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

够了,我很冷静,我和阿南同居六年了,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跟他分手的。也不要再问我他的下落了,我不知道他和他的黑猫——那只或许是猫的东西——跑到哪里去了,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你懂什么呢,我知道他是个穷画家,他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我会为了这个离开他,那就不会等到现在。我爱他,是的,就算现在我也爱着这个没什么才华的该死的穷画画的。但是一切都完了,他完了,我也完了,我们迟早都会被那些畸形的,肮脏的,疯狂的东西给毁灭。

告诉你原因那有什么意义呢?好让你认为我是疯子,然后避而远之吗?也是呢,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反正我现在每晚都靠药物才能入睡,靠疯狂地酗酒才能在那些疯狂的画面里获得片刻安宁。看到这满地的瓶子了?我以前是滴酒不沾的。我现在每呼吸一次都会感觉到寒意,一到夜晚就害怕得浑身发抖,只能缩在床角边不停地把药品用酒水冲到胃里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如果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点的话,我一定会自杀的,在那些恐怖的东西找到我之前。

也好,我就告诉你吧,我和阿南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我们习以为常的所谓正常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你大可以把之后听到的一切理解为一个疯女人的臆想,不,你一定会那样做的,因为这是保持正常的唯一方法。好了,听着,一切都是从那只黑猫开始的。

首先我要说,我喜欢猫。我一直都想养一只猫,只是考虑到花费才一直没有行动,只能通过宠物博主和别人家的猫来解解馋瘾。所以你应该明白两点:一是当我听阿南说他的朋友要送我们一只猫的时候,我有多么开心。二是我之后一切的怀疑都不是出于对猫的偏见,恰恰相反,我是因为对这种动物有一定的了解,才会发现其中的异常。

是的,异常。当阿南欢天喜地地回到家里,在同样欢天喜地的我面前打开他带回来的那个纸箱子时,我就马上感觉到了异常:那根本不是一只猫。

不,我并不是要向你卖弄什么第六感,我那种感觉有着明确的出处。但是当时的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其中原因,而是许久之后才真正发现它身上的问题所在。现在先听我讲下去吧。

要说漂亮,是的,它非常漂亮。它的皮毛是充满光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纯黑色,四肢和尾巴都十分细长而优雅,眼睛是充满高贵感的金色。它很苗条,甚至苗条过头了,但并不影响它的优雅和美丽。再说一次,它实在是非常漂亮的一只黑猫,如果我是在网上看到它的照片,一定会爱得要死。但是当我在近距离面对它,观察它的时候,我只觉得无比的恐怖和恶心,甚至想马上把它送走。

当我对阿南表达这个想法后,他只是无所谓地对我说:不要这么神经质,你会喜欢它的。来,摸一下它的毛,可滑了。

我一开始坚决拒绝去触碰这个诡异的生物,但是在阿南再三邀请下,我还是谨慎而紧张地伸手摸了一下。仅仅是一下,那种怪异的触感就让我几乎发疯。我对天发誓,那绝对不是一只猫的触感。

我曾穿过一次姨妈在芬兰买的顶级貂皮,那种光滑细腻的手感我现在还记得。真的,和我们平时穿的皮草根本不在一个档次,摸下去时感受不到一丝阻力,甚至比孩子脸上的皮肤还要柔软细滑,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摸了还想摸,所以我知道动物的皮毛可以顺滑到惊人的地步。

但是不一样,那只黑猫是不同的。没错,它摸上去很滑,但绝对不是动物皮毛的那种滑

。那个畸形的、异常的生物,它摸上去没有一丝皮毛该有的暖意,与其说是顺滑,不如说是一种滑溜溜的、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简直像是……对……像海洋生物一样的手感。而在那使人反胃的皮毛底下,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它硌手的骨头、蠕动的肌肉和内脏……老天啊,但愿那是内脏吧。

在我尖叫着把手抽回来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了,那只黑猫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它面无表情地笑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哦,这个女人终于显出疯病了。没关系,就算我听到这种话也会觉得对方疯了的,哪有人能得懂动物的表情,何况还是什么“面无表情地笑了”,简直就是不合逻辑,胡言乱语。但是,我可以非常肯定,就算我真的疯了,也不会看错它的那个表情。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种诡异的,超乎常理的脸,但它确实是面无表情的,但也确实在看着我笑。

现在想来,我当时应该拿出更坚决的、哪怕撒泼打滚的、让人不可理喻的态度,也应该让那只黑猫离开。如果我那样做了,也许还来得及阻止后面发生的事情。不,或许从它选择了我们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是的,不是我们领养了它,而是它选择了我们。那只黑猫,那只可怕的怪胎。

之后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过着暂且正常的生活。那只黑猫很乖,它爱干净,会跟人亲密,会自己上厕所,吃的也不多。现在想来,它来到我们这个家后根本没有任何的适应期,它非常自然地开始了它的新生活。它从第一天起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一样,或者又好像……好像它在有意识地表现出这种态度。

异变是从阿南身上开始的。最初,他突然变得喜欢吃肉,但他以前可以说是半个素食主义者。我当时没有放在心上,虽然家里的花费增加了,但这种程度的要求我还是希望能够满足他。然而,他的口味变得越来越奇怪。他以前见了内脏就恶心,现在那却成了他的最爱,而且每一次都要求我煮得生一点。到最后,他甚至主动揽下了买菜和做饭的任务。虽然我的家务变轻松了,但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反而越发不安起来。

从此之后,我们每天的餐桌上就只有半生熟的肉类和米饭,一点蔬菜也没有。甚至连米饭都只是为我准备的,他只是吃肉就够了。到后来,他开始不满足于切好的肉类,而是买来活着的鸡鸭、兔子、甚至是小狗回来亲自宰杀。每次结束之后,我们的浴室都会变得血淋淋,充满让人反胃的腥臭味,仿佛是一个人间地狱。而每当这时,阿南就会站在那噩梦般的光景中间,脸上沾满血污,露出满意的表情。

某一天,我从外面回到家里,只见阿南在客厅里啃着一只整只水煮的鸡。我想它恐怕只煮了十分钟都不到,阿南就这么捧着贪婪地大口撕咬,没放干净的鸡血顺着他的下巴流满了整个胸口。他就像一个食尸鬼在享受着腐臭的尸体,沉溺其中,连我回来都没有发现。而这时候,那只黑猫,那只肮脏的恶魔,它正在阿南脚边享用着一块血红的鸡骨。看到我之后,它停下嘴边的动作,抬头对着我——面无表情地笑了。

回想一下,我之所以会放任这一切这样发展下去,恐怕是因为我早就已经同样异常了吧。虽然我很担心家里的积蓄支撑不住阿南这样吃下去,但并没有出声阻止过。不知幸还是不幸,经济上的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阿南的画开始受欢迎起来。

当然指的不是以前那些温吞的风景画和肖像画,他的绘画风格和口味一起发生了骤变。一开始的那副《黑猫》,就是以那只怪胎为模特画出来的。尽管它现实中的样子已经让我害怕,但画作更加夸大了它的异常。那副画以夜间的坟场为背景,黑猫俯在一个尚未埋葬的尸体身上,它瘦骨嶙峋,筋骨一根根夸张地凸起,面部和身体比例都是令人疯狂的扭曲,它口中正衔着一片死者的耳朵,一双仿佛来自炼狱的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观画者,直让人背后发凉。

这副画被一位爱好者用高价买了去,在圈子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从此阿南名声大作,受到的订单开始增加,直至络绎不绝。

不知是因此受到鼓励,还是灵感突然爆发,阿南的创作欲望空前地高涨了,他几乎不眠不休,在进食和宰杀动物以外的时间都独自锁在画室当中。当然,和他在一起的还有那只黑猫。

我能够见到阿南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相反增加的则是他的画。他几乎每天都能完成一副新作,按照以前的速度,这些画每张都要画一个星期。与此同时,画面的内容变得也愈发露骨,《战场》是成千上万的,层层堆放的尸体,内脏、骨肉、脑浆都画得真实无比,每一个细节都细致入微,仿佛是对着照片描图下来的一样。我确定阿南根本不可能有对人体内部有这么详细的了解。《绞刑》画的是一个吊在绞刑架上的,高度腐烂的裸体妇人。她的脸上爬满了苍蝇,肿胀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上,不断有蛆从破口处掉下来,在她的脚下,几只丑陋的野狗正在跳着撕咬她腿上的肉。

到后来,他甚至不再满足于描绘现实的丑恶的画面。而是将脑中那些邪恶的、扭曲怪异的想象搬到了画布上。食尸鬼、恶灵附身、还有各种各有叫不出名字的令人厌恶的异形生物。那些生物大多长着人一样的四肢和头颅,他们二足站立,穿着人的衣物,做着人一样的动作。但他们当然不是人,恐怕连最邪恶、最亵神的邪教徒也不敢承认这些东西跟人类有一丝关联。那些异形生物在画面上……算了,仅仅想起来也让我作呕。

这些后期的画作全部都没有公开,否则他一定早就被赶出画协,曾经的熟客也会被吓跑吧。如果是中世纪的欧洲,画出这些画的人毫无疑问会被烧死,就算是在亚洲,恐怕也免不了被流放或者入狱,这些画的内容就是有离经叛道和邪恶到这地步。

在此之前,我虽然心中不安,也难免为恋人终于取得的成功而感到高兴,直到这时,我才真正开始恐惧起来。我知道劝阿南停止作画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不可避免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异变开始的契机,对,那只黑猫身上。

我通过阿南的通讯簿找到了送猫的那个朋友,但是电话却无法打通。经过一番调查,我找到了那个友人的去向,他是个普通的数学老师,不久之前还在城市里的中学正常上课。但是在发生某件事之后,他的行为就开始变得怪异。他对解刨动物产生了兴趣,喜欢在深夜游荡,在课堂上给学生书写不知出处的诡异图形和文字,声称某个伟大存在即将降临。当然的,所谓的那件事,指的就是他收养了一直来历不明的黑猫。

在愤怒的家长投诉之后,学校自然将他赶了出去,不久之后,他就匆忙地将黑猫送了出去,像逃亡一样回了老家。我追寻线索并乘坐火车找到了那位教师的家乡,我每向村人打听他的住所,对方都露出了厌恶和惧怕的表情。最终,我还是找到了他,他被关在一个狭窄的阁楼里,靠家人投递的食物活着。他已经完全疯了,无法再用人类的语言进行沟通,只会不停地喃喃无人能听懂,但能感受到强烈不详感的词句。

在他居住的阁楼里,四壁和地板都画满了令人反胃的图形,这些图形和阿南的画有诸多相似之处。你能相信吗?那只黑猫的两任饲养者都陷入了疯狂之中,他们性情大变,开始喜欢血肉,绘画怪异的图,无法适应正常的人类生活。你觉得这一切能用巧合去解释吗?还是说跟我一样,明白那黑猫是从地狱或者别的可怕地方来的,这个世界的异物?

每次当阿南和黑猫锁在画室里面,我都无从得知那扇门的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每次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就会拿着一张,曾经的他哪怕稍到一眼也会昏倒,并且以其知识也不足以完成的,比上一张更恶心的画走出来。而那只不详的黑猫则会跟在他的脚边,没错,继续向我投来讥笑。

“它简直是灵感的化身。”阿南对我说。“在它来之前,我从未知道可以这样去观察这个世界。你知道吗,我以前是那样的愚昧,愚蠢,跟世界上每个人一样愚蠢。竟然以为我们主宰着这个世界,而对那些理所当然存在着的,伟大的事物视而不见。”

我只觉得害怕,几次试着提出把黑猫送走,每一次阿南都是当作玩笑应付过去。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住,用坚决地态度提出要求,没想到他对我大发雷霆,用狰狞到难以置信的表情发出了怒吼,并摔门回到了画室内。放在以前,哪怕我在吵架时撕了他画了一个月的作品,他也没有真正地对我生气过。

我心里几乎没有多少位置留给悲伤和愤怒,几乎都被恐慌占据了。我正在失去我的恋人,或者说早就已经失去了。而罪魁祸首——那只正在嗤笑的外来者,依然在曾经属于我的家里闲庭若步着。我憎恨地瞪着它,而它也意识到了我的视线,停下动作,挑衅地与我互相对视。之前我从来都不敢正眼看它太久,而这次,我赌气地坚持了下来,这使得我有机会再一次仔细地观察它那副异常的身体。就在这时,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不对劲的理由——它太瘦了。

你想说瘦点的猫有什么好奇怪的,听我说完。它的身材远远超过了这个品种的最低水平。它纯黑的毛色使得这一点看起来不太明显,但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它肋骨的形状非常突兀地暴露在皮毛上,每当走动时,那些肋骨就像一排怪异的触手在皮肤下游走。它的四肢是几乎没有肉的,皮毛下面全都是骨头。如果换成人类的标准,大概是一米七却只有不到50斤的水平。

这样的猫本该是严重营养不良的、无精打采的、掉毛的、病恹恹的。但它恰恰相反,它的眼睛精神地发亮,它的步伐令人憎恶地敏捷,仿佛骨架自身就会行走一样。更重要的是它的皮毛,怎么可能会有这样充满光泽、这样纯色而光滑的皮毛,长在这幅毫无养分可言的肢体上?除非……除非那只是披在架子上的……一层薄薄的伪装。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也许那只是一直普通的比较瘦的黑猫,造成阿南性格大变有其他原因,而我只是一个感情受挫而迁怒宠物的可悲的疯女人。但是,我可以找到依据,我可以证明那一切,只要把它的肚子刨开就可以了。我可以百分百地确信,那一刀下去,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它那扁瘪的肚皮下面绝对不是什么肠子,而是某种超乎想象的,令人疯狂的,邪恶荒唐之物。

之所以没有那样做,不是因为顾虑万一的错杀,也不是害怕恋人的怒火,我只想要真相。唯一阻止我的,只是单纯的,单纯的恐惧。我恐惧着或许要面对的不可想象之物。我退缩了,软弱使我远离了获得真相的机会。但这或许救了我,一旦毫无遮拦地直面了那些东西,我一定会当场发狂的。

在那之后,我在这个成为魔窟的家里继续生活了一段时间。房间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血腥味,详细并写实的异形生物的绘图每天都在增加,那些生物只有在炼狱的恶魔所作的噩梦中才能诞生出来。阿南已经开始生吃活物了,他会将活兔的整个脑袋塞进口中,连皮带骨一起咬下来并嚼碎,任凭血污和肉屑沾满他的脸和全身。他是房子里最大的恶臭来源,看上去已经没有任何人样了,连老练的士兵见了他也会尖叫着跑开。至于我,我成了他的自动木偶,每天在那些邪恶的画中挑选出还算卖出去的部分,然后为他买回画具和动物,重复着这些工作,放弃了任何的思考。

你一定觉得我疯了,就算阿南变成这样样子,也不是我离开他的理由。只要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下去,我愿意承受这一切,我就是有这么爱他。我原本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如果没有那个梦的话……是的,如果那个梦没有降临的话……

我说的是“那个梦”,但实际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而且身在其中的一切记忆,也绝非梦境该有的清晰。但我还是称它为梦境,否则就无法承受那种异常的、残忍的真相。

梦的一开始,我漂浮在一片腥臭、粘稠的海洋之中,水面上漂浮着各自海洋生物的尸体,放眼开去尽是鳞片、鱼鳍、触须和内脏。暗红色的波浪一遍遍地拍在我的脸上,将恶臭的海水和尸体的碎片灌进我的嘴里。不知漂浮了多久之后,我终于被冲到了一片陆地上。那片土地的景象绝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混乱诡异的森林,每一颗树木都是红色的,它们没有任何叶片,裸露的枝条在不停颤抖。这些树干的手感像是剥了皮的动物,摸上去可以感觉到血流和脉搏,与此同时会听见令人疯狂的尖啸声。

踩着黑粘的泥土,我费力地往森林深处走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我看到森林中有无数怪异的雕像,那些形象与阿南所描绘的异形生物非常相似,不同之处是它们并没有穿着人类的服装。那些异形生物远远看去有着人的轮廓,但近看却是恐怖的畸形。它们背上长满了肉瘤,头部是昆虫一样的倒三角型,眼窝的位置长出长长的触须,眼球就长在触须的尽头。而下面那恶心的巨大口器中,更是伸出了大量扭曲恐怖的,长满吸盘的触须。

我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看了阿南的画,才让我产生了这样的噩梦,亦或是阿南……他也同样进入过这个梦境,所以才画出了那些东西。我知道这只是纯粹的妄想,但这梦中务必真实的一切,这刺鼻的气味和皮肤粘稠的触觉,都让我无法制止地坚信着这个想法。

那些异形生物的雕像统统面朝同一个方向,我朝着那个方向继续前进。不知在这肮脏的空气中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切异常的终点。

那是一个森林中的圆形空地,其中聚集着大量扭曲的身影。那些异形生物正在围绕着一个石制祭坛,跳着怪异的舞蹈,并对祭坛上的存在顶礼膜拜。他们有一部分穿着人类的服装,其余则暴露着可憎的身体。另我惊愕的是,在这些怪物的群体中,我看到了有人类混在其中。他们不是当今世上任何一个人种,而是更加古老,更加野蛮的种族。我曾在人类博古馆中见过类似的形象,那是在智人走出非洲之前,正是他们生活在那个蛮荒原始的世界中。在那些古老的人类中,有几个特别的个体,他们眼睛夸张地外凸,嘴角往两边开裂,口中若隐若现的舌头似乎不止一根,这样的人在他们当中是受到崇敬的。

我于是明白,那些人类和其他异形生物正是同根同源的存在,他们要来了,这些远古的黑暗宿敌正在进入我们的社会之中,杀死我们,同化我们,夺回属于他们的世界。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异常紧张起来,害怕在那异形的群体其中看到阿南的影子。但在我找到阿南之前,他们先发现了我。

那些邪教徒、原始人、异形生物全部停下了祭拜和跳舞,纷纷转头看向我,每一道毫无理性可言的视线都几乎要毁灭我的意志。我害怕得不能动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这时,那些怪物往两边分开,在我和祭坛之间让出了一条通路。而那个在祭坛上接受着怪物信仰崇拜的存在,没错,正是那只黑猫。

那黑猫跳下祭坛向我走来,它的身体开始不自然地一凸一凹,皮毛下的某种东西剧烈地运动着,当天走到我跟前时,那东西终于突破伪装,从中现形而出。首先是几根怪异的触须刺破皮毛,破洞越撑越大,接着是一只细长而苍白,比我身高还长的手臂,接着伸出是另一条同样可怕的手臂,再然后那婘曲干瘪的躯干以及畸形的双腿。就这样,那个存在完全脱离了那小动物的外皮,站立在了我的面前。

我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那正是那些黑暗中的怪异生物和古代人类的最高崇拜对象,是原始邪教的核心。它起码有五米多高,有着类似人的躯干和四肢,但是都太细了,它的四肢比我还要细得多,指尖细长而尖锐得恐怖,而那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支撑身体的双腿,它们像两条细线一样垂直站立在地面上。与那只猫的毛色相对,它的身体是招致疯狂的惨白,上面覆盖着海洋生物独有的光泽。它应该是头部的位置,是大量触须的结合体,而背后那双黑色的翅膀,上面是无数难以形容的图形,同一个图案第一眼看是圆的,第二眼看去又像是三角的。应该说,我粗糙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在那双翅膀显现的存在,那些图案只不过是大脑简单处理的结果,那个可怜的数学老师在阁楼里绘画的正是这些图形,他也直面了这个巨大而异常的存在啊。

接下来的一切我没有记忆,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了。根据护士的说法,我在住院期间每天都在狂笑和吼叫,在此之外则是放声大哭。我询问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没有说过些什么,她说没有,我又问有没有人来看望过我,她说也没有。我在医院休养又休养了一个星期,阿南确实没有出现一次,我打他的电话也没能打通,询问其他认识的人,这段时间也没有人见过他。

出院之后,我独自返回我们的住所。经过医生的调养,我重新找回了一点理智,这让我稍微摆脱了那噩梦的影响。我此时心里只想找到阿南,比起责怪他的冷漠,我对他更多是担心,我想见他。

找回的理智让我能够往常识的方向去思考:一开始我和阿南其中一个精神上得了病,另一个也受其影响。居住在一起的两人又互相加重病情,导致一发不可收拾。是的,那个噩梦仅仅是一个梦而已,黑猫也是普通的猫,那些怪画说不定没有那么异常,也许那些所谓的异形生物、猫咪体内的某种东西、噩梦般的森林和海洋,还有那个长着翅膀和触须的无法理解之物,都是不存在的。感情出了问题就一起面对,精神出了问题就去找专业人士帮助,也许一切都还可以恢复正轨。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的就是这些。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我最后的一丝希望是怎样破灭的。

当我回到家中,用备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更胜住院前十倍的恶臭便扑面而来,房间里面铺满了一块块黑色的,正在微微蠕动的黑色物体。当我一脚踏入门口的瞬间,那些物体上面的黑色就嗡的一声扩散了整个房间——它们全都是爬在地上大量肉块上面的苍蝇。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奋力挥开蝇群,走进了家里,大喊着阿南的名字,每喊一下都要把刚才冲进嘴巴的苍蝇吐出来。

没有任何回应,阿南和黑猫都不见踪影。我继续前进,发现此前一直紧锁的画室,现在正虚掩着。我过去推开了门,阿南果然在里面,他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我,看着自己面前那张刚刚完成的画。

“阿南,你在做什么,黑猫呢?”我问他,依然没有得到回答。我顺着他的视线,往那副画上看去。

那副画上的内容一瞬间就让我崩溃了,我放出了至今为止最骇人的尖叫,眼泪失去控制的涌出,大脑几乎被烧灼。我双腿无力,斜靠在门框上,除了恐惧之外无法思考任何东西。

这个时候,阿南缓缓地转身看向我——面无表情地笑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跑出那个房间的,我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跑。当天晚上就抛下一切,逃离了出生长大的城市,来到了这个国家的另一端。

……你能给我倒一杯酒吗,你看,我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酒瓶了……谢谢。

你想知道当时那幅画到底画了什么,才让我恐惧到这个地步?没问题的,我就告诉你吧。准备好了吗,现在就来解开最后的,疯狂的谜底吧。

那副画上面画的是一个常人几倍高的,长着触须和翅膀的细长怪物站在一片赤红的森林里,它的背后是一群对其顶礼膜拜的异形生物,而它的面前,则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可怜女人。

——那个梦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阿南他当时就是现场看着那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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