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见蝶

我拉开后院的竹门,有蝶静静停在花丛上。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充满了鲜花和蝴蝶,还能望见美丽星空的后院,真希望能在这个刚搬来的新家多呆几天吧。
结果他们就在那时吵吵嚷嚷地闯进了我家,冷冽的刀刃、跳动的火把、黑色的旗帜、厚重的盔甲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景,那么的……不真实……
究竟是怎么了?那些拿着刀的家伙是谁?
父亲被两个人按住,跪倒在地,眼神中是哀伤、恐惧、愤怒……还有一种什么……我们都熟悉的眼神。
寒光闪动。
父亲没来得及喊出“快跑”。
我也没来得及感到悲伤。
血飞溅到花上,惊走了蝶,眼前的一切变得真实。
母亲把我一把推开。
“快跑啊广隆!往树林里跑!”
母亲眼里也充满了哀伤、恐惧,还有……和父亲一样的什么……
我看见那凛冽的寒铁被母亲柔软的身体染成殷红,恐惧和本能命令我的身体,我一把推开后院的大门,向着那片茂密的森林跑去。
我从不知道自己能跑那么快,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密林深处从没来过的地方了。
这片树林……原本有这么大吗?
我失足踏进了一个水坑,滑倒了。
那些拿刀的人没有追上来,我就这样坐在水坑边、古树旁。
水坑映出了些许的星光,还有我的脸,悲伤、痛苦、恐惧,还有……啊,这原来是……和父母一样深深的木讷和绝望。为什么刚才没有意识到呢……大概是因为背弃了信仰的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一副神情吧……
也就是这种可悲的神情让我们被他们追杀。
说到底,这世上真的存在某种东西可以成为信仰吗?
那我为了什么活着?
那我为什么在逃跑?
这么想着,眼前的一切愈发灰暗起来。
某种微小颗粒的从我灰暗的视线边缘飘落,散发着一丝亮眼的色彩。
我抬起头,那是微风从树林深处带出的虹色细雪。
我站起身来,向着细雪飘来的方向前行。
树木之间有一束密实的藤蔓,就像是一扇长满了藓类的门扉,我轻轻推开它,眼前的景色由灰暗枯燥的单一色调变成了虹色细雪点缀的五彩画面,如同梦境一般的奇幻之地。
那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不见天空,却被某种柔和的光源所照亮,空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古木。
那是一棵橘树。
树干蜿蜒虬劲,满历沧桑,却见嫩绿的新叶密布枝头,橘黄色的果实隐隐可见,甜蜜干爽的芳香紧随其后便能闻到,几条高处的枝杈横向伸展出来,松软的树叶像是天然的薄被。
她就像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盖着翠绿的薄被,宁静地微闭双眼,卧在枝梢。
她背后一对华丽飘渺的蝶翼美得令人窒息,微风吹拂,双翼微微颤动,鳞羽化作虹色的细雪散落。
我放缓脚步,连呼吸都努力克制,生怕发出的声响惊扰到枝梢上沉眠的少女。
她还是醒来了。
她华丽的双翼微微翕动,身体轻盈的漂浮起来,缓缓来到我身前,天青色的长发散发着醉人的香味,黑色的瞳孔透露着温柔的光芒,一身黑绿配色的衣着让像联想到某种美丽的茧壳,她只是带着恬静、纯粹、温柔的微笑,默默望着被神圣的美感所震撼,动弹不得的我。
她的手温暖、光滑,手指纤细、修长,柔和地抚摸了我的脸颊。
“以后,常世之国就是你的家了,小可爱。”
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还是个孩子的我紧抱着她柔软的身体,沉沉睡去。


梦境中我隐约望见门的另一侧,有蝶在飞舞。
“秦大人,面见太子殿下的时辰要到了。”
但是下人尖细的嗓子把我从梦境拉回现实。
“一定是前些日子的车马劳顿让秦大人疲倦了,妾素闻秦大人爱橘,连执行公务都要将橘子带在身边,昨晚刚叫下人买来的柑橘,正在马车上备着,大人吃些也可提神。”
“费心了。”两位宫女扶我从案边起身更衣,我一路走出宅邸,登上门口太子殿下亲自配给我的锦绣鎏金马车。
我避开宫女,从床头将某颗橘子小心塞进怀里。
由于我住在太子殿下的皇城内,从我的宅邸到太子的皇宫仅有马车半刻的行程,途中街景甚是繁华绚丽,酒馆茶楼门庭若市,歌舞伎亭夜不寐日不休,飞阁高楼比比皆是,不远处还可望见太子殿下最新修的高塔,不知是要祭拜哪位神明。
皇宫门口,我看到有武士刚从太子的房间出来,急匆匆地离开了。
“秦大人,太子殿下可以见你了。”一名守在门口的武士请我进去了。
那武士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十分高大,我本能的用手握住怀里的橘子,想了想,把那颗橘子揣进了怀里更深处。
相比于皇宫外观的富丽堂皇,太子殿下的房间却显得简约了,桌椅卧榻以外的饰物不多,文件卷牍倒是满桌子都是。
“臣秦河胜拜见太子殿下。”
“河胜免礼。”
“不知殿下今日召见所为何事?”
“河胜可知道大隋?”殿下从桌旁拿来两只瓷茶杯,倒上满满的热茶。
“西海神州之新朝廷,臣不敢不知。”
“那想必河胜对这新朝廷里帝王掌权之法也有所了解吧。”太子将其中一杯茶微微推到我面前,示意我端起。
“臣略懂一二,从经济、法学、人才、军事多个角度,层层把权利交给天子的精巧之法,臣还听闻天皇大人对此亦很是关心,已经派出不少学生远渡重洋去学习此间之法。”
“正是如此,这大隋之所以能一同西海神州大陆,正是靠此间之法,不过河胜方才对其概述中少了极为重要的一隅。”
“请太子赐教。”我端起茶杯,鞠躬作揖。
“人心矣。”
我想起方才望见尚未完工富丽堂皇的高塔:“殿下莫非意欲推广佛教?”
“正是。”手上的茶杯像是忽然变得沉重了。
“可是殿下,要想劝说百姓信仰佛教至少要有我国的神明,也要有名仕进行宣传,眼下去哪里找……”我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如果没有,创造一个便是。孤听闻东河沿岸盛行信奉一个什么来着……常世神,”这三个字如同匕首,冰冷地插在我的胸口,紧接着便是一阵眩晕。
“臣十几年前便奉命铲除邪教,竟然仍有残余,是臣办事不力,臣请罪。”
“河胜不必如此,这对于你我都刚好是个机会……”
“……请太子大人赐旨,臣必将功补过,以报恩情。”

那深邃的星空宛如敞开的巨大门扉,我所立足的草地上没有花与蝴蝶,空无一物。
她的力量比以前强大很多,华丽巨大双翅散发着深色的光芒,伸向虚空的某处,茧壳纹色的简洁衣物延展开来,鲜花在她充盈着魔力的四周盛开,原本狭小的常世之国已然成为偌大的一个世界。
只是她的双眼,显得些许疲倦。
“欢迎回来,广隆。”她柔和的笑容似乎和十年前我第一次见时没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问我当初为什么离开。
“现在的我……叫秦河胜了……”
一个看起来疯疯癫癫的男人用有些刺耳的尖锐嗓音叫道:“怎么敢这样和女神大人说话,你应该跪下,感谢女神大人亲自见你的殊荣!”她身后跟着不少那样神情癫狂的百姓,他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服饰,附和着那个男人的话,就像是一群准备演出的小丑。
她伸手示意身后那个男人停下:“这样啊……你不在的这些年,我变强了好多,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给我他们的信仰,我现在有能力赐予那么多人幸福了……你已经不用再那么拼命了,快回来吧,回到那个时候,你像个婴儿一样躺在我的膝盖上……”
这样啊,她什么都……
“对了,我带你参观现在的常世之国吧,虽然为了修建神庙,森林都被大家砍掉了……但是还有一些……”
“常世神大人,这些事交给在下去做就好了,您不必亲自为了这家伙操劳!”那个男人满脸的急躁,大声制止了她。
她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那个男人带着我出发了。
相比以前,如今的常世之国面积大了成百上千倍,那是沿海的一片及其广袤的土地,然而却荒芜、寂寥,只有一些精致的小房子零星散布在四处,里面统统摆放着金属或是木质的她的雕像,每个小房子周围都有四五个人在虔诚的祈祷着。
最终我们来到一处高地,从那里,可以俯瞰到另外一侧的光景。
高地下方是一座巨大的石制雕塑,虽然雕刻的手法相当精致,肢体动作惟妙惟肖,身后巨大的双翼分明是石制却能让人看出华丽之感,甚至可以看清她脸上纯粹的笑容。
雕像后方,数以万计的百姓跪在地上,如潮水般涌动,向那雕像一次又一次拜伏、祈祷着,流动到那神像的脚下,放上各式各样的贡品。
“这个月收集的信仰如何啊?”那个带我参观的男人向身侧另一个瘦削的家伙询问着。
瘦削的家伙一脸发贱的笑容:“大人放心,很足。”
“嗯。”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瘦削的家伙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男人的脸色,转身走下高地,消失在人海。
男人继续上路了,示意我跟上。一路上很沉默,他时不时回过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是不是跟上了。
黑云、星空、空无一物的旷野。
无边的旷野和黑暗让我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我握住怀中的那个橘子。
石头后面钻出几个凶恶的家伙,我什么都来不及问,只感到胸口一阵冰凉,随后又温热潮湿起来,星光坠落着,有一种自由、解脱的感觉,我感觉到他们拖着我,想把我丢下悬崖,我奋力挣扎,丢掉了手里的橘子,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最终我还是被踢下了悬崖,云也好、旷野也好、从我手中脱落的橘子也好,都渐渐的失去了色彩,消失在我的视界中。


我仿佛看见,蝶,在漆黑的泥沼中挣扎着舞动双翼,却只是愈陷愈深,我想要伸出手去拉她一把,却发现自己早就在更黑暗的泥潭里徘徊。
“你的愿望是什么。”那是一团模糊的光芒。
“你是……神明吗?”我问到。
“不,现在还不是。说到底,你连神明是什么都不清楚。”
“应该是一些伟大的人物……嗯,生活在天国、极乐世界之类的……嗯,总之是厉害的家伙……”
“神明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想要制造一个神明,仅仅只要两样东西,作为神明基础的神识和成为神明力量的信仰,而在你眼前的我,如你所见,只是个能够出现在你意识中什么也做不了的神识罢了,不是神明。”
这……算什么神明……
“神识是……”
“她的神识便是自永恒、无限与救赎的愿望中产生。”
“……”我不是太能完全理解眼前这团神识的所说的概念,“那你是……”
“我是从某个少年无意中推开的门扉与仰望的星空中产生的。”
“我的愿望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还能像当初一样,躺在她的膝上……”
“嗯,真是如此吗。”
“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说过,神明的组成仅仅只是两个部分,作为神明基础的神识和成为神明力量的信仰,那神明力量的展现方式自然而然地决定于信仰她的人们所想的内容。暴力,终究是最简单直接的手段。”
“这样。”
我想起年幼时在常世之国种种,所有一切都如同画一般摆放在眼前历历在目。
啊,说起来她也问过我一样的问题,她问我有什么愿望,那时候的我是怎么回答的……
“我不想再看见人们留下泪水,我的愿望是救赎其他人,其他所有人!”
“真是漂亮话啊,不过会帮你实现的。
眼前的光团逐渐凝固,化作一扇门扉,那门扉是我熟悉的样式。


我推开门扉,眼前是黑云弥漫的暗空,狂风吹袭的荒野,四处散逸的死亡气息,还有充斥我大半个视界的,半藏匿于黑云之中,与天空中缓缓飞行的巨大灰黑色的蝶。脚边便是那颗染血的橘子,显然是吃不得了。
那些信徒要么因为恐惧尖叫着四散而逃,要么出于疯狂挥舞染血的刀。
我从门中拿出一把趁手的长枪,随手便斩杀了几个追逐着一个仓惶逃窜的男人的狂信徒。
“您一定是真正的神明大人!是来拯救愚蠢的我们的神明大人!敢问神明大人的称号?”
称号吗……
“我是后户之神摩多罗,信仰我,我便能拯救你们。”我落下话,独自径直向她所在的天空走去。


我打开一扇覆盖天空的门扉,单独把我和她关在同一扇门内。


那个时候你究竟做着怎样的梦呢....
那就个是神迹,如同梦境一般奇幻的地方,就那样 突儿的出现在我所打开的门扉的另一侧, 那棵橘树不高,枝头仍有黄绿色的嫩叶,树干却仿佛是在某个寂静的地方默默经历了千年的岁月,沧桑、寂寞、与世无争。你像是婴儿一般蜷缩着身体,宁静地微闭双眼,慵懒地卧在枝梢,似雪的鳞羽泛着彩色光芒缓缓飘落
要是能再见到一次那样的你的话,至少……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你就这么想要拯救他们?为了你的渴求的信仰,为了救赎那些贪婪愚昧的家伙,为了一个落魄的少年多年前对你许下的荒唐的愿望,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吧。
我比你强太多了,因为我不需要背负别人的梦,我只需要在这里,在这片星空下,在这时空停滞的隐秘门扉的最深处,亲手阻止你,然后由我来替你,替我自己拯救那些可悲的苍生!


她硕大的灰色羽翼比我所想象的更加轻薄。
那只是暴虐的我向着天空中不愿反抗的她奋力地舞枪罢了。


我看见,那华丽的蝶羽从灰色的星空失却了生机地飘落。
虹色的羽翼从黑色的躯体中脱落时被像纸一样扯碎了,两道黑红色的血泪从她也许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中流出。
这次,是奄奄一息的她躺在我的膝上了。
“你……是路过此处的好心神明吗……”她费劲地抓住我的手,用柔弱到近乎是喘息的声音说着,“我的信徒们……他们获得幸福了吗……”
“……”
“……他们……得到救赎了吗……”
“……”
“……那个男孩……他的梦想实现了吗……”
“……”
“他现在……幸福吗……”
“嗯,他是幸福的。”
“这样啊……太好啦……”她笑了,和那时一样的,纯粹的温柔的笑,“……奇怪……我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那孩子……就交给……你……”


“失去了信仰的她,也会变回你一样的神识吗?”
“啊当然了,失去了全部信仰的她恐怕会化作一只普通的凤蝶,被淹没在尘埃吧。”
“这是可悲啊,明明曾经被万人所信仰,之后却不过是供人踩踏的阶梯。”


“师傅,那个蓝色的战斗种族已经离开了。”
“这样啊。”
“没想到那样的家伙也能来到摩多罗大人面前。”
“啊……毕竟她……得到了那家伙的救赎啊……”
“师傅,那家伙是……”
“那家伙是……我的仇敌啊……”
悄悄打开一扇隐秘的门扉,我看见死去的蝶和活着的我,在阳光下,在花丛上,在幻想的世界里,自由地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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