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都下起了雨。
抬头望去,这片新兴的钢铁森林之上。天空就如同是坏了的旧人偶裂缝处所溢出的棉花,又脏又密。
在这座城市里,生机难觅,只剩街道口处种的违背季节感的人造绿景还保存着这片被混凝土吞没的土地上最后的辉荣。但不知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此时本应凋叶的落叶植物不见了棕色。雨水洗涤着的叶片,却显得格外翠绿。
长相甜美的女星手持一支玻璃罐装的牛乳对着镜头露出微笑,另外一只手却不停地比划着动作,嘴里大概是在说着些什么不知所云的话语。百货大楼上巨大的屏幕,就是用来播放着这些形形色色且没有营养的商业广告的。
阴暗的天气下屏幕投射来的强光产生了丁达尔效应,蒙蒙的亮白光像是雾一般弥漫大楼四周。大楼对面的马路上空横跨有一座寂静的人行天桥。积水如瀑布般的在桥身的两缘泄下。
有两个人在天桥上。一个打伞,一个没打伞。
打着伞的是梅莉,她今天依旧穿着紫色的带白蕾丝领口的洋裙。另外一个则是宇佐见莲子,她的帽子和那身棕黑色衣服都被打湿了。
宇佐见额前的湿发交错散乱地粘在脸上,被水润过的脸颊好像显得有些许发苍白。也许是因为雨的缘故吧,那身棕黑色的衣服给人一种带着几分酒红色的错觉。
宇佐见低头斜视着地面,静静伫立着,只有口中不时冒出因为温差过大导致液化所产生的白雾在磅礴的雨幕中一点一点消散。
穿紫色洋裙的少女注意到了她,“诶……莲子?嘛。”
“嘶……”,靠近几步之后少女的双眼得到了确认。
“你——你疯掉了吧!为什么要在外面这种地方来淋雨?”,她感到有些气愤。
“笨蛋,你要干什么?到伞里面来!”
积水的桥面上,响着梅莉向宇佐见奔跑而去发出的一连串颇具韵味的啪嗒啪嗒声,踏水的步伐后留下大片跳舞的波纹在向四周律动着。
她站到她的面前大声质问道。
话语中透露出些不满和急切的意味,梅莉要求对方对于她的质问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
宇佐见肩膀颤了颤,帽檐下方露出的下巴轻轻拉下,可还没说话就很快又合了上去。这些细节都被她注意到了。
“莲子?”
这一声,梅莉的声音比先前要柔和了几个调子。
“梅莉……我……”,宇佐见说话的声音支支吾吾的。
隆——隆——
霹雳划过,突然响起沉闷雷声的巨响让将要从口中发出的声音戛然而止,空中飘雨的乌云层内微微发着闪光。
梅莉静静地注视着莲子的眼眸等待着她开口。
宇佐见抬起头望向天空,沉着声音轻轻吐出一个词。
“乌云……”
“遮住了太阳系里最大的光源,可是啊……”
梅莉抬起头,她把视线越过了伞边,斜向上望着天空。
她看不见太阳。墨色的乌云成团块的凝聚到一起如宝塔般堆叠着,视野范围内巨大灰暗天空被自己手中握着的这把茄子紫色的伞沿、在半空中攀缘的输电线、蜿蜒蛇行的雷光切割撕裂。
在上千块将要坠落的灰色碎片正下方……梅莉又看到了莲子心情沉重的脸庞。
“人却用科学力量的手段把它偷来……或者说是生产了它的替代品,用那样的伪物照在这灰暗的大地上。”
“还真是滑稽呢……你不觉得吗?梅莉……”,宇佐见用被雨淋湿了的声音说道。
宇佐见无助的眼神中连闪失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嘴角是摆出了一个弧度,尽管那并不是意味着开心的笑。
“但这也是必要的啊。”
“否则……也许在我们诞生之前,人类的族群就已经在黑夜中被恐惧与寒冷给埋葬了。也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繁盛的文明和我们存在。
宇佐见露出苦笑,“核聚变所带来的光与热也许给人类带来了希望与火,带来了生命,也温暖了脚下这座城市……但这份温暖有的时候带了的却是有伤害性质的、致命的东西。”
“哦……莲子是在指百年前的那场使用了核聚变武器的战争吗?”
宇佐见摇了摇头,梅莉会错了她的意。
其实这只是一个有些诙谐的比喻罢了。
一直望着乌云让她的脖子有些酸,她把目光放了下来,却不小心将视线和梅莉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宇佐见露出了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态。
“咯咯……莲子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呢。”
梅莉的目光像是一汪冒烟的热泉,温柔地注视着她,令她近乎融化。
宇佐见的喉咙咯噔一下,好像顶到些东西,脸上摆出一副猫被人踩到尾巴似的样子,那是被人戳中了弱点。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宇佐见莫名感到一种无来由的屈辱感,她气愤的用力地咬了咬牙。
她看着梅莉的笑,心底竟同时升起了春日般的温暖和在极地似被冻结般的寒冷两种感受。她不知道目光该放在哪里,眼睛四处打转着,而后凝聚在了梅莉在积水上不断波动的倒影上。
那是一滩不断闪烁着紫与金黄的镜子。
她深呼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回到刚才那个状态并保持下去继续说到。
“你看。”
“在靠近拉格朗日的近日点的时候,就连地球也在加速逃逸,天体的话尚且……”
宇佐见顿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莲子你今天太不自然了……”
“好像一个游吟诗人啊什么的,不太像以前的你呢。还有啊……这难道不是早就被开普勒解释了吗,只是加速度改变了吧?”
梅莉说的确实没错。
而宇佐见却有些膈应,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也许该说现在的宇佐见真的太不像宇佐见了……
她没有回答梅莉,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发问。
“逐日者的故事梅莉有听说过吗。”
“是指中国那边的《山海经》里所谓的「夸父」吧?”
“嗯。”
“他为了拥抱自己最热爱的东西,倒下了。在追逐希望的道路上。”
“可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教科书也已经否决了神话的存在。好像传说里太阳大概是一种什么鸟吧。”
“啊,是叫三足金乌来着……”
“那是什么。”
宇佐见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梅莉。她心室处的肌肉猛然抽动了几下,膜瓣打开,一股像是被人揪着的苦涩感顺着动脉流入全身。
“我像夸父吧。”
“不像……”
梅莉摇着脑袋,“因为夸父是男的。”
“咯……呵呵”
宇佐见有些想笑,但很快她止住了这股冲动,把头又低了下去。
梅莉依旧是这么可爱呢。和昨天和前天和认识她到现在为止的每一天都一样,那份纯真一点没变质。那份绝对纯粹通透的幻想色只是有增无减的延续着,直到明天,后天,大后天。
好嫉妒啊!!这样的想法从宇佐见心底升起。
无论如何,她还是决定要继续将要说的事情讲下去。不讲的话,回过头来只要和梅莉撒谎说自己当时只是有些唐突顿悟了的人生感想啥的,便一时兴起想要趁着这个雨天洗一场露天沐浴亲近自然什么的,也不见得梅莉会怀疑什么。那个傻女孩就是这么好糊弄,而两人大概还是会照以往的日常一样继续进行秘封少女俱乐部的活动。
可总有些什么东西在使役着她,用狗链子套住她的自尊心,在不断向她喝令:宇佐见莲子,这已经是你最好的退场方式!
已经走投无路。
她清楚的感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着,就如同胸口内那颗仍苦苦跳动着的心脏。宇佐见不自然地摆出一副僵硬的笑容。
“莲子想说些什么就说出来吧。”
梅莉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手,想要把她拉入伞下。
宇佐见痴痴的看着那只手。可惜,那只手并没有得到回应。
两颗犬牙被埋入自己皮薄的嘴唇中,她品尝着一丝腥味。
雨打湿了梅莉伸出伞外的袖子,梅莉感觉到有些冷。寒意穿透她的手肘,与她温暖的血液形成对流,甚至妄想噬咬她的骨髓。
“梅莉……”
“祝你幸福……”
“我……我其实……其实也喜欢你啊……呜……呜呜……”
宇佐见说完觉得鼻腔开始发酸,鼻涕向外涌了出来。一股电流猛地涌入她的眼角,不知不觉眼泪也不争气地悄悄混入雨中。
在用尽最大的力气喊出 “祝” 、“你”、 “幸”、 “福” 四个字之后声音就开始变得衰弱。
宇佐见感觉自己之前就像是个被充满气的气球,拼尽全力地撑着。而现在她被一根叫玛艾露贝莉·赫恩的针给刺破,所有的气力都“啪”的一声从这具疲劳的身体中泄尽。
现在的她只是张空空如也的破裂的膜罢了。
她看见梅莉伸出那只的手在她说完话之后颤抖了一下,然后收回了伞中。可是她再不敢抬起头来看梅莉的眼睛,那双有些让她发恶心的紫色眸子。
宇佐见莲子想要逃走。
可她小腿处却不停在传来抽搐的阵痛感。恍惚,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恐惧着。那是失去了重要之物,世界将要终结的感受。
旋即,一阵伴随着呕吐感的眩晕向她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