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雪覆盖了的幻想乡,一切都是纯白色的。
道路,房屋,树木,一切的一切,都被不由分说地染上了一层夺目的纯白。
就像是雾之湖小岛中的那座庭院,被白色笼罩着。
“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真奇怪,这个时期应该已经开春了才对。你们妖精难道不会觉得这有问题吗?”
银色的奇术士问道。而她所询问的对象,居然是一只相当特别的妖精。
“我了解我的同族,也理解你们的心思。可这并不代表我理解同族的心思,也了解你们。”衣着与她相同的妖精用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开场,“我们是自然的具现,也是自然的局限。对我们而言,彼此的界线就是自然的界线,因而各自的差距其实是不同自然现象的差距。理解对我们来说是不可信的,我们也没有去理解同族的想法。所以,咲夜小姐你觉得我会给你怎么样的答复?”
“真是的。这不会是你们哪个的恶作剧吧。”
“要是有这样的妖精的话,我倒是很想认识一下。有这种能力的同族,可是不多见的。”
幽紫色的妖精虽然如此说,但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非常不以为然。
她认识一只冰之妖精,那可说是她们妖精中非常强的一位。虽然从能力上来说,和现在多少有些接近。但就算是她,应该也无法在幻想乡中引起这样的异变才对。
归根到底,妖精这种存在本身就是无法依靠自己引起异变的。要让作为自然具现的妖精在自然中引起违反自然的异变,就好像让人自己举起自己一样。
这一听就知道是几近胡说八道一般。
“确实是。妖精一般都没什么用啊……”
“咲夜小姐,真希望你能够注意到我也是妖精这件事。”
“你的话,是例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雇佣你喔。像你这样的妖精,应该不会有更多才对。”
“还是算了。我虽然来做女仆修行,可没有成为红魔馆的女仆的打算。”虽然咲夜似乎只是随口说起,诺因还是立刻郑重地回绝。“而且既然我们没什么用,为什么红魔馆还要雇佣那么多的妖精女仆呢?”
“啊,你说这个吗?”银发的女仆敲了敲手掌,“这是大小姐的意思。我想到现在我也多少能够理解了吧。”
诺因轻轻地哼了一声。她还记得麟曾经说过的话:
“没有什么是真正无用的,所谓的废物也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宝物。红魔馆的妖精女仆确实在派不上用场,但蕾米莉亚所需要的也并不是她们的工作。妖精都是好奇心重的,只要她们在外面看到了什么,无疑会立刻在彼此之间传开。那么对于行动多少受限的红魔馆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便利的?”
诺因的眉毛轻轻地动了动。
作为妖怪,行事自我是他们永远的标志,但他们中却很少有真正愚蠢的。他们平时给人以滥用力量的感觉,只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很多时候过多的思考是不需要的。也就仅此而已。尤其是蕾米莉亚这样强大的妖怪,强大本身也包括了智慧。
“与其说这个,你又为什么跑到红魔馆来?要不是大小姐和帕秋莉大人的许可,我其实更想把你赶出去。虽然是邻居,可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么好的关系。”
“你知道的,咲夜小姐。妖精都是好奇心旺盛而又随性而为的,目的反倒并不重要。我也不例外。也许我只是觉得无聊而想要找些事来做。”
“你也算是普通的妖精?”
咲夜明显把这个回答当成了一种托词。诺因抿起嘴,不置可否。
她相信无论如何也绝对不会有人想得到,她来红魔馆做女仆修行的真正目的只是找些事来做以设法让自己不要去想得太多。
要是有人能够猜到这种毫无道理的理由,那人一定不会是个聪明人。
只是她也知道,咲夜一点也不想知道她的目的,因为这毫无必要。
决定既然已经由红魔馆的吸血鬼作下,她就不会想去知道这背后是否有什么原因。
这似乎是一件很盲目很不智的事,可诺茵却能够理解,这是很简单的。
要是麟做了一个决定,她难道会去想这是否合适?
只要换位思考一下,她就完全能够理解。
“话说,”咲夜忽然说了一句话,“这雪要是再下下去,储备的燃料就要用光了。这个可是个大问题。”
“说的是。”
这好像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平常得好像是主妇之间的聊天。只是说话的这两个,让这段对话变了调。
一个最不像人类的人类,和一个最不像妖精的妖精。
一个恶魔的女仆,和一个妖怪的友人。
这样的两个特别到几乎不能再特别的人,却在讨论着一件普通得几乎不能再普通的事。
能够比这更不知所谓的事,只怕也不会太多。
诺茵不知道在说出这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的时候,咲夜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她却很清楚在说出这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回答的时候,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她在想最近正和麟不知在忙着些什么的,那个妖怪女孩。
说到底,这依然只是一种延伸。
她之所以跑去红魔馆做女仆修行,是因为这个忽然出现在麟和自己的生活中的妖怪,让她觉得烦躁。现在客观来看,这办法根本不管用。她依然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去留意那个妖怪女孩。
她想知道,麟到底在那个妖怪女孩身上看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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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茵当然不会想到,在她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在雾之湖的小岛上,还有那么一个人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居然就是这个问题的当事人之一。
她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妖怪女孩同样想知道,也同样猜不透这个问题。
有人在外思考,也自然就有人在内思考。这两者之间,并不一定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和妖精不同,她是妖怪。既然是妖怪,就不喜欢太过非自我的思考。所以一旦疑问种下,就无法被忘却。
因此当麟向她伸出手时,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如今,根据麟的建议,她在小岛岸边的白色大船旁书写着,描绘着。她要将自己所了解的,那些奇妙的文字印刻在船体之上。麟对她做出了一个承诺,那就是当这一切完成时,这艘船将和洋馆中藏书一起,成为赠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莫名其妙的建议,莫名其妙的馈赠。
就像将那些文字掌握在手中时一样的,莫名其妙。
她怀疑,她疑惑,所以她选择接受。因为在一同生活的过程中,也许她就能够从中找到答案。
但其实,她偏偏忽视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就是麟其实从未向她隐瞒过自己从她身上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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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苹果树下,也有人正问着同样的问题。
(“因为她很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
紫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侧卧在她的膝头的麟的额头。
然而和妖精以及妖怪女孩都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是明知故问。
既然是明知故问,那自然不是在寻求答案。
那是一个无意义套话,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类似的东西。
紫是很喜欢做这样无意义的事的,好像这样一来就会让人无法去猜测她做的事中有多少是有意义的,又有多少是无意义的。
她是不是真是如此想的,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最难以捉摸的妖怪之一。
(“对于博丽的巫女,弱小的妖怪害怕她,而强大的妖怪喜欢她。但她不同。”)
麟这并不是在回答紫那毫无价值的明知故问,她没有回答这种问题的喜好。她只是,另外开启了一个全无关系的话题。
因此,紫也稍稍收敛了她甜得腻人的笑容。
“不同吗?”
(“她不害怕博丽的巫女,却也并不喜欢博丽的巫女。”)
“呵,那倒是真有意思。”
紫笑了,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甜腻而虚假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她的笑容绝不简单,因为她是贤者。幻想乡真正的贤者。
麟也笑了。她的笑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虚假,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笑容非常简单,因为她是隐者。这个世上,只有隐者才能够对自己坦诚。
巨大的白色影子在两人简单而又不简单的笑容中升上天空。
妖精们喧闹着,似乎连小岛都在应和着发出声响。
描述着世界的文字在船体上闪烁着,带动着这庞然大物缓慢地移动。逐渐的,逐渐的向着洋馆的上空而来。
仿佛神话中,漂浮于大洋之上的方舟。
“真是可惜,还少了关键的一步。”
在白色方舟的背景之下,紫如此说。
(“但你一定有办法,不是吗?”)
麟依然不改她的笑容。
“当然。”紫也不例外。她笑着,拿出了一壶酒。“要不要猜猜,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灌醉我了。”)
“聪明。”
在两人之间这段看似对话,其实又不是对话的对话中,存在这三个完全不同的话题。但她们了两人就用这样的方式,将这三个根本不可能放到一起讨论的话题演变成了一段听起来毫无逻辑问题的无意义的对话。
这只是一个游戏。
一个只有不用言语也能够了解彼此的人之间,才能够进行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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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么回事?
正在赶往小岛的诺茵不知道,但她却知道那从湖面上升起的白色大船。
毫无疑问,这就是麟和妖怪女孩这些天来正在忙碌的事。
她相信,麟会给她一个答案。
所以她尽了自己的全力,飞快地赶到了雾之湖。
可当到达之后,她却立刻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明明之前那么尽力,连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的样子。此时却从空中落下,落在小岛的边缘。以最为缓慢的方式——步行,前往那座纯白的洋馆。
这看起来是如此的矛盾,如此的不可理喻。但她却这样做了。
在这座小岛上,就算是妖怪们的贤者也必须选择步行。甚至就连博丽的巫女,最近也开始遵守起这一不成文的惯例来。
这只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
有的时候,人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的选择,哪怕仅仅只是微小的。
但妖精并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会见到这样的麟。
没有想到会看到被紫抱在怀中,脸上泛着迷人的红晕的,看起来如此柔弱的麟。
其实就连紫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虽然紫是这里的常客,但在冬日里她其实是绝少出现的。
虽说从时间上来说,现在其实已是开春之时。
“紫大人……”
“嘘。”紫竖起食指,“稍等一下。”
她忽然伸出手去,从隙间中抽出了一把刀。
一把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寻常打刀。
“酒可以让人忘却烦恼,也能够鼓气壮胆。所以古代的剑客通常都是酒豪。但这也并不全然如此,因为酒也会使人头脑不清,反应迟钝。这同样是剑客的致命之处。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诺茵。”
紫将麟放了下来,并将刀交到了她的手中。
这把寻常的刀到了麟的手中,一下子就变了。
诺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因为这把刀,已经截然不同了。
它已然是无坚不摧,无可抵御。
“你没有对日本刀的经验,所以我们现在要为你补上这一课。因为马上,我们就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够替我们做一件事。而这件事,恰好就需要这个经验。”
听起来,似乎蕴含着危险。但诺茵会在意吗?
不,
绝不。
“但是,为什么要让麟小姐饮酒?”
在平日,麟有时也会品尝酒的美味。就连诺茵自己,也有这样的爱好。但她们都很理智,所以也就格外注意分寸。
但现在,麟显然已经醉了。
对于这个问题,紫又一次笑了起来。
“因为如果不是如此,就没有意义了。”
她说着,麟也在同时将刀慢慢地举至中段。
诺茵也同样拔出了剑。不是她主动这么做,而是她不得不拔剑。
麟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娇柔,那么的美丽。但当她摆出架构时,这娇柔,这美丽,完全变了。
就只是一个再常见,再基础不过的中段架构,诺茵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饮酒。
这和过去的指导完全不同。
以麟的剑术功底,她的剑根本就不是剑。而是一道结界,一道不可逾越的结界。
但现在,她的剑才真的开始像剑。
就像紫说的,酒会使人头脑不清,反应迟钝。
所以在麟的手中,剑现在真正开始拥有了剑本身的意义。
所以她不得不拔剑。她觉得如果迟疑哪怕只是片刻,她就会被一分为二。
空气断了。
剑光闪烁之间,仿佛正在流动。就连无形的大气,都在这流光溢彩中被拦腰切断。
也或许,本来就没有什么空气的存在。
在那一刻,世间除了那道流光,什么都没有。因为只有什么都没有,那道流光才能够无处不至,无处不在。
“叮。”
刀剑相交,溅出了耀眼的火花。
本来,这是不该发生的。
如果那道流光是无处不至,无处不在的,那就不该有这样的火花。
因为那意味着,流光被阻挡了。无处不至,无处不在之物,是不应该被阻挡的。
但偏偏就是如此,因为阻挡了流光的剑,也是出自蕴育出流光的人。
攻防就仅仅只是一瞬间,却好像永恒般漫长。
就只是这一瞬间,妖精达到了麟所期望她达到的高度。
虽然仅仅只是一瞬间,诺茵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握着剑的手依然在颤动,就好像刚才的那一瞬间本身都是不真实的。
一击,一瞬,一次攻防。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只是这一瞬,就好像有一道闪电从她心中闪过;
只是这一击,心中的闪电在她的手中构筑了形体;
只是这一次攻防,就已然将她全部的精力,全部的力量尽数抽空。
如果这是决斗,那么胜负其实已经分出。因为妖精甚至连剑都暂时无法握紧。
但这不是。
犹然带着醉意的麟笑了。她的笑容从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这一次也不例外。
吾之剑,与天地同在。(注:据称是“剑圣”上泉信纲伊势守的名言和追求)
能够学到的,早就已经全部教给妖精。而不能够学到的,现在妖精也已经知道了。
随手之间,刀已被她抛弃。然而,刀却没有落下。
因为早在还未落下时,它就已然破碎。没有了刀的形体,自然也就不会再是被称为刀的东西。
不远处,妖怪女孩默然。她一直就在那里,从诺茵踏上小岛的那一刻起,从白色大船升空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哪里。但她在或不在,没有任何的区别。
“啪啪啪。”只有一人的掌声响起,那是紫在轻轻鼓掌。“做的好,太精彩了。”
(“不要听她胡说,她根本就不懂这些。”)
麟在诺茵的意识中说。
“是不错,但那无关紧要。”紫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封信,“这就是我们想要拜托你的事,诺茵。”
在诺茵不解的目光中,她走上前来,恶作剧一般地将信放在了妖精的头顶上。
“请你代替我们,将这封信送去目的地。”
诺茵取下信,信封上的地址她并不认识。但她却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白玉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