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烧着,外面微黄的灯光照进厨房,在锅体上落下一片片亮斑。往锅里看,几块土豆正在水淀粉勾了芡的高汤里咕嘟,奶油色的温润气味令人心怡。
“真和平啊。”
坐在微凉的贴皮凳子上,奥野田美宵不禁发出感叹。
六月给人的印象,除了带水汽的粽子以外,大概只剩下难耐的热。同四月相异,这热气即使到了夜间,也久久不散。人们结完酒钱各自回了,待掌柜的上了板子,这鲵吞亭里,便只剩下美宵一人。接地的风扇扇叶无谓地旋转着,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噪音。往日这个时候妖怪的酒席早该开张了,今天该却不见有人要来的迹象。美宵仍然等着,结果从前半夜等到后半夜,那酒葫芦竟还不来。大约是等的有些厌倦了,美宵拉低了头顶的鲸鱼帽子。
手肘撑着柜台台面,胸抵在存放零钱的暗格前,奥野田美宵,昏昏欲睡。
从遥远的山麓中飘来一阵不定形的雾气,她在灯熄人静的街道上蔓延,头拽着尾。速度是极快,穿过一道道木制墙体的阻隔,见着鲵吞亭的招牌方停。她笑,然后结块,从不定形的雾气结成了娇小玲珑的幼童模样,腰间别着形状奇异的酒壶,手提一串干制的艾草。她向前一步欲过玄关,两根木头似的宽大的角却被门框别住。无奈,她只能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进了这鲵吞亭。
“喂,美宵,醒醒。”
在一阵摇晃中,奥野田美宵睁开了疲倦的双眼。
“都三点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喝酒这档子事儿。”
“这不是来了嘛。”萃香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大叔似的咧嘴一笑:“用这个,做点什么吧?”
美宵的神智还不太清醒,看起来瞳色像是沾了点水的黑色颜料块,扩散开来,睡眼朦胧得跟着她那只晃动的手晃起来——是一撮绿色的柔顺的东西。
“这是?”
“来来,你闻闻嘛。”萃香把手中的东西向美宵贴过去。
大概辨别出来了,是应季的新鲜艾草,于是她顺势凑过那沾满了露水的一叠艾草,猛地吸了一口,浸凉浸凉的。
萃香侧过头来,看着被惊醒而坐得直挺挺地美宵,抢过她手中的伊吹瓢,和手中的艾草贴在一起。高举起来倒了一碗,没有拿稳,左右晃出了不少,泼在衣服上,她率尔操觚地讲着,“艾草的味道,不好闻,正因为此它能够辟邪,美宵你每天和形形色色的醉鬼混在一起,人类也好,妖怪也好——但是当然不是说醉鬼有罪,看了这么久,我总觉得,世界上某样东西的起源,都是糟糕的,溯源起来,很不光彩,饮酒是快乐的,让人展现出内在的情感,靠着直觉本能快乐的行动,这样……”话音未落,她猛地将这叠艾草插进美宵的衣领中,然后猛喝了一口酒,脸色变得微红。
“不提了,不提了,有酒喝就好。”
“啊啊啊啊……”美宵慌乱地找着滑落进去的东西。
“这样子酒都变得好喝了,每天看似一成不变的,似乎只有自然的变化才能打破这单调的日常,但是大错特错哦!”萃香跳到凳子上,把喝了一半的酒浇向正在慌忙解着扣子的美宵的两胸中间:“艾草可以驱邪,酒当然也可以——虽然这是鬼的酒。”
她又将那新倒满的酒一饮而尽,而后跨步坐到柜台上。
“你这流氓……”
“嗯,今天好安静啊,难得今天没有其他人来,大家都要各自的事情要做吧。”萃香在柜台上晃动着双腿,微微摇着肩膀,短暂地沉默,“我不寂寞哦,虽然没有宴会,却反而格外享受这种平淡的日常,自己也不是很懂,不过可以谋求一些更通俗的快乐嘛,美宵也一起喝吧,这是莫大的快乐,一起喝啊一起跳,今晚没有客人了啊!休息啦!休息啦,炖菜也不用做了,虽然很美味,现在这种气氛下也不是那么必要了,说起来,还没有见你醉过,就拿你的醉象当下酒菜吧,怎么样?”
美宵心不在焉,拿毛巾擦拭着衣服,知道去除不掉酒味了,还是执意摩擦着,抬头准备怒斥这个乱来的家伙,明明是小孩子的样子,却和那些喝的烂醉的熟客大叔没什么区别,但是却发现对方有些难过的样子,便停下手,倾听着这位再熟悉不过的友人的醉态。
“现在毕竟不是鬼的时代了,我也会寂寞的,幸好还有幻想乡在,但是纵使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美好的一隅之地,我却总会觉得寂寞,这话只讲给你听,来,给我倒满。”因为刚才的恶作剧美宵心有余悸,有些迟疑,但还是帮忙又添了一碗酒,“当我一觉得苦闷了,当我一觉得周围空气都凝固了,当我一觉得自己处处得不到伸展,前路渺茫没有任何希望,只想回到当年妖怪之山上大家在一起的时候时,饮再多的酒也没有快乐的感觉了,那些负面情绪都向我压过来了,我的力量也被并投而来的那些情绪雕琢殆尽了。”
有风卷进来,萃香的发丝摇曳着,露出雪白的脖颈,微笑着看着美宵,目光深沉。
在盛夏里,美宵忽然觉得疏疏落落的,有点冷,有点冷啊,被泼了酒的身体一沾上这股凉风,一哆嗦,瞬间清醒了,又扫视着萃香。这幅纤细的身体做着与外表不相称的动作,性格只能以夸张来形容。
但是那神态,真美啊……
美宵忽然觉得身体不自主飘飘然的,回忆起两人相遇时的情景,思绪纵纷繁于一身,纠缠、冲突、跌宕……非要究其原因,是有一股源自她唇间笑意的浓烈的酒香,飘过来了。
酒香在暗影中沉凝和飘散,店里的灯光被两只巨大的角遮住大半,像是大片大片的半透明的染了色的酒泼洒在周遭。
美宵眼中,一股狷狂气决然飞舞着,铺天盖地绽放着,欲语还休。
而在萃香眼中,初次相遇时那片洁净而纯洁的云蒸雾霞的花海簇拥着自己。
两人对视着,无言。
又沉默了一会,美宵颔首。
一觥一碗,饮酒,忘忧。
夜深了,此时的人里已经是妖怪的天下,除了阿求和少数仍有事情要做的人家亮着灯,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一片深深厚厚的静,在这鲵吞亭中同样是一片深深厚厚的静,与人里没有什么不同。
鲵吞亭后台临时铺起来的棉被上,美宵看着身旁的人伸展开身体,又蜷缩起来,摸索着拉住了她的手。
黑暗之中,依稀看到萃香舔了舔嘴唇,“美宵,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不过说实在的,你身上艾草的香味很好闻哦,完全把酒的味道掩盖住了。”
美宵害羞地将头贴紧萃香平坦的胸部,心里想着,其实萃香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的酒香也很好闻,但是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