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问讯

四年前,作为最年轻的一批毕业生,我被人事部分配到若樱町警署,于署内就任巡查一职。

鸟取县的樱花,一直是一副盛开模样。自新干线转至六人同乘的乡间计程车,一路上都是殷红的景色。然而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让我在踏入警署大门的一瞬间,便浑身失了力——警署只有事务所一般大小的规模,从老家的短大看惯了幻灯片里东京警视厅的气派,原以为若樱町的警署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结果实际见到以后,我才理解了‘大失所望’的真正含义。办公处二手烟缭绕,各种食品的包装袋被随手丢到地板上,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恶臭气味;唯一采光的窗户,还被东侧大楼的高墙挡的严严实实,以至于整个警署想要维持室内照明,必须全天开灯。几个部门和科系被糅合到一起,四五个人共同使用一张办公桌简直是家常便饭。亲眼见到如此拥有冲击力的场景,让我成为了日本刑侦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刚入职第一天就申请休养二十四小时的巡查。

至于工作,犯罪事件远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般扑朔迷离。除了偶尔会有的冲动伤人事件,多数所谓的案件,也不过是街头巷尾间,小混混们常做的敲诈勒索。最初我还会本着入职宣誓时的热诚之心去进行劝阻调停,但时间一长,我也跟前辈们有学有样,变得对这类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于在巡逻的时候,我也会把自行车扔到一边,自己躺在凉爽的草坪上,晒太阳睡大觉了。

我时常想,就这样安稳的干,干十年二十年,一直干到退休。一路上风平浪静,到了升职时候就升职——升到警部补就行了。或者就从基层干着,混个巡查长,把机会让给其他比我有用的人。不过我应该去学学喝酒,这些日子我了解到那几个能跟领导牵上线的前辈都爱喝。跟领导混熟了还能经常请假,请下假来就在鸟取这边买点土特产,然后坐新干线回东京去看阿妈。天哪,那日子过的得有多美!

是的,这一切本应该能轻易实现。

如果我没有遇到她的话……

“古明地岩美,现在以故意伤人与危害公共安全罪,将你逮捕!”

一盏吊灯吊死鬼似的,悬挂在审讯室泛黄天花板的正中间。古明地岩美,若樱女高的二年级学生,完全不去理会前辈们的问话。无论用何种手段,她给出的回应都只有诡异的沉默。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不健康的指甲颜色显得愈发惨白。

那是我入职的第二日,前辈带我熟悉工作环境的时候,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连一丝好奇的想法都没有。我透过审讯室的小窗,跟她对上了视线。她用那双几乎能吃人的大眼睛一把抓住了我,仿佛一只凶恶的四足猛兽,抓住了自己垂涎已久的美味猎物一般。但她绝不打算直接把我的喉咙撕裂,然后吮我那不算浓厚的鲜血。她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和我这个弱小的猎物做游戏。表面上各取所需,等到我放松警惕,精疲力竭的时候,她再伸出自己的爪牙,不费吹灰之力的把我扯碎。你看,她又开始努力地眯起眼睛,尽管怎样都无法将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边原先是堆旧文件用的储藏室,一周前刚刚打扫干净。你来看,通了电以后,灯和吊扇都能正常运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窗户稍小了些。”

走在我身前的这位穿着得体的女人,用钥匙轻松拧开了前方的防盗门,带我看房间里的陈设。见我有些走神,她附到我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我被她这一下吓得连连后退,结果鞋根碰到门槛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她立刻又露出了一副抱歉的神情,赶忙拉我起来,在确认我没有因为她的恶作剧摔伤后,替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女人就是龙姐,全名叫饭纲丸龙,我也是通过看她的警牌才知道的。她是若樱町警署的大姐头,年纪三十过半,正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人手不足的现在,除了署长以外,她还同时负责三个系的工作。龙姐每天只睡两小时,工作向来都是亲力亲为。据她之后所说,一旦闲下来,自己就会从骨头里慢慢烂掉。于是她便热衷于写各种报告,亲自下现场进行搜查或者抓捕任务,颇有一股战国时代的大将风范。

“最近新人真的很难招。年轻人坐办公室向来都乐意,但要是让他们做一点体力劳动,立马就会叫苦连天。所以,博丽小姐,若樱町警署非常欢迎你的到来。如果工作上有什么难处,或者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同事们说。”

“谢谢龙姐。”我接过龙姐递过来的钥匙,心怀感激地关上了门。

“龙姐,她说要让博丽巡查过去……”老远跑过来一名穿衬衣与半面方格短裙的姑娘,扎着与警察丝毫不沾边的双马尾。如果不是挂在脖子上的警牌证明她与我一样,也是这警署里的巡查,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高中生。

“知道了姬海棠,你先去休息。”

这个名叫姬海棠的,把龙姐拉到角落里私语几句后,神情凝重地走了。龙姐叹了口气,依旧挂着笑容,向我径直过来。

“来,你……有没有审讯的经验?”

她笑着,拉起我的手,仿佛在对自己的孩子倾诉一般说着。我去看她的眼睛,却被吓的一段时间内没法呼吸——那双眼睛里满盈的,全是要杀人一般的黑色怒意。并且那怒意顺着空气绕过我的脖颈,直奔向了审讯室的铁门。

“有一点……之前在短大,做过这类训练。”我被她挤到墙边,支吾道。

“一会儿进去,你就问她三个问题。其余的,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应答,明白了吗?”

那黑色的怒意又附到了我的耳边,诱惑似的温柔低语。我没法,只能猛点着头,连连答应。


“请进。”

敲响审讯室的铁门,得到这样的应答后,我才敢往前跨步进到屋里去。

依旧是昏黄的吊灯,吊在天花板的正中央。隔音的玻璃窗外,龙姐和其她几位警员正死盯着我的位置。而面前的少女在我推门进来后,眼中似乎有神了几分。她坐得直挺,激动地向我伸出了尚带有手铐的双手。我转过头看向龙姐,玻璃窗外,她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你真漂亮。”眼前的少女尴尬地笑了笑。

古明地岩美见我没有伸出手的意思,眼中流出一丝难过。然而那份难过,在她上下打量我一阵后,转瞬即逝——我向来讨厌被人这样盯着,尤其是对面前的这个犯罪者,我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好声气。可她咧开嘴,又绽放出了大朵的笑容。将双手手掌摊平,她向我做出‘请坐’的手势。

干站着也没法问话。这样想着,我也只好随着她的性子,拉出板凳安下了屁股。

那之后发生的事,现在回想起来都令我直冒冷汗。

她搬起一个看起来有些重量的什么东西放到桌上,而后从空荡荡的桌子上挑选了一个罐状物,凑到自己耳边摇了摇。我搞不懂她在听什么,但在她短暂的摇动后,整个房间的氛围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大概是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声音,她拧开罐子,很不讲究地抓了一把东西出来。将那把东西随意撒进刚刚搬上桌的重物后,古明地岩美赶紧盖上了罐子的盖。

“这东西不便宜的,可不能因为忘了盖盖子返了潮,那样多浪费啊。”

在短大受训的过程中,我做过强制冷静的训练。不去体会对方的行为动作所要表达的意图,是我最常用的办法。想起龙姐方才那不知是指导还是威胁的话,我深吸一口气后,开始了对古明地岩美的问讯。

“古明地岩美小姐,十八岁,曾就读于若樱町女高,并于四月十六日办理了退学手续。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九日的晚上,饭纲丸警视接到群众报案后将你逮捕。过程中,你持刀具刺伤了她的右侧胸部。但根据刀上的指纹我们了解到,你在刺伤饭纲丸警部前,还与其他人发生过争执。现在请你回答我,被逮捕前,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理会我,而是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重量相当压手的棒子。应该是块椭圆形的石头——也可能是某种质地紧实的外国木材。对于我的问题,她没有任何一丝想要回答的意愿,这个小疯子,只热衷于对着空气玩过家家。就到此为止吧,一会儿出去坦白的跟龙姐说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好。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理解疯子的想法?龙姐也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是她非要逼我来的。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即使犯了错误,她也肯定会包容我,更何况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错误!非要说的话,错误全在她自己!对,全都怪她不三思而后行,才把我送到这疯子跟前,甚至都不愿意给我一根警棍防身。

“很快就好了,请再稍后片刻,博丽灵梦巡查。”

正当我这样想着,眼前的古明地岩美却用自己捕食放爪子,又一下将我拽回了昏暗的审讯室。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她这样一个陌生人从口中说出来,我不由得寒毛直立。反观坐在对面的她,额头上已经有些冒汗。我看不明白。但她现在,确实是在做什么需要花些力气的工作。她轻叹一声,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而后松了松衣领,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身体凉快下来。说起来,我一直都没注意,她穿得居然这样……夸张。黄色的上衣虽然有这衬衣版型,却在脖子旁插入了绿色的水手服领子。原本应该是收紧的袖口一反常态,变成了开放着的样子,能看出来她的裁缝手艺不错,袖口里侧,还被她缝上了宽大的黑色花边。而下身包裹着修长双腿的短裙,换成了与水手服领子不一样的另一种绿色。‘畸形’,我一下就联想到了这个词。她的衣品审美,只能用畸形来形容。如果不是因为最近闹病毒性流感,进出警署都要穿室内鞋,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连平时穿的鞋子都是绿色的。

可是……她真漂亮。

说真的,她拥有我见过的,所有女性当中,最别具一格的长相。明明是这么奇怪,甚至都能称得上是诡异的衣服,却与她整个人都融为了一体。以至于我最初与她交谈的时候,都没有去留意这些外表的东西。她哼着一首节奏欢快的曲子,在空荡荡的桌子上提起一个不小的水壶,将热水卖力地倒了出来。

“简直就像在做手磨咖啡……”

我托起腮,一句话不经思考的从我口中飞出。下一秒,她掀翻了桌上的东西,野兽似的喘着湿热的粗气,就将我扑倒在地。这一切发生的是这么快,甚至来不及让我反应,要是被她咬烂的指甲抓到脖子,一定会流很多血。来不及了,现在抬手也来不及了,我得想办法把她弄开。龙姐,对了,我得赶快喊她过来……博丽灵梦,快张嘴,快喊啊!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她把我的肩膀牢牢抓住——我怎么能想到,一个几乎能用孱弱来形容的女孩子,她那纤细的手腕居然有此等力度。然后……


“然后呢?”

射命丸文手握着她那根录音笔,几乎要把它插到灵梦的脸上。她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面前这个经历过大风浪的女人所讲的每一个细节。灵梦松松病号服的衣领,向文展现了自己有些生湿疹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我本以为她会用指甲,把我的脖子从这里,到这里,整个豁一个大口子出来,但什么都没有。”灵梦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后,又道:“她就靠在我身上,听我的心跳,贴的非常近。就像刚刚喂完奶,紧紧抱住孩子的母亲;或者说,像是刚刚做完爱的情侣。”

射命丸文顿了一下,又说:

“那这样看来,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是,她很温柔。”

“那她为什么还会动手杀人?我是说,这样神经质的人我也见过很多,但他们都是善良的公民……”

“文!”灵梦几乎是用喊的。她觉得除了这样,任何礼貌性的打断,都没法阻止射命丸文继续发表她那粗浅的见解。文吓了一跳,将录音笔抽回到正常的采访距离后,她才恢复成一名新闻工作者应有的样子。

‘在你发表见解之前,先过过自己的大脑!’——本想这样厉声呵斥她的灵梦,却突然又害怕起来,她害怕面前这位与自己三年未见姑娘,已不再是过去她印象中的射命丸文。看那被她保养的那么精致的脸庞,还有身上那清甜到令人恶心的香水味,现在的文,与事件发生后,那些带着羞辱与鄙夷态度来进行取材的记者们有什么差别?灵梦觉得自己的头开始发晕,眼中的世界,又不真实起来。加上刚才所说的,有关于古明地岩美的事情,灵梦的思绪已经变得一团糟,甚至不得不用两只手托住自己的脑袋,否则它在下一瞬间,一定会变得有千斤重,然后折断自己麻杆一般细的脖子,滚落到地上。

时针与分针重合到一起,正指向了数字12。

字数:4597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