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真切切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如若不落在地里而死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
——《新约·约翰福音》12:24
爬行着,爬行着,爬行着跨过那泥泞的荒野。
挣扎着,挣扎着,挣扎着拖动那血染的四肢。
诅咒着,诅咒着,诅咒着仇恨那变幻无常的命运。
哀叹着,哀叹着,哀叹着忍受那与生相伴的折磨。
下雨了。
她是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门外暴雨如注,雨滴砸在她所停留的小木屋的顶上,噼啪作响。就好像——
“就好像幽暗的地火在炙烤着花岗岩。”
“——?”口中发出的东西很难说是人声,倒不如说是某种野兽被割断气管时有气无力的嘶吼。她转过头,在屋子的角落里,一个留着长长的白发的年轻女人靠墙坐在凳子上,右腿盘在左腿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温和神情看着窗外。女人的刘海部分似乎有一丝蓝色的挑染,但是屋子里没开灯,她并不能看清那上面的颜色。
“我说,这雨点的声音就像幽暗的地火在炙烤着花岗岩。这是我刚刚想到的比喻。”说到一半,女人突然笑了起来,“和刚醒过来的病人说这种东西大概并不是什么得体的举动吧。这附近可没多少人经过,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地方?而且你的衣服……”
她低下头,正如对方所说,她的原本的衣服已经被脱掉,揉成一团堆在了房间的角落里。她也没指望能再穿上那些东西。尽管当初赠送这件衣服给她的那人努力地让它经久耐用,但是在她那不成体统的乱来之下这间衣服还是过早地结束了它那饱经沧桑的一生,变成了一团带着烧焦的臭气与血污的油腻的破布。
女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目光停留在了那团破布上,她的眼神当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凝重?悲伤?还是怜悯?女人的嘴唇蠕动着,接着,没等她有时间反应,女人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向她猛扑过来。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拥抱之中。她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但是女人的力气很大,让她一时挣脱不开。接着,仿佛在她胸中某种东西突然断开了一般——
她不再抗拒。
肩头依稀传来一阵阵颤抖,她知道女人并不是在哭。没有人会突然抱住一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陌生人然后哭出来。女人看上去也并不像那种被生活逼到绝境或者干脆彻底疯了的人。她只是被对方身体上传来的温暖所感染,然后,她伸出手。
伸出手,仿佛是在祈祷一般,仿佛是在与野兽搏斗一般,仿佛想要把握住那份温暖不让她离开一般,将对方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
她们终于将彼此放开。女人带着歉意的微笑把不知什么时候渗过房顶滴到她眼角的雨水擦干:“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吧。我只是有些……不由自主。”
她看了看那团破布。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如果看到这团布受过的损伤,都不会认为穿过这布的人是个活人。她并不知道对方捡到自己的时候自己的身体看上去是什么样子。她低头看了看,对应着那团破布的腹部的大洞的地方的皮肤有些苍白,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伤口的痕迹。女人贴心地给她找了片裹胸布,因此她并不知道胸口那里还有没有疤痕。诚然,的确有着她从某具死尸身上偷走这团破烂以求蔽体的可能性。这其中蕴含的绝望的确令人心生怜悯,但是那并不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做出她面前的女人刚刚做出的举动,除非她是个圣人。这年头她可不觉得圣人可以活到成年。也许她的的确确已经疯了,然后她脑子里的狂热吸引来了眼前的疯女人。
“我叫上白泽慧音,是那边村子里的老师。”女人指了指窗外,她依稀可以透过雨帘看到一条小路,从门口的竹林中延伸出去。这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的胡话,但起码还算比较好查证。他们应该不至于让一个疯子去当老师。
“か……神乐(かぐら)……姬子(ひめこ)。”她终于从自己那不听使唤的喉咙中拼出一个名字,“很……有趣。”
“什么?”
“你刚刚……的……比喻。”
“没想到你还记着那事。”慧音又一次笑了出来,似乎不再执着于追究她的身份,姬子觉得她脑袋肯定是坏掉了,对于她这种就算不是逃犯起码也是个危险分子的人毫无防备。她决定不去提醒对方,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是在旅行吗?”
“……是。”
“我建议你最好在这里先休整一阵子。之前你就是因为营养不良晕倒的。”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不劳费心”这几个字卡在了她的喉头,就是说不出去。慧音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奇特的神情。尽管她在笑,但是那双眼睛里却只有交织着的悲伤和怜悯。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看见慧音的眼神里那种悲伤似乎随着她嘴唇的蠕动加深了。
那个拥抱。
很温暖。
她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