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封俱乐部回到了巡天图书馆的阅览区隔间里。
梅莉盯着桌面上摊开的A4打印纸，一言不发。
“哎呀，想起来早上吃的大饼卷圈儿，真不错……梅莉，你有在听吗？”
“……啊？嗯，确实挺好吃的。怎么突然说起早饭了？”
“看你一直不说话，难不成，你在思考咱们去演奏会之前讨论的问题？”
“你这个尬聊的本事……真的是绝了，”梅莉耸了耸肩说道，“算了，你觉得，我们到底能不能做到认识结界另一侧的事物？”
“可知论（cognosciblism）吗？说实话，我并不完全相信可知论，虽然我是学物理的，”莲子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观测成本已经大到难以想象的程度了。”
“唉……虽然最近几百年来，科学的进展，特别是物理学的进展，似乎都在暗示着我们：只存在没有被认识的事物，不存在不能被认识的事物。但是现在看来，这样的结论有点儿站不住脚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梅莉，你接着说你对这封信的想法吧。”
“演奏会之前，咱们讨论了这封信上的第一个问题，”梅莉说，“咱们接着讨论，星河市到底是不是梦境的舞台？”
“嗯……我明白了！宏观世界出现「薛定谔的猫」的概率，虽然非常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并不等于零。梅莉，你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如果在以前，我只能把这个荒诞的事实，解释成微概率的奇迹……”
莲子思索片刻，开口对梅莉说道。
“但是，刚才咱们讨论出「星河市是梦境的舞台」这个猜想之后，答案就已经昭然若揭了。我问你，阿求、小铃、文文她们，是幻想乡的居民吧？”
“没错。透过结界的缝隙，很容易就能确认这一点。”
梅莉把目光集中到莲子身上说。
“既然她们是幻想乡的居民，为什么会在我们这个世界，在星河市，和我们产生了奇妙的交集？你知道，幻想乡的人类和妖怪，应该是观测不到我们的。
“只有一种可能，我们和她们，同时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事物的影响。你今天下午在「铃铛书屋」的时候说过，‘如果梦是文艺作品的话，每个人都是文艺作品的创作者和欣赏者’……”
“你是说……这，这怎么可能？！”梅莉目瞪口呆。
“哈哈哈！梅莉，我们要学会接受反直觉的事实！”莲子不禁大笑。
“你的意思是……我们和阿求她们同时在做的这场清醒梦，很有可能是一部文艺作品？！你，我，还有阿求、小铃、文文她们，只不过是这部作品中的角色，是作者（我）和读者（你），在共同创作和欣赏这部作品时的一部分意识？！”
“发现了这个事实，我只觉得非常神奇，甚至想见一见这部作品的作者，”莲子笑道，”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讨论第二个问题了——「幻想乡是否存在」。”
“幻想乡是存在的。幻想乡与幻想乡的居民，既是虚拟的，也是现实的。”
梅莉闭上了眼睛，缓缓说道。
“虚拟和现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界限。太过习惯了这个世界，把自己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当成理所当然的人，才会在自己的认识中，划分出虚拟和现实的界限……”
说完，梅莉惊讶地发现，自己和莲子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起来。
“是啊。虚拟和现实本来就没有什么界限……我们这个世界的常识和直觉，根本不适用的奇妙世界，咱们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梅莉，你有时候不是也可以同时看到多个不同的世界嘛。”
“嗯……在我看来，每个人观测到的，都是不尽相同的世界。有趣的是，就算看到的世界有所不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似乎仍然能够成立。”
“不过，现在互联网上的人们比起交流，更喜欢单纯地吃瓜看戏啊。人与人之间想要互相理解可不容易。鲁迅说过，‘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他们吵闹。’”
“鲁迅还说过，‘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梅莉说，“互联网打破了传统的人际关系，人与人之间虽然看起来疏离了，但是却逐渐形成了适应信息时代的新型人际关系。
“我们看到的很多现象，比如「无何有」系统里边，那些规模宏大的扩展现实游戏沙盒，就是这个变化过程的体现。”
秘封俱乐部莞尔一笑。
“莲子，还记得昨天晚上，咱们参观的「文明的原风景」主题展吗？”
“那还用说，看到那些文物，再仰望满天的繁星，就会不自觉地感到人类是多么的渺小。我们这个魔幻的时代，比起宏伟的宇宙图景，根本不值一提。”
“在宇宙的尺度上，小小地球又算得了什么呢。时代奔跑得那么快，我们只要向着自己认同的方向努力就好了。”
“没错！说起来，从咱们参观完「文明的原风景」主题展之后，一直到现在的这段时间，我有个藏了很久的疑问，刚才终于想起来了。”
“说说看？”
“你的能力，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之前还不过是跟神社佛阁一类的场所有关系，自从咱们来到神州以后，竟然开始跟科学、技术、工业扯上关系了！为什么？”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要说为什么……恐怕是因为，掌握了工业与科技的人类，已经把自己变成了「神」吧。人类拥有的「神」之能力，足够把自己毁灭成千上万次；但是，控制不住这种能力的人类，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梅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观测者。时代的大潮有它该有的流向，谁都挡不住。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是大潮里的几滴水，顺着流就行了。”
这时，莲子的手机响起了〇信的新消息提示音。
莲子点亮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小铃发来的消息——
“看来你们已经找到答案了。”
“恭喜你们！我们很快就能再次相见了！”
“我们在结界的缝隙中，收到了一个神奇的Word文档。”
“至于这个文档到底有多神奇，你们看了之后就会明白的。”
“【文件：星河秘封狂想曲.docx 】”
秘封俱乐部长舒了一口气。
“答案是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探索答案的过程。”
梅莉想了一会儿，对莲子说道。
“推动着人类进步的，是对未知的好奇心，和对神秘的想象力。知道这个古老而又崭新的国家，为什么被人们称作「神州」吗？”
梅莉给莲子递过去一个眼神，莲子拿出一面镜子交给梅莉。
镜子在梅莉操纵境界的能力之下，倒映出像星河水一样流淌的风景——
————————————
九河下梢，钟灵毓秀，皇帝下旨在星河筑城设卫……
繁忙的大运河两岸遍植杨柳，无数的漕粮、货物与财富在这里聚集……
…………
灰色的星河。笼罩在灰色大梦中的星河。
星浦铁路的蒸汽机车拉响了汽笛，九国租界隐约传来阵阵歌舞之声……
漫长的黄昏，无尽的黑夜，租界街道的角落，充斥着罪恶与幻觉……
…………
不知什么时候，冲天的赤色火焰，把星河的灰色烧得一干二净。
无数面红旗迎风招展，热火朝天的人们建起一座座工厂与楼房。
千万根烟囱下燃烧着漆黑的煤炭，到处都是钢铁机器的噪声与扬尘。
繁忙的京沪铁路与星河火车站，传来东风和韶山机车的阵阵轰鸣……
莲子和梅莉穿过灰尘飞扬的大街，走在拥挤杂乱的小巷。
停下脚步，只见数不清的筒子楼和单元房，像杂草一样到处疯长……
工程机械伴随着飞扬的烟尘与巨响，破旧的砖混厂房被砸成了碎块。
数不清的汽车、摩托车、电动车、自行车，把星河市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
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柱擎天的「星塔」成了星河市的新地标。
轮轨高铁、高架公路与轨道交通高架，向星河的四面八方疯狂延伸。
送快递和外卖的无人车，行驶在坑洼不平的老小区巷子上。
年轻人的面孔缓慢减少，老人们的身影逐渐消失……
只有杨柳树苗、灌木野草，在没怎么开发的空地上蓬勃生长起来。
…………
星巡磁浮两旁新栽了十里绿树，星河公园四周盛放着千朵繁花。
城管机器人把巡天新区扫得一尘不染，坑坑洼洼的小巷变成了宽敞的高架。
高速磁悬浮管线在星河站交汇，崭新的高速磁悬浮列车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京沪磁浮、银浦机场、京沪高铁、京沪铁路、京沪高速公路、京杭大运河；
还有「无何有」系统、高新基础设施，把无数远方的人和事连接了起来。
…………
黎明即将到来。
在朦胧的晓雾中，星河市的黎明即将到来。
少女们在惠风和畅的星河公园里，和小学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红旗迎风飘扬，穿着蓝白色运动校服的孩子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最后一次看到还能这样欢笑的孩子们，究竟是在多久之前呢？
孩子们与少女们手拉手，唱起了一首在神州家喻户晓的歌儿——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
————————————
幻想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神州，都不会消失。
昼行万里，夜游星河；
嫦娥登月，祝融探火；
北斗指路，逐梦天宫……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谈笑凯歌还。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在急速完成工业化、信息化的神州，无数的幻想正在变成现实。
实现这些看似不可能实现的幻想的原动力，正是这片古老而又崭新的土地上，人们的好奇心与想象力。
无论信息与科学的社会怎样发展，这种原生自上下五千年文化积淀的好奇心与想象力，永远都不会灭绝。
思维活跃的年轻人们，相互交流与碰撞，正是当今时代星河市与神州的特征。
就像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齐国首都临淄城内百家争鸣的稷下学宫……
神州正在慢慢变成古老而又崭新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