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骑士的任务

国王现在挠破了头要把莉丽公主嫁出去。

这几年为了公主的婚事,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后宫粉黛们一个个急得上蹿下跳的,就她自己不急。

丢人呐,公主已经是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看看人家苏亲王的女儿,不过十八岁还没被提亲,就羞得成天搞自闭了。偶尔出一次门,得戴着两公斤的大铁盔,圆筒状的那种,钢板有小指头这么厚,细眯眯的眼缝上还焊着竖排铁条,这才敢去镇上买包游戏卡。

国王悔啊,悔当初不该由着公主的性子让她学剑。也不知这丫头哪来的这等天赋,才学一年多,就让师兄师姐们惭愧得集体退学了。这下可好,给她一根棍子,能把七八个大汉捅翻在地。再看那些王子小哥,被她眼神一瞪就得尿裤子。这样的公主到底能嫁给谁呢?

这要放在过去可就好办多了,那会儿总会有巨龙来掳公主,总会有勇者去救,等勇者屠龙归来,就可以把公主强嫁给他了,多圆满的结局啊。可现在呢,不知怎么搞的,左等等右等等,就是不见巨龙飞来。它们都学懒了,整年窝在巢里,说绑架人质哪有打牌好玩。这可苦了大陆各国的公主和勇者们,一个个当上了大龄单身选手。但是巨龙哪管这个。

传统啊,传统全都丢了,国王一遍遍地叹息道。

“陛下。”

这时候,国王身边的太阳骑士辛莱特说话了。这太阳骑士正是公主的剑术老师,他号称大陆最强剑士,一年到头穿着全身板甲,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臣下有一个主意,虽然称不上什么传统,但也算是一种惯例。”

“说!”国王没好气地答道。

太阳骑士点了点头,盔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比武招亲。”

国王疑惑得脑袋歪了九十度。

“比武招亲?还有种这惯例?”

“正是。可能陛下从前战事缠身,无暇留心此类事务。实际上,从前周边国家的公主和贵族小姐,大半是通过这样嫁出去的。”

“原来如此……”国王虽半信半疑,但他知道太阳骑士从不言虚,加上他也实在想不出别的点子了 ,就姑且点了点头。“既然是惯例,那我国也不能落下。正好,找个强一点的女婿来管管那个野丫头吧!”

国王不知道的是,比武招亲确实是惯例没错,但那是以前打仗时,骑士们攻城结束后用来分老婆的招。当初的周边国家被王国灭了一圈,它们的公主小姐自然只能这样“嫁”出去了。当然,太阳骑士故意没把话说全。

不管怎么说,比武招亲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消息嘭一声传遍了整个大陆。那些因为和平太久而在家混吃等死的骑士们,一个个像听到钟声的不死人一样爬了起来。他们拼命擦了擦盔甲上的锈迹,日夜兼程地跑到了皇都,不多时就把王国大道挤了个水泄不通。为盔甲抛光的小贩不到一周就累死了三个。

就在王都的旅馆和商店都赚得盆满钵满,大家兴奋得像过节一样的时候,有一个人郁闷得不得了,那就是图书管理员艾勒小姐。

这天是比武招亲正式开始的前一天,艾勒小姐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生着闷气,人们都跑到街上看骑士去了,整个馆内冷冷清清的。

“吵闹的骑士,烦人的骑士,愚蠢的骑士。”

她不停抱怨着,手上虽拿着长柄掸子却并不像要打扫卫生。她死盯着面前一枚用细线吊在半空中的硬币,它只比指甲稍大,颜色跟某位骑士的盔甲一样。

“去死吧!”艾勒反持掸子,用柄端对准硬币狠狠一戳。

——叮!随着一声清响,硬币飞快射出,紧接着被细线拉着撞向天花板,“——噹!”的一声反弹,旋转着向艾勒脸上飞回来。

——叮!袭来的硬币再次被击飞,用更高的速度往天花板撞去。

叮! 噹!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在艾勒的连续突刺下,硬币不停地射出又飞回,速度越来越快,宛如魔术般让人眼花缭乱。

“艾勒!”

这时,一声呼喊中断了艾勒的游戏,硬币狠狠砸中了她的眼睛,她蹲下来呻吟了好一会,才抬头望向叫她名字的那位女士。

“馆、馆长,什么事?”

“你这丫头又犯什么事了?这两个守护骑士大人要找你!”

艾勒这才发现馆长身后站着两名穿着精美盔甲的骑士。她长叹一声,跟着骑士们走出图书馆,坐上前往城堡的马车,不久之后便被送到了守护骑士的总部。

守护骑士是负责保护王族的骑士们。即使在以强者如云著称的王城里,这帮人依然属于实力超群的精英,而在强者中最强,猛汉中的最猛的,自然要数那守护骑士的头领——太阳骑士辛莱特了。

这个辛莱特目前正躺在总部卧室的床上,半死不活地对艾勒长吁短嚎着。

“艾勒……我快要死了……你能握着我的手吗……”

“我回去了,再见。”

艾勒扭头往卧室门走去。

“不不不,我说真的啦,回来啊,你看看我这苍白的脸色,再摸摸我的额头!”

“你戴着头盔我怎么看!还有放开我你这变态!”

即使穿着睡衣也要戴头盔的太阳骑士,翻下床来抓住艾勒的脚不放,而艾勒则将那头盔踹得铛铛直响,骂个不停。闹腾了几分钟后,两人都喘起了气,太阳骑士爬回到床上,艾勒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所以说,你到底叫我来干嘛的?不会是让我做陪护吧?”

“不是啦,让你陪护几条命都不够用。你看,我明天不是要去参加那个比武招亲吗?我要负责坐镇决斗场,让打败我的人迎娶公主什么的。”

“那关我什么事?”

“你看嘛,我昨晚突然急性感冒,现在几乎眼睛都睁不开了。不是我吹,现在随便一个十几岁的屁孩拿条粪叉就能把我干死。”

“所以?”

“你替我顶几天好不好?”

“放你妈的屁!”

“求求你了!拜托!难道你就忍心让莉丽公主被不知哪来的废物娶走吗?”

“关我屁……嗯……你手下不是还有很多守护骑士么?随便找一个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他们可都是太阳骑士的狂热仰慕者啊,相信偶像不会拉屎也不会生病的那种,我怎么敢把这副虚弱的样子给他们看!我只能拜托你了,就穿着我的盔甲上去装个样子就行,没人看得出来的。”

“那种狗屁形象快破灭掉不就好了!再说,你的盔甲我根本就穿不上吧,那可是全身板甲。”

“不用担心,你把我那边的盔甲拿起来看看,对,桌角旁边那堆。”

艾勒疑惑地地伸手一拿,忍不住低声惊叫一声:“好轻!”

“对吧,为了维护形象,我得全天候穿着盔甲,谁受得了啊。所以很早之前专门做了这个。”

艾勒自己看看手上的那件胸甲,看起来像是用薄木片涂漆做成的,外表看起来跟战斗用的盔甲无异,但几乎没有重量。看来太阳骑士日常穿的都是这个。

“你让我穿着这玩意去跟铁甲骑士决斗?”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啊!”

“你最得意的学生是莉丽,告辞。”

“拜托了,艾勒!求求你,我只能指望你了!”

“放屁,我才不干,想都别想,不可能,爱找谁找谁去,滚!”

艾勒厉声拒绝。

  • 王城决斗场里座无虚席,在震天响的欢呼和号角声中,国王宣布了以争夺公主为目的的比武大赛正式开始。谁也不知道这时站在决斗场中央,手持大剑等待着挑战者的太阳骑士,正是艾勒。

“妈耶!”艾勒嗅到头盔里有种极淡的香气,让她烦躁不已。“以前欠那混蛋太多人情了,真该死。”

也不管艾勒心情如何,司仪念了几句开场词就开始叫号了。

“今天的第一个挑战者,白鸽骑士,请上场!”

白鸽骑士么,听说是个不错的家伙,名声和相貌都还行。干脆就假装过几招,然后故意输掉吧,反正也不过是给莉丽找对象而已,不必拼上性命。艾勒盘算着。

“白鸽骑士!白鸽骑士请上场!”

足足等了五分钟,司仪喊了一遍又一遍,挑战者入场的大门依然紧闭着。

“看来白鸽骑士没有到场,那么按照顺位,请海豹骑士上场挑战!”

白鸽骑士的失约并不令人意外,且海豹骑士除了身材外条件也算优秀,艾勒决定保持原计划。但是出乎预料的是,海豹骑士竟也缺席了。

观众席一片哗然,司仪小姐也急得满头大汗,她往下连喊了好几个骑士名号,一连喊到七雄骑士时,才得到了回应。

七雄骑士陆陆续续走到了场上,人如其号,真的有七个人。艾勒大吃一惊,她倒也听过七雄骑士,却不知道这名号居然是正式登记的。

按照大会的规则,凡在王国的骑士名册中拥有称号者,都有资格参加这场比武招亲。但不曾想这七雄骑士的称号竟是七人共用,因此居然同时入场了。负责制定规则和负责名册的文官都已经被剁了脑袋。

艾勒仔细一看,他们七人带着统一的装备:一套看起来很新的全身板甲,一把画着岛国王家家纹的骑士盾,再配上一把破甲剑。这破甲剑与普通的剑不同,剑身截面为棱形,放弃了劈砍能力,剑尖尖锐得渗人。它比一般的剑更不易折断,也更善于插入盔甲的缝隙,穿刺能力更是不同凡响。别说皮甲和链甲之流,它甚至能刺穿较薄的板甲。

看来这帮人是真心实意地要把对手弄死,艾勒见状咽了一口唾液,她忘了自己身上的这身木片连抹黄油的小刀都能捅穿。

“喂!你们居然想七个打一个,还有没有一点骑士精神了!”艾勒先声夺人,试图激发一下对方的羞耻心。

那七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说:“我们七兄弟一心同体,你就当我们是一个人吧!”其余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老三说得好。

艾勒想不到对方这么不要脸,就说:“那你们要是赢了,难道一起娶公主吗?”

“那是当然!”那个骑士接着说:“放心吧,我们会星期一到七排好班的,避免你们的小公主会吃不消,哈哈哈哈!”他们七人一起哄笑起来。

艾勒一听,不知哪来的无名火起,大剑往地上一戳,只冷冷说一句:“开始吧。”,接着不再多言。

七人见气氛有变,纷纷停止说笑,举起剑盾排成了一排。随后,头领模样的骑士一声令下,他们便开始左右展开,向艾勒两边包抄过去,眼看就要围成一个圈。

艾勒并不慌乱,趁包围圈还没完成,她故意后撤几步,两端的骑士一追,包围圈就被拉长了许多。这时她突然往边上的一个骑士猛冲过去,其余六人想支援,但重甲让他们慢了一拍。被盯上的骑士被迫迎敌,霎时间竟成了一对一的局面。

只见艾勒冲到离对方还剩三步之遥时,突然举起大剑像标枪一样掷了过去。在决斗中丢掉武器是何等疯狂的举动,那骑士始料不及,下意识地举盾去挡。只听剑盾互撞,震响一声。等他放下盾牌,竟已不见了艾勒的人影!

原来骑士的头盔为了防御严密,只开了细细的观察缝,骑马还好,一到了地上,视野便成了大问题。就像现在,艾勒仅仅是趁对方举盾的瞬间往下一蹲,躲到他的脚下,居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也多亏了身上这件虚有其表的木片盔甲,它几乎不会发出响声。

其余人见状大喊:“下面!”,但哪里来得及。艾勒已经抽出了短剑,将身体缩成一团,足、腰、臂同时发力,将力量集中在剑尖,往上一捅。可怜这款盔甲为了方便活动,胯下只装了链甲,短剑瞬间穿透,一拧,一拔,血液就像水袋一样喷了出来。这疼痛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勇士。

“老三!”

最近处的骑士紧张地呼喊被伤的同伴,同时举剑对着艾勒便砍。艾勒早已将短剑一丢,夺下那个老三的剑,并用它格开攻击。随即也不缠斗,转身就跑,就这样突破了包围圈。

老三虽尚有气息,但伤势已无药可救,他的惨状令其他骑士被激怒了,他们都忘记了阵型,一股脑向艾勒追去,这正中她下怀。艾勒虽力气不足,却很擅于奔跑,加上她穿着几乎没有重量的木甲,那些铁甲骑士哪里追的上。

果不其然,才绕着场地跑了大半圈,他们大部分就开始喘气,被远远抛在了后面,只有两名骑士一前一后紧追不舍。

艾勒故意放慢脚步,紧跟其后的骑士以为即将追上,心急地猛冲了几步,谁知艾勒忽一转身,对他一剑刺来。这招在东方之国被称为回马枪,骑士猝不及防,整个身体就这么撞了上去。剑尖先是刺在他的胸甲上端,顺着弧面往上一滑,插进了胸甲与头盔的间隙里,冲势依旧不减,一口气突破了喉部的链甲,刺穿咽喉、颈椎,从脖子后方噗嗤一声贯通而出。那骑士立即无力地倒了下去。

这时追在其后的另一名骑士一剑刺来,悲愤让他剑路莽直且用力过猛。艾勒也不拔剑,只侧身一躲,双手抓住对方的持剑的手臂,转身,弓腰,发劲一拽,那骑士竟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半圈。

若作平时,艾勒当然不可能举起一个身穿盔甲的男人。但这次她只是借对方自身的冲力,让他从自己背上翻过去罢了。这是另一个东方之国的徒手格斗技法,在此地鲜为人知。

那骑士顿时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间,整个人和盔甲的重量便一口气砸到了地上,全身感觉震得粉碎,动弹不得,武器也早不知丢到哪去了。紧接着,他看见有东西插进了头盔的观察缝中,这不正是自己刚脱手的那把剑么?

“不!不!不要啊——!”

骑士惨不忍睹地哀嚎起来,但艾勒哪里管他,剑尖毫不留情地从眼睛捅进了脑子,还搅了好几下保证死透才拔出去。

艾勒从站起身来,她连杀二人,用时才不到五秒。这时候剩下的四人姗姗来迟,见此景象,早已不敢往前一步。

七人中最年长的老大沉默了,他拦住其他骑士,开始思索对策。

继续追,只是白白浪费力气而已;用剩下的人试图包围,怕又会重蹈老三的覆辙。只有所有人聚在一起,才能防止被逐个击破。但这样又无法获得胜利。

老大看向剩下的三人,他们不久前还是王子、渔夫、门卫,都是些拼凑起来的年轻人。仅仅受了一年的训练就成为骑士,果然还是操之过急了吗。

他们出身的国家建立在一个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它一直被戏称为孤岛之国,人们靠肥沃的土地和丰富的海产,过着无比和平的生活,岛上连一支正经的军队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王国的骑士踏上了这个海岛,岛国那些只会用长矛的卫兵在铁甲骑兵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战争不到一天就以岛王下跪效忠为条件结束了。

见识了骑士的力量之后,岛王打定主意要训练自己的骑士。但装备易买,强者难求,以冒险和荣耀为生命的骑士,怎愿去一个海岛上庸碌一生呢?岛王不甘心,他订造了一批装备,凑了几个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热血青年。经过训练之后,使用权力统统册封成了骑士。就这样,孤岛之国有了自己的骑士团。

这个仅有七人的骑士团,从诞生起就是大陆诸国的笑柄。他们被唤作海岛七废,后来又被讽刺为海岛七雄,最后连王国文官都将这戏谑的名号写了进书册。让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反过来利用这个羞辱,七人当一人参加了比武。

但是,他们原本只是想对传说中的最强骑士讨教一番而已,即使战败,也算对诸国出口恶气。却没想到,仅仅开战几分钟,同伴已经死了三个。这就是真正的骑士的世界吗?

是时候投降了吧,老大心想。

不,他们可是岛国第一批骑士啊。七对一死了三个,剩下的人灰溜溜地逃走,战斗如果以这样的方式结束,那么从今以后,岛国出身的骑士还怎能抬得起头?

老大得出了结论,他往前一步,举剑高呼道:“太阳骑士!不要再跑来跑去了,我们来一对一地决斗吧!”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喧哗起来,嘲笑和辱骂声接连不断。七对一死了三个,他凭什么去跟对方一对一?何况,这可是孤岛匹夫对最强骑士!

但艾勒不笑,尽管是无心之举,但这个骑士老大确实提出了对她威胁最大的方案。这七名骑士缺乏实战,不善配合,因此艾勒凭自己的经验和机动性处处钻尽了空子。然而一旦变成正面决斗,形势就成了一个装备精良的男人对上实际上毫无防御的女子。当然,这个底细只有艾勒自己知道。

该怎么办?轮到艾勒伤脑筋了。如果这时候拒绝单挑,那么太阳骑士之名一定会被整个大陆嘲笑。当然了,艾勒并没有打算要为辛莱特的名声负责。但是仔细想想,如果对方四人抱团不散,自己也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为了结束这场战斗,果然还是只能接受决斗吗?

艾勒暗中叹一口气,说:“好,我接受你的挑战。”

骑士老大舒一口气,回头对同伴说:“老四老五老七,你们听着。等会我要是输了,你们就直接投降,知道了吗。”

老七一听,连忙拉住他说:“大哥你还是别上了,二哥三哥六哥已经死了,我们认输吧!”他的声音十分稚嫩,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老七,你身为王子,一直把我们这些凑起来的杂兵当兄弟,我不能让你将来要带的骑士团丢脸。至少,我也要让世人知道,我们海岛骑士有人敢跟最强骑士一对一!”骑士老大说完,将老七甩开,让剩下两人将他拦住,自己走向了太阳骑士。

艾勒从尸体上将剑收回来,腰带左右各插一把,手持一把,左手再拿一个盾牌,摆好了架势。

骑士老大同样手持剑盾,谨慎地靠近过去,试探性地刺了几剑。艾勒一边移步,一边挡开攻击。剑和剑,剑和盾一次次互相碰撞,擦出了小片小片的火花。

几次交锋下来,艾勒发现这个骑士并不弱。

艾勒屡次攻击盔甲的弱点,都被他以盾防御了,试图用详攻干扰,但他只要知道盔甲可以抵挡就不为所动。

不做多余的动作,不猛力攻击,不受挑引,也不追击。他只是挡开有威胁的攻击,忽略其余的,然后普通地、稳健地,一剑、一剑、一剑刺过来。这是唯有做好了觉悟的男人才有的沉稳。尽管缺少着甲实战的经验,但这名骑士仅凭直觉就找到了自己的战斗方式,如果能出身在大陆,也许早已成为知名的强者了吧。

由于没有盔甲的保护,艾勒必须挡下对方所有的攻击,时间一长,她的体力反而会先被耗尽吧。必须找别的对策,这么想着,艾勒开始绕着对方跑起来。骑士随着她原地打转,始终保持正面相对。艾勒边跑边刺,骑士虽然能应付,但看得出他的视野和机动果然有点跟不上了。不错,就这样。

几圈之后,艾勒突然一个折返,骑士预料不及,被她绕到了背后。她一剑刺中他腋下无板甲之处,虽然穿透了链甲,但由于来不及施力,伤口不是很深。足够了!她继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拼命扰乱对方的节奏,寻找漏洞,攻击死角。这些下去,到底是先抓到对方的破绽,还是自己的体力先用完呢?艾勒无暇顾虑。

就这样缠斗多时,突然见骑士一个踉跄,艾勒哪敢放过这个机会,伸腿一扫要把他绊倒。却没想到,那竟是个假动作,骑士趁机一脚踹中艾勒的腹部。她毫无防备,连人带盔甲被踢出好几米之外,趴倒在地。

“这么轻!”骑士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就奇怪你不用挡的也挡,原来是这样!”

艾勒知道自己穿伪甲的秘密已经暴露,心里大喊糟糕。还没等她完全站起来,骑士已经逼到面前,一剑劈下,艾勒只好半跪着举盾防御。然而得知真相的骑士不再如之前那样谨慎,劈、砍、刺、劈、砍、刺,每一次攻击都猛烈而急促,艾勒力量占下风,姿势又没摆好,哪里招架得住。几招之后,艾勒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盾也被打飞了。

“死吧!”

骑士举起剑,要给艾勒致命一击。她已无计可施,只下意识举臂护头。

然而,因为占据优势而失去冷静的骑士,忘记了破甲剑并无剑刃这事,加上那木片盔甲又比想象中结实一些,一剑砍下,竟被手甲挡住了。

时机转瞬,艾勒急忙刺剑反击,正中对方手肘的甲缝。手臂没有链甲保护,被深深刺穿,突然的剧痛令骑士松手落剑,他本能地捂住伤口,倒退一步。

艾勒起身又是一刺,这次刺中肩部甲缝,在他身上再添一个血洞。骑士赶紧举盾重新摆架势,但他失去了牵制对方的武器,呼吸和节奏也乱了。艾勒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剑,一剑刺头,一剑刺胯,骑士顾此失彼,又再负伤。手持双剑如两条银蛇,紧密配合,灵活迅猛,一口一口地咬向骑士的身体。防住肩部,足部又中剑,防住喉部,腕部又中剑。虽然伤口都不深,但疼痛在累积,血液和体力也流失得越来越快。

骑士见势不妙,一边防御一边跑到他掉落的剑旁,伸手就捞。但艾勒更快,伸剑一撩,让地上的剑又飞远好几米。骑士怒得徒手就打,但根本够不着,被艾勒控制着距离,又戳了好几剑。就这么又斗了几回合,不知觉间骑士已伤痕累累,血液从盔甲的各个缝隙中渗出,染出了大块大块的红色,他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骑士孤注一掷,将盾牌向艾勒一丢,转身就跑。艾勒用格开飞盾,猛追上去。骑士的目标当然还是那把失剑,他知道艾勒比他快得多,但他离剑也只剩几步距离了。他听见艾勒不断接近的脚步声,也顾不得浑身剧痛,用全部的力气飞身一扑,右手直直往前伸着,眼看就要够着剑柄。

然而,没等他落地,艾勒反持双剑,给他两腿膝腘处一边一剑深深插了进去,骑士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他的手指离剑柄只差了一点点。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差一点啊!”他不知对谁怒吼道。

骑士并不知道,将他逼入绝境的,是被称为奇术也不为过的,简单的剑技。

通常,杀死全甲骑士的手段无非三种:用钝器冲击内部;用镐型武器击穿;再或者,用尖细的利器刺入缝隙,而最后一种恰是最难的。盔甲的缝隙角度刁钻,穿着者又会运动和防御,想用普通的方法刺中几乎不可能。当两个全身甲骑士持剑决斗时,通常要用蛮力压制对方,最后才能用剑慢慢地从缝隙刺杀。但艾勒没有压制敌人或者使用重型武器的力量,她所拥有的,仅仅是优于常人的动态视力而已。

将半空中乱飞的硬币戳飞——仅仅是这样一个单调的动作,艾勒重复了超过一千万次。最终练成的,便是这么一个名为“精准刺”的,如其名般朴实无趣的技能。

骑士感觉到艾勒把剑拔起来,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他不再抵抗,只问一句:“我到底……有没有给骑士团争取到荣誉呢?”

艾勒沉默片刻,说:“你是无比优秀的骑士。”

答毕,她压上全部体重刺了下去。

观众沸腾了,他们未能了解内情,只看到七雄骑士之一跟太阳骑打得几乎不相上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因此对孤岛之国的印象也改观了。

艾勒正想缓一口气。却见剩余的三个骑士正在争吵。

“够了四哥,别打了!大哥不是叫我们投降吗!”

“老七你让开!”

“别拦他,让他死了清净!”

“五哥你别这样啊!”

“呸,懦夫。”被唤作四哥的骑士骂了其余两人一句。“死了四个兄弟,居然还想着保命?你们要逃,等我打完了再逃!”

“你去啊!看我会不会给你收尸!”被唤作五哥的骑士反骂回去。

骑士老四双手拿着艾勒一开始丢出的大剑,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对艾勒吼道:“太阳骑士,接下来我来当你的对手!”还没等回答,就举剑砍了上去。

艾勒已经累得站不稳了,却只能应战。她躲开攻击,丢掉左手的剑,跑着捡起一个盾装备上,然后才摆好了架势。

这个骑士和他们老大不同,攻击冲动、莽撞,充满了蛮力。如果在其他时机对上,艾勒只需要把握好距离,引他不断的攻击直到精力耗尽就可以了。但是现在,她比谁都不想进行消耗战。

“喂,听你兄弟的话,投降吧。”艾勒试图用话语制造机会,对方果然上钩了。

“少废话!我要杀了你!”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比你们老大差远了。”艾勒继续挑衅道,同时故意探出上身让他砍。

“闭嘴!闭嘴!”骑士果然被激得乱砍一通,但全部都落空了。

“你这是在挥什么,鱼叉吗?我听说七雄骑士里有个打渔的,那就是你吧?”

“关你什么事!我要杀了你!”

艾勒就这样不停进行言语挑逗,同时一点点的后退,将骑士往目标方向引。

“不好意思,你身上的鱼腥味弄得我快吐了,我要离你远一点。”说着,艾勒突然间快速后退几步。

“别逃!”

骑士果然中计,举起大剑追了上去。

原来艾勒的目标正是之前扔下的那把剑,她跑到地方,轻轻一脚将那剑踢到骑士前面。骑士来不及反应,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艾勒等的就是现在,她瞬间逼到骑士跟前,剑对着他的喉部就要刺。谁知骑士在几乎摔倒的姿势下,还凭蛮力挥出一剑,艾勒勉强用盾挡住,攻势受到干扰。她一咬牙,重新调整方向,依然刺中了目标,但力道大打折扣,只有一点点剑尖突破了链甲,刺穿了骑士的咽喉。

骑士本能地丢掉武器,双手抓住剑身往外推,艾勒也丢掉盾,双手握剑往前顶。他们谁也不敢松手,否则就是骑士被刺死,又或者是艾勒被夺剑反杀。两人僵持起来,虽然力量上艾勒完全不是骑士的对手,但骑士喉部被刺无法呼吸,力气使不出来,这让艾勒一点点取得了优势,剑尖越插越深。

就在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介入发生了,那个骑士老五突然冲过来,他大喊:“放开我哥!”同时持剑向艾勒便刺。

在骑士单独对决的时候插手,这是何等不讲荣誉的做法,但他显然不顾这些,同时也完全不顾自己的防御。

艾勒别无选择,她趁老四也被吸引注意力的瞬间,从腰剑拔出最后一把剑,在被刺之前先往袭来的老五刺去,正中头盔观察缝,瞬间杀死了他。

但与此同时,艾勒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角力的胜利,双方僵持的那把剑一下子被老四夺去了。而艾勒另一把剑此时正卡在老五的头盔里,这时候无论老四用什么方法攻击,艾勒都无从应对。死定了——这个想法真切地在艾勒脑海中闪过。

没想到的是,老四直接丢下剑,伏在老五的尸体上大叫起来。他的喉咙破裂,让人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也许只是无意义的嚎叫而已吧——他已经完全失去战意了。

艾勒一言不发地在旁边静静等待着。老四喊了好一会,又重新站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大剑往艾勒冲过去。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根本不是战斗行为,只是纯粹的自暴自弃而已。艾勒稍稍一躲,用剑反击,同样从头盔观察缝刺了进去,恰与老五一左一右。老四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倒在老五的旁边,死了。

艾勒看向七雄骑士的最后一人,他既不摆出架势,也没有投降,猜不出其想法。

“对不起,五哥是四哥的亲弟弟,他不是故意要破坏决斗的。”他说。

艾勒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那你呢?要投降吗?”

“我以前做梦都想成为骑士。但是,现在穿着这身盔甲,连眼泪都擦不了,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当什么骑士了。”

“那很好啊,回家去吧?”

“太阳骑士,请你和我决斗。”

“你说什么?”艾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是一直都想投降的吗?”

“我的兄弟,全都死了。现在,已经没有投降的必要了。”

“……”艾勒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你这是让你们老大白死。”

“我会亲自向他道歉的。”

唉——艾勒深深叹了一口气。

吵闹的骑士,烦人的骑士……愚蠢的骑士。

“开始吧。”

她不再多言。

……

夜深渐深,王城大大小小的酒馆里挤满了人。

这些将白天的比武当成下酒菜,开怀畅饮的人们当中,有王城的居民,也有世界各地赶来的骑士们。在酒馆大厅的中间,白天遗憾未能入场的倒霉蛋们,围在那些幸运儿周围,听他们乘着醉意,拼命给那场比武添油加醋地讲述着。

“七雄被干掉了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就说国王之所以批他们入场,多半就是为了看笑话啦!”

“不过倒是比想象中有骨气点。”

“我说海豹骑士怎么没出现啊,我觉得他上肯定赢的。”

“放屁,太阳骑士天下第一!你他妈是不是找打!”

“妈呀,谁让守护骑士喝酒的!”

跟吵闹的人们对应的,酒馆的角落里坐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那一身铺满伤痕却显得坚韧无比的漆黑盔甲透露了装着者的身份。那人不喝酒也不与人交谈,独自吃着面包,并静静听着人们交谈的信息。

这时,一个骑士走到他面前,这骑士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它的每一片都像镜子一样光亮,上雕满了金色的花纹,胸口有一朵以红宝石为芯的金花。

“你就是复国骑士?”来者问道。

“玫瑰骑士,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没有否认,而是反问回去。

“我是明天比武的下一个挑战者,看太阳骑士今天表现,我明天必胜无疑。”

“恐怕确实如此。”

“所以我来找你。”

“为何。”

“省的你大半夜来找我。”

“不懂。”

“哼!”

玫瑰骑士失去了耐心,他开始直奔主题。

“不要装模作样了,你杀了每一个有威胁的挑战者,只放七雄这种废物上场,你现在难道不想杀我吗?”

“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杀的。”

“白鸽骑士和海豹骑士,这城里能杀他们俩的只有你我二人,而我没有杀。”

复国骑士皱了皱眉头,他在此之前也抱着与玫瑰骑士相同的想法。那么,是玫瑰骑士在说谎吗?不像。

也罢,复国骑士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说:“如果你是来决斗的,我奉陪。”

“哼,走吧,我知道一个合适的地方。”

玫瑰骑士说完转身走出了酒馆,复国骑士拿上头盔跟了上去。他们各自骑上马,不久便来到了郊外。复国骑士观察四周,心想似乎并没有埋伏。

“怎样,这地方不错吧。又宽敞,又不用担心守护骑士搞乱。”

“嗯。”

这场对决并不是复国骑士的本意,但既然对方送上门来,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最好的结果是,弄伤对方一两条手足,阻止他参加明天的比武。虽然显得不太光荣,但也现在也不能顾忌太多。

父王啊,请原谅我,为了迎娶公主,为了我们的祖国。

双方下马,穿戴好装备。

复国骑士手持短矛和圆盾,稳重而锐利。而玫瑰骑士只拿一把白钢长剑,看似花花架子,但有这想法的敌人统统吃了大亏。

复国骑士握紧短矛,玫瑰骑士也将剑锋对敌,双方摆好了架势,战斗一触即发。

“那么,开始吧。”

——噹!

就在复国骑士即将冲刺的那一瞬间,他看见,玫瑰骑士的头掉到了地上。

“什么!”

未来得及震惊,玫瑰骑士的身体倒了下去,在其后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该人既没有着甲,也没有持盾,只握着一根极细极薄的长剑。她是一个穿着精美长裙的女子。

“晚上好。”

该女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你是谁……不,为什么?”

根本不必问来者何人,但凡在这城中,有谁不认得这女子?

女子并不回答,她将剑身轻轻捧到自己鼻尖嗅了嗅,此剑杀人不沾血,并且剑身有种极淡的香气,女子很喜欢。

复国骑士只觉浑身发寒,他直觉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杀意。是战?还是逃?他不知道那一项更加有机会活下去。下一瞬间,在骑士之血的驱动下,他那喊一声,出矛向女子扎去。

锵——锵!

先是矛头被砍飞,接着他握矛的手指,被连同矛杆和手甲一起,被齐齐砍断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可能。

第二个念头是:龙鳞!

第三个念头是:怎么可能!

龙鳞是世上最坚硬的物质,最大有成人巴掌大小,没有任何加工的方法。但女子手上的剑,分明是用一整块桌面大小的龙鳞削成的!

它是哪里来的,又由谁制作,为何会落在她的手中。

复国骑士已经无暇思考这些问题了,他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看到了自己的脚尖。

“对不起,让你这样的对手去见艾勒姐姐,实在太早了。”

女子无声地笑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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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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