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蒙古人,你喝奶茶。你来自额尔古纳河左岸。
你或许不是大人。其实你离过成人礼的日子不远,这一次猎杀意义非凡。你知道伟大的汗也没有制服过水怪,昔年长子西征之时,或许不曾经过这里,或许只是把它作为取水的地方。蒙古族没有关于水怪的传说,在这意义上,你是一千年来的第一个。
那个行脚商人和你谈了一整夜。你压根就没有睡着。银河缓缓流过漆黑的夜空,从山丘的一头到另一头,草原上吹拂着醉人的和风。这里没有开花的草。其实那晚你还在想着别的东西。你想母亲,但不是依恋她,你已经成年了;你的弟弟在呼市上高中,他也得高考。家里人希望他考上和你一样的好大学。
“这倒也是。不过,我没有这个顾虑。我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还在玩的年纪呢。孩子嘛,就是应该玩。你小时候没骑过马?”
你赞同他的后半句话。你的确五岁就上了马背。这之后你们都不说话,他不愿谈自己的孩子,而你不想把那桩事情的结果给他看。这时你觉察到,在火塘周围一圈红色的光亮里,自家的母马没了踪影。你想它跑到山后去了。那里有清澈的溪水。
你问他为什么跟着自己。你故意不说出背后的真正问题。他似乎也反应过来,张口还是那一套话,什么是从伊犁来的啊,母亲是哈萨克人啊,沿途靠贩卖茶、烟和食品赚点吃饭钱啊,还顺着朝圣者的足迹去了趟拉萨,在大昭寺里给佛祖上了供奉啊,等等。你猜到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是完全真实的,商人为了吸引一个长期顾客,会假扮成他的朋友。然而他们又的确真心与人共处。你明白,这些故事和各种目击证明一样,都是为了衬托一个东西——比如,喜马拉雅雪人。比如大水怪。你其实早就去过那个湖边,也坐过当地牧民打造的小船,在湖中央兜了一圈。你和那些游客的路线相反,他们从湖的西南角一个名叫金沙滩的地方出发,乘船游湖一圈,你不记得他是从北边还是东北边还是东边还是从山上跳下来落在船上总之各种方式让你接近它——湖旁边,你在想,也许有个小山包——焉耆多山,有几个小山包很正常。你立刻想到,从青城到和林,一路上也有不少从车窗里伸出手来给你打招呼的,慷慨地拿出给养一同分享,一起在包里头烤火的人。他们是旅游者,也有到高原上做毛皮和肉类生意的。你于是想到可以反将他一军。
你决定说了。你十分平静地说着,起初他连头也没回,火炭的微光映出一张晒得黑黄的侧脸,有些粗糙发硬,他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珠子没有什么神采。你的双眼如苍鹰般有神,而他的年纪比你大,一开始自然难以说服他。不过他的确听着。你从父辈的故事说起。你父亲是远近有名的巴特尔,在那达慕上向来最受瞩目,他射箭百发百中,摔跤鲜有败绩,还是个慷慨好客的男人,逢年过节,总要赠送给邻居羊羔和砖茶。就连他的爱马也在跑马比赛里屡次拔得头筹。你说,他厉害不厉害?你以为他不相信。但你立刻想到,他是活了五十来岁的老商人,以他的阅历,能不听说过你父亲的名声?他不回话。但也不否认。你继续往下说了。你父亲五十大寿的那天晚上,母亲和弟弟都聚在桌前喝奶茶,吃羊肉,高兴得满面红光,十根指头也都泛着油光,你父亲却把你拉到包外面,和你谈了一宿,当晚你们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你回到包里,发现奶茶给弟弟喝完了,羊肉也没了味道。还站在那做什么?忘了我叫你怎么做的吗?你只能跟着父亲走去。
说到这里,你打算问他要不要继续往下听。你以为他明白你父亲的名声,你甚至把腰间栓的银铃铛解下来送到他眼睛底下。大凡去过那达慕的蒙古族人都知道,兴许那些游客也记住了,你父亲脖子上挂着一只铜铃铛,草原上刮起来风,那东西就铃铃地响。不论在哪,你都听得见它的声音。你没有听过吗?他转过头来,你发觉自己问错了问题。
继续往下说吧。他说道。
于是你继续往下说。你说着,感觉脸上越来越烫,风吹干吹裂的小口子隐隐作痛。风大起来了。那种声音会将你轻轻地吹散,埋没在草丛里,你头一次有了这样的恐惧。你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脸颊发红,朋友戏谑地夸你诚实正直。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诚实是一种美德。但你不是因为撒谎而脸红,尽管你的确撒了一些谎。
他突然别过头来。你没有发觉。其实你也没有发觉自己缄默着,不知从何时起,已把那个故事与现实的联系给忘记了。记忆之线像冬天檐下垂下的冰柱,因为眼前的这团温热的火炭,它融化了,水落在火塘里,火炭嘶嘶地怪叫。你的眼睛从这团火面前移开,移向更远处。先前尚未能辨认出地平线的地方,一团淡淡的暗红色像胸前的肿块似的有节奏地跳动,又像湖岸的潮水,你趴在冰冷的山崖上数着星星,从夜等到明,从退潮等到涨潮。天色仍旧昏暗,山丘上泛起一层灰白色。你发觉那条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裸露出的白色沙滩,这会已被望不到边的灰蓝湖水掩盖起来。湖边有几棵枯树,没有芦苇,临近晨雾散尽的时刻,一只好似白鹭的水鸟从湖的东方边界起飞,忽高忽低地飞过镜面一样的湖泊,洒下点点涟漪。跟随它的目光,你望见的湖的这一部分,酷肖一条细长的鱼。
你去过巴尔喀什湖吗?你这么问,他不回答。在那里有更大,更凶猛的水怪。我父亲十八岁那年带着一把猎刀独自去猎杀它,但没有成功。你要不要跟我走?你等待他回复自己的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