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乡里奇谈:热火/寒冰篇入围作品。
转嫁游戏
秋夜的空气冰冷如兰。我上身裹件GAP摇绒衫,下身一条两月没洗的破洞牛仔裤,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面前大楼约十七八层,锈绿色的门牌老旧掉漆,让人联想起大萧条的岁月和我三年未看的绿色股票。手机上,这个国家的审查机制依然禁止我访问小网站上并不露点的图片集,但允许我搜索附近愿意露点女孩最多的酒吧。
带落地窗的大门口,打哈欠的男人抱着保温杯让我登记。我说,我的女朋友在楼上等我,她就在楼上的酒吧工作。他于是放我进去,我收起手机,走过一段灯光半暗的走廊。墙壁上小广告的纸张残片上,我看到半个无头的女人照片,她的胸罩屹立在粉红色的背景之中,而玫红的唇瓣被铲纸刀划破。
我自认为是一个模范本科生。我绩点3.54,全系中游,从未挂科,笔记从不落下,期末花四天时间复习功课,时间远超室友。不抽烟,酒仅止于浅尝。运动能力尚可,常去健身房,喜欢旅游,偶尔陪社团认识的学姐打羽毛球,认识几个在做学术的硕士学长。和家长关系和睦,每月生活费两千三百元,用不完的部分存起备用。看动漫,写自己的公众号,业余时间读书,自学哲学,精通网络资源收集。唯一的缺点是不爱打理自己,个人卫生欠佳,但每个社交场合我都会穿新衣服,刮胡子,事先联系饭店,最后想好几个新笑话。
来酒吧是我唯一越界的爱好。这和我不爱喝酒并不矛盾。
按下不亮的按钮,等待电梯“哐哐”地下落。我突然想起,我其实没有完全无中生友,今夜我本也是为了我的女朋友而来。后来,我又想起,我其实并没有一个女朋友,除非我真的实现我的诺言,奔赴几千公里,只是为了去往那凉凉的石板上送上鲜花和水果。
今天在APP上找到的酒吧名叫“实在界”,招牌鸡尾酒叫“外星人脑死亡”,一连串的五个小杯子里灌入深蓝色色素、伏特加、树莓汁、糖浆和两三颗蓝莓,要价118。电梯门开,几个外星人操着这座城市的方言,和我擦肩而过。一股烟味中,我绕过一把坏吉他、一卷厕纸、臭气熏天的厕所和一个大声打电话的女人,对着手机校对酒吧地址。地图并不会骗人,“实在界”几个竖着的白字和大放弧光的彩色立牌已让我没有退路,在此刻,我还在想着我那已不存在的女友的事情。她或许并不会喜欢这种风格的酒吧,名字太过于故弄玄虚,她应该更喜欢“悦柔”、“安琪”、“本色”、“西西里”这种一看就是酒吧的名儿。但今天她管不了我。
我不打算点招牌酒,因为招牌酒会让商家赚太多钱,而且噱头远大于酒本身。我喜欢的是先喝一杯老式的、经典的高度数,然后缓一缓,再喝加巨大冰块的果酒——这种感觉就像是先用着需要翻墙才能看的正宗网站,下一秒就换到了床底下的小薄本,有一种别致的反差感。酒吧配色是我所熟悉的迷乱蓝,搭配紫色彩灯、金色吧台灯、白色桌灯和闪光的酒瓶,活脱脱一幅都市格尔尼卡,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舞台供乐师演奏或歌手唱歌。人挺多,还算热闹,至少我一眼望去,认真喝酒的不超过5个,剩下的都在小声谈话,宛如在密谋建立地下组织。
挑了个没人位置坐下,小小的桌子让我伸脚困难,对面陪酒的是两张歪歪扭扭的椅子,就像两个半身不遂的大学教授。酒保送来酒单,“外星人脑死亡”赫然在列,我心不在焉,避开显眼的第一页,翻到传统鸡尾酒,要了一杯七十八块的玛格丽特,嘱咐酒保额外多撒点盐。或许因为酒吧里太吵,我足足说了两遍,才让酒保收下我的订单——点完后才想到,对一个“年轻”的酒吧来说,酒单上的传统鸡尾酒很少被光顾,我其实是这里的异类。
但我其实也并不那么关心喝什么。一般来说,我在边车、古风、玛格丽特、曼哈顿、干马尼提中徘徊,从不在第一杯酒跃出这个边界,而在第二杯酒才开始费点心思挑顺眼的喝。去年的同一天,我点的也是玛格丽特,但这只是一个巧合,就像我的女朋友恰好最喜欢喝玛格丽特也是一个巧合一样。酒吧里酒并不重要,许多引人堕落的东西都是这样,不仅名不副实,而且欲盖弥彰。
直到歌伎来之前,我都一个人啜饮那杯玛格丽特,舔掉杯沿的每一颗粗盐,任由冰冷又滚烫的酒液冲刷我的记忆。身为人的真实记忆已然不堪,存在QQ上的记忆却依然鲜活。我点开“特别关心”里躺着的名为“剧毒少女”的一行,翻了翻不知翻过几次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在两年前和一个人的对象一同猝死,所以我最近喜欢打牌,牌佬是不取对象的。说到梅蒂欣,我还想起我最近很久都没有吃褪黑素了,我的身体逐渐习惯了没有药的日子。每晚,我都睡得不错,也不怎么会梦到她,她只在我心情糟糕的时候出来嘲笑我,让我想来酒吧坐坐。
我不仅在为梅蒂欣忧愁,还在为我的忧愁终将如记忆般消退而忧愁。一切都将被席卷入庸常的生活之中,永不复返。
让我的忧愁继续持续的是歌伎。她从门口进来,穿着一身会招来受害者有罪论的衣服,染着绿发,涂着指甲,露着肚脐,半截曲线状的纹身涂在小腹,另外半截塞在短裙里。她四处看了看,像一个疑心暗鬼的雌小鬼,然后发现实在界里只有一个空位了,于是抓紧机会入侵我的自由边界,一屁股坐在我的对面。地雷女,我暗想,在这个版本已经不流行了。男人喜欢的无非是顺从的女人,以及脑补出来的顺从的女人,不存在别的形式,地雷女只会杀死男人最后的一点耐心,或许顺便杀掉她们自己。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地雷系装扮,谁说得清呢。
“来一杯长岛冰茶。”她对酒保说道,然后掏出她的手机,就像上海人晒出来万国旗一样,我看到了手机壳上无穷无尽的卡通贴纸。
“虽然有点冒昧,但我不推荐那个。”我说。
“你谁?”
刺人的声线,和梅蒂欣完全相反的刻薄。
“臭喝酒的。”
“那就别多管闲事。”
我摇摇头,懒得理这自我意识过剩的女孩,一口把我剩下的玛格丽特喝干,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小书看。《洛丽塔》,一本用精神分析和明目张胆的无耻愚弄读者的好书。我是在酒吧喝酒而看书的唯一一人,这不是为了装逼,至少在我所知的人里还有一个女孩喜欢这么干,她的身材正好也很符合书里的洛。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再婚的中年男人,只是碰巧喜欢过个子小巧可爱的女孩子而已。
“你在看什么书?”
“《洛丽塔》。”
“哼,品味倒是还可以。”
我提起了一点兴趣:“你也看过?”
“一本变态才会看的书。”
“那也没错。”
“不过,比那些伪君子喜欢看的还是好不少,至少亨伯特真的爱他的洛。”
“我倒觉得是一种发痴的大男子主义。”
“你们男人是不会懂的,女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歌伎用毫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她的长岛冰茶到了,小灯下,幽深的棕褐色掺着一丝红,我没来由地想到了梅蒂欣的血,突然有一点犯晕。
她猛喝了一大口,然后咳嗽起来,差点把自己的半条命喝掉。
“你为什么要点这种烈酒?”
“我喜欢喝可乐不行吗?你是我妈吗,管我干嘛。”
“我觉得一个会看《洛丽塔》的女孩子还挺有意思。”
“那您还真是知识渊博。”她讽刺道,“萝莉控。”
我看了看她贫瘠瘦削的身材,又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部位,皮肤上花纹呈鱼骨状。我并不想反驳眼前的半个萝莉,因为我真正的欲念之火早就熄灭了。当我颓然地回到书本上,我看到亨伯特正在想办法迷晕洛,睁着眼睛睡了一晚上,但却在清晨被洛反推了。我想起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梅蒂欣过夜的时候,也像这样不眠一夜,凝视着月光下她的睡脸。就像一个人偶般精致的面孔,静静地睡着,全然没有平时的生气,也没有半点羞涩。我想起,昆德拉说过判别爱情的方法不是做爱而是一起睡一晚,那我应当和梅蒂欣有过一段爱情——当然,我最后没有被梅蒂欣反推,也没有勇敢到推了梅蒂欣,所以我事到如今都是个雏儿。
她像是看出她的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恶劣地笑了两声,然后又猛喝一口冰茶。“你这样,平时不会有女孩子和你说话的。”
“有倒是有。”
“谁?”
“我社团里的朋友吧。我们经常一起跑步聊天什么的。”
“什么社团的?”
“文学社。”
“写小说的那种吗?”
“算是吧,偶尔也写点小诗。”
“那挺好。”
她没来由地慨叹了一句,又不作声了。
“为什么一个人来喝酒?”我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她盯着那杯深色的“可乐”说道,“我是来唱歌的。等到我喝醉了,我就上去唱歌。”
“我不理解。”
“我是一个地下歌手——你就这样理解吧。”
“哪有把自己灌醉了唱歌的地下歌手?”
“有的,就像有为了萝莉写几十章自白书的变态,还有愿意看这种变态文学的读者一样。”
“那你怎么回家呢?”
“你管我。”
“我有我的康德主义伦理观,不能坐视不理。”
“康德早就过时了。”
“至少我还信。”
“哎,别管我的事情了。“
她抖了抖那色泽艳丽的满头绿发,那夸张的要死的哥特萝莉服饰上,各种各样的流苏缎带如罂粟般扭结在一起。“我是一个唱歌的,我有唱歌的天赋,就应该唱。你是康德,我是柏拉图,ok?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唱了,老板都认识我了。”
“我还是不理解。那你靠这个赚钱吗?”
“俗。”她翻了个白眼,“请叫我本世纪最强最善良义务表演歌姬。”
“洛。”
“你滚去洛你的高数吧。”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我亲爱的流浪歌手小姐。”
“键山雏。”她皱皱眉头,站起身。“叫我键山雏。现在我要去唱歌了。”
我的大脑一阵眩晕。我想起我第一次在QQ群里和梅蒂欣搭上话,她也是这么说的:“梅蒂欣。叫我梅蒂欣。”我是在那一天才知道世界上有东方这种东西,但随着梅蒂欣永远退坑,我也退坑了。我刹那间想了个不错的地狱笑话: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我。
我承认,见到歌伎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把歌伎当代餐吃了。不过,代餐并不一定地位差于正餐,毕竟大多数男人一辈子的爱情都是在吃代餐,人类的爱情文化就是代餐文化。这并不是我的原创思想,如果你费心研究一下拉康的对象a理论你就会知道此言非虚。任何两性关系都必定存在一个第三者,没有梅蒂欣,我就不可能对歌伎有想法。
她唱歌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半醉不醉的时候,她的声音总让我想起椎名林檎,我的女神——尤其是她还挺喜欢唱j-pop,就更像了。她带着一个小小的随身音响,不过我从没有见她用过,在实在界,她是一个足以让店里备好音响的驻唱歌手。她很喜欢唱歌,并且没有拿这个本领赚钱的意思,这也是庸俗如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她唱十三首,大概一个半小时,唱完就打算走人,不要一分钱。
庸俗如我,只担心她在喝醉了回家的路上被别的不怀好意的男人抱走。“别急着走,”我说道,“我可以请你一杯,润润喉咙。”
“你想当亨伯特了。”
“那我为什么不在长岛冰茶劲儿过去之前就办事?”
“有道理。给我来杯果酒。”
我呼吸停了半拍:“挺特别,第二杯果酒。”
“你不觉得这样喝相当不错么?”
“我没意见。要什么口味的?”
“猕猴桃。”
“笑死,我猕猴桃过敏。”
“你猕猴桃过敏就过敏吧,说不定女孩子对你都过敏。”她损了我一句,然后叹了口气。
“过敏还和我聊那么多。”
“我最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
我并不惊讶于她话题转换之快,短时间里,脑海中过了一百种回答,但最后只是说:“真是遗憾。”
“他现在肯定比我遗憾。”
“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转嫁游戏’吗?”
“没有。”
“假东方厨。”
“我没法反驳。”
“就比方说,今天你见到了什么你讨厌的人或者是什么脏东西,烦心的事情之类的——啊,反正就是类似的事情,就找个在场的别人,把脏东西传到那个人身上。”
“这和你男友有什么……”
“我把他甩了,顺便就把我当时的倒霉劲儿甩掉了。一身轻松呢。”
“那还挺有趣的。”
“是真的喂,是真的。”她较真地打了一个响指,“我就知道你不相信。”
“你是不是下一句话就要说,我是东方project里面的键山雏,代号是‘转嫁游戏大师’,现在就要把我一脚踹到幻想乡去。”
“那不行,你会变成鬼畜王推掉一堆东方萝莉的。”
“总之这种事情我不相信也有道理吧。”
“谁要你相信了。总之,我现在在找个下家,把我下一波的霉运都甩掉,再满嘴跑火车,就把你抓来当这个冤大头。”
“好啊。”
“诶?”
我的果酒也上来了,那与其说是果酒,更不如说是西柚汁配大冰块。我喝了一小口,沁人心脾。我的对面一直飘来一阵暗香,是香水的味道,香气的主人则正在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我。“说了半天就是来搭讪的啊。”
“那你都这么说了,给我你微信号吧。”
“我不用微信,你这个老掉牙大学生。”
“我也有QQ。”我说道。我当然有QQ,没有QQ,我就没可能遇见梅蒂欣。
“我没有QQ。”
“你骗谁呢。”
“有也不给你,真下头。等到下次你有幸遇到我再说吧。”
“也行,只要你还来这边喝酒。”
“是唱歌。”她纠正道,“喝酒是爱好。”
“唱歌呢?”
“唱歌是更加认真一点的爱好。”
“去KTV唱歌不是更好?”
“真恶心哦。”
“还好吧,其实我挺想在KTV和女孩子一起唱歌的。”
“你之前没有过吗?”
“有过吧。”我自嘲地说道,“和我前任?和我社团里的朋友?和我老同学?这么想还蛮多的。”
“前任。”
“前任。”我点头。
“没想到嘛,不是完全零经验。”
是啊,我都和她睡过一觉了,我暗想。现在,梅蒂欣依然睡着,睡的好好的。眼前的女孩还算可爱,如果抛开那张伶牙俐齿的嘴的话——她和梅蒂欣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性格。梅蒂欣从不和我拌嘴,每天都会按时和我道晚安,打电话的时候永远找好有趣的学校新闻告诉我。
“是啊,那是个和你很不一样的女孩子。”我说道。
“你这句话情商也是低到极限了。”
“反正你也觉得我恶心。”
“说说呗。”她耸耸肩,“讲讲你的故事。我都讲过我的了。”
“你想听什么?”
“都行。“
我于是和她说,我和梅蒂欣三年前在QQ群里相识,然后相爱。我说,她是一个个头不到一米六的女孩子,和过一米八的我有点身高差,她也喜欢东方,声音细声细气的,最喜欢的就是她id代表的那个人偶女孩梅蒂欣。我说,我曾经一个人背着父母和室友,在这个疫情肆虐的时代里,去了我从未去过的城市西侧的那个火车站,坐上了疾驰一千公里的火车,只为了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见上她一面。我说,我和她开房睡了一觉,抱着她亲过,在床上聊过梦想,没有做更多其他的事。我说,临走的时候我像个傻逼一样,比她哭的还多。我还说,我曾经许诺过把她叫到我的城市来玩,她没来得及。
我讲到我自觉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讲了,然后喝了口酒。歌伎没说什么,也喝了一口那杯和她头发一样绿的酒,然后问道:“所以你现在看上我了。“
“也不算吧。“
“‘也不算’是个什么意思?”
我感觉西柚汁的味道苦苦的。沉默着又吸了一口,我想,我该说什么呢?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你确实有点吸引我,只是有点。再说了,我这既不是出轨也不是移情别恋,因为这些都要求有两个对象才行。
最后我说:“下次再说吧,我还来听你唱歌。”
后来连续几次见到歌伎,都是在周六的傍晚。我最近经常想起那个经典的网络小作文:浴室里没有人,水是我放的。不过好在,我是有一个新女友,女性朋友而已。室友当然以为我有了一个新女友,他们用来自传统社会规范的标准认定,我这回是来真的了,毕竟之前我有雷打不动的周六玩一天电脑的习惯。我对此嗤之以鼻,因为显然他们的观察不够仔细,我以前玩电脑都是在边玩边用QQ和梅蒂欣聊天——这个习惯后来被抽去了其原初的内容,却保留了一个悲哀的形式,就像我QQ里躺着的那个灰色头像一样。
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喜欢这句村上的话,但后面还要加一句:随着时间的推移,死也将死去。
歌伎依然和我按时碰头,我每次都先到,点好自己的那杯酒。我发现我的喝酒方式和她完全相同,她也总喝那些经典款,甚至是男士款。我发现她很懂哲学、社会学,对亚文化全部精通,并且擅长用每一个我不知道的梗挖苦我——这当然不至于把我搞得很狼狈,而是反过来增添了聊天的乐趣。喝罢一杯,我开始读书,而她去唱歌,两个人各自做着酒吧内独一无二的事情。唱完已近12点,第二杯酒上桌、第二轮聊天,我不断进攻,她不断绕开我的试探,然后把我奚落的灰头土脸,每晚大抵如此。待到我来到校门口,动用和保安的交情混进学校,基本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我们畅谈所有我们能想到的话题。我们聊动漫,聊文化工业,聊彼此的过去,聊抑郁症患者,聊政治,有时也聊聊成人话题:我知道了她的经期,她知道了几个崭新的网址,以及我对“lolicon”这个tag的热衷。她告诉我,每当她想切自己的时候,她就用百合文自慰,这让我不禁有点怀疑她可能是个女通讯录,谎报了自己曾有女友的事实。
第四个类似的晚上,我和她喝到1点,比平时都晚。我说,我们不如找个旅馆应付一晚吧。她没有拒绝。
我知道歌伎说的“转嫁游戏”是真的的时候,已经是我和她认识两个月之后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想切了自己可能不完全是因为网抑云的病,而是有着现实的根基。
被不幸缠身的感觉其实很奇妙,有点像喝了假酒,每天都觉得脚上软软的,其实又什么事都没有。每天上课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会不会“恰好”丢了我的手机,这样的话里面的梅蒂欣小姐也会“恰好”丢掉,然后我就只需要在梦里见她就行了,少去了一大截心理负担。但我又想到,这现在的心理负担完全是我自己加给自己的,我也完全可以删掉那些记录。总之,我基本上每天都在小倒霉,就像是厄运女神露了个胖次被你看见了,严重倒不至于多严重,但被讹上是一定的。
秋风一天冷似一天,最终这个城市终于入冬了。我意识到转嫁游戏生效后的第一个周六,刚好下着点小雪,我撑着一把天堂鸟,站在实在界的大厦入口等歌伎,活脱脱一个蓑笠翁。她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没有完全认出她,因为那头绿发已经消散于霓虹之中,只余留下纯粹的黑,飘飘地钓着一城的寒江雪。已经很晚了,这条街依然是空无一人,唯余月光泠泠。
“染发了?”我问道。
“后悔吗?”她问道。
“没什么后悔的。”我答道,“反正我不可能比三年前更倒霉了。”
“为什么不是一年前?”
“如果我根本没遇到过梅蒂欣,现在肯定过的如意多了。我会变成一个现充,拿到学校的奖学金,迎娶校花,买下豪车,走向人生巅峰。相信我,我做的到。如果换做是一年前发生了改变,那我现在还在异地恋长跑,打永远都打不完的电话,像等戈多那样等毕业。”
“可现在也不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说道,“这种事情我早想通了,六花说得好啊,去他妈的现实吧。”
我们并排走进大厦,门口的保温杯男人换了个保温杯,看上去更厚了。很显然他不知道我也换了个女朋友。我说,这位就是我在酒吧里工作的女朋友,他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让我们赶紧进去,登记都省了。
下雪天,实在界今天没什么人。灯光换成了暗哑的黄色,我不喜欢这种颜色,所以拉着歌伎到了背吧台的位置坐下。
“你还唱歌吗?”
“不唱了。”
“是因为没有人听你唱吗?”
“你是不是傻。”她说道,“平时你不也听我在唱,其他人我管他们干嘛。今天单纯是不想唱了,累了。”
“明明累的是我。”
“你那么年轻,累点苦点怎么了。”她叫了一杯盘尼西林,一副毫无愧疚的样子,“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那毕竟我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课本上的那种还是老马的那种?”
“都不是吧。是建国以后不许成精那种。”
“其实所有的人都在玩转嫁游戏,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怎么说?”
“不幸也分稀薄和浓郁,但总量不变。这就像钱总归到处流通,但市场上的钱基本上一段时间是不变的——哦,不过如果我是命运女神,我肯定要多印点钱,搞搞通货膨胀收收货币税,想想就爽。总而言之,你只要也找个下家把倒霉运送走就可以了。”
“击鼓传花。”
“是。”
“那你找我当下家,我去找谁当下家?”
“你这种对女孩子不忠又长得好看的家伙,如果要是想找,总能找到的,吊死在我这里干嘛。何况我们又不在处对象。”
“我还以为今天表白可以成功。”
“卖惨表白是没有前途的。”
她把小手搭在我的手上。我又一次看到了那鱼骨状的痕迹,把那手腕举起,我轻轻在上面吻了吻。她没有拒绝。
“今天是最后一杯酒了。”她说道。
“我觉得不是。”
“你是不是傻。”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不要告诉我你当真了。”
“我急了。”我说。
“不合适。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一谈恋爱就要死要活的小丫头了,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我自己有病。”
“但是我真的喜欢地雷系二次元毒舌妹抖哥特萝莉,哪怕这里面只有毒舌是真的也行。”
“其他的就算了,哪来的妹抖。”
“你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总之不行。”
“为什么?”
“你急了。”她说道,眼角挽起一丝笑意。
“我急了。”我坦白道。
“因为你还喜欢梅蒂欣,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梅蒂欣?”
“我争不过。”
“你争不过不存在的人是吧。”
“不一样的。”她叹息道,“不一样。你们男人永远不知道我们女孩子想要什么。”
“你是洛吗。”
“我可以是洛,但我不是你的洛。就到这里吧,这个话题,我要喝酒了。”
我怅然若失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而她依然悠悠地喝着那以药为名的酒,直到酒保碰碎了一个杯子。随着一声巨响,酒保尴尬地去拿扫帚,而我和她之间的沉默也被打破。
“你刚刚说到转嫁游戏了。其实这个游戏一开始是我发起的。“她说道。
“最开始?”
“女孩子都会一招:画个圈圈诅咒你。”她把左右手的食指交叉,比了一个“x”,“最开始,只是我觉得太倒霉了所以试试看,没想到真的有效果。那是我大概6岁的时候试试看玩的,那时候我都还不像现在这样不干净,是个纯洁萝莉,你最喜欢的那种。”
“别那样说自己。”
“总之,等到我回过神来,世界上已经到处都是转嫁游戏的玩家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超倒霉的,就像个潘多拉魔盒。会不会我上辈子收集了全人类的厄运啊,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别那样说。”
“我知道东方的时候,就发现键山雏和我超搭的好不好,当然是反过来的那种搭。我应该给自己取个紫苑的圈名才是对的,不过到现在都派出去了,就算了吧。你看,我这种女人简直坏的要死。”
“别。”
“还让你也遭重了。”她喝掉了杯中的酒,脸上红红的。
“那些都无所谓的吧。”
“我有所谓。”
我至今不知道真名的这个女孩,执拗的可怕,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我最后想了想,问道:“那你能给我你的QQ吗?”
“……”她愣住了,“我都说了,以后就没必要……”
“我想听你唱歌。”
“你有病吧。“
“我想听你唱歌。”
“谁唱的不比我好听?”
“我只想听你唱歌!”
“……”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说:“实在想听歌的话,以后来这里就好。”
“不喝酒?”
“不喝酒。”
“聊天吗?”
“唔嗯,看我心情。”
“结束以后呢?”
“送我回去。”
“太晚了呢?”
“差不多得了。”
“那今天我就要听。”
她嫌弃地白了我一眼,然后起身走向小舞台。我打破了我的规矩,要了一瓶带柠檬片的冰镇科罗娜。
在喝的时候,我感觉梅蒂欣在和我一起,此刻就坐在我的身边。我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血液中的癌细胞,她含情脉脉的眼神。那双眼睛带着剧毒,我一直沉湎其中,直到现在也从未脱离。
我再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要让含有愚蠢单纯的恋爱观的人理解什么是第二段感情,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他们只相信沧海桑田,不相信变化,不相信自由。你和我都知道的,梅蒂欣,我并没有背叛你,我只是学会了转嫁游戏,把这一切沉重的东西都转移出去。我能感觉到梅蒂欣的笑容,三年了,我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感到,任何康德的世俗伦理都在逐渐离我远去,我成为了一个并未出轨的渣男,谈着恋爱的单身汉,吃着代餐的纯爱战神。
过了三个月,我把所有和梅蒂欣的聊天记录备份到了一个u盘上,然后把梅蒂欣的好友删了。两个月之后,我干脆换了一个新QQ号,头像换成了键山雏,id换成了转嫁游戏大师。我再也没有做过噩梦,睡眠质量上升了一个档次,后来抽空去梅蒂欣老家上了一次梅蒂欣的坟,和她的父母聊了几句天。除此以外,我依然每周六去一次实在界,点一杯经典和一杯果酒,听那如同椎名林檎的声音,晚上在酒店过夜。我比以前倒霉了,但倒霉的有限,倒霉的合情合理,只是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
又过了一个月,实在界不景气,关门了。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见过歌伎。
主题:真实/幻影
挑战项目:黑夜、逻辑、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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