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班遗士与幻想乡
作者@高级磁力链接
於,我光州之煇煌山河!唉,余所遗体之父母国!余今掇窜于他国之囹圄中矣!夕晶西逝,皋壤失明,眺诸目极之域,日日未尝不号咷而作《陟岵》之悲也,日日未尝不涕泣于运命之舛惨不饬也。爷娘欤兮!祖考欤兮!吾土之山川欤兮!亲且不能亲,安得为人乎!
始余之见攫于彼所谓“贤者”之怪物也,伊且吓且绐,云此地“乐土”,往则安全,不往则遽见杀。是地多妖怪,大障有具,内外否隔;人民鲜少,群精弄之,蒙又无文;事事多异,殆不可以理论之。以降于今,余不见吾途之所存也。
余之一介微生,生于膏梁,长于书院,逮成人,则猥入大学以博修士之名;妄以缵续先人之业自任,又不能比义士之格,无济国之功,徒以讲书讲史为事而已。其逐于僻野,亦为宜矣。余常思此地号“乐园”,多存古形,竟近陶渊明之桃源也;然其与有道之乐土,殊异哉!足使人捧腹冷齿。虽然,亦未知其有贤明者为匡辅,而得进化也。
所谓博丽神社者,祝者一灵巫,名博丽灵梦(보리링꿈),土人苦于异乱,巫常保佑之,身行祓术,作法攘掀,妖怪亦稍稍惧之。然厥不能行诛,而反助乱,勾游妖类。是沆瀣一气之事与!虽然,余之命全于彼人也。斯人拯余于山兽之中,又容余暂居,餐宿之事,虽云薄德,常鉴私怀。乐园巫女,宜为其号!余惧伤风化,早为辞去。彼之(此处上下有涂改迹及疑似血迹)
……夏令迄之,畓谷蕃荣,百姓熙喧。余日前行于里,过兹书肆曰铃奈庵也,当门之未笄孺子,名本居小铃者。斯子慧且明达,广学强识,曰能一切文字,殆亦异能也。其肆多文籍,又多本土人之著作诸流,有文言者,有倭语者,世界之书物并聚而有。余虽于倭语闻其二三,未之驯也,初至之时常共斯子笔谈,渐渐得耳。良乎伊人!余之教一二生徒以餬口,并赖其荐。
小铃言:里旁山有天狗,又有河童并种种妖怪群居之。山有一社曰守矢,二神明曰八坂神奈子,泄矢诹访子。余谓神灵非的的之物,覆觉其所谓之天狗,不过有翼之女子也,盖神明之名类亦欲如是,大抵皆土人臆决唱声而为名乎?山失其詺,俗但谓妖怪山云。或曰八嶽山,止系一说。
铃奈庵之倭国史乘,所谓《古事记》者,朴奥而秘,读者难明。载一人曰稗田阿礼,博闻识诵,口述成书云云。曰:兹人之苗裔有之,即乡中巨室稗田家者。又曰:稗田家之家主非常人也,稗田阿礼之转世,世世而在兹,以纪是土之事,为传于众人云。余且奇之,念僻壤少达者,曷往谒乎?稗田之门深而常阏,阍者严忌,以是素存于心而未之行。
仲夏臧时,山色可观。彼虽不如妙香山之华滋,北汉山之嵚崟,其依稀也;岌岌郁郁,足以养人病身。下有泽曰玄武,水瀰而清者也。天狗间关而轰轰,剑人楯人,奇奇怪怪,周恪阻守,是以平路虽有,行人顿无。嗟,彼类壹封之,以莫睹矣!然有架空索道贯守矢社与墟间,足以通斯教徒。
守矢之生神者,外伸显而内诡,人莫之知也。莫之知则相帅而信畏之,大言其能;党挟学人,文口同宣,更加悚服,春秋祭尝,高如昊天。吾名教虽云远鬼神,然真人之出,命之所革,非所等闲;山川明神,不可不敬,寻必谒者。
前日,一人持名刺造余,告曰,稗田家主御阿求知余愿而要见。余欣欣往之,念未达于此怪地之怪,将以觌咨;并觑其风教耳。遂徐行引入。仆婢洒扫,门户中开;庭不弘而有幽玄之势,堂未华而具戒奢之形。室陈无繁,唯书是饰;一轴曰“长生殿里春秋富,不老门前日月迟”云云,家主所笔,法亦遒称。
所谓家主阿求,年十六七,神容端轨,迎迓来之,讲礼,赐茶,例辞。余先谓其必高而陵人;富而好礼,洵有难矣。
余曰:“久闻足下邑之长者,此召何可效劳于君乎?”
曰:“久闻先生兹来,仰怀久久,未得清诲。先生尚安宁乎?”
“敬诺,安。”
“何所仕之?”
“父老不以余愚陋,给充教授为业耳。二三赤子目不识丁者,强为之教;兰学无知,六艺无通,识丁而外,叵能助益。”
“谦之过者,甚于不及。先生赫赫之士,檀、箕之有孙,阀阅之高族,犹云不好,敝邑何以当之?”
余曰:“焉有是言?一凡人耳!且君此言何所依?余悬足不游,安得好事之人罗致消息?”
家主笑。“居之!某告君。未学《幻想乡缘起》之恨也。所谓幻想乡者,天地神怪之所聚,人忘而绝逻不遡者所容居也。”
“物之有神,物之理也;神之歆祭于人,神之道也。神怪藉人以生,如鱼之有水也,如神之有形也,失征于人,自凋亡矣。
“曩者人类未孳杂于寰区之时,山林菹泽,非其尽有也,气展深奥,未之挴探也,是以神怪之物,得略分污邪之地而宅之。人之困薄,神明是祐;罔使醉饱,贪侵不宥。融融芒芒,众生停绥,而悠久之,讫斯千年。
“逮于近世,格致之学既肇于欧,复播米、亚,摸乎我国。兰学之为教者,大人而小天,薄古而厚己,打尚德、古道,坏谨恪之心;是以举国之信千代累累,一朝如东海蜃气之收,呼吸一霎,奄然销尽。
“人既傲狷出气,以为天下之于人,莫有侪俦;天地为养人所生也,人即唯一之灵圣也。则急改志行,伪所有千万妖怪之属,逐一切之百八十神;鬼神失信,天地无容,脱窜奔命,相与聚于是地尔。以墟荒远,王税难收,多累世之逸民,多于妖异,又多事神道者,相与而定于此,不复出之。其民含纯心,赖之可延岁月已。大障之施,亦不过此因也。
“维二三渠首设法,使天下忘而无据之物自至此,但援命以手而已。此辈之所来,则当御贤者之职分所问。先生之来,非此缘乎?”
曰:“何缘?”
“先生何以来?”
“八云贤者所摄尔。”
“未有恣摄也,摄有其因。君向孤独而无友乎?抑人莫见而能之也?”
“余,野之小人,圣门劣末之徒,日日进修吾道,退而稼穑;同士无众,然未罄也,安得忘而无据?”
“八云贤者有语乎?”
“诰余‘但宽怀敞襟,恬然为臫,不必孜孜攻治,尽斯天数可也。敝邑虽曰乐苑,亦未安也,君其能补裨乎?’”
“然则阁下目此乡,何之所如?”
“洵不明也。”
“仆闻执事之作《幻想乡缘起》者,象模否异之物,使知其神与奸;使人如山林,勿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遭之;使佥全身命,定静安得,乃作新民,而以为开辟之德也。实大仁也。
“然仆愚,不知所以言也。人宁而远诸山林,则宁之尔;何以不宁而仍居也?胡背彼父母之国,弃群游族处而落居于是耶?
“又有不明也。荀子云:‘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云:‘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舜、禹之弘也,劋四凶、相柳,退窜兕象,以演其田,卒彰鸿业;太戊帝修德,祥桑歼死;神武天皇辟土,大土蜘蛛是斩;仁德天皇明亮,虬龙族灭,而魁虫大虵御夷于前;是四维张于外,四政举于心也。
“洎生民而多罹,神圣则作,仁者爱人,惟君惟师。有燧、有巢,不害寒热;神农、后稷,开林刮木,厥艺口食;衣寒,药病,凡百感觉,抚使适美;患其无别于禽兽,乃配天理,仁义礼勇,熇熇辉辉。允事尚神,天地无瘼;慎终追远,克发崇德;战兢于己,坦荡于公,心主不动,自反于直,是圣贤以为浩气而冱人域者也;然后能知言,能自明,能不动心。明道义则无所疑于天下之事,养气则配义而于天下事无所惧。惟先格王,克正厥事,臻而圆哉!生死有道有常,能充智广学,多理无蔽,平正通达,妖怪之害人者窒息,生灵唯和,万物日新。
“今所谓幻想乡者,有餐人之论,有戮民之说,大义不唱,怂兢充心;众口啧啧,怪言滋长,日多杂栗;礼义之谈叵闻于耳中,淫祀外道塞扬乎舆里;使乡党之人,弗道道,弗明德,中心惶怖,道路以目,不进不益,蒙漠臲卼(nièwù)。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仆愚戆,洵不知所以言也。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之言也;然有其济民之尚德于初,胡为不有其化于终也?天欤命欤,何如是也?
“天理之端,宇而不谬,宙而不悖,是以十室之邑,忠义行之,韦编数简,忠义行之;惟循物无违,笔笔削削,所以为史家。里虽小,犹不失长;仆无用之人而君见召,其有余心而少志事也。弘尚德、古道,以爱所爱之物,仁所仁之人,俞山水之灵,两相安堵,此道胡以剌而未能行?岂非或人之惭德乎?仆之不明者是矣。”
家主叹曰:“呜呼,君之不明,更加以聋!曩神皇之有天下也,维藉神命,芟莶薙草,而辟庭宫;攘虏毛人,刌禁妖邪,恒以社稷百八十神,春夏秋冬,祭拜为事。民无佐者,乃有文化以启蒙,教之以相生相全之方,民乃成有宅;于是克明德,乃王天下尔。
“逮于后世,地患既平,人患继之。毒不外生,乃于内生;乃在于太政官,在于令制国,在于幕府,在于大和之朝廷。独君不闻《诗》曰“鲂鱼赪尾,王室如燬!”乎!武烈帝惨剧,雄略帝刻薄,孝谦帝媚佛,仁明帝奢乱,历历相继;奉养之臣,专恣之凭,全在于民。用费,则赋调榨人,征掠奴人,为部为编,役使无止;志不足,则发慈父孝子以为兵,妻妾孺子农桑往来以济养;其苦劳于王事,殁伤于冻馁,岂待某而多言!事毕,则各归而复奉仕其君长矣。
“至于武家横行之世,更不可殚论矣。平家、源家扰扰,足利、德川纷纷,加以南北之爆而互伐,战国之崩而相害,壹以强雄作威,而兵革残刘乎民为事也。武士一人,家家供之;修械、甲、马,衣冠食粮,互无余饶。大名有事,旌麾士卒,侍卫、足轻,辍耕弃家,毕会大聚,满山实野。合而战之,多诛为尚。斮首既众,掠民相乐,斩人相庆。杀生关白、风林火山,岂虚言哉!倘败而退栖,则倍其征税,以大修兵。间或曰平,贫家力耕,秋后收食,而上下封建之主,岁佣过半;丰穰则随心增取,凶岁则叨剥吸髓,是以升平之代,不能得蔽身而腹满!饥寒掠打,坏其志知,几不如物;死亡无日,一日早雪多雨,一日仆于山川,一日害于官长,死之!安得悚惕不孳?妖怪之属,亦不过因之兴而已。
“陶潜有桃源之说,《后汉》传辰韩之源,皆所以逋避秦之苛政,图身家之苟全尔。我国累世之政,未曰暴于秦,亦未有优于秦者,是以山野民氓,相与逃隐于此山林也已。想无道之大人,扬鞭之权贵,峨然临诸野,陵然而发言发行:“嗟!士族其多行所欲,多多而役贱民!彼生贫贱,等于人下,如牛如马,安得纳于己道,并列而爱仁之哉!残之以奉己,灭之以快己,然也!”然则死者死之,逃者逃之,莫有一揆拯之,业火之中,谁能任之!若夫于唐土与日本,民逃而不录,隐避虐杀之事,某鉴于史林,亦为多也;幻想乡之缘起,不过因于其之一耳。
“至于妖怪,君所言之妖怪何也?木石作声,腐草为萤,鸡有多翼,牛马相生之类也,抑此地所迯居之族也?若君目之所视者,其五官通而为感,五情作而为气,中心运而思惟,被衣裳而有廉耻;岂木石之类哉!孔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言俑之类人,用窆于圹,君子将悲于心不忍;独君瞽矣乎,目人以为木石,而無恻隐之心?妖怪之种几亡矣。悲戚而聚此,苟得一安,人之燕居,莫敢有犯;屈身下容,惟和是事,求延朝夕耳,不乱乡邑,混同而凝。君独无情无仁乎?将不以之为人而残灭之也?必如是,某不敢与闻也!
家主色缓,谓余曰:“某虽家主,实深觉其囿于此间。代代孙孙,不劳而贵,又神衰力竭,独修史册,非不自由乎?某实愿得少息,共人作手食者亦安。
“山之守矢社者,君宜与其神相谈,当相善矣。寻可往也。某倦矣,辞足下可乎?后日当与足下诹言。”某乃遽辞出。
曰:山行则妖怪掣止弗使通,索行则顺叶而不藩塞。遂径衢直抵,行二礼二拍手一礼。不值祭日,谒者无闻,但见其神尔。闻长者神奈子,胸有明镜,短者诹访子,冠具二眸也。但见神奈子在之。
才见余,神奈子笑之曰:“天道浑圆,大块不旋,理学家来!”余曰:“吁!无德之小子,何以名扬之广如是也?”
神奈子曰:“予有神德。不耳不目,而知未然;灵光炫耀,以赐民祐,神力所威,千万斯年。汝知予神而来谒,其有信于予身乎?”
余曰:“信哉!”
“否!勿诳神祇,汝罪大矣!汝曹之信不信,予岂不照见其信仰乎?
“汝其信我哉!人间之民,诚心诚志,事我懔懔,心而祷之,手而献之,身而拜之,唯崇我兴。予乃多懿作,多嘉赐,成以予之乾力,助以百工之德,使匹夫匹妇,日以新新荣荣。洪水涝民,予惟敷土方,耸大堰堤,御其浩瀚,以溉农桑;觐来求祐,曰行不便,予则索道而行之。往来乃复,信愿以众;予则赐其善信者以广福丕幸,大数小运,皆遂于心。用器不美,予多兴玄德,建核聚变,给以百巧物,惟厥美是济。
“诚为能矣。
“咄嗟,予德岂不配位?懋汝信矣!
“信!使如台驾言,小子之不信罪在何所?何如则为信矣?”
“汝为口谀,莫信于心,予亦不能给助汝以惠耳。人命世命,神圣主之,虞与不虞,成与不成,神则左右;人诚仰神,发心行事,以神为主,知神之权而尊之,是谓诚虔。即如汝今之利见大人,心信之,则蒙福阴,日有灵祐矣。”
“台驾之信众,皆以诚实于台驾,而天多福履乎?
“然,何不然哉!
“然则仆所闻异之也。仆闻上帝无常,惟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若夫睿智不毁,仁义不朽,惠者有众,暴者无助,有礼者美,无礼者讨;父母有慈,子孙有孝,昆仲有弟,朋友有义,远近大小,皆有道原,合而中庸,诚者兹从;循道成明,是曰圣贤,经纶天下而无覆,烈风雷雨而弗迷。天理有轨,莫能不循,是以得道则不惑,聪明而睿知。或有背者,二三而出,瑕不掩瑜,罔能常也。台驾之受信于人,助其有道之人,有道之事乎?将助其无道者乎?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使信者为有道也,则其得祐在循道而和天,循理而安身,而道有光也;如使台驾助无道者,则台驾自以其力行其惠,安云祐乎?小子保命不暇矣,焉敢从也?
“嘻,迂阔者难说!迂阔者多,不待汝为多也。然汝可贤尚我也。予作迹多,人妖咸戴;人苦百工之拙也,予多革以新技术,新创造,所功非薄;上古神圣之所见崇祀,亦不多过此也。
“所谓君子豹变,变化之功,于兹当见尔。人以有技得温饱,得富美;上古之民,虽云大治,其非不适于今人乎?以今人多好衣食住行也。民之自茹毛饮血,而至农工为业,人言其兴爱民之德;然则变之以嘉新之货赂,亦实为爱之之德也,亦为人不可少之德耳。
“是以予欲作此德。汝为教师,邑之长幼于新物,好之毁之?予惟山之天狗河童虽业于工矣,然茫然而无壹心,信手恣作,漫鬻不专。授其一二以世界时兴之学可乎?加之以人类可乎?于斯安宁有危无也?
余跼蹐,言:“余幼习文墨,长以文学为修士之业;百科之学,虽于薰陶,不可曰习,诚愿无浼余也。
“若台驾所言变道,余亦诺之。格物之要,在于安心;心则安之,百道光明。莽从无思,则无进益。使人有益也,当去其蒙;于是则当修身格知,而实之以九德、物理矣。然,则台驾之德厚大矣,当万人之所日夜而崇哉!
“神与妖怪,天地之化象,当思所以敬之,去其烦心、郛言。畏而无敬,罔合其所以有也,是本乱而末不治。仆惟君子之临祭也,祭神如在,刍狗埴偶,宛之而已。敬事之道,其在此乎?
神奈子笑。“汝口曰好言,未必而人相与以好行。汝欲游此山乎?见此山天狗乎?或可共游或否也,焉知他之不相害也?我有御守,汝谨受之。慎勿见食!日中矣,君其共餐乎?”
余未敢受餐也,即辞去之。
乃山行。甘泉涌遈,野草郁茲,碧蛁回转,灵乌高游,树以劲柏,英英稠稠;余心斯为醉矣。山半,见上有楼馆之属。一犬耳大刀之女子,叱:“天狗境界也,焉敢横行!”所谓白狼天狗也。予思未若因而睹其大天狗,白:“余将见大天狗。”白狼天狗复喝,”尔则何人,冒见长官!”余心蹙,乃漫言:“大人之威德光,而远人未集,今则集者。”出御守付之为状也。狗竟为报之。
未几一狐妖来,引余而上。名菅牧典,所谓管狐也。阶级万重,贯芍圃、林海,到一鸟居之下,一蓝裙大翼之女卧上,怡然嗤也。大笑而坠,乃腾翔下而敛衽。
曰“远人谨安!来觐吾大天狗饭纲丸龙,何不贡纳?”余白:“大人为天狗之长,文教乡梓,多赐襄德,有货殖之百德,煊矣赫哉,余向往之。今之拜而无纳,亦罪!”更嗤笑,引余入一堂厅,雕梁画栋,陈百异物。升堂,则自据案坐,弗座余也。有间乃喝,“何不设座!”管狐置一敝蒲团,方坐。
伊且倨言:“吾闻一腐书生来居,多有不行之迂话,可非足下耶?”
“诺,一陋人尔。”
“尔之来有何相干?”
“贵方布邸报于乡,通讯之劳,实有赖焉。余多捧读贵方诸新闻,既好善矣,则面谒其人也。然又似有不尽美。敢相议焉。”
睥睨而曰:“何事?”双目灼灼,如槊如箭。谌使人心悚也!
“新闻多矣,然其中似有不察而刊之伪事,不核而出之假言。
“诖谬也乎,多而不奇。余谓阁下堂堂大人,未有诳人为戏之道;其属下之为乎?亦迷惑矣。阁下之德音,实有损之。然其中之深志则何也?
龙怒然。“吾人之印纸非在尔一二人,尔阅则阅,小之,则自勿阅尔,曷咋咋多言!”声则朗之,颜色不变,震耳动心!“我天狗非尔人与尔守矢社所统属,自版自发,聊为事尔,焉得汝而总之!何益于我?颜亦厚矣!”
“否也,阁下何不自变,不从于时世之进运乎?物有不齐,安得无所补裨哉!”
声色加厉,震如陨星,余几下席: “吾诰尔:无。我天狗之党,上下尊卑,井井有条,判然如地有天,约然如网在纲;下则死守忠义,如上之手足无违;上则惟治下,尽贤智而出,使无倾覆。器者用,众者调,合心摶志,牢不可破。道则恪于心而行于事,义则彰于礼而明于职。尔复作怪谤,则我有万里翼,送汝冲青天尔!尔复有何新异之言?不者,辞可也!”
余吓于威,惶慌而辞,彼亦无送。人之畏妖,天所生也,宜矣哉!丧气而行,道天狗之群落而出之,其群下皆专劳事事,昂发之志形于色,其言信乎?
乃循向路即返,以大麓之凶也。邑里一酒肆新作,从风言而造之。入帘,则一娘子当垆,衣冠既有象形之异,而发红也;相其貌则殆非常人矣。余近座。谓:“是肆则妖所营乎?”
斯人但笑。“不知客言。君何饮食?”余索食而少买酒。娘子又笑。“吾肆之酒则醇醲而不害人也,非日皆有之,君盍多之乎?”
余曰:“此肆之客滋乎?”“敝肆新营,亦无多客,然渐渐繁矣。自晨至昏,缕而不绝”“酒肆有妖事乎?其客则有妖人乎”“何为妖事?但安宁则易之尔。来者皆客,惟其不相扰,不相衅,我则邀之以酒,以同醉而化于西王母之都、无何有之乡。不亦说乎?且何处而求其人也妖也?”
余且感于心,有人入也。其先一狛犬之化形,博丽神社之守护也,曰高丽野阿吽;臂未抠帘,角先入之。中一赤裙则博丽之灵也。
后则一少女为洋装者貌,则非生物也,机驱之傀儡也,内外象之使如人有知也。灵先言其外人所遗,以充仆婢者,以其不堪用则止,藏于库,名云留琴者。先余遍观于库,见而问之,灵亦忽忘,以多事,某白其暂复之。灵且慊慊然如嫌之,以祭日事极冗而姑行。今观之,则动止活脱,俨然人也,不知所以易之。
巫近而对余坐。“闻君之妖怪之山游,不意来此。何所经耶?”余则告以所历事。巫惊且若舒然。“天狗之防牢甚,非自斗而败之,安得辄入?异哉!君固非常人也。”
“然则仆知君之异才所在矣,君有启塞之能。”
余不解,灵又云,“始仆以乡风好弹幕决斗,君之不自立为虑也,今见之则可钥开而启发矣。汝之才固深玄,仆虽臆料,不意其真矣!”
“君所言余不解,请教也!”
“我社后仓,吾元闭之以结界,而汝入若无物。吾先疑为设术之失。
“吾尝读书如《道德》《南华》《太上经》之类,多难明者,逢君之在,则皆训示启明之。吾咨其通者,所言皆然。然君自言于黄老之术毫厘不通也。他如留琴之机发有另用之术,君发之则通脱不似前;然此皆小事,后当复见尔。”
“如巫言,则余何以不脱此大结界?”
“大结界自脱物而为己,越其际如莫越,而复在之,非常境界之流。来则安之,出亦未必得一佳终耳!”
“君不以留琴之拙而罢乎?为机拟人,又不能若,焉常置之?”
“吾近日之起居饮食皆侍于彼,助我甚多,吾日高卧矣。何处得一人,又不佣金而肯代之?”
“嗟,曾谓庄周桔槔害神思之言确乎!”
留琴前。“先生何贬我如此?仆生而为执事婢,身止一功,业之而专;无人之贰乱心,亦无人之懒懈,于何德之少于人而不当一侍者也?使巫女之侍者为人,则有何异,有何出乎?”
巫剧笑,“呵呵!汝外来人,何竟蒙迷不化如此,阿呆也哉!使桔槔而害神思,则今用之渠溉、水车当何为也?里之诸众工事则何为也?乡人之用度,固巧思于庄子之世也远矣,而犹不足,数数而致外人之工业,以求美也;外界之人更勿论矣。庄子之言自精微,汝谬解之;使如汝言,则将以土石无生者为近道,既为人,则离道不返矣!”余叹曰:“於,科学其不废也乎哉?”留琴则趋前,多索酒而与余对饮,斟数十盉;余不能辞,因酩酊大醉,丧意失识而仆,为人送归也。是以其中或有阙言余不能记,并饮之时或有事亦不记。
日记小言,暂为止之,待续后缘……
所选条件:1-人,1-妖,2-人,2-妖
必选条件: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