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题组—其他—
并不是觉得此地不够美丽,而是自己该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本居小铃自己是如此认为的。
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随之呼出的热气凝成无瑕的水雾,昭示着少女对热量的渴求。然而她那身如往常一般的格子和服并不如她所愿,显出她的勉强与单薄。
呼啸而来的古旧列车已然结束。在雾雨魔理沙式的余波中,稀稀落落的乘客们尚在台上摇曳。不过片刻,就又变回了静止画。
此刻的站台没有风,只有冷。可谓是一件幸事。
车上的埴轮盯着迟迟不肯上车的人,一声不吭。它所穿着的那套冷色调的乘务员服装却仿佛在和小铃说话,嘲弄多于规劝。汽笛则成了哑巴。
她再度回头,望向那片她从未触及过的景色。
想到这里。她上了车。
本居小铃在阅读过诸多书籍后,渐渐萌生出一个梦想,那就是去外面看看。
村里很多住民对外界渴望大抵是基于现实的无聊。小铃的想法则有点不同,她只是想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丽一起收在掌心而已。少女固然还是少女,但绝非当年那躲在被窝里对外界的标准还停留在好奇程度的小树苗了。
而是坐在蒸汽火车的车厢里窥探窗外景象的归乡客。
汽笛仍然在装聋作哑。令小铃惊醒的,是埴轮乘务员送来的白开水。
无论是温度,还是送来的时机,都恰到好处。车厢内的空气似乎也是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结果,刚刚好是人类当下体感最需要的温暖。这份细致缜密与火车用以驱动的能源之粗放迥然相异。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车厢内的光景并不是蒸汽列车所应该有的。自己和火车头说是落后了一个世纪,都嫌不足。如此现代的列车聘用埴轮作为乘务人员的理由,更是令人费解。
于她苦苦思索之际,埴轮为她奉上了一份乘客用餐。
是非常标准的西式牛排。闻一下,便可知其绝非一般火车上所提供的劣质餐食。
就是……
少女又一次看着窗外。
朦胧的世界中,有一群狼追着披着兽皮的人。而人,在追赶着牛排。
I wonder how,I wonder why.埴轮哼了起来。
文明的灯光依旧。就是有点酸。
用餐完毕的小铃颇有些为难。
牛排的确还算好吃。只是少女因为很少使用刀叉的缘故,用上浑身解数与面前的食物苦战了一番,方才完事。她为难之处便在于此,倘若下次火车餐端来的还是牛排,那是万万不行的。
她一边想着,一边拿起手边那杯水喝了起来。
刚刚登上火车的乘客们这时在不断地恳求那个抽出时间开枪击毙群狼、驱走野人的埴轮赶紧发车,引发的喧闹声隔着大半节车厢都清晰可闻。虽然不知道火车何时停下来的,但小铃也不关心这种事,反正埴轮到时候会特意来提醒自己下车的。
风来了!风来了!那群客人是这么呼喊的。
苦也!苦也!客人们接连抱怨起来。
小铃歪了歪头,窗外尚能看见没被野人拾走的狼尸,周遭早晚会因食腐动物而变得一片狼藉。在窗户的另一端,毫无生气的光源愈发衬托出天色的阴沉。远远处的倒挂龙慢悠悠的开着车往后方走,又有着19世纪英国失业工人般的疯狂与摇摆。
他们说的风指的是那边的倒挂龙吗?小铃扭头朝那些乘客看去。
却好像看见了和牛排奋战的自己。
埴轮抱着枪支,枪似乎没有拉上保险。
而自己在切牛排,刀和叉子都很不顺手。
就在这一刻,车动了。
将还在切割食物的自己,远远地甩在身后。
眨眼间,那个自己便已远离。距离至少500英里。
汽笛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响起来。一时间,它的聒噪绵延百里,连同突然降下的暴雨一起。这使得车上的乘客们无比郁闷。
埴轮在把枪的保险栓拉上以后,便将枪背在身后。汽笛的愤怒,犹如它对不讲理的客人们的叹息。尽管它稍后照旧以营业性的微笑来为小铃收拾餐具。
And all that I can see——
埴轮不慌不忙地趋近小铃这一桌,完全看不出它是个埴轮。
小铃则把头缩了回来,端正的坐着。
is just another lemon tree.埴轮哼出了最后一句,捧着整理好的餐具离开了这间车厢,留下一片失落。
于是,小铃看到了那棵柠檬树。
那位女子从衣服的色调来看,就像一棵柠檬树。
她穿着绿黄相间的工作用围裙,桌上摆放着雕刻刀,小小的埴轮同样好好地被摆在桌上。那一身着装明明和小铃一样与此地格格不入,当事人的神情却有着柠檬的清爽,同时又有着柠檬树的些许惆怅。
她就坐在自己对面。虽说不清楚隔了多少桌。
对方貌似也注意到了小铃的视线,很有礼貌的回以笑意。只不过,在车厢内沉闷空气的影响下,这份笑意难免掺杂些忧郁。
想到这里。小铃不由得瞥了一眼对方周围的空位。
随即喝了一口杯中的水。
小铃只觉自己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摊开的纸,水分在浸染自己体内的各个角落。与其说自己在喝水,倒不如说是水在吞噬自己。愁苦便随着水分一道涌上心头,催生心中的柠檬树,挤压着少女对故乡的记忆。
她回想起埴轮哼唱的歌。
I'm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turning around.
她轻轻地跟着哼起来,闭上眼睛,摇头晃脑。
脑海中的世界四分五裂,狂风肆虐,风暴的中心正是以前居住的铃奈庵。大风吹得相当起劲,以至于无限的热诚偕同哀伤都一同被带走。铃奈庵既没有着火,也没有怎么地。家依然是那个家,自己也依然是那个自己。
吹啊,吹。
想到这里。自己已经到了。
吹啊,吹。
睁开双眼一看。
风裹挟雨水冲击着车窗。倔强的人在其中挣命。
现实还是那棵柠檬树。
金黄金黄的柠檬树。似是自己永远碰不到的太阳。
对面的女子在静静地制作新的小小的埴轮。
没有柠檬树,没有太阳,只有一人、一桌、一埴轮罢了。
小铃揉了揉眼睛,露出了疑惑的笑。
担任乘务人员的其中一个埴轮站在她的身边,向这位可爱的乘客示意火车即将抵达目的地。
格子和服少女已记不清自己是自然睡醒,还是被它唤醒的了。虽然这么说,自己睡眠的时间应该不长,如今自己已从梦中醒来是不错的。在明确了这一点后,她拍了拍脸颊,试图令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再一次转向风雨交加的窗外世界。玻璃映出的,却只有小铃自己。
因此,先前困惑的微笑更是难以散去。
她回头看着埴轮,埴轮以点头作为回应。
明白了。她眨巴眨巴眼睛:“谢谢。”
接着便拎起自己带着的包裹,起身离去。
每走一步,小铃的身躯就变薄一分。等她走到车厢门口时,她已经变得和薄薄的纸没有什么区别了,几乎就是经过降维打击的贴画纸。
即便如此,她也毅然决然地,一把扯开了门。
光渐渐透了进来。
一阵微风吹过,
少女便“哗啦”一声,
平静的成为了画中少女。
埴轮凝视着地上那张栩栩如生的画。平静地观察过全过程的它却久久不能平静。它唯有默默地将画小心翼翼的卷起来收好,然后交给那位穿着工作用围裙的女子。
“……她为什么要说谢谢?”
“因为人类这种生物只能死一次。人类意识到‘我’以后,就能死两次。”如是说着的埴安神袿姬给手中的埴轮刻上了“本居小铃”四个字。
“欢迎回家。”
她将这个埴轮和那卷画放在了少女往日在家最爱坐的椅子上。
And all that I can see——
袿姬的视线尚有一丝悲伤。
is just another lemon tree.
埴安神袿姬今日意外的有着和少女一般的忧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