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兼,请问内人身体情况如何?可否在月都顺利生产?"
长发儒雅男子握紧我的双手。
我微笑道:“垂根亲王大可安心。目前她一切身体指标正常,预计两个月后顺产。”
“多谢!本担心月面环境对生育有副作用。”
“目前看来影响微乎其微。我要回去继续检查指标了,请高枕无忧。”
我反锁上产室房门,打量静卧休养的孕妇。地光将她脸颊映成惨白蜡色。
九年前月夜见力排众议,率臣民迁徙月面。登月后众人发现这片土地远不似想象般荒芜,存在平整的道路,广阔的湖泊,鳞次栉比的房屋,以及数量众多的原住民——月兔。它们作为拥有足够智力的开化族群,却没有发展出政权,只在这片被遗弃的乐园中自由生活着。
然而月面无法农耕,面对食物危机,月夜见下令宰杀大量的月兔作为肉食。不少移民起初无法下手,但当诏令下达后,他们仿佛得到了免罪金牌,开始惨无人道却计划周密的屠杀。留下八成人口,这个族群便可持续提供劳动力与食物。
就算月兔体态近似人类,智力足以完成交流,它们终究只是好用的牲畜——一旦上级下令,大家都接受了如此共识,久之便无人质疑了。
然而作为得窥灵魂最高境界之人,我笃信着,若两个种族的智力开化达到能够互相交流的程度,它们就不该在食物链中互为上下级。杀害智慧生物,对于习医多年的我而言是难以自恕的罪业。但反对屠宰月兔显得极为不切实际;缺少食物,人就会死。因此我只能妥协,以“服从月夜见大人”来排解罪恶感,并为壮劳力月兔治病。
凭此就能“自我救赎”吗?
登月第七年,月夜见大人去世前将年仅十岁的皇子月夜见二世托孤于众臣,包括我。作为月都最通晓自然科学之人,我必须一肩担起规划月都发展,保护月民生命健康的重任。
月面存在一定量氧气与淡水,但若不限制出生,月都必会在不远的将来面临资源衰竭的困境。而少主因为基本在月面长大,体质与免疫力低下,近年久卧病床,命如残烛。
因此众臣商议决定,派出军队前往边远地区探索远古文明秘密。而我作为医者必须坐镇都城,时刻对少主的病情负责。
而我自己在月都的处境亦不容乐观。因为与先王走得过近,如今掌权的太后望姬极不待见我,受制于少主健康才未加贬谪,但隔三差五为难也是少不了的。我在月都没有亲族,只与绵月姐妹与探女关系较近。
完成本职工作就好了吧?为了月夜见大人托付的国度,我必须鞠躬尽瘁。
然而垂根亲王妻子生产一事令我深深发觉自身的无力。
生命存活需要灵魂。地面有完整的灵魂循环系统,然而在月面,失去轮回井的束缚,死去的月兔可能早就魂飞天外了。若无合适的灵魂被胎儿接收,垂根亲王将只能得到一团无法养大人形肉块,。
“滴·嘟·滴·嘟···”脑电仪的运作声在暗室回响。一支连在仪器末端的悬空毛笔于纸面划出规则曲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有人敲门。我转身迎接,发现来者是都久亲王大将。
“八意思兼,在东方海遗迹中发现了异物,请你鉴定。”
“在东方海底部遗迹发现了一口类似棺材的容器,其中有生命体征。因为表面存在复杂结构,我们未敢擅自处理,将它带回都城,”一边下楼都久亲王一边解释道,“并安置在地下室中。请你研究容器构造,甚至与该生命体进行交流,这或许有助于破解月都面临的困境。仰仗你了。”
我走入烟雾缭绕的地下室。坚实的冰墙分房间为两半,对面陈列着都久亲王提及的容器,材质幽蓝晶莹有如极地海冰,表面错综复杂的纹理线路, 是高科技产物无疑。
“容器原被保存在极寒冰室中,因此我们认为低温能限制其中生命体的行动。事态一旦失去控制,请立刻逃离,我们将用干冰封锁房间。”都久亲王说完转身离去。
我正打算绕过墙壁研究容器构造时,滚滚浓烟从棺盖缝隙中逸出。
该生命体自行解除了束缚吗?它意欲如何?语言不通该怎样交流?
——听见了吗,八意永琳?
明明没有听到语声,却切实感知到对方的心意。我有点慌张。
——看来听到了。正通过心灵直接呼唤你的,是我。
我抬眼望去,见白烟散尽,一蓝皮怪人半坐于棺中,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心灵感应可无视语言障碍。运送冷柜的将士没有足够精神力与我对话,然而你例外。
——我是八意永琳,奉命调查你的身份。无意冒犯,不过你得证明自己没有敌意。
——我是高于你们文明数个层面的存在,并非敌人。
——这座被遗弃的都市,以及人形生物月兔,全部都出自你的手笔?
——是我们。
——你的同伴呢?
——他们都离开了这个星球,在非常遥远的过去。
——能否讲述你在这个星球上经历的往事呢?
——我们来自星河另一端。因为母星面临着资源短缺,战争威胁等诸多隐患,受上级指派,我们的宇宙飞船载着二十名同胞,以及作为劳动力的生物‘月兔’,登陆月球。地球虽然资源丰富,但氧气浓度超过了我们族群所适应的范围,且已有低等文明出现。对于是否应该着手改造地球我们未能统一意见,便决定暂居月球,建立基地,为移民做好准备。我们建造了大型城市及基础设施,然而十多年过去,忽然得到来自母星的消息,令我们返程。大家为建造月都倾注了心血,谁都不想将其遗弃,于是我便滞留于此作为看守者。同伴们承诺一旦母星恢复和平,便回来接我。
——我在这座孤悬天外的星球上守候了很久,期间进一步改造月面环境,并控制月兔族群的生态。我坚信伙伴们迟早会回来,而我将用改造一新的世界欢迎他们。然而我错了。通过仪器我观测到母星爆炸的景象。故乡毁灭了,没人会记得孤守月都的我。
——于是我绝望了。我无法与月兔交流,因为它们在思维层面落后我太多。于是我将自己封藏入冷冻柜,期待千万年后,重返此地的族人能将我挖掘出来。
——沉睡了多久呢?
——按照人类历法是六千五百三十年。因为我们族群早已进化到较高层面,身体趋近长生不老,仅凭星光就能存活,因此一旦苏醒,我的身体机能便会快速恢复。
——不老不死吗?对我而言难以想象。
——无妨,八意永琳。虽然你的族群落后,但你是位值得结交之人。孤独已久的我期盼着一位朋友。
——“朋友”么?荣幸之至。如何称呼?
——取决于你。
——你的性别?
——我们族群不分性别。
——姑且认为是女性如何?女性对我而言会更有亲近感觉。沉睡在东方海底,暂时称你为东海姬如何?
——乐意之至。
“臣与东海姬建立了‘友谊’,交谈后得知了月球的过往。她对我们没有敌意,相反乐意提供帮助。”
我的话令望姬,诸位亲王与朝臣面面相觑。细爱亲王问道:“东海姬能提供什么级别的帮助?能使月都走出困境吗?”
“月面现存的城市皆是东海姬及其同胞的杰作,她愿传授所有设施的使用方法,帮助月都恢复生产力。纵然这些都是她的产业,她却慷慨地将其赠予我们,令人敬佩。”
众人尽皆喜形于色,但细爱亲王仍有疑虑:“据你所言,她是身体素质领先数十万年的高级生命体,维持她们族群生存的基础设施对我们而言或许不够。能治好普遍存在的体质衰退慢性病么?能拯救虚弱的少主吗?”
“请让臣与东海姬进一步沟通。”
“请务必说动东海姬,这可是关乎月都兴亡的大事。仰仗你了,八意思兼。”
——永琳?永琳?有什么烦心事吗?
温柔的语声径直传入我脑海。
我强颜欢笑道:“为国家目前面临的困境而焦虑。你知道我是这个国度的重臣,肩负诸多责任···然而目前我束手无策。”
东海姬细小的嘴角稍稍上扬,模仿人类露出一丝微笑。
——星球会对表面物体产生引力,而这引力因星球大小不尽相同。人类的骨骼肌肉都为承受地面重力而生长,来到月球表面,巨大的重力差会导致骨质疏松,氧气稀薄会令器官受损。就算我也无法凭借这个星球上有限的资源模拟重力。进化需要长期循序渐进的过程,如你们般在朝夕间改变生存环境,绝大多数族群都会灭绝。知道我们为何饲养着月兔这种从身体到智慧都落后数十万年的生物吗?
——它们是可靠的劳动力,又容易养活。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进化过程中某个阶段上的活化石进行研究,以备不时之需。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优待月兔。这样的合作多少要牺牲掉其族群的一些自由,但已经再好不过了。
——人类纵然科技落后,但在灵魂方面却触及了我们的认知领域。灵魂是切实存在的电磁质生命体,能依附于大脑并开发其潜能。你拥有灵魂能力便是最好的佐证。
——即便如此,我认为你们族群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迁回地面。
——不,因为某些原因我们不能回去。
——那么仅凭我很难与进化规律对抗。不过既然是永琳你的心愿,我会竭尽全力。
——我不想孤独下去。我想永远做你的朋友。
——东海姬,我非常珍惜与你的关系,然而我为国家之需而与你交流,对话中掺杂了私心;我想要为月民谋取利益。这样的我没资格做你的朋友。
——不,永琳,维护族群是任何个体都应当具有的品格。这正说明你是一位高尚的人,值得结交为友。我还想认识更多品格崇高之人。
我一声令下,片翼白发少女应声走入地下室,向东海姬鞠躬,彬彬有礼:“在下稀神探女,是八意思兼的弟子。”
当八意大人邀请我与东海姬交流时,其实我是拒绝的;因为我一直憧憬的她正变得愈发陌生疏远。
奴役并屠杀月兔,确实暂时解决了移民的生存问题,却令我认识到自己的虚伪。反感着月民无异野蛮人的做法,自身却又从中获益。虽然众人似乎已习以为常,但我想怀抱着对月兔族群的愧疚之情者,绝非我一人。然而我人微言轻,一旦提出异议,很可能会被认为居心叵测,甚至扣上欺君的罪名。举国人都用先王的敕令来粉饰自己的作为,开脱罪行——何其病态的心理。
我曾认为就算世人皆醉,八意大人也能保持清醒,坚守心底的道德准则,然而她一直支持这项政策。确实她或许有自己的顾虑,然而当我私下向她征询意见时,她也从来闭口不提。
八意大人也选择了明哲保身?用诏令粉饰自身的助纣为虐之行?虽然我从来都看不透她心中所想,但未能挺身而出,说明她确实与常人无异,选择了自我麻痹与妥协。
这绝非我憧憬着的八意大人。
通体幽蓝的东海姬正直视着我。我一阵恍惚,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辨析片刻,无法接收。东海姬摇了摇头,开口说话了。
“无法精神交流么。很高兴认识你,稀神探女。”
“二位大人,在下才疏学浅,不知能帮上什么忙。”
“东海姬熟习所有基础设施的运作之法。望你记录口述,并亲自掌握,成为月都度过难关的助力。”
东海姬的声音微小如蚊虫,极为考验听力。完事后八意大人吩咐筋疲力竭的我返回家中歇息,自己则带着记录上朝去了。
我仰望窗外星河,回想迁徙月面这十多年来的种种事迹。苏伊特无力反对,选择悄然离去,我的世界仅剩下了八意大人。但从登陆月面以来,八意大人变得愈发少言寡语。唯一的师长与朋友正在离我而去,而我,无力挽留。
比起生存困境,我怕自己会先窒息在月都凄清冷寂的环境中。
门铃响了,传令员将一叠书册交到了我手中。粗略翻阅,竟是适才被带走的手稿,然而纸质发生了变化。难道是借助了东海姬所言“复印机”办成的?我并不了解八意大人的用意。操作仪器诸类事宜,理应有更合适的技工人员去掌握才对,轮不到我这个言官。八意大人究竟看中了我哪一点?纵然我资历算老,但在月都无足轻重。
八意大人,如果你懂得向上结交朋党,而非选择我这种人···
我决定将稿件中的一字一句都牢牢印在脑海中。
自从那份稿件被上交给了国家,基础设施便开始运作。趋近干涸的贤者之海水位上涨,甚至长出了纯白色的莲花。这一切使月都人愈发相信,有朝一日环境带来的影响会被科技弥平。
为了嘉奖东海姬的付出,上级决定给她外出的权利,不过必须由人全程陪同。而八意大人举荐了我。
“探女桑,有劳你了。”东海姬在轮椅中向我招手。
她的腿脚不好,便得到了一台轮椅。今天是她正式获得自由的第一天,我的任务便是推着她四处走走。
我们一路向城区北方的工业区前进,沿途常有月人向东海姬问好。东海姬十分开心,然而我清楚这些善意都必然出自上级的安排——原因不言自明。
终于离开了中心城区。我一路推行轮椅,仰望漫天繁星正走神时,忽听东海姬低声问道:“探女,月兔呢?为何路上没有遇到?”
“大概被调走参加劳动了吧。”脑海中瞬间闪过百般思绪。东海姬说他们族群对月兔以礼相待;但我们的共处方式则是最野蛮的奴役与杀戮。如果这一暴行被她知晓,怕会拒绝继续帮助月都。八意大人曾经告诫过我要千万保密。
月都空气稀薄,汽笛与撞击声如缥缈钟鸣传入耳中。道旁高耸围墙内的工厂在运作,巨大铁锤正研磨着日常垃圾。
“垃圾处理厂也恢复运作了吗,太好了。”
就这样引走东海姬的注意力吧。我不想让月兔正蒙受灭族之灾的消息于我负责时泄密。
然而伴随着铁锤砸落,因为月面重力低下,有什么废弃物被重重扬起,越过围墙落在轮椅旁。东海姬将其捡起打量片刻,沉声道:“这是月兔的颅骨形状,六千五百年光阴依旧没能促成它们进化吗?不过为何垃圾厂里会有这样的东西?任何死去的月兔都应该被送往城外的建设者公墓体面安葬···”
我还未想出圆场的说辞,东海姬已然摇动轮椅向工厂内部赶去。我慌忙上前制止,却见东海姬露出极为严肃可怕的神情。
“我有权知道真相,稀神探女。”
我可以选择召唤卫兵将东海姬押解回去;然而我动摇了。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罪恶感令我松开了手。东海姬进入垃圾厂内部,我紧随其后,直到她的轮椅在露天的处理庭院前停留。我看见无数月兔沾满血渍的骸骨山般堆积,在重锤碾压下化作细碎骨粉,填装入圆桶中。
东海姬沉默许久,本就细小的嗓音此刻愈发沙哑。
“这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月都缺乏食物。”
东海姬湛蓝色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带我去找永琳。”
“永琳,你说月兔得到善待,然而今天我了解到你们在屠杀月兔为食。为何对我隐瞒?”
东海姬问责道。
八意大人的笑容消失了。
“我们人类需要进食来保证身体机能运作。登月后面对粮食危机,月夜见大人下令宰杀月兔应急。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们的苦衷才对,当然关于隐瞒真相这点我向你表示歉意。我们需要你的长久协助,被你得知此事,难保不会有负面影响。”
东海姬罕见地一拳砸在扶手上。
“你所说的这些苦衷我自然明白。我只是想问你究竟如何看待我们的友谊?”
八意大人沉默许久,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依然没有答话。东海姬亦未追问下去。两人间的尴尬气氛令我坐立不安,最终还是东海姬打破了僵局。
“带我见望姬。”
“东海姬,何故进见?”
朝堂之上,如今总管月都要务的望姬这般问道。纵然语声和蔼,她的御座前却站满了护卫,众亲王两列排开,颇有如临大敌的阵势。
我与八意大人一左一右侍立在东海姬身后。
“月兔与我族向来平等互助,从未因自身落后而遭到欺凌。凡能沟通交流的族群,便不应当互相攻讦,甚至成为食物链的上下级,这是我们族群一直秉持的理念。我认为人类也应当遵循。”
细爱亲王步出朝臣之列,拱手而谈:“东海姬可曾闻易子而食?
“人类与你不同,会因饥饿而死。饥荒灾年,父母甚至会与别家交换孩童作为食物。非常残酷的做法,但出自生存本能,我将其视作不当却也无罪的行为。还请你理解我们的苦衷,亦或,若你能找到兔肉的替代品,我们自然会停止对月兔族的屠杀并还以自由。”
望着东海姬瘦削佝偻的背影,我心下五味杂陈。这是难解死局,东海姬是否会因我方不肯妥协的态度而拒绝继续提供协助?亦或一怒之下甚至收回城市的所有权?
东海姬沉默许久,叹道:“我们也带来了一些观赏类植物在月球种植。或许可以尝试培育它们成为食用品种——”
“你是说贤者之海的荷花?那些对我们而言是剧毒,早有人尝试过。”
东海姬无奈摇头,转动轮椅准备离去。望姬则朗声道:“八意思兼,东海姬目前心理状态不稳定,我希望你看管好她。”
八意大人从头到尾没有为“朋友”说过一句话。她是否真的在意这份“友谊”?亦或只是东海姬一厢情愿?
“东海姬,我劝你接受现实。弱肉强食是生物演化遵循的铁律,哪怕我们将自己粉饰成神明,事关生存,野兽般的本性便会暴露无遗——正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
东海姬直视将半张面孔隐在双掌后的八意大人,皱眉道:“然而我认为总有一些精神是超越了物质层面而值得人类遵守的。永琳,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
“这群你眼中滥杀无辜之人是我的同胞。受先王所托,我有责任帮助他们渡过难关。若你想要阻断他们的生路,便是与我为敌。东海姬,希望你珍重我们间的友谊。”
东海姬掩面沉默许久。
“永琳,你曾说过少主身怀绝症将不久于人世?”
“···嗯?”
“若将你们族群从食物短缺的境地中彻底解脱,你们是否能够将月兔视作平等种族?若治好少主的绝症,能否让你卸下肩上重担及一直戴着的面具呢?”
“你打算如何?”
“再带我上朝。我要与你的上司谈判。”
“东海姬,还要为月兔出头么?”细爱亲王高声问道。
“望姬阁下,我暂且认定你是一位言出即行之人。若我帮助你们改造身体,不再需要食物生存,完成在进化链上的跳跃,亦不再会被低重力带来的种种不便困扰。你能否保证立刻还月兔以自由,并视其为平等的子民?”
“你能够做到这种事?”望姬显然难以相信。
“我的体细胞拥有极强活性,每个器官既高度分化又能在恶劣环境中维持增殖。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话来讲,只需将我的各部分器官一一从身体中分离,并按照一定方式植入人类相应的器官之内,便能促成你们体质的飞跃。这是在月兔个体上已经证实的结论,我想对人类亦能奏效。不过操作过程必须高度精密,因为一旦植入过量,我的细胞便会侵蚀同化你们的身体,后果难以预测。”
众臣面面相觑,最后细爱亲王问道:“那你本人会怎样?”
“失去所有器官,我会死。但若能为月兔带来自由,我亦得偿心愿。希望你们能够答应我。”
世界上怎会有你这般的烂好人,竟然妄图感化野兽——哪怕是自诩神明的野兽。在反抗与妥协之间,你宁愿牺牲自己,也选择了后者。
可笑之极。
我无法忍受这怪诞荒谬的走向;我不愿看到东海姬自掘坟墓。总之一向少言寡语的我有些话不吐不快;八意大人选择了缄默而我不能。
“东海姬,请住嘴。为了拯救伤兔而以身饲饿鹰,简直不可理喻,注定徒劳——”
无数异样的眼神在直视我,明知一旦说完这番话我在月都的仕途恐怕就走到了尽头,我决定直抒胸臆——
忽觉脸颊一阵剧痛,我哑口无言,发觉竟是八意大人瞬间卸下了我的下颚骨;她眼中的煞气令我震惊。片刻,她用熟练的推拿手法为我接骨;饶是如此我暂时再也无法出声。
“臣认为东海姬的提议不可行。她与月兔在生理构造上与人类不尽相同,贸然套用极可能导致不可控制的变异。困境由我们自己慢慢摆脱就好——”
“八意思兼,你能拯救病危的少主吗?”望姬严声问道。
“臣目前并无法。但可以向东海姬请教——”
“你视少主之命如草菅?难道该相信你而不是百倍聪明的东海姬?”
“臣确实从大局考虑——”
“你的言行有叛国之嫌。”望姬愈发疾言厉色。
细爱亲王微笑道:“望姬大人,我有一个提议;不,倒不如说是最稳妥的办法。东海姬,你所言可皆属实?”
“我没有理由欺骗你们。”
“那么让月都最好的医师主刀进行摘除手术,看来是万无一失的选择。我们必须依仗你,八意思兼。希望你能够从大局出发,优先考虑自己的族人,不要辜负先王的厚爱。”
八意大人沉默了。不管出于什么顾虑,她并不希望杀死东海姬;她与我站在同一阵线上,我人微言轻,而八意大人不同。至于细爱亲王的提议则阴狠之极,不从,是为不忠。从,则要亲手杀死朋友。
东海姬,你无形中给八意先生出了一道难题。
“我拒绝。”众目睽睽之下,八意大人决然道。
望姬冷笑:“八意永琳,希望你不要为此刻的决定后悔。违抗旨意,是为不忠,背弃先王,是为不义。来人,将她打入冰牢!”
八意大人没有抵抗,被戴上镣铐押解离去。东海姬未表示任何异议,用迄今最大的音量说道:“还月兔族以自由是我的心愿。不过建议你们找到专业的医师主持手术,否则将徒劳无功。”
自从地面的两位弟子死去后,八意大人再未传授任何人医术。我实在不知除了她还有谁能主刀——然而望姬与细爱亲王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我。
“稀神探女,你也与东海姬相处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解剖东海姬的重任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够以八意思兼为前车之鉴。”
我环顾周遭,见诸位亲王与朝臣的眼神中,满是质疑,冷漠与讥嘲。自从八意大人挑选我作为护理东海姬的助手后,我就料到这一天终将到来。先前仗义执言时的热血,此刻已然落回胸腔底部。当压力真正降临头顶时,我才发觉八意大人的脊梁骨有多坚硬。
我汗如雨下,回首瞄了一眼。东海姬端坐轮椅之中,神情安详。我心中不由浮现出了“殉道者”三个字。
“是。稀神探女将竭力完成任务。”
“非常好。你需要多长时间,来达到完成手术的基本水准?”
“还得请八意思兼亲自教授才行。”
“无妨。你可每日去冰牢请教思兼。至于东海姬,我们会给你最上等的优待。”细爱亲王微笑道。
“谢谢,不过不需要。”东海姬倔强地自行离开了大殿。
之后我被迫每日前往冰牢在八意大人的指导下解剖月兔,尽管实验体都是尸体,我却发觉自己惧怕着这种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行为。八意大人的心究竟有多强大?
我们不能交流医学以外的任何话题,因为有卫兵监视,任何对话都会传入上头耳中。
而东海姬的心态极为平静,完全不似死期将至之人。
明明拥有着高等智慧,可以武力制服我们,她却选择了牺牲自己——无法理解。
学会开颅手术后我算是出师,至少可以完好取出各部器官了。解剖之日即将到来,我极度惧怕对东海姬开刀的那一天,期盼着某种奇迹出现,免除我的罪孽。
这天我漫步在贤者之海湖畔,正心神不宁时,却听身后有人在喊我名字。我回首望去,见竟是垂根亲王匆忙赶来。
“探女桑,八意思兼近况如何了?”
我无奈摇头。“因抗旨一直被关在冰牢中,受了严重冻伤。我被选作替代者,您也应该有所耳闻了。”
垂根亲王苦笑着:“思兼这是何苦?她这种聪明人应当明哲保身才是。月都不能没有她,我也是。”
不知垂根亲王的同情有几分是出于照料自家妻子的需要,我旁敲侧击:“既然如此,您为何当日不在朝堂之上挺身而出,为她说话?”
“你也明白如今月都的气氛,”垂根亲王环顾四周后继续说,“既要野兽般茹毛饮血地生存,又要粉饰自身作为神明的高贵地位,为此借先王之令,大事杀戮。大家都疯了,若我做了出头鸟,妻儿该怎么办?”
垂根亲王一边苦笑一边叹气。
“八意大人向我交代了您的事,届时若她无法脱身,就由我为您妻子接生。”
“那也好。请务必将我今日所言保密。”
我怅望垂根亲王的背影。他是个缺乏勇气的可怜人,但我也是。有谁能不受利害束缚,一心只系天下呢?哪怕八意大人也无法做到吧。
这一日终于到来。我穿上特殊材质的手术服,走入沐浴在惨白强光中的手术室。左右两面墙完全透明,有卫兵监视,若出现意外,我甚至可能被一同活埋地下。冰寒从我脚底渗入,直刺脑门——我冷汗淋漓。
东海姬已经躺好。我为手术刀消毒。心电图屏幕上重复画出三上三下的整齐波形,证明她此刻心如明镜。
“请原谅我,东海姬大人。”我颤声道。
“不必自责。请为了族人的生存,大胆而细心地工作吧。”
“理应让八意大人到场的。但她仍然不肯妥协,我都劝过她了。”
“永琳吗?愿她能安好生活下去。我们永远是朋友。”
东海姬合上双眼,有如一位准备殉道的虔诚教徒。
——东海姬的身体结构与人类大同小异。为了取出鲜活器官,不要打麻醉剂。剖开腹腔后,从双生器官开始,按照肾——肝——肺——脾——胃——肠——心的顺序依次摘除。神经组织寿命最长,因此最后一步是开颅取脑。
八意大人淡漠的语声于耳边回响。手指剧烈颤抖起来。找到肋骨下方一寸的位置,我将手术刀悬空比划了许久,最终按实,本以为能就此划开裂口,不料力道始终不足。
没想到处刑者的心理压力竟不亚于受刑者···
“噗嗤”一声,刀刃终于入腹,蓝色体液从伤口中喷出,溅了我一身;惨白灯光下我能看见腹腔内盘绕的各种器官,正鲜活有力地跳动着。而东海姬本人则抓紧了手术台边缘忍痛,一言不发。
不,不,不···
手术刀咣当坠落,我也瘫坐于地,泣不成声;都久亲王与依姬一同闯入。
“稀神探女,请继续手术,否则你将被打入冰牢。”都久亲王沉声道。
依姬提议道:“都久亲王殿下,定罪倒是其次,既然已经开腹,就必须尽快完成手术。探女桑显然无法胜任,必须仰仗八意思兼。”
“然而她拒不合作——”都久亲王面露难色。
曾自以为富有正义感的我,此刻却空前痛恨软弱的自己。既未在朝堂上坚守底线,亦不能为国家尽忠竭力——到头来我拯救不了任何人。
正当我陷入绝望时,救世福音般的话语传入室内。
“由我主刀吧。”
八意大人身披白褂赶到,耳部的冻伤触目惊心。她与我擦肩而过,抓起手术刀开始消毒。我泪眼婆娑地仰望她的背影:略显佝偻却又伟岸如山。
“带上手稿去垂根亲王家。你还有未竟的事业。去吧,别让我失望。”
“嗯!”我匆匆逃离了现场,不敢再逗留片刻。
“你来了,”东海姬挤出一丝微笑,“我很高兴。”
我一言不发,扩大腹腔切口,从容拨开其余器官,切下肾脏并将其沉入液氮中。
耶稣说,你们不要争论。
肝。
我便是生命之粮。
肺。
我所赐之粮即我肉,为世人之生命所赐。
脾。
食我肉,饮我血之人便能永生。
肠。
这话太难,谁会听呢?
胃。
耶稣自己背着十字架出来,到了骷髅地。
心。
被神迹感动的士兵,伏在耶稣的尸身上痛哭起来。
——我这样冷血的刽子手,没资格拥有你的友情。
——不,是任性的我令你陷入两难境地。永琳,其实我只想看到你面具后的真实表情;你是数千年来我唯一的朋友。
——不,请尽管痛恨我,责骂我。这样反倒能令我释然。
东海姬稍稍咧开嘴角,但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从她重复的唇语中我只读出了一句话。
“我原谅你。”
八意大人临别时的话语似乎另有深意?我翻阅手稿,忽然在最后一页发现了她的批注:“适当时开启”。
“电磁干扰保护屏障”?东海姬讲过“电磁波”的生涩概念,然而我只能记住这个设施的用法。在东北角的一座高塔上,因为用途不明至今都没有受重视,处于看守疏忽的状态。
我匆忙赶往那片厂房,登上螺旋阶梯,最终来到离地二十丈的高塔控制室。控制台上尽颜色大小不一的按钮。仓促间弄懂各按钮所代表的参数不切实际,八意大人所指的“合适时启用”,或许就是现在——她突然改换注意亲手操刀显得极为突兀。她甚至可能是有意入狱,静候这一天到来——
我按下启动按钮。
一切如常,似乎仪器完全没有启动。我从落地窗向外看去,才发现诸工厂完全停止运作,照明如灵异般无规律闪烁,月都的电力供应似乎陷入了半瘫痪。
我有些担心八意大人的手术进展;垂根亲王的妻子也有赖仪器护持。倘若出了人命,我后半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左思右想,我决定默数到一百便关闭仪器。
当我在停电引发的骚乱中赶到垂根亲王家中时,发现门虚掩着,垂根亲王在床边对妻子说着体己的话语,而八意大人怀抱着一个婴儿,老泪纵横。
我低声问垂根亲王:“发生了什么?”
“突然停电,内人受惊临盆。我正慌乱之时思兼及时赶到,完成接生。实在非常感谢她。不过她对这孩子好像有特殊的情感?孩子都没哭,她却跟个泪人一样,抱着不肯松手。”
我从未见过八意大人如此宣泄情感的时刻,仿佛得到救赎的不是孩子而是她。就像地狱中的罪人,拽住垂下的蛛丝便绝不放手。
墙角的心脑电仪上遗留着一段怪异的波形。三上,三下,三上,三下。
“思兼,多谢相助。为孩子取个名字吧。”垂根亲王夫妻齐声道。
八意大人沉默许久。辉光将她哭花的脸颊映得格外圣洁。
“东海有仙山,其名曰蓬莱。就叫她‘蓬莱山辉夜’吧。”
今年的月兔新兵从我身边匆匆赶过。他们要被派往风暴洋建设基地,不死也要脱层皮。
月民获得了近乎永生的寿命,但月兔仍被奴役。东海姬的努力不过是徒劳一场。
忽见天真烂漫的辉夜公主迎面跑来,撞入我怀中。
“探女姐,给我讲故事吧!”
我沉思片刻。
“从前有位僧侣为了救伤兔而割自己的肉喂饿鹰。饿鹰始终没有吃饱,直到僧侣割下最后一块肉——”
“他证道成佛了?”
“他死了。伤兔也被吃了。到头来僧侣所为一切,皆是徒劳无功。”
“哼,扫兴。”
小辉夜噘嘴片刻,忽然精神一振:“并非徒劳无功哦。”
“怎么?”
“起码后人都知道,曾有一位可敬的傻瓜在这世间存在过。”
我心头一暖,将辉夜拦腰抱起,柔声道:“是呀,她是个可敬的傻瓜。”
八意大人,辉夜公主···对于你们给我的启示,稀神探女,万分感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