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

0

想用这次彩票头奖的钱做什么?

买彩票。

真是自由。

 

1

再一次的,我睁开眼睛,看见了月亮。

「醒了?」辉夜看着我,轻声唤了我的名字,「妹红。」

「嗯。」我应道。

满月的斑痕变得清晰,视野从非秩序与不确定中复苏,稍稍向下,便将辉夜纳入其中。

盛夏中心的日子,即使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间,那不知源自外还是内的燥热依旧让人无法入眠,让人想做些别的什么。或许如此,我才会稀里糊涂的与辉夜存在于此处,又稀里糊涂的仿佛失却文明那般一丝不挂、宛如回归根源那般全身赤裸。

我仰着,躺在于盛夏的月光中显得朦胧的竹林那稍显粗糙的草地上。辉夜坐着,骑在我的下半身处。如宝石一般的汗滴顺着月之公主的额头滑落、顺着辉夜的发丝滑落、顺着她的锁骨滑落,最终击打在我的小腹上,冲击并没有使其飞散,依旧晶莹剔透,如宝石一般。

少顷,辉夜缓缓的向这里倾倒,慢慢的、慢慢的,最终贴合上我的胸膛。那里有温度——皮肤、汗水与其他的什么液体充满了温度,那温度使我感到瘙痒,以及疼痛。辉夜伸出手,进入我的身体。她的手在那里移动,轻柔的动作似是爱抚,但又更像是在摸索,似乎想在我的身体中寻求些什么。

辉夜从下方看着我,我意识到她的嘴唇就像鲜血一般红,那红正浅浅的笑着。然后,或许是找到了什么,她突然用力,随即一股界限般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便于我的身体中扩散开来,而在到达巅峰之时又突然转化为更大的失却感,如同回响般充满全身,如同共鸣般麻痹大脑。我不禁呻吟。她将手抽出我的身体。

我瘫痪般的躺在草地上,一动也不能动,而辉夜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以满足而轻松的姿态直起身,将右手抬到眼前。那是刚才还在我的身体中摸索着的、较之满月而言更加圣洁的玉手,而此刻,它正将从我这里夺走的什么掌握在其中。那是我的心脏。

我再一次的死亡。

 

然后,复活。

这已经是第多少次的复活了呢?我不知道。

辉夜依旧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姿势,观察着手中虽然不再跳动却仍旧溢出着血液的心脏,那景象没有任何改变,仿佛地上的一切都已然静止而不再会发生改变一般。如果不是夜空中的月亮向着黎明的方向有所移动,我大概会认为自己正处于由辉夜创造的永远之中。

当然,即使辉夜什么也没有做,也不能说自己就不处于某种意义上的永远之中。

静止的状况并未持续许久,又或许是在我死亡的期间已经持续了许久,总之,仅仅数十秒之后,辉夜便像是触碰到了名为契机的某物似的结束了这静止。她缓缓移动那颗曾经是我的心脏,将它靠近自己姣好的面庞,同时轻启血色的双唇,露出白贝似的牙齿。辉夜的虎牙尖锐的恰到好处,令人不胜怜爱,与正在逐渐接近着的、同时溢出着血液的心脏截然不同。而相反的二者终究不会接触,在那之前的一刻,辉夜便改变主意似的将那颗心脏扔到了一旁沾满血肉的草地上,就像是从伊甸园中扔出了不合格的苹果一般。

然后,大概是对苹果失去了所有的兴趣,辉夜没有再侧目看它一眼,只是双手支地,做出准备起身的姿势。在她最为接近的那一刻,曾经是我的血液从她的唇边滴落,绽放在我的右肩。

「喝下了我的血。」我说道。在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接触到了她的脸颊。然而对方却完全不为所动,未曾听见似的从我的身上站起,没有任何的犹豫与停留。伴随着她的动作,本来黏着在身上的血液与肉块仿佛处在某个重力异常的星球般那样,以不自然的轨迹顺着那白暂的肌肤滑落。等到辉夜恢复到优雅的站立姿态时,已经不再沾染一丝的污秽。

「喝下了我的血。」我重复道,「吃下了我的肉,砍下了我的四肢,割下了我的舌头——」

辉夜走到一旁,弯下腰,拾起掉落在我的血与肉与骨与内脏之中的、得自月之头脑的手术刀。

「——却不肯接受我的心吗?」我说道。当然这只是玩笑,不知为何突然想开玩笑。

而那玩笑却似乎起到了某种效果。辉夜直起身,黎明前最后的月光顺着她的肌肤流淌到地上。她转过头,看向我,对我笑了笑。我看出那是出于礼貌的笑、冷漠的笑——或许辉夜以往的笑容全部都是这样,我想。因为就我而言根本无法从辉夜过去那毫无瑕疵的温暖笑容中分辨出真伪善恶,只能这样以人类最大的恶意对既定的历史进行揣测。所以,之所以仅仅这次看出了辉夜笑容的本质,或许是因为她想要藉此让我了解到某个事实——或许是我根本没有幽默天赋的事实,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事实。

「你的心与你的肉,大概没有什么区别吧。」她说道,「不过即使如此,今晚我依旧很开心。」那当然不是因为我的玩笑。

「对我来说,倒是希望下一次的时候至少能准备好麻醉。像生物课上的鱼一样被活着解刨可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我坐起身,从颈部直至下腹的、解刨活鱼般的巨大切口已连同一切的痕迹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我是一条可以无限次解刨的鱼。

辉夜依旧不对我的话语做任何回应,只是转身向某个方向走去。在尚未被我的血肉所污染的那里,整齐的叠放着符合月之公主身份的华美服饰。之后更远的地方显露出黎明的征兆。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自言自语道,「不,应该说是这么早了才对?」依旧是毫无天赋可言的玩笑。

「为什么要特意的去修正说法呢?」辉夜以优雅的动作穿起衣服,「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

我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你不需要理解。」她说道,然后将什么抛了过来。我本以为那是我的衣服,但我的衣服不可能是某种水晶制品,更不可能是瓶子的形状,所以那不过是一个水晶制成的瓶子罢了。

水晶瓶。

颜色是既非淡薄亦非深邃的紫色,体积是莫约半个手掌的小巧,纹饰是匠人精心雕琢的玲珑,手中之物如同上流社会女性所喜爱的、最为高级的香水一般——如果盛装在其中的液体不是连同十五夜的月光也能够一并吸收没入的、不详到令人感到愉悦的黑色的话,大概就是那样了。

不,或许其实也有这般颜色的香水也说不定。毕竟我从不使用香水、慧音只使用最为朴素的香水、辉夜根本不需要使用香水,所以我的有关香水的知识便是完全来自于打发无尽时间之时所偶尔进行的阅读——稀少、浅显、破碎,且真伪莫辨。

「是香水?」我问。

「是毒药。」她回答,「杀死蓬莱人的毒药。」

我默然。

「不需要准备麻醉,因为不会有下一次了。」这样说着,辉夜已然恢复成了以往的辉夜。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

「…为什么要给我这种东西。」我张了张口,勉强打破沉默。

「因为我感到厌烦了。」辉夜抬起头,看向与黎明相反的方向,「黎明前往黄昏,黄昏复归黎明,那些人主动坚决或被迫无奈或的向前迈步。但是即使如此,依旧是一成不变——我记忆中的昨天与今天即使恭维也不能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她说,「所以想要改变现状。那样比较有趣。」

「比较有趣。」我重复道,试图咀嚼其中的含义,「所以想要杀死我?这样就能改变现状?」

「虽然失去了什么的世界终究会自动愈合,然而那愈合的过程想必会更加有趣——至少比起受伤之前,或是愈合之后。」

「为什么是我?」我问。血液开始在水晶的雕花上凝固。

「因为只能是你。」

「只能是我?」

「对,只能是你」她说,随即列举出一串名字,仿佛清点某张名单上的人数,「永琳不行、帝不行、铃仙不行、稗田阿求也不行,她们的死都不能改变现状。」

为什么会提到阿求?

「但是你可以——你的死可以。」片刻的停顿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慧音,她的死也可以。」

为什么会提到慧音?为什么慧音也可以?

「不过,即使我说想要杀死上白泽慧音,你也不会同意吧。」然而辉夜没有对我心中的疑问做出任何解释,只是耸了耸肩,这样说道。

「…你在威胁我。」

「你将这称作威胁?」

「世间一般将这称作威胁。」我解释道。

然后,辉夜笑了起来。那是与无论遥远抑或邻近的记忆相比都未曾改变的,我所无法理解的笑容。「不,这不是威胁,妹红。这是命令,或者说指示,抑或是吩咐,怎么样都好。」她说,「你并没有被我威胁的资格。」

我默然。

「一半的量便足以致死。至于剩下的一半,和你殉情说不定也是个有趣的选择。」

言罢,辉夜转身离去,仿佛月落日升,仿佛黎明来临。

 

2

我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曾几何时是藤原家的大小姐而现在只是行尸走肉般空壳的少女,坐在慧音的身旁。在某个即将迎来柔和黎明的尚且无光的夜晚,一边聆听周围澹然沉寂的黑暗,一边凝望远处轻柔拂过的风声,随意的对话着。

慧音问我。

你有爱的人吗。

我回答慧音。

怎么可能会有爱的人。爱一个人是如此的痛苦,在失去之前担惊受怕惴惴不安,在失去之后撕心裂肺悲痛欲绝,根本就没有任何好事会发生,那种事情根本就是不正常的。

对于我的回答,慧音只是苦笑。

那么,你有恨的人吗。

我回答慧音。

怎么可能会有恨的人。恨一个人是如此的虚无,在复仇之前满腔怒火无法自控,在复仇之后浑浑噩噩毫无价值,根本就没有任何好事会发生,那种事情根本就是不正常的。

慧音依旧苦笑。但是仅仅苦笑无法构成对话,便提出了细枝末节的观点来对我进行反驳。

但是我有哦,既有爱的人,又有恨的人。因为无论是爱还是恨,或许都会有好事发生。

真的吗。

真的。

比如说。

比如说动力。

比如说。

比如说幸福。

比如说。

比如说进步。

比如说。

比如说自由。

骗人。

是的,抱歉。

你真是个大骗子,除了真话之外什么都说,为了自己什么都骗,你一定就是所谓的利己主义者吧。

没那回事,不,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即使如此,即使是欺骗,我也希望你能试着去爱。

爱谁。

由你自己决定。即使是我也可以。

那就是慧音好了。从现在开始,慧音就是我所爱的人。

谢谢。

慧音又说。

不试着去恨吗。

恨谁。

由你自己决定。即使是辉夜也可以。

那就是辉夜好了。从现在开始,辉夜就是我所恨的人。

这么草率的决定真的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是谁都无所谓。而且从世间的角度来说,爱慧音而恨辉夜是理所当然的正确的事。

可是这样的话,你的爱便会是须臾,你的恨便会是永远,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没有回答。

那么,在我消失之后,就去寻找下一位你所爱的人好了。这样的话,你的爱也能够成为永远。

我没有回答。

慧音改变了话题。

说起来,黎明与黄昏,哪一边更好。

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所谓吧,哪一边不都是一样的吗。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

对于我的回答,慧音再次苦笑。

不要这样说嘛,黎明不是更好吗。

 

梦醒,我回归现实。纵使充满苦难,也必须回归现实。

 

黎明。

今天一如昨日,叫醒我的并不是慧音,而是由慧音制作的味增汤的香味。

「早上好,妹红。」察觉到我从睡梦中苏醒,正在将餐具摆上桌的慧音莞尔一笑,仿佛此刻才泻下黎明第一缕的阳光。

「早上好,慧音。」我则是机械式的予以回应。短暂的睡眠并未能消除身体上的疲劳,更不用说精神上的混乱。

稍作洗漱之后,我坐在餐桌前。今天早餐的主角是昨晚剩下的烤鱼,还有新鲜出炉的鸡蛋卷,再配上从未缺席的味增汤与米饭。简单的、熟悉的菜式,却让人不禁感叹能够以简单的食材做出如此精致料理的高超水准,宛若化腐朽为神奇。

然而我却没有什么食欲,不过为了不至于让慧音看出什么——我并不打算将黎明前发生的事告诉她,至少暂时如此——还是努力回想并模仿出往日早餐时自己的表情,一边适当回应着偶尔从餐桌对面抛来的日常话题,一边将面前的料理尽数塞进胃里。

饭后,慧音洗刷了碗筷,并且为我倒了咖啡——有时是茶,但更多的时候是咖啡,今天是咖啡。她从窗边摆放着的三个马克杯中取出外侧的两个,一红一蓝,将降温的恰到好处的液体从打开的保温瓶中小心倒入,递到我的手上。我啜了一口,理所当然是黑咖啡。

再次坐到餐桌对面,她向自己的杯中加了一勺半白砂糖,在搅动的同时说道,「学生送了我家里新做的水羊羹,两盒。」

「这样啊。」我随意的回应,边喝着黑咖啡边整理精神上的混乱。仿佛自己成为了化学工作者,边听着埃里克·萨蒂的黑胶唱片边进行配品,而天平的一侧是一半剂量就足以致死的毒药。

慧音示意了门口的方向,我这才发现那里摆放着两个纹饰精美的点心盒,其中一盒已经开封。

「我尝了一块,不是那种很甜的羊羹。」她说,「但是如果你还是觉得太甜的话,就把没有开封的那盒送给永远亭好了。」

「嗯。」我点头,依旧进行着配平的工作。然而工作并不顺利,那两盒羊羹就像是新加入的砝码,使得面前天平的刻度愈发无法平稳。

这之后,慧音便没有再说话,就只是像某种文艺广告的模特般微笑着。黎明的阳光从窗外射入,照在她的脸上。她定定的注视着我,小口喝着咖啡,表情分外柔和。录有埃里克·萨蒂的黑胶唱片缓缓流淌。

 

直到慧音离开房间、从外侧关上房门、步行前往寺子屋为止,我都没有将毒药的事情告诉她,只是独自的持续思考着,精神的天平两端分别是黎明前月光下的毒药与黎明后阳光下的羊羹。我啜一口咖啡,看了看窗边并排摆放的两个以平等机会沐浴在黎明中的马克杯,一蓝一黑,又看了看门口的羊羹。

漆黑色的苦难耗尽时,我从桌前起身,走向那里。我从已被慧音开封的盒内取出一块放入口中。

「太甜了。」我做出决定。

 

3藤原妹红的记忆,但并非蓬莱山辉夜的记忆

藤原妹红打开自制的陷阱,一只野兔从里面飞快的逃出,眨眼间便消失了在错杂繁复的竹与竹的间隙之中。

望着野兔消失的方向,妹红感到的并非失望,而是宁静。她熟悉这种感觉,犹如死亡前的宁静,已经体验过记不清的次数。然而奇怪的是此时的自己并非将要死亡的状态——前天晚上吃下了偶然发现的竹笋,昨天与野猪搏斗时留下的伤口业已消失,既不会饥饿而死亦不会失血而死。那么这份死前的宁静又是什么呢,她想。或许是自己的心灵即将死去了吧,她想。

然而饥饿似乎比起心灵抑或死亡都更加真实——因长时间未曾摄入食物而导致的目眩感将妹红从对心灵含义的思考中拉回现实,她一时间没有站稳,跪倒在那简易甚至破烂的竹制陷阱前。

「那是什么仪式吗?」有声音从一旁传来,那是已不知多久没有听见了的人的话语。

保持着跪倒的姿势,妹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野兔消失的地方,一位少女站在那里。是前来报答不杀之恩的野兔吗——不,或许是前来报复抓捕之仇的野兔也未可知。不过无论如何,若是野兔的话,她的气质也未免太过神圣了,妹红想。

在她这般胡思乱想之际,少女迈步向这里走来。而当她走到距离妹红莫约五步的位置时,妹红才从模糊的视野之中辨认出少女的相貌——蓬莱山辉夜,那是妹红——或者说是曾几何时的妹红再熟悉不过的友人,同时也是现在的她做梦也想杀死的仇人。

我找了她那么久,竟然会在这竹林里遇见,妹红想。

然后,辉夜走近,停下。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仇人,妹红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理应说些什么,然而无论她如何进行思考,模拟出她所认为合理的愤怒的呐喊、憎恨的咒骂、痛苦的抱怨,那些话语都最终沉没在犹如死亡前的宁静之中。然后她便放弃了,转过头,重新修理起那破烂的捕兽陷阱。

「你在做什么?」辉夜问道,同时毫无犹豫毫不生疏的唤起她的名字,「妹红。」

「抓野兔。」妹红回答。

「为什么抓野兔?」

「为了吃。」

「为什么要吃?」

「不吃就会饿死。」

「饿死又怎么样。」辉夜这样说道,「你是蓬莱人吧?」

「饿死又怎么样。」妹红下意识的重复了她的话语。

是啊,饿死又怎么样,她想。虽然不能理解辉夜口中所说的「蓬莱人」的含义,但她对于自己从那由杀人得来的药中获得的不死性姑且已有了充分的认知。

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似乎是有什么理由的,她想,至少曾经是有的。然后便启动因为饥饿与长时间的停滞而变得难以运转的大脑,努力搜寻那应该在许久之前已经获得但却被丢弃在某个角落中的结论。

「虽然饿死也无所谓。」妹红说道,「对谁来说都无所谓,反正还会活过来。我终究没有从这场苦难中逃离的资格。」

对于她的话语,辉夜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而是在稍微整理衣装之后,以优雅的姿势在妹红身旁蹲下,饶有兴致的观察起妹红手中的陷阱。

「但是无论如何,饿死的滋味总归不怎么好受。」片刻的思考与停顿之后,妹红继续说道,「所以比起饿死是活着比较好,比起活着还是更好的活着比较好。」

「那么,以前的、并非蓬莱人的妹红又是怎么活着的呢?」辉夜又问道,「那个时候还不会抓野兔或是挖竹笋吧?」

「那个时候的我…」妹红再度思索,回忆起曾几何时是藤原家大小姐的藤原妹红,然后说道,「我的父亲会给我食物。」

「父亲?啊,藤原不比等。」以随意的语气道出那个名字,辉夜的脸上并未浮现出可称之为表情的表情,似乎就只是个名字罢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竹林重新回归沉默,仿佛亘古如此。

然后,过了一会儿,辉夜像是看腻了妹红的动作似的,重新站起身,轻轻提起和服的下摆,伸出踏着木屐的右脚,以似乎并不符合她身份的动作踢翻了妹红手中只差一步便能修好的陷阱。

「……」陷阱被破坏到不可能再修复的程度,妹红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仇人,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憎恨或是痛苦,有的依旧只是死亡前的宁静。

辉夜转过身去,「永远亭今天的午餐是竹笋饭,无论是竹笋还是饭都有很多,你想添多少碗都可以。」这样说道,「晚餐是寿司,明天是怀石料理。」随即头也不回的向野兔消失的方向走去。

 

4

我的世界最棒。

 

5

被称为黎明的时间结束时,我惯例的从后院的围墙翻入永远亭。这个动作我早已烂熟于胸,即使一手拎着易碎的羊羹也丝毫不用在意。在我落脚处的附近,铃仙正站在那里。

「请跟我来,公主大人正在等你。」她说。似乎要与整齐的职场风着装以及银质弯月形胸针相统一似的,脸上除了干练之外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转身向主屋走去。

我当然未曾提前通知任何人这次的到来,甚至直到刚才的黎明为止就连自己也并不知情。不过这种小事毫无疑问不足以成为铃仙无法为我的造访做好准备的理由,竹林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处于她的掌控之中。优秀的管家,我感叹,随即耸了耸肩,跟在她的身后。

从鳞次栉比的竹林进入开阔的庭院,陡然增强的阳光使我陷入一阵目眩。而在那目眩之中,我莫名的想起了一只曾经从我用竹子制成的陷阱中逃走的野兔,那时它消失在前往永远亭的方向,或许正是属于永远亭的兔子中的一员。这样想着,从短暂目眩中恢复时,我不禁环顾起四周,寻找那只野兔的身影。

永远亭的样子一如既往。兔子们有的如军事家般整理着典雅的庭院、有的如政治家般喂食着珍稀的锦鲤、有的如企业家般捧着看起来离我十分遥远的什么东西跑来跑去,而有的则干脆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躺在走廊的阴凉下歇息。帝也坐在那走廊处,盘着腿、低着头,在稍微靠近阳光的地方为尚未化成人形的兔子们整理着毛发,看也不看我一眼。院内没有见到永琳,不过总归是握着手术刀,不是在前门的诊所就是在地下的实验室,我猜。

最终,直到进入永远亭那堪称迷宫的主屋为止,我都没有找到那只野兔。想来也是,我根本无法记起她的样子,甚至不知道其是否化为人形,找不到才是合情合理之事。我放弃寻找,将目光重新聚焦于走在前方的铃仙的背影,她引导着我在永远与须臾的迷宫中向着月之公主的位置不断靠近。

蓦然间,我开始觉得铃仙就是那只野兔。

不,我当然知道铃仙是月兔而非地上的野兔——更加准确的说是从月面战争逃离并来到永远亭的月兔而非从我所制作的劣质捕兽陷阱中逃脱并消失在永远亭方向的地上的野兔,我的理性如是说道。然而我的感性却对此不屑一顾,对其进行反驳,我说,这一切在此时都并不重要,任何客观事实于此刻都毫无意义,既然我藉由辉夜与铃仙相连接,既然我藉由辉夜与那只野兔相连接,铃仙便理所当然就是那只从陷阱中逃脱的野兔,她引导我又一次的、再一次的见到辉夜——就像无论是在现实抑或是在童话中,引导都理所当然是兔子的职责一般。在我的感性的童话中,我已然伸出手轻拍她的肩膀,在她有所预感的转身之际向她问道,「嘿,你是那时候的野兔吗?」而她则是用仿佛许久之前便已准备好了的话语回答我道,「是的,感谢你那时的不杀之恩。」或者「是的,我迟早会报那时的陷阱之仇。」

然而我没有。因为我与铃仙之间的接点是辉夜,而并非我与辉夜之间的接点是铃仙。我没有资格轻拍铃仙的肩膀,没有资格问她是否是那时的野兔,一如辉夜所说我没有资格受到她的威胁。

我想。

黎明之前我得到了杀死蓬莱人的毒药,黎明之后永远亭的样子一如既往,仿佛明明这个世界是由任何人的生死所构成然而任何人的生死却都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影响。所有人都在说,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不,慧音没有这样说。

慧音说,黎明不是更好吗。

 

「黎明不是更好吗。」我低声复述。

「什么?」铃仙问道。

拎着羊羹的无聊无谓的胡思乱想结束时,恰巧在前方带路的铃仙也停下了脚步。

「你说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答。

「是吗。」她不再在意。

铃仙停下的位置并非是平时我一直被带往的辉夜的闺房前,而是我所不知道的其他的某处——虽然我对于永远亭内部的构造也有着些许的了解,但那点了解在屋内仿佛数量不可数的由和式拉门所封闭的房间前显得毫无价值。

「是会客室。」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问,铃仙说道,「公主大人正在会见客人。」言罢,她朝着纸门的方向以稍轻的声音询问道,「公主大人,妹红到了。」

「进来。」话语从绘着大概是月相圆缺的纸门内侧传来,理所当然是辉夜的声音。

「是。」铃仙应道,随即拉开纸门,示意我先进入,并在自己同样进入房间之后再度将其合拢。整个过程尽可能的压低任何声响,依旧如同职场风着装以及银质弯月形胸针一般干练。优秀的管家,我再度感叹。

偌大的会客室内原本仅有两人。辉夜正以随意的姿势侧卧在主人的位置,右手撑着头,如娟的青丝与华美的袖口一同无力的垂落在榻榻米上,白暂的手腕与手肘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空气中。我顿觉奇怪——我所知道的辉夜虽然在自己的闺房中时大多是这样的姿态,但在人前之时则理所当然般总是那位就连寺子屋的孩子都对其传说倒背如流的辉夜公主——永远的端庄、美丽、遥不可及。然而此刻的辉夜却仿佛与那些文学作品之中对其极尽的溢美之词毫无关联,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房间角落处一盆尚未开放的优昙华,即使我与铃仙进入房间亦未曾移动视线,只是慵懒的朝这里举了举手,作出或许是在打招呼的样子,似乎较之房内的三人而言更在乎第五十二个完美数的答案。

而同样被主人所无视的另一位客人——稗田阿求,则是以与辉夜完全相反的严肃姿态正坐于其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不过,与那端正并不相符的是,她也同样没有看向辉夜,而是低着头,仿佛寺子屋中被慧音训斥了的学生一般,沉默的注视着榻榻米间的缝隙,未曾抬头看我一眼。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已凝固许久。

稗田阿求,我在心中默念,辉夜所清点名单上的最后一人。

至此,仅仅一个黎明的时间,无论主角抑或配角便已悉数登场,这种莫名的宿命感让我不能不认为将要发生什么,又或者根本不是宿命却依旧将要发生什么。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是辉夜正注视着的优昙华即将开放抑或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她们此前谈论的话题以及此处气氛为何如此凝固的缘由一般。

「慧音让我送一盒羊羹来。」只是房间内原本的气氛理应与我无关,我开口道,同时将手中的点心盒举起,向辉夜展示——她大概没有看见。但旋即又陷入一阵莫名其妙之感——不久之前辉夜才将用于自杀的毒药交给我,我却在此处向她转赠慧音的羊羹。并且,辉夜与阿求面前盘中盛满的精致甜点一动未动,永远亭又怎么会需要一盒莫名其妙的羊羹?这也莫名其妙,那也莫名其妙。

而就在我为现状而感到莫名之时,辉夜又抬手示意了什么,一直站在我身后的铃仙便响应似的从我手中接过羊羹,然后打开门离开房间。不一会儿,她再次进入房内,将已摆盘的羊羹轻放在辉夜面前。辉夜捻起放在盘中的竹签,挑起一块。

「辉夜公主!」急迫的声音传来,我反射性的向那里看去,阿求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以紧张且带有稍许愤怒的神情注视着辉夜,汗液从她的额头滑落。

「你还要坚持吗。」保持捻着竹签的姿势,辉夜的视线从优昙华上离开,观察起那块羊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可是——」阿求的音量再度提高,似乎想要与辉夜争辩什么。

「那就再说一遍好了。」然而那争辩却被辉夜所打断,「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的存在。」她说,「但是请不要误会,重要的只是你的存在,而不是你——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是个无关紧要、毫无价值、最重要的是甚至还是个无趣的人。所以,看清自己的位置。」言罢,辉夜将羊羹放入口中。

看着那样的辉夜,阿求放弃了似的默默站起身。我这才注意到她似乎哪里受了伤,行动显得十分勉强。然而自始至终,她也未曾看我一眼,就那样拖着仿佛失却了什么的影子,离开了会客室。铃仙从内侧合上纸门。

「谢谢,我很喜欢这个味道。」将口中之物咽下,辉夜偏过头来,以慵懒的余光瞥视我,「也替我向慧音道谢。」

「会的。」我点头。

「另外,我想你应该已经做出了决定。」

「是的,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半的量便足以致死。」

「我知道。」

「那就好。」她说,「再见,妹红。」

「再见,辉夜。」我应。

然后,辉夜再度看向那盆尚未开放的优昙华,不再移动视线。

 

原路返回,我从后院的围墙翻出。而仿佛来时铃仙的镜像似的,阿求正在那里等着我,似乎仅仅只是站着也已十分勉强的样子。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来稗田家找我。」没有任何前文或是铺垫,她这样说道,「任何时间都可以,但一定要尽快。」

 

那之后,去寺子屋向慧音传达了辉夜的谢意,并且一同吃了慧音亲手制作的便当。下午她给孩子们上历史课,课程的内容是明治维新,虽然十分熟悉,但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便旁听了两节,又与孩子们玩了似乎最近十分流行的灵异游戏。在寺子屋放学后向慧音和孩子们道别,回到家,关上门,窗边的马克杯正沐浴着今日的黄昏。

黄昏。

『黎明前往黄昏,黄昏复归黎明。』我联想起今日的黎明前辉夜说过的话。『我想你应该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说。

我感到自己开始颤抖,视界摇曳不稳。随即进行深呼吸,一次,两次,然而颤抖仍未好转,甚至愈发激烈。这或许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我想,便不再理会。

我闭上眼睛,记忆犹如老套的走马灯般从眼前划过。我将左手伸进裤子左边的口袋,那里放有辉夜交予的、装有能够杀死蓬莱人的毒药的水晶瓶——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窗外的黄昏如同刚刚在寺子屋中由慧音向孩子们所教授的历史一般理所当然,不可抗拒。

 

6

得知辉夜的死讯,是在第二天的黎明。

「说起来,辉夜死了。」慧音这样说道。那个时候,我正从盘中夹起一块茄子天妇罗,碗中的味增汤刚刚喝了两口,慧音的上一个话题是村子里的布料又涨价了。「不知道是昨天下午还是夜里死的。永远亭已经封闭了。」她说,「以后大家如果生病了该怎么办呢。」似乎很是苦恼的样子。

「只不过是回到以前而已吧。」我说,然后咬下天妇罗。嗯,美味。

「说的也是。」她便仿佛释然了似的,「啊,对了,我准备把请人把寺子屋重新装修一下,现在的墙壁已经有些漏水了——」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今天的慧音似乎心情十分不错的样子,边哼着贝多芬的A大调第七交响曲边轻快的将天妇罗的油渍从盘中洗去。黎明的阳光从她正对着的窗外照入房内,我坐在她身后的餐桌前,望着被纯白色的阳光染得稍有些黑暗的背影,一时竟没有想起她正哼着的究竟是第七交响曲的第几篇乐章。

「我们约会吧,妹红。」曲声戛然,她背对着我说道,「这两天是寺子屋的假日。」

「好啊。」我说,随即想起昨天阿求在永远亭外对我说过的话——『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就来稗田家找我。任何时间都可以,但一定要尽快。』

现在算是『发生了什么事』的状态吗?我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与慧音的邀请相比,其他的事情当然都是无关紧要的。

简短的对话结束,慧音重新哼起曲子,将擦干的碗碟整齐的摆放进碗柜,然后将黑色的马克杯从窗前拿起,扔到一旁的垃圾桶中。这时我才想起那是第三乐章——贝多芬,A大调第七交响曲,第三乐章。

 

虽然昨天是咖啡,但今天是茶。

我与慧音坐在桌前,边用马克杯喝着茶水边随意的进行着餐后的闲谈。慧音说了许多有关将来的计划,例如对装修后寺子屋的设想,或是要向阿求提议新建一家诊所等等。我则只是默默的听着,偶尔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然后慧音提到了接下来的约会,说茶社的三色团子很好吃,说河边的紫阳花开了。最后,她说要给我挑选几件新的衣服,又让我试着把头发束起来。「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时候改变一下形象了。」她说。

虽然我实际上完全不想改变什么形象,不过这毕竟是慧音的要求,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好的。」我说。

「那么,我就先回去准备一下。过会儿再来接你。」这样说着,她露出甜美的笑容,随即拎起装有黑色马克杯的垃圾袋,离开了我的房间。

 

然而当慧音再次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则是站在门外向我进行了道歉。

「抱歉,妹红!」她双手合十,做出表示道歉的手势,以愧疚的语气说道,「八云小姐刚刚带了一位新的老师来,我今天要领她熟悉下寺子屋。」

八云紫,我在心中念出那个名字。

新的登场人物,又或许由于故事已经结束而根本不是登场人物。

「所以约会只能推迟到明天了,抱歉!」慧音再次道歉。

「没事,寺子屋的事要紧。而且有了新的老师的话,慧音的工作也能稍微轻松一些了。」我这样说道,同时默默的在心中将日程表上接下来的目的地变更为稗田宅,就像阿求对我说的那样。

 

7藤原不比等的记忆

稗田阿一正在房内读书。

此刻正值黄昏,在阿一身后的庭院中,西沉的夕阳恰巧被长在那里的樱树所遮挡,无花的阴影打在她面前的书页上。阅读遭到打扰,阿一轻皱起黛色的眉头,稍稍移动书本,离开阴影的范围。然而那影子却仿佛要与其作对似的,紧紧的跟随着移动的书本改变了位置。阿一叹了口气,站起,转过身去,将通向庭院的纸门合拢,然后再度正坐。在啜了一口早已彻底凉下的茶水之后,意识重新沁入纸中。

少顷,她正对着的房门打开,上白泽慧音在稗田家管家的引导下进入房内。

「阿一。」慧音唤起她的名字。而阿一却没有任何反应,或许是由于过度专注于书页的内容以至没有听见慧音的声音,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慧音又唤了一声,回应她的依旧只有翻动书页的声响。她摇了摇头,然后以仿佛无可奈何的语气重新唤道,「藤原卿。」

「何事?」阿一立即应道。她从书中抬起头,在看到站在面前的人是慧音之后惊讶似的眨了眨眼,仿佛从深沉的梦境中刚刚转醒一般。

「我又…」她张了张口,勉强发出声响,但终究未成为完整的句子。

「我不会向八云小姐报告的。」慧音叹了口气,说道,「不过你还是尽早适应为好,阿一。无论是对你自身,还是对作为监督的我也是。」

「…谢谢,慧音。」阿一点了点头,而此时的表情已经恢复到符合稗田家家主以及《缘起》编篡者之身份的状态,丝毫看不出刚才变故的痕迹。外表看起来仅有十一二岁的她似乎已十分熟悉控制自己情绪的方法。「那么,你有什么事吗?」合上手中的书本,她向慧音问道。

「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

「找到妹红了。」慧音说。

阿一默然。

然而那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莫约并不存在的樱花从枝上飘落地面的时间之后,她便开口道,「是吗,辛苦你了。」那语气淡然,仿佛所谓的好消息就是「对了,上次说的那家点心店最近开始卖牡丹饼了」一般。

「虽然以我的立场不应该这么说——」看着这样的阿一,慧音摇了摇头,「——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出点其他的反应,藤原卿。」这样说道。

「那么,坏消息是?」然而阿一并没有如慧音所说的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公事性的继续着着对话。

「哎…」慧音叹了口气,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坏消息是,现在的妹红简直就像是具空壳——能认识我,交流起来和以前差不多,行动上也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外貌有些许变化,不过毫无疑问就是妹红没错。」停顿片刻,她挑选合适的词句,「但是,不知道该说是变得过度的理性还是过度的感性,总之,因为某些原因,她缺失了关键性的什么。现在的她根本就不是在活着——虽然不会死去,但也没有活着。」随即又修正道,「或者说,至少不是作为人而活着。」

「是吗。」听罢了坏消息,阿一只是事务性的点头道,「还有别的事情吗?」然而虽然口中这样说着,但案上的书本却被再次翻开,似乎认定这场对话的意义已经终结。

「…你不想知道妹红变成那样原因?」慧音问。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将视线移回书本,阿一依旧维持着那份适当的表情,「虽然我觉得并没有那个必要就是了。」

然而那份适当却未曾维持许久,在慧音再次开口之后便又崩溃了。

「蓬莱山辉夜。」她报出那个名字。

『撕啦——』随即,书案上传出纸张撕裂的声响,如同刚刚签订不久的停战协议被单方面撕毁。

看着阿一僵住的动作,慧音眯起眼睛,「我是村里找到妹红的,说是辉夜让她来村里走走,似乎先前一直住在永远亭的样子。我让她离开那里,先在我家住下,她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顿了顿,她又说道,「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然而阿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的凝视着书页、凝视着书页方向的某处,仿佛是被某种自在性质的东西吸引去了灵魂而使得留在此处的肉体陷入静止一般。

少顷,那自在之物杳然散去,她才勉强从静止中恢复。

「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和你也没有关系。」慧音改变话题,「你在读什么书?」

「…圣经。」深吸了两口黄昏时分的空气,阿一回答道,「八云小姐带给我的。」

「似乎听说过,不过那应该是别的语言吧?」

「希伯来语。」稍稍平复气息,她解释道,「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语言,读起来有些吃力。」

「是说什么的?」

「神定下规则,人服从规则。」

「这样啊。」慧音轻耸肩膀,似乎兴味索然。

 

8

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创世记 第廿二章》

 

9

阿求的房内有一个刀架,刀架上摆着一把武士刀。

虽然武器这种东西与阿求的气质并不相符,但考虑到稗田家家主作为幻想乡中人类的实际领袖这一身份,在她的房内摆有极具象征性甚至符号性的武士刀作为单纯的装饰品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这一结论在我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之际便已经得出,那个时候的阿求甚至还不是阿求,但究竟是阿尔还是阿未我倒是已记不清楚。总之在那之后,我便再未在意过它。

然而这一次,我却从那把武士刀上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是因为阿求让人保养了刀具?又或许根本就不是同一把刀也未可知。

不,我否定。刀依旧是那把刀,而那东西也是从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便已存在,只不过因为其惰性使得我对其毫无在意。而现在,它似乎被什么所激活了似的,强烈的向我昭显着其存在。

为了确认许多事情,我向武士刀靠近。而在那过程中,我莫名的想起了契诃夫。我感到奇怪,明明是武士刀而并非手枪,却想到了契诃夫。我为什么会想到契诃夫?不知道,但总归是想到了契诃夫。

我走到刀架前,伸出手——

「那东西什么别的价值也没有,除了刀以外什么也不是。」话语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我的动作。我转过身去,是阿求,身边跟着年迈的管家。「就只是把刀罢了。」她说。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妹红。八云小姐那边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拖着明显是勉强着的身体,阿求快步走到我的身旁。她从刀架上取下刀,交给身后的管家,「已经钝了,去打磨一下。」这样吩咐道。我能够看见她胸口不稳的起伏以及眼中满布的血丝。

「也没等多久。而且,反正我也没有其他事情。」我说,「倒是你,需要好好休息。」

听了我的话,阿求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对我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要吃点心吗?」她问。

「不用了,谢谢。」我答。

「去准备些牡丹饼来」她向管家吩咐。

 

我盘腿坐在坐垫上,喝着茶,吃着牡丹饼。阿求则是正坐在书案前,用紫毫毛笔在卷轴上写字,又不时停下笔,翻找一旁垒得很高的书堆,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

「那么,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咽下口中的牡丹饼,我主动问道。

「没有,我没有什么事找你。」她说,同时重新拿起笔,「我会自己做自己该做的事。」

「哈?那为什么——」

「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事找我。」这样说着,她似乎在纸上写了逗号。

我默然。

沉默在房内静静流淌。

然后,在经过不知应该说是长还是短的时间之后,我说道,「辉夜死了。」

「我知道。」依旧埋头写着字。

「我觉得她没有死。」我说。

「……」这一次,她抬头看向我,「为什么?」

「只是感觉罢了。感觉她根本不可能会死。」

「感觉。」她轻声复述那个词语,似乎是在藉此组织着接下来的话语。片刻之后,再度开口道,「辉夜公主——她,有可能死了,有可能没有,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她一定会回来。」她说,「无论那是真正的复活还是单纯的苏醒、或是别的什么,只要现状仍未改变,她就终究是会回来的。」

改变现状。

阿求的话让我想起昨天黎明时辉夜对我说过的话语——我的死可以改变现状、慧音的死也可以,那么辉夜自己的死呢?

「可是现状不是已经改变了吗——藉由辉夜的死。」我说道,或者说,问道。

「呵。」阿求笑了笑。

从那笑容中,我读出了轻蔑、无奈——以及绝望。然而既然轻蔑某物又何来无奈或是绝望?我想。旋即反应过来,那轻蔑的对象并非他物,而是阿求自己,或者说,更大的自己。但无论如何,终究是自己。

「怎么可能。」她说,「不会改变的。就像那个地方的名字一样,永远不会。」

 

那之后,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试图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无论话题走向如何,最终都一定会回到辉夜。

她问我是否知道感性、知性与理性之间的关系。我说知道个大概,也知道判断力。

她又问我是否知道智性。我说不知道。

她并未解释,只是重新说回辉夜,「有些东西是人所不能理解的,那便对于他们来说很危险,就像她一样危险——不,她自身并不危险,神圣、美丽而纯粹,只是对于人类来说很危险。」

她,蓬莱山辉夜。

「她存在于某个人类认知之外的地方,那地方或许是神圣的或许是美丽的或许是纯粹的,或许正是所谓的应许之地。但无论如何,对于人类来说,从界限这边的何处朝那看去,都只会是一片混沌。而若是为了接近甚至进入那应许之地而妄图走出界限、踏入混沌之中,就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能够活着的回到界限这边,已经是在极致幸运之下的最好结果,但即使如此,也一定会永远的、决定性的失去些什么——就像浦岛太郎的故事那样。」

「你说的好像自己就是浦岛太郎似的。」我调笑道。

「我或许就是浦岛太郎也说不定。」阿求耸了耸肩,「只是,浦岛太郎之外的、更多的人则是根本性的迷失在那片混沌之中,就那样死去了——抑或是实在性的死去了,抑或是观念性的死去了,即是所谓的失去了自己。」继续说道,「不过,自我的失却甚至并非是最差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是什么?」

「失去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她说。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道,「感谢你的忠告,阿求。」我说,「不过,我已经活了很久,也认识了辉夜很久,当然知道这些。」

对于人类的领袖,我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无礼。

然而对方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偏过头,看向比这房间更远的某处,「无论那是多久,我都一定比你更久一些。」这样说道。

临走时,我感谢了她的茶水与牡丹饼。她说八云小姐为寺子屋找了新的老师,让我去见见。我说自己经知道了,并且正有此意。

「八云紫偶尔也会做些好事嘛。」我说。

阿求再度苦笑。

 

那之后,我去了寺子屋,见到了依旧在那里的慧音与新来的老师。她和慧音很像,甚至同样是白泽,但是慧音身上有她所没有的东西——当然,或许她身上也有慧音所没有的什么,只是我不知道,就像我记不起那只野兔的样子。毕竟,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慧音而不是她。但总会对于某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而不是慧音。不过,对于孩子们以及村里的人们来说,或许无论是慧音还是她,都不过只是「寺子屋的老师」罢了。

这样想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此刻竟是辉夜死后第一天的黄昏。

 

10

你是…辉夜?

嗯。两天不见,妹红。

原来如此,我又在做梦吗。

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啊。嘛,毕竟你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

或许是吧。那么,找我有什么事?

不,是你有事找我——或者说,有问题要问我才对。

怎么和阿求说的一样。

那只是在模仿我罢了——所谓独创的能力,就是经过深思的模仿。

伏尔泰?

好了,时间有限,回归正题。首先,想象一个房间。

时间有限?什么时间?

房间从中央被一块透明的玻璃隔开,你在玻璃的这边,那边有另一个人。

…那不是探监室吗?

你不是囚犯吗?

说的也是。那么,来探监的是谁?

是谁都可以,例如慧音,由你自己决定。你希望那是谁?

可以没有人来探监吗?

当然可以。虽然实际上不可以,但这里是你的梦。

那就谁都不在好了。

那么,就当作玻璃的另一侧只有一盏的吊灯吧,孤零零的吊灯。接下来是问题,这一侧的你怎么才能看见那盏吊灯?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吊灯开着吗?

开着,因为要有光。

那样的话,既然中间的玻璃是透明的,透过玻璃不就能看见吊灯了吗?

正确。

……

下一个问题,你怎么才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哈?看不见的吧?又没有镜子,人怎么可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专心思考。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但依旧要专心思考。

剩下的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思考。

唔…玻璃也是一种镜子,所以透过玻璃的反光?

接近正确答案。

只是接近?为什么?

因为还存在着前提。

前提?…啊,玻璃不能是完全透明的。

正确。

莫名其妙,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不是问题,而是答案。探监室、你、吊灯、光——除去玻璃之外的一切,就是答案。

…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没有办法。因为时间快要结束了,所以剩下的事情只能由你自己思考。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时间?因为这是梦所以我要醒了吗?但是我还很困,真的很困。我只想继续睡觉,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睡觉,完全不想醒来。

呵,那只不过是你的愿——

「妹红~?妹红~!」

 

梦醒,我回归现实。

 

少见的,并不是藉由味增汤的香味,慧音将我从梦中叫醒。

「去约会吧!」她说。

 

11上白泽慧音的记忆

上白泽慧音作势要向那里扑去时,稗田阿求以本就柔弱而近来更是愈发病态的身体拼尽全力的抱住了她。

今夜正值满月,兽态的慧音猛地的甩开阿求,她便如同被强风吹起的樱花般向后方飞去、击打在恰好长在那里的、粗壮的竹上。鲜血从她口中渗出。

慧音随即改变攻击目标,转过身向阿求扑去。她单手扼住阿求秀颀的颈项,生生将她抬离地面。

「你!!!!」慧音咆哮道,「看到了那种事!!!还要拦着我!!!!!」

「——」尚未从收到的冲击中恢复,又被非人的力量扼住咽喉,阿求甚至无法发出呻吟,只能以仅剩的力气抬起手,微弱的拍打着慧音的手臂。

而那微弱的击打似乎起到了作用,慧音放开手,阿求便重重的摔落在地面。「咳!咳咳咳!」她急迫的吸入空气,同时剧烈的咳嗽着。

「你——呵。」这样说着,慧音似乎已然超越了愤怒的极限,反常的平静了下来,「看着自己的女儿,仅仅因为那个女人感到无聊,就被活活砍下四肢、喝血吃肉、开膛破肚、剜出心脏——甚至还要被赐毒赐死,居然还能保持这般的冷静。呵,应该说真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大政治家、『文忠公』吗?」她笑了起来,那是冷漠的笑、轻蔑的笑,「藤原卿。」

「…你…就算、过去…又、咳咳!又能…做什么…」语言的残片从阿求口中传出,勉强组成话语。她用手抵着自己的喉咙,那手上满是鲜血——并非是她的血,而是在此之前,慧音尚能克制愤怒时过度用力握拳而产生的伤痕。「…砸了、咳!那瓶毒药?」阿求说。

「我——」慧音语塞。她意识到正如阿求所说,即使自己飞扑过去、即使自己将那个女人撕碎、即使自己打破水晶瓶,也依旧无法改变什么。妹红终究会被那个女人杀死——毒杀,或是别的什么方法。不同的只是时间罢了。

黎明从竹林的远方向此处扩散。满月渐落,她恢复人型。

「我立刻就去见辉夜公主,去——」稍稍平复了呼吸,阿求快速说道。然而那终究是未能完成的话语。

「啊,你倒是提醒我了,谢谢。」慧音打断她说,「是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并不能改变什么——」抬起头,看向黑暗被明光所驱逐的天空,「——如果不从根本上改变现状的话,确实什么也不会改变。」这样说道。

听见她所说的话,阿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行!你不能——」

「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阻止我呢?」依旧未等她说完,慧音反问道,「对妹红的保护?对我的嫉妒?对自己的自卑?还是说,单纯只是对那个女人的恐惧?」

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阿求默然。

「软弱的家伙。」慧音冷冷道,随即转过身,似要离去。

「你不可能真正杀死辉夜公主的…」而在她将要迈步离开时,阿求再度出声道,「而且,对于妹红来说…你存在的意义是由于辉夜公主的存在才被赋予的…」或许是由于身体尚未恢复,又或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声音很轻,「所以…不要去,慧音…」

很轻。

「事到如今还要那样称呼那个女人吗?」背对着阿求,慧音说道,「你还真是软弱到无药可救啊,稗田阿求。」再度重复那个词语。片刻的停顿之后,继续说道,「而且,我,并不认为你说的就是对的——我的友人。」言罢,她径自离去。

 

12

对纯粹理性的批判原理的积极作用的这种探讨,同样可以在上帝概念和我们灵魂的单纯本性的概念上指出来,但为了简短起见我暂不谈它。——《纯粹理性批评》

 

13

黄昏,鲵吞亭内。在靠外侧的位置上,一位少女独自坐在桌旁读书。她穿着米黄色的和服,头发不长不短,莫约十五六岁的样子。几乎没有化妆,除了一条百合白色的发带外没有多余的饰物。少女正读书读得入神,或许是由于文字的内容,淡淡的眉梢不时紧皱。

这时,另一位身穿天蓝色浴衣的少女进入店内,美宵迎上前,在短暂的交谈之后引她向里侧的空位走去。途中经过那黄衣少女的位置,莫约走过三步之后,蓝衣少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止住脚步,随即像胶卷般缓缓倒退,返回那桌旁,饶有兴趣的注视她的面孔。

黄衣女孩觉察到动静,将视线从书页上离开,看向站在桌边的蓝衣少女。

「如果认错了的话请容我道歉——你是…呃、玛丽?」蓝衣少女露出亲和的笑容,问道。

黄衣少女并未作声,只是注视着对方的容貌,犹如打量着家宅附近突然出现的野猫。片刻之后,她缓缓点头。

「果然是玛丽啊!抱歉一时没有想起你的名字,看到你手里的《局外人》才想起来,和莫尔索的女朋友一个名字嘛~」蓝衣少女以欢快的语气说道,仿佛黄昏时分鸣啭的鸟儿。她自然的在餐桌的对面落座,继续说道,「还记得我吗?」抬手指了指自己,「寺子屋时候的同学。」

黄衣少女——玛丽依旧没有回答,似是在记忆的角落搜寻着什么。

趁着这个间隙,美宵微笑着问道,「二位客人一起就可以了吗?」

「对~对。请给我来一份今日推荐的定食,还有梅酒。」蓝衣少女回答道,「啊,账单还请麻烦分开。」玛丽则是继续沉默,并未反对。

「我明白了。」美宵略一鞠躬,「那么还请稍等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嘛嘛~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啦。」看对方似乎想不起来自己的样子,蓝衣少女再度开口道,依旧是开朗的语气。「对了,玛丽喜欢这本书吗?」并未告知自己的姓名,她改变了话题。

玛丽眨了眨眼,视线在书页与对方的脸之间徘徊。少顷,她再度点头。

「对吧~对吧~是神作吧~?」蓝衣少女突然提高了音量,「『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楚。』——这个开头超~棒的!」她说,然后又背诵了几个自己喜欢的片段,其中包括莫尔索在母亲的葬礼之后只想上床睡十二个小时的片段、女友玛丽问她爱不爱自己的片段,等等。或许是真的十分喜欢,背的一字不差。

在这期间,美宵将今日推荐的炸虾定食与梅酒端上桌,不发出响声的摆放在黄衣少女对面的她的面前。「谢谢!」蓝衣少女谢道,同时摆出了一个不知哪国的军礼,大概并不标准。

在美宵离开后,蓝衣少女再度谈论起《局外人》,同时很香的吃着炸虾、酱瓜以及米饭,又喝了口梅酒。这一次,玛丽的表情终于有所放松,开始饶有兴致的听着对方不断的话语,只是依旧沉默。

「你看,太阳一般都是美好事物的意向吧?但是也可以是那种覆盖一切、规范一切的——」

『啪嗒』

我回过头,慧音的竹筷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妹红。」她说,「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

随即,慧音站起身,再一次的向我道歉之后,离开了鲵吞亭。

 

14

是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虽然身体极度渴求着睡眠,但大脑却固执的不肯休息。我起身喝水,又躺下,将被子盖上,又掀掉,不断变换着睡姿。就这样折腾到子夜时分,终于再也无法忍受,索性放弃睡眠,出门夜游。

我从竹林往村落的方向散步,一路上不时抬头仰望远方的天空。十五夜后的第二个月亮已不再那般圆润,繁星似乎再度成为夜空的主角,与偶尔成群从身旁经过的萤火虫一同,绘成了幻想乡漆黑而美丽的景象。我尽可能放空心思,哼着不知是谁作的什么曲子,漫无目的在路上走着,不知觉间便来到的村落中最熟悉不过的地方。

不知为何,慧音家的门开着。那打开的木门让我想起了初次来此的景象,慧音笑着招呼我进入其中,那笑容宛似寒冬后初升的朝阳。回忆罢了,我便像那时一样,轻轻迈步,踏入门中。

慧音死了。

 

那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慧音坐在桌前,轻靠在椅背上。每天的黎明时分,她都以这样的姿势坐在我的对面,与我一同喝着茶或咖啡,进行着闲聊。不过说是与我闲聊,但实际上是她在引着我说话,这我当然知道。而这也是慧音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别的时候,她都是以一副谨慎而严格的教师形象出现在寺子屋的孩子们面前。那时,她的衣服必定洗的干干净净、熨的平平整整,一丝污渍、一道褶皱也找不到,就像现在一样——如果没有那巨大的伤口如果没有那大块的血液如果没有那鲜红的内脏,大概就是一样的了吧,我想。

「你杀了她?」我停在刚进门的位置,向站在慧音身旁的阿求问道。

「算是吧。」她回答。

血液从阿求手中武士刀的鞘口滴落,我注意到那里绘制着某个图样。然而我未曾在阿求的房间内见过那图样。大概是因为我只见到了刀架的这一侧吧,我想。记得那是藤原家的家纹,我想。

我没有去询问她为何会握着绘有藤原家家纹的武士刀——或许是由某一代的藤原家家主所赠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那可能性实在太多太多,最关键的是我对此毫无兴趣。

「虽然不是满月,但真亏你能杀死白泽。」我说。

「怎么可能。」她抬起手中的武士刀,慧音的血液顺着藤原家家纹滑落,「别说是白泽,以现在的我而言,就连拔出刀都已是勉强,根本就不可能去杀死什么——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甚至只是献给神的公羊。」她说,「慧音是自愿的,而我是受托的、又是被迫的。因为这样,我才会杀死她、才能杀死她——在两种意义上杀死她。」

「是吗。」我耸了耸肩。

血液持续在慧音胸前扩散。窗外,黎明似乎开始显露征兆。

「我不知道慧音为什么没有将剩下的一半销毁。」片刻的沉默之后,阿求再度开口道,「她或许是想要为你保有脱离苦难的资格,或许是想要为自己保有与你殉情的希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这样说着,阿求指向某个方向,那是慧音的前方。桌上,刚才尚且隐没在黑暗中的空间开始被微弱的照亮。「就在那里。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把它递给你,即使我离得比你更近——我并没有触碰它的资格。」她说。

然后,阿求转过身,向这里走来。她的脚步十分不稳,由滴落的慧音的血液所形成的路径也因此变得曲折。

「现在,你是自由的。」在绕过我的身体时,她这样说道。言罢,便径自走出门,没入在渐起的黎明之中。

 

我回过头。阿求消失的方向,天空的尽头已开始泛出阳光,如滴落在漆黑色咖啡表面的牛奶般向四周扩散。它是如此的白,仿佛从历史上所有周而复始的黎明各抽出一缕白色而汇聚在此刻一般。

我走到慧音身旁,有所思又无所思地看着桌上仅剩下一半内容物的紫色水晶瓶。在我思索的时间内,窗外的太阳已探出地表,顷刻间便以更大的光芒将之前的白色吞噬殆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至于这新的一天将给我带来什么,我当然无从知晓,或当然早已知晓。

『时间有限。』

『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但依旧要专心思考。』

『因为时间快要结束了,所以剩下的事情只能由你自己思考。』

这样想着时,时间结束。

我拿起毒药,一饮而尽。

 

15

笨蛋,蓬莱人怎么会死呢。蓬莱人永远都不会死,笨蛋。

 

后日谈

阿求葬礼的几天后,会客室的优昙华开了。

辉夜看到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约会吧,妹红。」

我点头。

 

即使已许久没有离开永远亭,竹林外的幻想乡却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我与辉夜去了装修结束的寺子屋,与新任的老师聊了聊村里最近的状况,又与孩子们玩了最近新流行的游戏。不知为何,不久前还在流行的灵异游戏已经没有孩子再提起了。那之后,我们去茶社品尝了备受好评的三色团子。我还是觉得有些过甜,第一次吃的辉夜则是大加赞赏。

中午在鲵吞亭用完午餐,我们来到河边。相较于上次来时,紫阳花开的更加茂盛。我们在草地上坐下,边喝着辉夜让铃仙准备的、放了很多糖的咖啡,边欣赏紫阳花如何在微风中摇曳。

时间静静流淌。

「啊,对了。」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辉夜开始在和服的袖口中搜寻起来,「永琳给了我一把很好用的刀。」片刻之后,她取出一把并未以任何形式进行收纳的手术刀。在既非黎明亦非黄昏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或许是在取出的时候割伤了袖中的手臂,新鲜的血液从刀的锋刃处滴落。我感到有些心痛。

然而辉夜本人却毫不在意,犹如古典管弦乐团的指挥家般在空中挥舞起手术刀。血滴从其上飞舞而出,溅落在我的脸颊上。我用食指轻点那血液,顺着肌肤滑动到口中。

「你又没有准备麻醉吧。」咀嚼着辉夜血液的味道,我说。

「没有,太麻烦了。」

「那我能拒绝吗?」我苦笑道。

辉夜理所当然般未理会我的抱怨,只是笑了起来。那依旧是我所无法理解的笑容。她轻轻的将我推倒在紫阳花盛开的草地上。似火的骄阳进入了我的视野,明媚的阳光灼烧起我的双眸。不过我对此并不在意,一如辉夜不在意刀锋在她如宝玉般光滑的肌肤之上留下伤痕——而且,或许不久之后,她就会将这对已经因为剧烈的光亮而模糊不清的双眸剜出。故尔,也就无所谓了。

说起来,人类的双眸本就是为了接受光明而生,在此时此刻却又因为那作为目的光明而逐渐消亡。还真是讽刺啊,我想。

随即,视野飞速消逝。在其只剩下无尽光亮的最后,我朦胧的看见辉夜跨坐上我的身体,紧贴上我的胸膛。

冰冷的锋刃轻抵在我的咽喉。

「…服。」

「什么?」

「衣服。」趁着喉咙还能够发出声响,我说道,「不要把衣服弄脏了。」

视野完全消逝,我合上双眼。

「说的也是。这次没有带备用的衣物呢。」斜上方传来语声。随即,左手的手背处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大概是用手术刀把我的手掌钉在了草地上吧,我想,没有像上一次那般随意的丢在一旁。

再一次的,从那里传来布匹间相互摩擦所特有的声响。解放了双手的辉夜似乎开始脱去自己的衣物——辉夜那公主的着装无比繁琐,大概需要很长时间。

不过,因为左手为锋刃所固定,并没有进行过任何练习的我并不能以单手与辉夜一同脱去衣物。所以,我就那样躺在地上。

一边感受着左手被穿透的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一边聆听着同样将要被剜出的心脏处发出的跳动,我就那样躺在地上。明明依旧能够感受疼痛,明明依旧心脏跳动,明明依旧活着,我却就那样躺在地上。如同一具已经死去了一千三百年以上的尸体般躺在地上,如同一个活了一千三百年却仍未死去的人类般躺在地上。

为阳光所灼伤的双眼即使闭合却依旧明亮。我为了打发时间而开始了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那么,在我消失之后,就去寻找下一位你所爱的人好了。这样的话,你的爱也能够成为永远。』

蓦然间,我莫名想起了那位名叫上白泽慧音的寺子屋教师曾经说过的话语。

啊,没错。

所以,在漫无边际的明光中,我向着那暂时空无一人的位置说道。

我再一次的爱上了那个人。我惯例的与她互赠了礼物,收下了那株熟悉却仍旧未曾认知的玫瑰。

字数:23654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