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依稀记得那个蒙古商人说的一些话。他自称是乃蛮部人,就是那个长着山羊尾巴骄横不可一世的太阳汗统率的乃蛮部。你相信他是乃蛮部人,因为没有人会出于炫耀把自己归于被打败被征服的部族的后裔,不是出于反抗之心,就是出于认同,毕竟你和他都是蒙古人。你也可以说自己是塔塔尔部某个分支的后裔,你当然没说。他和你都是蒙古人,他烧的这锅奶茶不是给某个塔塔尔部的少年,而是蒙古族的少年。他坐在小折凳上,用铁勺搅着半沸腾的奶茶,透明的气泡不断涨破面上一层浑浊发黄的奶皮,他的另一只手捏着纸包的一角,一抖一抖地,撒着雪白的盐粒。你提议到那伙牧人的包里坐一坐,他笑着看你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
“去那边的坡上吧。那边背风。”
火塘底部积着厚厚一层草木灰。他带了火炭,你盯着火塘里时亮时暗,透着红光的半只滚烫的炭块,感到它像心脏、水晶、浸透晚霞的天空,以及别的什么你不曾亲手触及的东西。蒙古人杀羊。蒙古人杀羊快,不流血,拿出来的羊心脏还是鲜艳的血色,散发着腥味。你在十五年那年见证了母马的分娩,在年前的最后一天,看着父亲宰杀一只硕大的绵羊。蒙古人相信,牲畜的灵魂随着目光走动,它们寻觅了一辈子的芳草水源,没机会抬头,因此在死前让它们仰面朝上,等着苍天收走魂魄。你父亲和许多牧民一样,都是杀羊的好手,你看着他在肉皮上划开一个小口子,伸进去手找着什么。羊肚子一起一伏,绵羊被制服住四蹄,它的一对小眼睛不动地朝着天,尖尖的鼻吻上,两个黑黢黢的洞眼往外吐着稀薄的热气。冬天很冷。小时候你觉得它们是温顺的巨兽,吃饱了草咩咩叫,吃不饱就暴躁地顶人。你父亲沉下身子,手伸到了柔软的脖子下面。他勾断了什么,那只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的羊抽搐了一下,渐渐地僵了。他接下来要剥皮。你听见几步开外潺潺的流水声。
“我没机会给母马接生,我做不了那种事。我女人做。你看那头驴子,你肯定知道,它是骟的。那匹公马原本也得给阉掉的,但我于心不忍,他们说这马不好,不配做种马。现在我有点后悔了。一路上也没有母马呀。”
他交给你一把煎奶渣、一把炒米。你突然想起水怪的事——那个晚上他拉着你,讲自己经商三十年来走过的路,讲自己是怎么去了汉地,跟毛皮中介商拼酒,最后把他送到了医院,自己是怎样跑遍阿尔泰山,在一个闷热恶臭苍蝇飞舞的傍晚悄悄地摸到边界,被不知哪儿的暗哨打了一枪,子弹擦着头皮,把头皮燎掉一道。他给你看了伤疤,借着火塘的微光,你猜测天灵盖上那道皱巴巴的印子就是子弹飞过的地方。他精瘦,矮小,面颊呈淡褐色,像晒干的鳎目鱼。他说他在你这个年纪要比你矮上一个头,经常被人嘲笑,欺负。他恨不过,要和其中最强壮的人决斗。你好奇地一笑,他立刻来了火气。
“我不扯谎。我当真和他斗过,在马上。我和他一人三支箭,拉开三百步,见面先射,谁被射死算谁倒霉,箭用完了就上马刀。我就是这么说的,谁射死算谁他妈倒霉,他就该死,射不死的就该拼刀子,在马背上死去,才像个蒙古人。我不怕他。我俩都是五岁学的骑马,都练过弓箭,他射得劲大,我射的准,谁先死还他妈说不定呢。我当时真窝火,我想着非一刀剁了他的脑袋不可。”
你捂着嘴,偷偷地笑着,他说到兴头处,气得拿拳头锤草地,好像刚射出的箭矢失了靶。不过他们俩的确没把对方射死。六支箭,一人三支,拿柳条做的箭杆,箭矢尾部插着洁白坚硬的雕羽,箭镞是铁制的。这种箭现在不多,在以前系战阵所用。你想他是玩真的,要在马背上一决胜负。统共射了三发,他语气和缓地承认了,全都没有射中,当然那人也没有。第一轮,刮起了大风,他压下上半身,从马脖子上方的低处横拉弓弦,听见“嘣”的一声,灰白的弓弦被拇指捏住,第二支箭搭了上去。你看到那支箭擦着远处山丘的边缘向上倒转,这股妖风偏袒你的敌人,然而他也失了手,箭矢轻快地呼啸着掠过飞驰的马尾巴。你略微直起身子,攥着马缰绳,让它继续在平原上绕着大圈。它的蹄子呼呼生风,发出布隆布隆似闷雷滚过的疾响,你骤然拉满弓弦,径直射向他的毡帽。箭镞洞穿了尖帽的顶部,他匆忙一弯腰,露出灰溜溜的头皮。这是一次警告。你向右一摆,往山冈下面骑去,在回身盯着他的同时,从箭筒里抽出最后一支箭。你绝不会犹豫射穿他的喉咙。他的箭矢也到了,当空迸出凄厉的尖啸,你凭本能弯下身,脸盘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马脖子上,鼻梁砸得生疼。你知道后颈流了血,他也要你的命。你来不及搭箭张弓,他突然拨转马头,停在原地。他自觉已经赢了,你射翻了他的帽子,他擦伤了你的后颈。他的第三支箭是往天上射的,说不清是对山丘还是对你的炫耀。你找到机会,靠着一上一下剧烈起伏的马背,“砰”的一声,送出沉重的箭矢。你要射倒他那只戴着皮笼头的骏马。
后来呢?你想问他后来怎么了。行脚商人不说话了。他喝奶茶。你明白这不是有意吊胃口。草原上的男人大多没有伶俐的嘴,诗人、法官、说唱艺人与珊蛮除外。也许后来的故事不忍卒听,又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的沉默有些道理。你偶然想起第一部法典是大汗的一位来自塔塔尔部的养子编制的,塔塔尔部险些遭到屠灭,因为他们的前首领设计杀害了大汗的父亲。你有些困倦。商人也不说话,你忘记了你们之间最开始的话题,你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醒来的时候,火塘已经彻底冷了。在那个晚上你们之间还说了许多话,你沿着湖畔的芦苇丛踱步,炒米和奶渣很久以前就已吃完。现在,这片无边的大湖只属于你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