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河城荷取和其他河童不太一样。
别人向河童要田地,就把水井一并割予;别人要山峰,就把山腰一并出让。不争斗,不流血,不需有人来打扰自己的工事。在荷取看来,整个河童社会大都保持这种顺从的姿态。但这种不像样的生存之道,在幻想乡里可以被称赞为“爱好和平”,即使是在等级和竞争观念严苛的妖怪山上,也还能有容身之地。
话是这么说,但即使荷取想批判他们一顿,自身也没有相称的立场。毕竟在面对上位妖怪索要地盘时,她也不过是众多让出山腰的河童中的一员。如今她又因为被排挤,灰溜溜跑到无人的树海去。
合抱的树干林立,初秋的枝叶还蓬勃地舒展着,无尽的冠盖连接着日与夜,即使正午的烈阳也只能留下斑驳的影子。但在其之下,潺潺流水伴随静谧与生机。山野的温柔不会拒绝任何人。
远远地,树间掩着一个静默的背影,比暗红色长裙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初夏青叶颜色的柔顺长发。荷取有些入神时,她正转过身来,目光相接。荷取有听说过树海有住客,没想到第一次就巧遇。河童或天狗之间的传言是:树海里的付丧神,只要靠近就会染上厄运。荷取的交际能力在河童中拔尖,但也只有工程师的程度,在交友方面,她和面前常年独居的付丧神不相上下。于是两人只能笨拙地尝试——
“我的名字是,键山雏。”
说了名字,但……只是互相交换名字会那么开心吗?当她们找到第一个话题时,键山雏展露笑颜,荷取不太会形容,但想到妖怪山的秋日,天空高远,能自在舒畅地呼吸。时节最深时,树海的枫色和她很相衬。
之后,她发现雏很擅长做一个倾听者——即使她不太懂得交流的技巧,只像笨拙地分享其满溢的善良。不过如果谁愿意接近她,一定会乐于和她交往。收集了厄运的雏人偶被顺水流放,集聚在下游的流放雏之中额诞生了键山雏。在她看来,这个雏人偶付丧神并没有传闻中的可怕,只是自顾自地正常运作着,即使没人想要借取她慷慨提供的动力。
妖怪、神灵要比人类简单纯粹得多,没有短暂生命和生存所需的约束,它们千百年一心投入进那些,使自己成为非人的偏执之中。所以河童的社会很简单,追求高效地投入进工业与发明。准确的说,他们没有空去嫌恶谁,对结党营私没兴趣,荷取被“排挤”也只因为她的项目找不到合作者,没办法申请族群里的生产线,只能自己找一处工作地点。天狗的社会相对多维和复杂,她们讨厌靠近键山雏给自己个集体带来的无端冲突、疾病、失势……但对于河童来说,她们只担心会带来工程事故。荷取反而觉得,雏的厄运是一种检验机械设计的好办法。因为厄运只会在逻辑范围内令机器故障,所以设计中的暗病、漏洞,就无需单独测试,简单就能显现出来。
寻找话题总容易成为苦恼。
既然两个话少的人很容易迎来沉默,即使同行也没有什么方向,最后各自只好盯着自己手上的事……那就相互分享这份偏执好了。这次首先打破静寂的是荷取,荷取教予雏的——也许不能用教这种字眼。但对于习惯说明、规章、形制的河童来说,像这样纯粹的平等分享有些不自然。总之,荷取顺手讲解了带来的工件:一种她正在研制的喷射高速水流的道具。尽管还是不能摆脱工程师的口吻,两人间的气氛也回暖了些,雏确实很擅长倾听。
雏想与荷取分享的,是人偶的制作。
流放雏是一种袚褉仪式,希望人偶将自己的病痛苦厄,随流水一并带走。树海是妖怪山河流的下游,键山雏则是整座山厄运的归处。雏将收集到的人偶修补、清洁,将厄运收归己身,然后再将无罪的人偶与人们交换,到节庆时进行它们的下一次使命。似乎是趁着这次稀少的机会,键山雏向荷取展示的,是制作自己用于收藏的雏人偶。用于女儿节的人偶高达数层,其上摆放的精致人偶,其实累积着雏一直以来的心血。对于雏来说,收集到完整一套人偶的时候,她也许能离开付丧神的桎梏,消解自身积郁已久的矛盾,将缠身厄运化为福祉。
需要涉水渡河更甚的小心,才能借着伪装取得村人的信任,或与天狗交换得来材料。必须不疾不徐的细致动作,郑重而轻盈地穿针、走线,遵循古制精裁布料与模样,精确地雕琢面貌形容。这是一种凝注经验与情感的行动,一个倾注了心流与魂灵的作品。这并不是如何精密、规整的工业制作流程,远远不同于荷取概念中的“制作”。河童社会的运转基础,是可复制的流程,严格标准的手工与机械化中搭建完成的,作为妖怪的她们,有着相同无二的,流水线产生般的灵魂。她懂得,愈是传统神秘和强调心意的工艺,愈是难以继承推广,必定会被时代和社会所逐渐淘汰。河童的理性正在向她输送一条条待处理的讯息,让她从这种浪费精力的观察与共情中离开。
但就连午后西风催响树叶的波动,光影的斑驳,都被她的专注盖去了。
2
荷取和其他河童不太一样。
河童们出现分歧时,很难出现一个足够有领导力的意见,她们的精力经常被耗在反复辩论当中。荷取曾经提出自己的意见终止争辩,也获得过短暂的领导机会(河童妖怪并不会贪恋决策的滋味),不过之后被赶走也说明了她的失利。荷取和其他河童不太一样,但这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差异,最多是机器故障时,有耐心多尝试一遍。
于是,她尝试更多地出现在树海中。荷取也听过不知道第几手的传闻,说人类会有专门规定的休息日,在那时享受些能让自己放松的事情,全身心被制造吸引的河童自然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但在树海中的日子愈多,让荷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理解人类。
山麓的别处,银杏的叶子已化作金黄。终年黯淡的光照让树海更显得广阔。同样孤单的两人不该次次都能巧遇,但也许是一方刻意去找了另一方,然后下一次反过来。河童应该不在意这些的,荷取稍微有些奇怪,但,但是,因为她与其他河童不太一样……嗯,就用这个原因解释吧。荷取与雏的相遇越多,尴尬与沉默愈不再有了,笑容填了相处的空白。
荷取愈发觉得,应该让更多人接纳雏这份善良。她自然有所宣传,而且在河童之间收效还不错,雏向她说蓝色服装的身影多起来,错认过荷取的趣事。于是荷取觉得应该再进一步。带走灾厄是雏人偶的存在意义,哪怕是冒犯者,雏也不忍其被厄运所害,这份一视同仁的善良早已刻入她的存在方式。既然从前雏人偶付丧神,见谁都付出无限的温柔和热情,却只有一次奏效,那么以后就应该转变策略!
荷取拟了一张详细的清单,或说教程,其中的中心观点就是要教雏适当改变策略,学会拒绝!但当荷取兴冲冲地开始讲解,却渐渐露出不快的模样。雏当即读懂了这份暗示——她开始对这份清单提出建议,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尝试拒绝,荷取叉起腰,两人一同笑起来,觉得彼此间的默契比秋阳更加温暖。
两人觉得,是时候建设一些休息用的屋子。毕竟以后,树海的客人可要多起来了!
靴子跨过雨季,到了踩着落叶与雏相见的时节。
荷取行色匆匆,在去向树海的路没有看手表,天色已经提醒她。最近没有摆弄原型产品,而是在筹划着什么量产方案,耽搁了很久时间。
如果越过树海的荫蔽,能看到妖怪山的平顶。鬼曾轰塌那峰峦,以证明自己的力量与权柄。自那时起鬼屋在山顶修筑宫殿,统御着妖怪山一整个阶级社会。作为中坚的天狗占据山腰的四季,恪守准则,高效地内耗与扩张着。她们没有向上抗争的膂力,只能向山下所求,而山脚近水的正是河童一族——别人要山峰,就把山腰一并让出去……但是这一次,别人连山脚也要拿去了。
她觉得,时间已经不多了。不过在和雏相见的时候,一定要展露出毫无焦虑的笑容。荷取加快脚步,穿过早就轻车熟路的小径,估计雏会在哪几处出现。越过常去的大树洞,找过一起躲过雨的凉棚,绕共同搭建起的小屋,甚至初次见面的层林深处……疑惑,加上不安的悸动漫上心头。但,也许只是恰巧错开了路线,碰巧没遇到而已。河童安下心,来到了最后一处雏常到的地点。
荷取的脚步慢下来了,她准备好的笑容僵在脸上,被震撼与慌张所撕破。
在这里她们第一次、又数十次地分享了相互的偏执与内心,不断积累的雏人偶会是最好的证明。但现在,像是同样地被秋风吹落,气派精致的人偶,只剩残破颓败的躯骸。雏的温柔对树海也常常一致,她停留的地方永远存留尊重自然的整洁,这种令合区永远安心的归处,现在满是狼藉。落叶与木头、布料的残片混在地表,像是再过一场秋雨就会彻底变为垃圾。
雏的表情是一种颓败的平静,面容如同人偶一样僵死惨白。她察觉到了荷取,往常文静端庄的站姿摇摇欲坠,露出的笑容也出现了瑕疵。
荷取猜到了,她本该早就料想到的——让雏去强硬地接触他人,抒发自己,是一种冒险。她的厄运必定会蔓延到不稳定的交际之中,只要一次可怕的意外,她的恶名更加深刻,那些被染上厄运的人会报复,他们所受生活的一切苦难有了众矢之的,积攒成致命的愤怒和敌意。
这次的灾难,就是雏尝试顺着她的意思,尝试“反对”的结果。天狗扩张的触角已经延伸到这里,雏开口拒绝离开树海,新认识的鸦天狗立刻变了脸色,像是要把自己摊上这种差事、以及一切苦难的缘由都归给键山雏,于是借威胁名义扇起狂风,将精致脆弱的人偶摆设吹得破碎。
荷取犹豫着,踟蹰不前。她反复地尝试变换表情:安慰,愤慨,问询,同情……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挽回,这种致命的事故?
河童觉得每一片红叶尖端都指向自己,每个人偶的碎片都朝她逼近。
荷取逃离了树海。
3
“我是河城荷取。”
——键山雏第一个记住的名字。
身边围绕厄运的后果,就是注定被偏见包裹,人们默认你的恶意。表现得开朗或温柔,反倒更像一个陷阱。但作为雏人偶,若单纯的疏远就能让其他人免于厄运,也能让她心安理得接受宿命。
名字是想要进一步交往才会告知的东西,所以她有过的交流,都仅限于知晓姓氏,或者身份,甚至只有来意。除了一些捏着鼻子赶她走的天狗,曾经胆子最大的河童也就是取了河水的样本,便战战兢兢跑开。所以当雏尝试接触着这个勇敢者时,她也一如既往,没有报以任何期待。荷取答应她的邀请,雏其实相当意外。但操纵、维护大型机械都轻车熟路的河童,在此时却皱着眉头。这些钟爱金属,对功能性倾注热情的河童,真的会有耐心尝试扎一个简朴的娃娃吗?自己认真地倾听和记忆了河童的演说,轮到雏自己时,她努力止住颤抖,甚至比制作放置第一阶的尊贵人偶时还要小心。
最终的结果很顺利,她有了第一个朋友。雏隐隐地感觉到,这种她们重复千百次的,使她们成为非人本身的偏执,相互交换,藏匿着一些隐秘和相互交融的意味。之后的日子里,相互信任、相互合作、依赖顺理成章。
直到天狗的落羽愈多地出现在树海,雏觉得,时间已经不多了。
没有荷取那样的信心,她习惯直接估计一个坏结局,提前适应。早已枯死的人偶,满溢着善良,也笃定其他人善意的虚伪。对于荷取的帮助,她的感动是真实的,但她的接受是虚假的。她最终没有异议,完全信任和践行来自第一个朋友的建议。这种倒错的接受和纯粹温柔,终究会在鸦天狗的逆风中折断。
雏其实没有如何多的渴望,也许她只是奢求一个拥抱。但现在看来,最后的机会也将错失。搬离的准备早就完成了,顺从和离开,雏比河童们更习惯。温柔的代价是舍弃珍视的雏人偶,放弃离开付丧神,通向自由与离开孤独的机会。但她不会去拒绝这个结果,一个被疏远者,拥有恶名的人,机会是很少的,任何出格的举动都会招致更大的反感。最后,连荷取也离开,对她来说,却同时是一种慰藉和如愿。
尽管期待已久的秋色还没有看尽,但树海静寂,不会送别任何一位离人。深秋的末尾,当天狗的黑羽靠近树海,雏也终于向树海外走去。但不知为何,她想回望一眼,就像那次回首遇见荷取一样,只是一种带着微博希冀的尝试。
她的企盼,得到了回应。
4
河童从来都是行动派。
荷取之前被排挤的原因很简单,面对天狗的侵略扩张,她虽然同意不流血的和平之道,但她还存少有的抗争心,她想拥有“底线”。这底线需要其来由,河童拥有操纵水的能力,但这份能力并不适合战斗,在鬼族治下力量为尊的妖怪山,反击,下克上,都是无稽之谈。于是荷取一直在探索新的道路:水铁炮、光学迷彩——河童独有的完美抗争武器。离开了河童的生产线,在雏的人偶作业中得到启发,荷取完成了水铁炮的原型;树海的荫蔽是一个完美的试验场,光学迷彩的原型在此成功诞生。但即便如此,停留在理论上的战术和未经实战的原型武装,不足以让她拥有勇气去面对那天狗羽翼的压境。
荷取的计划是美好的,但失败的代价无疑惨痛。力拔山岳的鬼族,掌控天空的天狗,万一得罪这些力量远超自己的蛮妖,无法想象的代价只能自行承受。河童本可以平常一样让出山脚,带走家当,再找一个安定平稳的水源定居,消化微不足道的损失。
但荷取和其他河童不太一样。
这区别不在于她的领袖能力,不在于她的固守底线,不在于她的耐心、判断或决策力……而是在所有衷情机械的河童之中,她发现了自己内心又需要新的位置。荷取知道,这里有带不走的宝物,这里有无法出让的地方。终于是树海中的温柔,给了她河童从未拥有的勇敢和信心。
或许终有一天,雏会出走树海,河童必须离开妖怪山,但至少,不会是今天。
秋之终末,群聚而来的天狗遭受了意料外的反抗,树海阴翳中喷射出的高压水柱让她们猝不及防,白狼天狗抽出刀,鸦天狗准备飞上天空,水炮却不曾停歇。她们的目光投向密林,光学迷彩掩藏了河童的影子,除了瑟瑟秋叶外没有任何目标,只有不断变换位置的攻击,那一天,回望的雏知道在树海里,有人正为她而战斗,她的同伴还没有放弃。付丧神早已枯死的心,第一次相信了善意,键山雏终于真正地学会了拒绝。厄难与灾害的实体涌向她所针对的方向,树海开始被苦厄的瘴气隐蔽,迷蒙的险境让一切天狗只能折返。
围观躲藏的河童们,第一次见识到天狗的不堪,她们也敢于举起水铁炮。来自树海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入侵者们逐渐应接不暇,鸦天狗被击落,水柱穿过刀剑将白狼天狗击晕,一个个丧失战斗能力。天狗们第一次地,开始从河童的地盘后撤。
此后,愈多的河童开始相信荷取的决断,加入她的队伍。她们的生产线上出现了更多的水炮与迷彩装,她们的脚步罕见地向上攀登,她们的领袖敢于直视天魔,敢于谈判。她们开始觉得,这片山麓、这片水源是自己的“家”。
……
昏黄的太阳倚在山其平顶旁,铺陈了树海入冬前最后的暖色调,风与天空快要冷淡下来,枝叶间由远及近,轻盈的簌簌声接连如浪。荷取的脚步踏过旧路,望见顺流而下的雏人偶,在风吹而过的散落秋叶之中,迎向自己的归处。桥上,枫色身影轻巧回转,投来视线。
人偶的灵消解了自身的矛盾,成为厄神。雏的微笑与澄澈的心,仍然清晰。
主题词:杏
作者:中二丸 吹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