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命题组-其他-
(本文引用了《白狐》歌词)
一、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在人类没有征服山林的年代,山是非人的地盘。以个体论,人是弱小,无助,可食用的;但以种族论,人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所以妖魔鬼怪们以恐惧奴役着一片又一片村落,却又不知不觉向它们嘴里的“杂碎”学习着,开始穿人的衣服,说人类的话……
学习人类,自然也有了人类的烦恼和陋习。这一天,它又走出山洞,在洞口沐浴着月光,懒洋洋地趴着。万籁俱寂,没有生物敢来打扰它。月亮在天上走了一个大弧儿,它才睁开眼,擦了擦口水,准备回洞里去。突然它想起了什么,低下头,把角在青石上磨了磨,射出一道青光。平平无奇的青光竟有裂石之威,照在对面的山壁上,山岩簌簌落下,最后竟现出一行妖文,还是那种带有魔力的文字。
“池水变浅之年,叶月,朔,今日打牌,无事,摸了。”
它打了个哈欠,哀叹道:“百年又百年,不见江水转。难道我真的要混混噩噩地消磨掉大好青春吗?彼苍者天!我命中注定的王子在哪里……”
就像所有故事的开头,这样嚎一嗓子,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了,虽然这次有所延迟。三天后,当它打牌又被隔壁狸猫扬了手牌,准备在日记里记下“大狸子!不共戴天的仇人!”这种不妙的话时,手下的小妖跑来报告说抓了两个人类。
“嗯?这种小事还要向我报告?”
回巢的路上,它高冷地发问道。它当然知道普通人肯定不值得手下来报告,可它是老大,要这么问。
“老大,那个人类你肯定感兴趣!”它手下的一只吊落瓶叫道,群妖也嚷嚷起来:“对!那人就像老大你说的那样!”
它回到了老窝,看到那个人类的时候,心里欣喜若狂:“来了!”但它不能表现出来,于是问小妖:“另一个母人类是怎么回事?”
“是顺手抓的,当时这两个人类被很多人追着。”
“扔了……不,放了。”转过头,它望向那人类,露出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吐出了生涩的人话:“阁下,你好。”
那人类本来面色惊慌,正努力地压制着心里的恐惧,见到那女人被两猿妖押出去后更是挣扎起来,此时听见面前的异兽吐出人言,终于吓破了胆,大叫起来。
它有些失望,不过机会难得,它愿意忍耐一下。
这个人没一会儿就渐渐冷静下来,回答了一句:“你好,请问……尊姓大名?”
它微微点了点头:“很好,我叫皎犀,月如,犀角,皎月明。”
“好名字!没想到您还有这么大的学问!鄙人不比等,姓氏么……”男人面露难色。
“哈哈哈哈哈哈!姓什么无所谓,要是能干出一番大事,说不定还要赐姓,到时候还是要改的嘛!啊呀,瞧我这嘴,山野之民不识礼数,见谅见谅。”
男人不自觉地捋起了胡子,眼睛眯了起来。它也不急,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男人。
很快,男人直接下跪,作拜服状。“皎先生何以教我?”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皎犀假意要扶他起来,两前蹄往他手上一搭,“你可知我的来历?”
“敢问先生出身?”不比等偷瞄着皎犀的角。
“小兽乃是白泽,在等一个能让小兽当史官的朝廷。”
不比等隐蔽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激动。他毕竟是贵族出生的,自然是读了不少书的。
“皎先生乃是瑞兽,担任史官是天下人,和精怪,的福分呐!现在就能入朝为官,我愿为先生引荐!”
“唉,不瞒您说,我隐居于此,是因为不知朝中是否奸佞众多。今日看你这样心善有德之人被追杀,怕是奸臣当道啊。”
不比等知道正菜上桌了。他一拍大腿,“是啊!乌云蔽日,不见光明!只恨我不能做家主,要我是家主,定能扫去这些阴暗。到时候还烦请先生您为我作传。”
“您竟然不能当家主!肯定是现在的家主老眼昏花了!我替您去说项,敢问要带多少礼物?”
“家主是他很和气的人。主要是我哥哥家的五十个武士脾气大了点,刚才还在追我,多亏了皎先生手下出手解围。您帮我去‘说一说’他们吧!”
“好!不比等先生,先在寒舍小住几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生这里实在清寒,事了之后,我送先生一间院子。”
看着小妖怪们把不比等领下去,皎犀忍耐不住,搓了搓蹄子:“终于,终于啊!一千年了,我的直觉是对的!紫气像暴雨前的雷公云啊!”
白泽者,能视紫黄之气也。
二、
“我是一介书生独醉江湖
十年寒窗十年苦读
金榜题名时功名利禄光宗耀祖……”
“我爹是大英雄!”
“野种!没爹的东西!”
这是妹红小时候的常发生的口角,然后打架,就像大多数故事里的私生子一样。妹红在成年,唔,在几十年后就没空记这种琐碎了,更不用说现在。骂她的孩子们也是懵懵懂懂的,他们无法理解大人们一边教导藤原这个姓氏的高贵一边又容忍几个没姓氏的杂种住在这大宅子里。既然不理解,那就拳脚相向,这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妹红已然忘记了小时候以为大宅子就是整个世界了。在有一段时间内,大宅子的生活回忆都让她有一种温馨感,全然忽略了宅子的墙被漆上了刺眼的苍白,连狗苔草这种有口气就能活的东西都不敢从缝里生出。不光墙是白的,瓦是白的,地板也是白的,连可怜的几点绿树,也被责令只许开白花。心怀怨恨的政敌私下咒骂着:“那老狗急着出殡哪!”
很难说童年是不是造就她现在那身打扮的原因。在她刚有意识的那个冬天,她看见一只猫捕杀了冻僵的麻雀,在无瑕的雪地上拖出一笔鲜艳刺目的大红。这一笔大红还不够,每年梅雨季节,她的那间破房间都会受潮,一碰墙壁墙粉扑扑地下落,显出陈旧的暗红色来,细细点点的。
要说妹红真受到了什么物质上的虐待么,其实也没有。她是喝的到茶叶的,甚至偶尔还有点心可以吃,一日吃三餐,饭里的麸皮也不多。不用学习工作,玩伴有几个同样出生的孩子,甚至过年的时候还能把箱子里的丝绸衣服穿出来。妹红第一次理解“人生”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隔壁的那个烂水塘,每年春夏之交的时候都会发出腐质的破败味道。现在的妹红偶尔会想到,该死的诅咒也许从出生就注定了,这种童年也许就是为那无穷无尽的人生做的预演。
早慧的妹红在看见那只麻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间大宅子是吃肉的。想要不被吃掉,需要理由。母亲没被病死前,母亲是她的理由;看到那只麻雀的时候,“妹红”这个名字是一个叫藤原不比等的人取的是她的理由,而这个理由的失效速度是和不比等的记忆力有关。她需要新的理由。
“你可以试试在明天中午在我的院子喊‘我爹是大英雄’。我的院子就是堆满了书的那个。”年幼的她终究是藏不住话的,在房间里自说自话的时候不注意,被一个外面经过的家伙听见了。那家伙有一头怪异的淡蓝头发,穿着一件深蓝的绸布袍子,还蓄了截山羊胡子。他笑着说出了这句话。后来妹红在永远亭见到月之贤者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家伙,并遗憾自己小时候没有眼镜这种东西,不然送那家伙一副肯定很合适。
藤原不比等很久没有去找他的“皎先生”了。皎犀如愿以偿地做了朝里的史官,自己也坐在了权力的巅峰,交易已经结束,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毕竟,他不是人。”在护卫的跟随下,不比等向皎犀的院子走去。虽然他喜欢白色,自诩“和自家府邸一样纯白忠善之人”,但衣着上却反常地喜欢黑色。这一团黑色走进了院子,就大声喊了起来:“皎先生对不住啊,公事繁多,好久没来了。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刻苦啊!”
皎犀一脸惊喜地推开房门,穿着内衣就奔向不比等:“大人您日理万机,是国家的肱骨之臣,能来看小臣,小臣感激涕零!”
“说什么‘小臣’,先生可是我的大恩人!”
……
一番看起来真的很亲密的问候后,两人落座,喝上一口茶,又是好一番嘘寒问暖,不比等夸皎犀是惊世之才,要推举他去管税务,皎犀则连连表示自己在算术方面很愚蠢,有时候都能算出1+1=9。等到热茶都快凉了,不比等一挥手,两个护卫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敢问先生如果有人……”不比等姆指轻轻往上一竖,“……借另外三家对付我,该怎么办呢。”
皎犀心里有些不悦,想着:“问这种杀人的问题,真当我是你手下?就你们这几家的威势,谁会把皇帝当老大?”脸上笑容不减,说:“大人何必跟我开这种玩笑,您圣眷正浓,又有一众得力干将,谁会想着对付您呢?”
不比等认真地看了装糊涂的皎犀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同时端起了茶杯,一时间,房间里微妙地安静住了。
“我爹是大英雄!”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皎犀猛地想起昨天自己对一个孩子开玩笑似的一句话。他赶紧说道:“您听,这是您的孩子在夸您是大英雄呢!连孩子都知道您是国家的英雄,您还怕什么?”
他不在意不比等是否希望提到他的私生子,反正把今天这难题糊弄过去了,如果要见血,绝对不是他。
不比等重新勾勒出笑容,拍了拍手唤进护卫:“查查院子里那孩子是谁,赏她点钱。”待护卫出去后,他又对着皎犀道:“感谢先生您的指教,我先告辞了。”
“这是小臣的荣幸。恭送大人。”
走到屋外,不比等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屋子一眼,丢下一句:“这样也好。”
三天后,皎犀看见妹红活的好好的,内心一动,招呼她:“你以后可以来我院子里玩,我这还蛮大的,你玩累了直接睡,没问题的。”心里在念叨:“这也算承你的情,一报还一报。”
妹红知道自己爹就是不比等的时候,蕾米莉亚都快出生了。当阿求问她不比等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她除了那一套沉重的黑衣,什么也说不上来。她现在不需要“理由”了,以至于怀疑小时候天天喊“我爸是大英雄”然后被揍是不是当时过的太死闷的缘故。
那个堆满了书的院子她还记着在。蓝衣服的先生通常是不在的,她就钻进院子里找有画的书看;蓝衣服在的时候会和她聊天,聊在星星间飞的乌鸦和喜欢黄瓜的河童,偶尔教她几个字。也就是在这里,蓝衣服第一次和她聊到了“人生”这个词。
“所谓人生,只是无常之物。有时,一切就如意外般,难遂人意。”那是个无风无雨无晴的日子,蓝衣服站在窗前随口唱着无名的小曲(注:其实是《二色蝶》的歌词)。年纪尚小的妹红不解地问道:“先生,人生,是什么?”
“就是你和你见到的一切啊。你觉得你的人生像什么?”
妹红仔细想了想,说:“像那个烂水塘!”
“这么糟的吗?”皎犀带着笑意。
妹红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更糟!那个烂水塘至少淹不死人!”
“想把人生变好其实也有办法。”皎犀不在意地随口扯着,心思全在自己的修行规划上,“有了功名利禄,让那个叫不比等的开心了,人生就会变的像甜橘子一样好。”
妹红眼睛开始发亮,嘴里叨叨着:“功……名……利……禄……我全都要!”
皎犀觉得逗这孩子还挺有趣的,笑着摇了摇头,泼上一瓢冷水。
“你太小了,再等个十年吧!”
三、
“我爱你时你正一贫如洗寒窗苦读(你是一只修行千年的狐)
离开你时你正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你已烟消云散万劫不复)
……”
在和堇子聊天的时候,妹红设想着世界上如果没有妖魔鬼怪,她也许会在那一摊死水里消磨着生命,然后作为筹码嫁给一个二等贵族,在另一摊死水里用另一种方式消磨生命,最后平平无奇的死去,埋在那个烂水塘子旁边。这种话被堇子用酒堵了回去,她大笑着拍着妹红的背,叫着:“妹红姐你要是发火了,不得把半个京城烧了!”
那场对话以一场开心华丽的弹幕战结束,当事人也把这些无聊的臆想扔进了垃圾桶。妹红已经忘了那大宅子里人的模样,连那个蓝衣服的面容也模糊了。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十三岁的那年,草丛里响起虫鸣的月份,那件改变一切的事情,刻骨铭心。
Houraisan Kaguya
皎犀很忧虑。
像是一夜间,整个京城的人都疯了。他们疯了一般去追求一个叫蓬莱山的美女,其中就有藤原不比等,还是最起劲的那个。
是的,是个大美人。皎犀跟着不比等去见过一面。当他和那位蓬莱山对视的一瞬,心里就了然了——这位传闻中的月之公主确实不是普通人,所以眼里其实没有任何人。月之公主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根脚,笑着请他入座,他连忙推脱。就是这样,他也感觉的到不比等横了他一眼。
“女人只会影响你摸牌的速度,这些人怎么就不懂呢?”他喃喃自语,思忖着是不是该收拾东西跑路了。以史为鉴,他知道接下来会有好大风波,就算那位月之公主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那些挑起的矛盾与旧帐也会化作熊熊烈火,烧遍整个京城。
“可恨啊可恨,再有个两三年,我编撰的史书份量就足够了。”贪欲与保守在他心里来回拉锯,最后他一咬牙,“赌了!留在这里,大不了危急时刻把不比等的情报卖了。”
窗外劈下一道可怕的闪电。
妹红和辉夜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长大了的妹红依然是一副粗野无礼的样子,城里的人们要知道这个拿东西不给钱,有时会动手打人的家伙是从那个白雪般的宫殿里出来的,会惊掉下巴吧。所幸她再怎么卑微,也是家主的孩子,出门有仆人跟着,所以没出过什么事。
她一直惦记着那句“功名利禄”。她想过打出一片势力,这个想法在六岁那年被武士表演砍木头人时那锐利的气势斩破;她也想过靠读书,然后就知道文字对她是有催眠效果的。年岁渐长,她越发担心某一天在那宅子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一座新漆的屋子。当她听到了满京城飞传的“不比等也在追求辉夜姬”的消息时,她知道机会来了。
“潜入刺探辉夜姬的信息,就像演义里的忍者那样。”这是妹红的想法。
然后就被捉住了。
雨水淅淅沥沥洋洋洒洒,黑夜里像是有千万只虫豸在爬。高贵的月之公主披散着长发,持着一柄油灯,俯视落入陷阱里的蟊贼。
“呵呵,哪一家这么有创意,派了个小丫头。”辉夜踹了一下妹红的脸,看到了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有意思,”辉夜俯下身子,抓住了妹红的脑袋,盯住了她的眼,“告诉姐姐,是谁派你来的,好不好?”
妹红啐了辉夜一脸唾沫。
“地上的虫子!”
殴打,暴力无情的殴打。拳头落下,妹红悲鸣,惨叫,最后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一切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落雨打在瓦片上的响声。
用手绢擦了擦手上的血,辉夜厌恶地瞟了妹红一眼,拾起了掉在地上的油灯,转身离去。没走几步,辉夜停了下来,想道:“这虫子不能杀,也不能这么放着,否则或许有麻烦。唉,因为被流放,所以心里不痛快吗?”她掏出一个贝壳,走到窗边,用贝壳接了点雨水,把这雨水往妹红身上一洒,念了两句咒解开了陷阱,最后一脚把妹红踢出窗外。远远地传来肉体落地的声音。
“滚吧。”
“你这孩子!”
皎犀很想狠狠地扇跪在他面前的妹红一巴掌,可抬起来的手最后又轻轻放下了,化作一声叹息。
“你没说你是谁家的,对吧。”
“没有,她都没正眼瞧我一下。”妹红这么回答着,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也没跟别人讲过?”
“没有,我回来就找老师您了。”
“老师……”皎犀心里重复着这个词。这是妹红第一次称呼他为老师,她在危机中不自觉的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回想这几年,我确实教了这孩子一点东西。虽然我是有教无类,但,白泽的弟子只能是赫赫权贵……”皎犀内心微动,说:“不要叫我老师。既然这些年,我教你认了字,那我就要帮你解决这件事,这是我要了的因果。你回去休息吧。”
妹红压抑不住脸上的惊喜,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起身退下了。
“真是的。原来是我内心深处想往这事掺一手才想着留下来……”皎犀揉了揉脑袋。他当然看的出那个月球公主不计较这种小事,只是……
“想要河清海晏,是白泽的本性。”
小院里摆着一方茶几,两人对坐,辉夜一手挽起袖子一手斟茶。
面对这样的美景,皎犀毫无波动,因为他是个没有感情的牌佬。当然面子上,他笑呵呵地说:“您真像一枝早春的红杏花儿。”
“那还谢谢您夸奖了。”辉夜仿佛没听出暗讽,“我下次得问问藤原公为什么不向妾身好好介绍您。”
“说起藤原公啊,嘿,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竟然从老家偷偷调了一队武士。”皎犀端着茶边吹边喝,眼睛却是一刻也没放过辉夜。“这让我有点不安啊,想起了西边传来的‘烽火戏诸侯’的故事。”
他看到了辉夜脸上闪过的一丝惊疑,满意地喝了一口茶。这消息是他编的,但他不怕会被揭穿。
“啊呀,请不要跟妾身说这些。”辉夜作出柔弱的姿态,双手堵住耳朵,“妾身讨厌这些。”
“啊哈哈,是我失礼了。前段时间我得到一本诗集……”皎犀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穷追猛打。就像辉夜说的,这个时代女人不能参与权力,而一提到权力,那些被迷的五迷三道的贵族就会警觉。她短时间内无法验证那条虚假信息的真假,而他回去后会让他亲信的几个手下制造证据。结合那句话里威胁之意,这个女人应该会安份一段时间。至于她会不会恨上自己,哈,这是不比等下的命令,她必须先痛恨那个具有权力的贵族。安份的这段时间,他就能进行第二步……
送走客人,关上房门,辉夜的脸沉了下来。“这群地上的虫子想干什么……”她的手捏的嘎吱作响。凭她的实力与宝物,她是不担心武力威胁的,但她是月之公主,岂能卷入刀兵之间。本来只是戏耍一下地上人,一切都在掌控,可出了这种变故……
“看来还得掌握点小棋子才行。”
皎犀看到真有一队武士被不比等调进京城来,内心是懵的。
事情在贵族间传开了,他没费什么功夫就知道了。
“如果妾身能安稳地度过地上的时光,我会把不死药的消息告诉皇上您。”皎犀重复着打听到的消息,愁眉不展。“出乎意料的一手啊。”
他再一次萌生退意。“不死药”这个词抛出来的时候,这场风波就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参加的了。就像不比等调的这队人马,名义上是要保护那个月人,实际上怕不是做好了抢人的准备。
他后悔了,如果他不招惹那个可怕的女人,局势不会发展。可惜当时他哪知道那个月人有这么可怕的一手。他所有的谋划被他自己废止了,他不能继续推动局势糟糕下去。
可麻烦已经找上他了。
一个绝世美人,还不至于让贵族们放下最后的矜持,可是一个绝世美人和不死药有关,那他们就可以不要面子地去——求婚。
“先生知道蓬莱枝吗?”
不比等说是来请皎犀喝今年的新茶,然而茶还没端上来,他就急切的发问了。
“蓬莱枝么……”皎犀在某本野史谈里见过只鳞片爪的记载,但那点记载肯定不能让人满意,索性他就回答:“不知道。”
“真不知道?”
皎犀心里开始骂脏话了,因为他感觉到屏风后面一股杀气对准了他。
“您能详细讲讲吗?”皎犀背上冷汗直冒,心里诅咒不已:“杀千刀的不比等,还有那个屏风后面耍双刀的姓魂魄的,要不是老子打不过你,早就把你们请出去了!诅咒你俩的后代要么每天被火烤,要么被亡灵缠上!”
不比等开始描述蓬莱枝——其实就是把辉夜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皎犀更加头疼了,信息知道的这么清楚,怕不是东西就在别人手上。看着不比等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加上那赤裸裸的胁迫,皎犀放弃了劝说的打算。转念一想,皎犀有主意了:“既然如此,您可以派能工巧匠伪造一个呀,反正没人知道真的在哪里。”
“你这是质疑我的决心!”不比等一拍桌子,起身就走。皎犀看着那背影冷笑一声,他知道不比等已经对他的主意心动了。不过,他也要准备跑路了,先不单说按他的推测,这主意肯定要黄,今天这番谈话也标志两人的决裂。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编撰的史书份量极为勉强达到了标准线,够用了。“不枉我这段时间每天加班啊!最近连牌都没摸了。”
“先生要走,请带上我吧!”皎犀卷好了行李,在这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夜晚准备跑路,哪知道被跪在门前的妹红堵住了。
“带你?为什么要带你?”皎犀不奇怪妹红怎么知道他要跑路,毕竟相处了几年。“你在这里住着不是好好的吗?”
“妹红虽然愚笨,也知道先生一走,我很难保全。这些年我其实是在先生的庇护下得以生存。”
皎犀一惊,继而叹息:“你这孩子如果不是私生子或者是个男孩子就好了。走吧,我带上你,免得你不要命,去向藤原不比等告状。”
踏上旅途,一大一小的一妖一人心情都很愉悦。此时是难得的和平年代,稻海新黄,农户们赤膊着聚在田头的树荫下午休。蝉在树上长鸣,蛙伏田间鼓噪,几个农妇正挑着午饭送往那树荫下。
“当家的,吃饭了!”(注:本来想写“死鬼!滚起来吃饭!”)
这一切对从没出过京城的小妹红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她从来不知道上天造物时用色是如此粗犷而和谐。大片的蓝,大片的黄,小片的绿,缀几层云,点几点鸟,原始的美的体验让她杵在原地不得动弹。
“阳春布,布……”妹红的嘴巴不自觉地颤抖。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皎犀眼睛一亮,帮她念完后面的诗句。“这是我教你的汉府诗,很好。”他越发觉得这孩子不错了。
他们前三天每天晚上都能找到村子留宿,第四天晚上就开始在野外过夜。皎犀谈性很浓,路上基本上是他在讲,讲各地的诗歌,讲正史和野史,甚至还有一点神秘学的知识,比如他睡觉时为什么不能朝南方。妹红就是一块知识的荒漠,如饥似渴地饮用这泉水,并在旅途中应证那些诗歌的美景。
皎犀本来想回自己的老窝,这几天他背的那些诗激起了他的游兴,索性转个弯,去拜访那些名胜古迹。反正,他自由了,目标完成了,还带上了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
夏天的雷暴雨来的很快。
皎犀和妹红借宿在这间农舍时,皎犀掏钱的手突然一抖,铜钱掉在了地上。作为瑞兽,白泽是有占卜凶吉的天赋。他看了一眼铜钱形成的卦象,脸色煞白,忍不住低叫:“为什么……”
呼,吸,呼,吸,皎犀镇定下来,收好钱,领着疑惑的妹红进了房间。
他把钱袋子放进妹红的手心,妹红低声问道:“先生,我们,不去诹访神的神社参观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道:“不去了。”然后连珠炮似的说:“你明天赶快去我的洞府,不对,不能去。去三河找当地的狸猫。不行……”他烦躁地搓了搓头,最后提高了声音叫道:“随便找个偏僻地方,买套房子住下吧!我给你留了个护符,普通人伤害不了你。”
不自主的,他的手摸起了妹红的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能获得幸福的生活。你的父亲从没正眼瞧你,不许你配姓氏,但我认为你有资格配上藤原这个姓,以后尽管用吧。”
望着那离去的一袭蓝衣,泪流满面的妹红终于忍不住大声喊道:“老师,和我一起逃吧!”
皎犀停下,没有回头。“傻丫头,他们就是来找我的。虽然是因为月之公主的那件事,但和你没关系。我……”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坚定地,让身影消失在妹红的视线里。
“呜哇!”妹红痛哭,用被子裹住了脑袋,因为老师教她泪水是脆弱的表现。哭声渐息,变成了仇恨的嘶吼。
“月之公主……”
电闪雷鸣,暴雨狠狠地冲击下来,又倏然结束。湿透的蓝袍被扔弃,它赤膊着走出了人类的社会,一种青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涌动。
云层散开了,一轮好大的月亮露出了大半个脸,照亮了天上的云,显露出那飘渺婀娜的云上天国。它不禁长啸。
举着火把的人围住了它,没拿火把的手握着法器或者武器。为首的那人走了出来,站在它对面,一手握住一把刀的刀把。
“魂魄妖无……”它完全变回了原型,低声念出面前这人的名字。
“皎先生。”这人还行了一礼,“本来你要走,是没有问题的。可惜你出的主意差点害死了藤原公,他现在快气炸了。为了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几口饭,我们只好请先生上路了。”
“只后悔当年识人不明啊!”它叹息,妖力集中于双角。
周围的人开始念咒,魂魄妖无重心压低了一点。
“皎先生不要反抗,不然会很疼的。”
“疾!”
妖术被切开了。
两角被斩断了。
身首分离,它的身躯渐渐化作点点萤光。
几个手下跑来替他包扎被妖术击中了的左臂,有一个谄媚道:“这妖怪还拐跑了一个人,咱们要不要追查?”
魂魄妖无想了想,说:“是那个那个……私生的,对吧。这种人不用管,让她自生自灭吧!说不定还是我们的一桩功德。藤原公没说,我们就不要干多余的事。”
它没想到还能再睁开眼。
它一睁眼就看见阳光从树叶缝隙照下,耳朵听见似乎有很多人讲话。起身转动脑袋,它才发现自己被人围观了。这些人一看它醒了,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嚷着:“醒了!醒了!去叫阿城家的媳妇!”
人群分开了,一家三口模样的三个人急步走来,男人肩上的扁担都没来的及放。那女人一见它,连忙放下抱着的女儿,小跑几步,跪在它面前,叫道:“恩主呀!谢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你先抬起头来。”它看到女人的面容,努力回想了一下,凭着白泽强大的记忆力想起来了:“是你啊,当时放走的女人。这次是你救了我?”
“俺那天和丈夫去山里砍柴,看到了您昏倒在地,我擅作主张把您带回来了,请您……”
“谢谢你。”
它看到人群开始骚动,便喊了一句:“我和他们一家讲几句话就走。”喊完这句话,他又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我身上啥都没带,东西都放在西边六座山外的一个树洞里了,如果等下他们一家没钱借我,各位父老乡亲能不能借我点?”
“俺家还有钱,您都借走也可以!”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进入这一家的院子里,它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身体渐渐虚化起来。那两把刀太厉害了,一点生机都没给它留下。能跑出来已经消耗了它编写史书得到的所有力量,醒来不过是回光返照,是内心深处的最后愿望驱使着它……
“恩主你怎么了!”女人惊颤地问道。
“碧落的仙人们请我赴宴呢。”它轻轻摆了摆头,“时间不多了,我想问一下你想要你的女儿变得有学问吗?”
它看了一眼躲在父亲背后的女孩,心里有些内疚。它在骗人,但它要把白泽的道统传下去,不得不出此下策。
乡里人民风淳朴,男人和女人没多想,就同意了。
女孩站在它面前,用天真的眼神看着它。而它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天地明鉴……算了。”它感觉到自己没时间念完整的祝词,直接跳到了最后环节。“笔录千代慧,史书鸣清音。你以后就叫慧音,是一位白泽。”
一顶方正的蓝帽扣在了小慧音脑袋上,把她眼睛都遮住了。
它卧伏在地,在阳光中渐渐消散,什么都没剩下。
四、
“能不能为我再跳一支舞
只为你永别时的那一次回眸
你听仙乐飘飘仙乐飘飘
……”
妹红醒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学生,只有慧音在讲台上整理教案。
“你醒了。”察觉到妹红醒了,慧音抬起头,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啊,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真是的,我讲课真的这么无趣吗?”慧音嘟起了嘴。
“不是,是慧音你讲的太快了。我小时候老师一个月就教我几个字哩。”
“那也太慢了。”
“说起来,”妹红挠了挠头,“我刚才梦见我的老师了。”
“妹红的老师……你不是说你忘了吗?”
“我本来是忘了,刚才做梦他又突然出现了,说要我对你好一点什么的。”
慧音脸红了:“上我的课睡觉,你是该听你老师的话!”
“那不是昨晚和你……”
一个黑板擦准确命中了妹红的嘴巴。
妹红吐出黑板擦,嘿嘿一笑,说:“对了对了,今天晚上红魔馆有舞会,我能邀请美丽的慧音小姐一起去跳一支舞吗?”说完她极绅士地伸出手。
慧音羞着脸,伸出右手搭上了妹红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她们走上挂起灯笼的夜市街,向着雾之湖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