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从小告诫我不能夜里出门,即便是后来我长大成人,也一向听他们的,只是那日或许是遭了妖精恶作剧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人潜去了村外的林子里散心。
当夜的月色较之平时似乎要更明亮些,虽然被稠密的云层蒙着一片,仍有光泽柔和地泼洒下来。
在月光飘落之地,我看见了一只妖精。
她应该是叫露娜,白天听见橙色的那只妖精这样叫她的,正是她们三个今天偷拿了我准备许久的甜饼。被发现逃跑时,白色的那只甚至在平地摔了一跤,爬起来傻乎乎揉着胳膊还不舍得丢下装甜饼的篮子。
那只妖精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独自坐在矮树的侧枝上晃着两只光洁的小腿——妖精们似乎都是永远那么小只,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心智。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后背,金色卷发自系着黑色蝴蝶结的软塌塌白帽子后伸出,搭在背肩微微晃动。两对薄得透亮的翅膀缓慢起伏着,扰动周围的月光与我的目光。
似乎是为了寻找更舒适的姿势,她侧过身靠在了树干上,这使得我看见了她的正面:栗色的眼睛正盯着摆在怀中的提篮,一手扶住篮子边侧,一手伸进去摸出最大的一块出来,眼睛里散发出的光彩甚至都更加明亮了些,张开栗子状的小嘴,狠狠咬下了第一口。
我不禁往前靠了些过去,想要看清些她的表情与吃相,但她仅仅是小嘴几开几合就吃尽了一整块,下一块掏出来仅仅是咬了一口便放了回去,转身把篮子挂在另一枝上。
月前的细云这时似乎散尽了,更加明亮的光穿透深秋矮树不多的老叶聚在了露娜的身旁,我方才意识到周围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声音了,没有了稀疏的虫鸣,没有了风落秋叶落地声,也没有了妖精咀嚼甜饼和用袖子擦嘴的动静。
露娜——那只被月光所包围的妖精在树枝上站立起来,在无声的领域中四处张望片刻,整了整裙边卷起的蕾丝,她昂起头,对着未满的明月张开嘴。
她在歌唱,无声地歌唱。
我或许不该根据自己主观的推断肯定她在唱歌,我却只想要倚坐在树干旁欣赏和倾听这场妖精的独唱,偷偷与月共享着献给它的歌。
她在歌唱,无声地歌唱。
我沉寂在安静的演唱之中,直到周围忽然出现的声响将我唤醒,白色的妖精娇小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杂论的丛间。我开始怀念那段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演唱,尽管它就发生在刚刚。
我无法去嫉妒月亮每夜能有露娜的歌声为伴,我只能走上前取回树枝上被妖精遗忘的,属于我的那只篮子。
篮子里孤零零躺着一块咬了一嘴的甜饼,原来刚才还有一位听众。
我决定明天,还是做甜饼,多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