情的脸庞走入我的视线,“我是你。但我又不是你。你创造了我。”

“我平时也这样板着脸吗...”

“何须转移话题呢?这是心想事成的世界。你的世界。一切的规则由你规划,一切的故事由你安排,一切的因果由你掌握。我为什么取代了恋?为什么我问出了那个问题?因为,你自己也在问。为什么我在回答?因为你希翼我的回答。”

“....来到这里,反而,什么都,逃避不了吗?”

“逃避困难的话,那还是个合格的神明吗?”

“我觉得不是。但我不应该是神。”

“我也如此认为。”

“所以恋是真的吗?”

“你相信就是真的。你不信就不是真的。”

“我不得不去怀疑。”

“于是他们成了假货。”

“我可以制造出我举不起来的石头吗?”

“可以。但用的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方式。”

“一切,到最后,不过一场梦。”

“也许这里就是梦之边缘。”

“那我呢?我自己——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过去的一切,也只是一场梦吗?”

“宇宙的本源是什么?”

“是我吗?”

“现在看来,说不定哦。”

“但我的经历,如此的真实...”

“什么是真实?你第一次感觉到真实是在哪里?”

“在那个世界中...所以我无法分辨真实与幻想。因为一开始幻想就是真实。”

“搁这和自己吵架呢?”

“铃仙?这个又是怎么回事!”

那月兔披了件绿色军装,脸颊的疤痕不见踪影。

“有一说一,我不知道。”

“真是优质的答案。随我来吧。”

“去哪里?”

“本源。妖精才能理解的,世界本源。”

“你怎么知道那是本源?”

“因为我们的语言只能这样描述‘那个东西’。来,我们离开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的灵魂。你可以也只有你可以任意扭曲的世界。”

“每个人类,都有扭曲现实的能力。”桑尼的声音,“这能力与他人冲突、融合、消解。在这里,你有最高的权限,于是你可以随意改变。而在母亲的世界,只有足够强的扭曲力度才可以改变世界,创造想象力的怪物。”

“抓住我的手。我们要去见她们的母亲了。”

“妖精们的母亲?”

“嗯。自然的母亲。”

“闭上眼!可别疯掉了!”


...


...


...


“我带你们去见了母亲?”我自己也不可置信,“平时都是拉尼娜啊。”

“你在那里,所以找你了吧。”

“好了。接下来这段由我来讲吧。”铃仙抓起桌布,用那丝绸抹嘴,“为什么不用普通的布....太难擦干净了。”

“餐巾才是给你擦的。”

“哦哦...好了。接下来就我来讲好了。

“一会儿的漂浮之后,我们俩掉到了水里。水不深,半身吧,于是我很轻松就出了来。倒是小觉在那里扑腾着,叫‘快死了’。我就把她拉了起来。

“她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答,‘这里不是你的世界。这里是妖精们的世界。自然的世界。’

“桑尼这时就冒出来了,‘你们扭曲现实的能力可不足以撼动母亲的规则。我们走吧!’

“‘要去哪里?’浑身湿透的觉脱下外衣。

“然后桑尼唱了一连串不明所以的字符,‘...人类的语言来说,汉语来说,就是「本源」。’

“‘不是说你的母亲是本源吗?怎么又变成地方了?’

“‘因为本源就在那里。世界就只是她的梦。’

“‘几千年的一场梦?’

“‘按你们说的话,几百亿年了。母亲看来,只是睡觉睡了一半。’

转过悬崖的锐利锋刃,大地在此终结。天空占领了原属于海洋的空间。小觉鼓起勇气靠近了世界边缘,向下望。无限深的土地在这里剖露出来,能清晰辨别各类纹理。而作为底色的,除了星辰,还有紧紧贴住大地的炫目光芒。

“‘哇啊!那是什么!’

“‘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大地密度过大压出来的中子层——类似于中子星。所以闪闪发光。’

“‘天圆地方!和我的世界一样!’

“‘我的也是。一开始是天圆地方。’

“‘毕竟你们是她的孩子。’

“‘谁?’

“桑尼念出一个我们说不清的名字。”


“可以的话,我愿称之为‘夏娃’或‘女娲’。”

“那家伙啊...我很喜欢她。直到她拿自己肋骨出来造了个伴侣。”想起这里,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寒。毕竟这是我见过第一个玩自交的。也不怪得她后来丢掉了力量,变成了人类。人类出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一定都是她的错。

“话说起来,桑尼。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梅蒂欣递来一勺布丁。

“「无法描述的语音」。”吸走蛋香的布丁,“桑尼这个名字是我在苏格兰闲逛的时候,那里的一个男爵起的。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别的名字。”我最喜欢的还是露娜给的“羲和”。

“好了好了,让我继续吧?”

“急性子。继续吧。”

“嗯。那片天空里,凭空就出来了一个湖。其实是一滩水——一团水。不规则形状的,但给人感觉就应该是个湖。也可能是她希望我们觉得那是个湖。她在里面泡澡。她微微偏头,那团液体猛地收缩起来,勾勒出她平缓曼妙的身躯。她那白皙的皮肤被岁月雕刻出一道道疤痕...我看到了...汶仙。”

“她就是本源?!”

“...而我看到的,是恋。”

“我们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我的是汶仙,小觉的是恋,燐的是小觉她爸,梅蒂欣的是本居。只有桑尼能看到真正的她。”

“我可都不记得母亲的模样了。”

“不重要。你的母亲和我们说,我们每个人可以许一个愿望。”

“我第一个就说要有三个愿望。”

“然后她拒绝了,让你考虑一下再说。我说,‘我希望,我们月球能在月战中大获全胜。’她告诉我,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对现在会有所改变。我说不怕,我希望她们不要为我而死。我可以牺牲,但她们不可以为了我而死。于是她答应了。”

“而我,许了很简单的愿望。我希望旧地狱的革命得到胜利。这时,燐也和梅蒂欣到达了。”

“我不在里面吧?当时,房间里只有桑尼、你、铃仙阿姨以及燐姐姐。”

“可能是门缝里偷看。谁也不清楚。汶仙...本源和你们说的时候,说是妖怪也可以许愿,但是一定要收取「代价」。”

“我许了什么愿望...?”

“你说,要让你的父亲,回到你和母亲身边。而且,不许离开。代价就是,你的这段记忆。”

“而我没有许愿。”

“看来,母亲很实在地实现了你们的愿望。而且严格遵守字面含义。”

“是啊。...”铃仙僵硬了眼神,塑料眼球变成了石珠子。

“铃仙,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我他妈的怎么能不责怪自己!全部都是因为我!”她扯掉兔耳,摔在桌上,热泪几乎要蒸发,“曾经,588团为了我而牺牲。现在,因为我的愿望,你的革命也因此死去...”

“让我来解释吧。铃仙女士许愿之后,对妖反击战确实变成了一边倒的胜利。因此,588团的撤退十分成功,一个都没有牺牲。但也是因为这样,在劝降的时候,铃仙并没有倒戈,而是选择了中立。”

“我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八云嫡系把本居的起义军包围...我他妈还在那里给兔崽子们讲军事实践。...梅蒂欣,你,你的父亲,你的母亲,都在里面。你的母亲给你喂了药。休眠的药。他们也喝了一样的药。”

“那么,他们在哪里?”

“...如果你能找到他们,要怎么做?”

“就和以前一样!一起看日食、看满月、看流星,看人偶剧,听骚灵曲,食天界桃。而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那我呢?”

“他们会喜欢你的。你也认识爸妈,不是吗?”

是啊,如果我不是你的教母的话,那绝对没问题。

“真是...怎么说呢?美好啊。”

“让我来继续说吧。燐那时候也在场。”


燐撞开了门,却不见本居的踪影。但猫眼不曾放过蛛丝马迹,于是她跨过长桌,一跃冲破了玻璃,滚了几圈才站起。

“本居!莱兹!”

这对夫妻的右手相互勾连,微微前倾,给爱人喂药。两人的动作完全一致,仿佛两具完美的器械。他们扔掉了小木杯,拥在一起,交换对方的药水、唾液、爱意,也许还有灵魂。他们要永远融为一体。

“我们要走了。”燐知道自己不合时宜,但敌人的第五次冲锋已经开始。他们有备而来,起义军撑不到援军了。

“我们不走。你走吧。不要为了我们而牺牲。”两人的唇口离去,透白的拉丝终究断裂,落在熟睡的孩子额上。

“带走梅蒂欣。”莱兹抹去丝线的残余,怀抱起梅蒂欣,“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kleine süße gift。”

“好。...”两条尾巴恰恰画好法阵,“...我们会记住你们的。世界会记住你们的。”

“再见——再也不见。也或许是...”夫妻的异口同声,最后的一句话却只有彼此相知。

红色的黑猫,带着孩子,逃离了战地。


“听着!这里,我自己亲自搜索!谁也不许进来!”

“可是,巫女大人,你这是要独占赏金吗!”“对啊!”“太自私了!”

“谁敢进来,我把他的头削了做酒杯!”随手关上门,扔了几个符纸。

“你在哪里?”冷冰冰的嗓音融化了,比丝绸更加柔顺,“幸?”

她挪动脚跟,直觉指导着她走向后院。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又立刻放开,目光被窗外的花卉吸引。她最为喜爱的红白玫瑰散落一地,而铃兰还在站着,弯着腰,派发甜蜜的香味。

她犹豫了。但又下定决心了。吞咽下不存在的唾沫,指尖点了点木门。它不动。又轻轻推。它开了,又合上了。两只小手抚摸在光滑的木板上,额头隔着乌发轻轻蹭门。倚靠着,花园的光景也一点点透入屋里,在巫女的视网膜上成像。

“幸...”她分明看见自己的爱人侧身睡在那儿。千丝万缕的爱意,汇聚起来就只能哽咽。

“你还好吗?”巫女踱步靠近,察觉到那双纤细的手。

她的世界仿佛暂停了。她也希望世界就此冻结在这一瞬间。

“请不要——我无法...”细齿割裂了红唇,鲜血的腥咸唤醒了巫女,她急促地呼吸,却还是胸闷。

也许是缺氧,她毫无征兆就摔倒了。双腿跪着,两只细小却坚强的手支持着。只有那份融入了本能的爱意,缓缓牵着她近去。直到冰冷的大理石贴在少女热乎乎的脸上,她才反应过来。

浓烈的铃兰芳香只能让她感到恶心、厌恶...以及悲哀。

“唉,死了啊。”漠不关心中也有一丝感慨,“居然喝下了那瓶魔药吗?那对灵魂可是剧毒啊。”

“我得到了你的躯壳...你却宁愿破碎了灵魂也不愿再见吗?”巫女只在哭,只在哭。脑内闪过这句话,也立即被悲伤淹没。

一体的夫妻,握紧双手,结束了生命。

孤独的巫女,跪倒在地,迷失了自我。


“...”梅蒂欣没有表现出一丝悲哀,反而只是紧张,以及不知所措。这其实才是最痛苦的哀伤——痛苦到本能地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而这忧愁却也不可回避,会在漫长的未来中一点点地涨潮,直到淹没,也无法释怀。连麻木都做不到。

“所以我在等你。我希望你的母亲能给梅蒂欣一个说法。”

“不。你们想要见母亲而已。”这点小心思可骗不了我,“你们想要再许愿一次。可许愿之后你们只会再一次后悔。”

“那么为什么她没有实现梅蒂欣的愿望?”

“...梅蒂欣,抱歉...可以捂住耳朵吗?”

“嗯?...嗯!”

“因为梅蒂欣是妖怪。妖怪没有资格许愿。”铁石心肠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不一样吧!明明只是有「代价」...!”

我偷偷窥探梅蒂欣,她只睁着蓝宝石那样闪闪发光的眼珠子,眨眨眼,盯紧其他几人惊愕的表情,大约是在猜测我们的言语

“嗯,很好。刚刚是说给梅蒂欣听的。她一听自己不是人类就得哭鼻子。”

“那么,你想要怎么为你妈辩护?”

“她已经实现了。本居和莱兹自杀用的药剂,是强行将灵魂撕扯出身体的。一般来说,会变成孤魂野鬼。但是,他们喝下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容器」——梅蒂欣。”

“那我明白了。他们三个,的确,永远在一起了。”

“是吧!所以,很抱歉,我没有带你们去见母亲的必要。”

“我还没许愿。”燐抽走我的碟子,“我可以去吗?”

“你想好愿望了吗?”

“嗯。”

“我要的是你的愿望,不是别人的愿望。现在的觉也不值得让你给她许愿。革命者觉,早就在这么多年的偏安一隅中堕落为野心勃勃的军阀了。”

“不活下去的话...”

“都是废话。你已经亲手将一切葬送了。滥杀无辜到一个人都没有剩下,你真的是在为他们而战吗?对外外行对内内行,你不是军阀谁是?所以,燐,想好了吗?”


枪声,响了。故事结束了。

什么,这么突然就结束了吗?就不能继续讲下去吗?梅莉...

是的。其实原本还有的。但那些事物都已经崩坏了。可怜的孩子们啊,偏偏就遇上了那个危险。

也是和「形而上学」有关吧。

有一点关系。桑尼制造的、超形而上学的弹药,是可以伤害他们所处的世界的。

换句话说,也可以杀死他们的“神”。他们的本源。这样吗?

怎么可能呢(笑)。要杀死本源,就必须依赖本源的事物。妖精们与那个宇宙都是本源创造的,是本源的想象力的造物,自然只能伤害彼此。

看来这是一个科幻的结局?超形而上学的子弹割裂了世界,制造了奇点毁灭了它?

差不多吧。这也要看,在这里描写这段对话的人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我写的本源,我们两个,都是某一个更高层的事物描述的。我们是他的作品。没有自由的作品。

我们的对话也被它规定了...唉,这不就是“叙事层”的概念吗?

所以我觉得,这个家伙,够老套的。

嘿,这也只是我们这个叙事层里老套。说不定他那个世界没人听说过呢?

啧,莲子啊,就算是创作也要遵循自己世界的逻辑规则啊。

先不论这么多,先发表看看大家怎么反应好了。今天下午我们去喝珍珠奶茶吧?

对了,我把我们这一段对话也放进去吧。怎么样?

应该会不错。要尝尝牛肉丸吗?

啊——姆。不错,多少钱的?

一刀五颗。

那就是七八块五颗。真坑啊。高中那会的小丸子还五块六个。

挣美刀,花美刀嘛。唉,我该去上课了。今晚一起吃吧?梅莉?

当然一起。








“我确定了。”

“铃仙,枪和刀给我。”

“...好。”

“另外,我必须强调,这是有风险的。”轻松卸下弹匣,向天花板开了一枪,“啊,抱歉,梅蒂欣!可以松开手了。”

“为什么开枪...”

“清空子弹。没啥事。梅蒂欣,帮我一下——割一道伤口。深一些,能碰到骨头最好。”

“啊?”她大概是被我吓到了,不敢相信。

“也是,对你来说太过了。”

形而上学的刀刃沿着小臂肌肉的条纹剖开了一条路径,表面看上去只像是新纸划出来的血线,不像是伤口。

“你在干嘛!那会要了你的命!”

“妖精又不是形而上学的产物。我们是母亲直接创造的,比你们人类还要高一级呢。”

就算说是人上人也没问题。这样想着,拿一枚子弹挤入伤口内,沾了血,拿刀子挑出来。

一枚超形而上学的子弹。

“选一个人吧,燐。你得杀一个人才行。另外这是有风险的。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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