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这是理所当然一般的问题。
但就是这个简单而又理所当然的问题,眼前的人却不肯做出任何回答。
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只是走在自己的前面,没有任何强迫自己前行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跟随在她的身后,就让人没有了中途逃走的念头。
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情感,不由自主地主导了自己的行为。
那种情感,应该就是“好奇”。
没有错,就是好奇。眼前的这个人,让她好奇到做出了完全不合情理的举动。
这会是对的吗?又或者,根本就只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答案,她一点都想不到,猜不着。
她也不可能猜到的。
因为这个人,可是幻想乡的贤者们也无法了解的。
她应该……不可能会是人类才对吧?
这种猜测似乎是没错,可是她给人的感觉,却也同样与妖怪相差颇多。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
看着自顾自走在前头的少女,妖怪女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好像是与什么都相似,又与什么都不相似。
只有一种概念,符合这样的定义。
那就是世界。
她一人就好像是世界的缩影?
这种认识,又怎么可能?
是的,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不知不觉间,好奇取代了其它的想法,成为了唯一主宰着妖怪女孩行为的东西。
带着这种好奇,妖怪女孩跟随着她的身影,一直来到了雾之湖。
这个季节的湖水已经呈现成局部封冻的的现象,但这对于她们来说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只是,有一样东西多少引起了妖怪女孩的注意。
那是停在小岛旁的,一艘纯白色的大船。
这不像是幻想乡内的产物,却和曾经在书中看到过的,外面世界中一些富豪(她的能力使她能够看懂这个词的意思,但老实说她其实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的游艇非常相似。
雾之湖本身是一个近乎封闭的湖,那么这艘船究竟又是从哪里来的?更何况,还是这种和幻想乡格格不入的船。
这未免显得太过怪异,不是吗?
当妖怪女孩跟着她踏上小岛的地面时,这种异常感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是一座完全无视了正常的季节,毫无道理地随意改变着世界应有的常识的小岛。
她在岛上看到了一些妖精,好像理所当然般地在这里嬉戏吵闹。难道她们就感觉不到这里的异常吗?明明她们是自然界的具现化啊。
明明能够解读方向的她,却无法解读这种反常的倾向性。
难道,这都是她做的?
很难让人不产生这样的联想。可是,却也总觉得自己并未察觉到任何刻意的成分。
这又该如何理解?
不远处,还有一个黑色的球体在岛上飘飘荡荡的,这么说来自己似乎也不是岛上唯一的妖怪。妖怪女孩总觉得她好像欠缺一些目的性,从这里也看得出来。她几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活场所有外来者光顾,这一点又是和大部分的妖怪不太一样。
为什么如此缺乏目的性的人会把自己带来这里?总不会是和自己一样的好奇吧?这总是感觉不太可能。
“碰!”地一声,应该是妖怪的黑色球体撞在了近在咫尺的大树上。
等等,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失礼地想想,之前好像还在路上看到了一个笨蛋的冰精,难道这岛上全是一群笨蛋?
妖怪女孩顿时感到一阵胃疼。
当然,这种念头也只能是随便想想。她可不会把这个少女当成是笨蛋。
正确地说,应该是不敢吧。
因为这个妖怪少女身上,似乎有着某种让她畏惧的东西。
她看到少女无声地浅笑着伸出手去。手指触及的地方,黑暗都随之退去,黑色的球体好像被驱散了一大块的样子。
隐藏在黑色球体中的妖怪眼泪汪汪地捂着撞到的头,连黑暗缺失了一部分都没有察觉。
少女摸了摸她的头发,让她好似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这种温和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看着少女摇着手送走了似乎能够带来黑暗的妖怪,妖怪女孩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起来。
“你……不会说话吗?”
这并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但她却没有将自己真正的疑惑说出口,而只能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少女停下了无声的动作,稍稍转过了一些身体。从妖怪女孩的视角看,那侧脸的轮廓既清晰又模糊,但无疑充满了神秘的美感。
她看见了少女悄然弯起的嘴角。
少女转过身来,手中捧着一块石板。有光芒在石板上描绘着文字。
“正确地说,我并非不会说话,而是根本不能说话。”
石板上的文字如此说。
“不能说话……吗?”
少女依然微笑着点了点头,她用单手指了指自己白皙的脖子。
“因为我没有声带啊。”
“咦?”
真是奇怪的答案。
并不是说妖怪就不会有残疾的,但少女话中的意思却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中意思恐怕并不仅仅指她自身,而是说她这个种族都和她同样是没有“说话”这个能力的。
一个没有办法以常规的手段与人交流的种族?
众所周知,交流是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的最高象征。交流的手段越是高级,也就意味着拥有越是高度的智慧。这对于妖怪来说,也是如此。
但这个少女的种族,却似乎先天就缺乏了一种极为有效率的交流手段?
一般来说,交流手段的缺失意味着两件可能事:一是用不到这么高等级的交流手段,二是拥有能够取代的更高交流手段。
她可不认为这样用石板来表达言语的手段更高级,却也不会把少女当成是交流等级不够的人。
那么一来,应该说还有一种可能。
她们的交流对象本身,是无需使用语言的。
这真的,可说是十分奇怪。
少女没有在意这个话题,妖怪女孩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她只能继续跟随在少女的身后。很快,她们来到了一个让妖怪女孩呼吸顿止的地方。
白色的草地,白色的树木,白色的洋馆。眼中所见的一起,都在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被夺目的白覆盖。
不同于这个季节中常见的被白雪覆盖的风景,那是一种纯粹的白。
那令人窒息的,压倒一切的白占据了所有的视野。甚至连无形的微风,都好像染上了一层白色。
单一到让人心神错乱的白色。
妖怪女孩觉得有种无形的压抑感让她说不出话来。甚至,就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一样。
这个少女,居然是以这样的场所作为居所的吗?
不,她有种直觉,或许是反过来的。不是少女选择了这样的场所,而是因为少女选择了这里,这里才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少女自然而然地走过庭院,妖怪女孩跟在她的身后,看见了庭院中唯一的异色。
她无从去理解这棵苹果树的意义,只是觉得奇特。因为少女并没有停下脚步,她也是如此。
站在纯白色的洋馆之前,少女在重复旋转两次把手后打开了大门。
看似厚重的大门向后退去,就好像是某个似曾相识的情节。
喀嗒喀嗒!
小小的,有节奏的声音在白色的洋馆中回响着。
这应该是正厅吧?
妖怪女孩喜欢阅读书籍,她曾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房间布置。
只不过,这里要大得多就是。
“请稍事休息,我去准备一些点心。不过,请务必不要随意走动。”
看着石板上的话,妖怪女孩除了点头之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如少女所说,她马上就离开了这个房间。妖怪女孩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看着摆放在茶几上的节拍器不断地左右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喀嗒”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妖怪女孩忽然回归神来。
为什么自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少女到这里来?
意识到这根问题的瞬间,妖怪女孩耸然一惊。
没错,她的举动完全没有任何的理由,就好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这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她几乎是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作为妖怪她自认也是清楚,有些妖怪有着难以解释的能力。难道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中了对方的圈套?
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不是没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妖怪女孩明显地坐立不安起来。四下环顾,似乎又找不到什么异常可言……
不,等一下。
好像不太对劲。
她想起,自己从正门进入之后就已经身处在正厅了。
虽然她对于洋馆的认识只来自于书本,却也知道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房间布局。
当她将视线投向来时的门时,油然而生的惶恐让她站了起来。
很明显,洋馆的正门是非常大的。但现在她向自己走进来的那扇门看去,却惊觉这扇门显然要小上太多。
发现这点的瞬间,她感到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恐慌。
喀嗒喀嗒喀嗒!
节拍器不听的晃动着,鸣响着,就好像在述说着时间的流动。
虽然少女让她不要随意走动,但妖怪女孩显然完全待不下去了。
她打开来时的门,好像要从这里逃离一样跑了进去。
可她的不安非但没有因此而减少分毫,甚至反而更加强烈了。
因为她在门后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景象。
其实,也不是什么太过奇特的东西。因为这只是一间平凡到完全不需要任何描述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房。
喀嗒喀嗒喀嗒!
书房的书桌之上,同样摆放着一个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的节拍器。
这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还记得她们是从什么地方进入正厅的吗?
没有错,同样的一扇门自外而内又自内而外,却来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赶紧回过身去,再一次打开了那扇门。她的意识都在那一瞬间陷入了完全的空白。
这扇门再次打开时,门后的景象让她的心跳的速度近乎快了一倍。
“这、这是……”
同样的一扇门,又将她带到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
喀嗒喀嗒喀嗒!
这似乎是一间厨房,灶台上依然摆放着一个节拍器,同样不断地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虽然之前就已经有所察觉,但直到现在才真的明白过来。
这洋馆内的空间是被杂乱拼接在一起的,每一次打开房门,房门就会通向某个洋馆内某未知的场所。
这几乎是只有在人类的童话故事中才见过的,诡异的场景。
就像是身处在克莱因瓶中,分不清表里,只能在不断切合的空间连接中轮回。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某种景象。
那好像是以她为中心的导标,沿着她此时所站的位置向房间延伸。确认之后,她又一次打开房门。可是,她的眉头却因此而皱得更紧。这次她没有走进去,而是默默地关上房门,退回房间中心。
她识别出了正确的道路,但当开启门之后,道路却被拼接到了另一个地方。于是脑海中图像所指示的道路变成了一个中断的路线图。
她能够解读方向,但在这里一点也派不上用场。无论如何理解正确的方向,空间的接续都让她无法利用这个方向。
客观来说,想要依靠迷宫之类的场所困住她是不可能的。但这个洋馆,简直就好像是她的能力的天敌。
(难道说……目的就是这个?)
这个联想未免太过可怕,她不由地用力摇头,试图否定这种判断。但她却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思考这种可能。
如果目的就是这个,那又表明了什么呢?
她悄悄地打了个冷颤。
能够破坏墙壁吗?如果空间的连续是被拼接出来的,那这么做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吧?而且说不定会引起更多的连锁反应……
她不安地胡思乱想着,这时房门忽然从另一短被打开了。
从门后走进来一只捧着节拍器的幽紫色妖精,在看到她的瞬间,妖精明显地愣住了。
为什么这里会有妖精在?
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妖精却已经从短暂地惊讶中回过神来。在她的注视之下,妖精小心地将手中的节拍器放到地上,然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使用武器的妖精?
这让她更是有些混乱了。
还没等她细想,妖精以双手握紧了剑柄,然后猛地一个上步。
就在这仅仅一步之中,她和妖精之间的距离被瞬间缩短到0。
慌乱之中,她的能力多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看到妖精动作的同时,她的能力将妖精的全部动作的轨迹在她的脑海中呈现出来。在这种先读之下,她及时地弯下腰,躲过了妖精的这一记挥斩。
但妖精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她的闪避而中断,利用挥斩的惯性,妖精将身体尽可能匐低,反手一剑柄挥了过来。
虽然动作依然被她的能力解读出来,但这次妖精却好像做了什么。因为妖精的动作好像经过了瞬间的加速,就算她成功解读了妖精的动作,却已经没有反应的时间了。配重球重重地砸在她的下巴上,一击就将不擅长接近战的她砸翻在地。
虽然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但这只妖精显然是学习过最为正统的剑术的。根本没有料到过这种情况的妖怪女孩在这种料想之外的情况之下吃了个大亏。
妖精稍稍放下剑身,将架构转换为骗位。这样既能够正常对话,又能够保持随时警惕。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妖精问道。
她很想说自己才是最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人,但此时她却只能捂这下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妖精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般的妖精会这么擅长格斗技巧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她实在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洋馆实在太过莫名其妙,洋馆的主人也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洋馆里又冒出了这么一个完全打破常识的妖精。
“我不认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进到洋馆里,快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妖精用严厉的声音逼问道。
这简直是太过屈辱了。
妖怪女孩悄悄摸出一张符卡,要给妖精一些教训。但当她又一次看向妖精时,她也同样看见了某种奇特的方向变化。
妖精的手中,同样捏着一张符卡,她的身边明显有种非常接近方向的变化。
那不是实际的方向,而是某种倾向性的变化。
妖怪女孩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但她可以确信的是这只妖精非常非常不同寻常……
气氛显然是剑拔弩张的,但让妖怪女孩意外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妖精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势。她甚至低下头去,惶恐地退到一旁。
房门又一次被打开,妖怪女孩看到那个将她带到这里的少女优雅地走了进来。
“咦?可是……”
妖精手足无措,似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少女无声轻轻点了点头,妖精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怎么回事?又发生了什么?
妖怪女孩的头脑都快转不过来了。
妖精走上前来,就当妖怪女孩以为她又要做什么时,妖精却深深地弯下腰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麟小姐的客人,失礼之处还请原谅。”
道歉?
这是妖怪女孩唯一没有设想过的可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妖精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敌人的样子。这就算是在刚才,也没有如此。
少女安静地笑了笑,她将用以交流的石板放到身前。
“小小的误会,请不要介意。因为不了解这里的人容易迷失,我才说请不要随意走动的。其实如果只是想要离开,一点也不复杂。”石板上显示着文字,少女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看,这样就可以了。”
确实如她所说,窗外的风景是正常的。也就是说,对方确实没有强留自己的打算。
“不过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请你先不要急着离开。因为我有一件事要想请你帮忙,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当然,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也不会强留你。不过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获得足够丰厚的报答。”
少女是诚恳的,即使是妖怪女孩也看得出来。但在那之前,妖怪女孩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她一直疑惑的问题。
“你究竟是谁?”
少女不知为何闭起了眼睛,无奈地偏了偏头。
“麟,我叫冴月麟。如你所见,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妖怪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