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云与山与水

青天与青山界限分明，青山与青水融为散墨。山上云雾缭绕，似突破天界；山下玉女徘徊，似龙宫下凡。

船夫静候岸上玉女上船，缓缓使水流分成两道。

被山环绕的大盆中倒映着人间最澄净的天空，游云巧妙地遮住飞鸟顽皮的身姿，使明镜不受一丝摇曳。

衣玖盯着水中景色出神。眼神微微离开湖面，思绪便一股脑涌出来，仿佛绝美的景色是压抑想象的特效药，每离开一分便思念一分。

恍惚中，衣玖抓住晃荡的船沿：“天子小姐您会晕船吗？我准备了……”

她看着空荡的眼前。只有虚无的绝美景色的倒影。

衣玖再一次盯着水面出神。

华丽的羽衣作为船夫的报酬，衣玖穿着便装踏上上山的石阶。

若是飞翔至山巅，路途的景色必然是壮阔而有气势的。但一步步走上顶峰，路途的景色也拥有不输的苍劲。

石缝中除了古松，也有久远地扎根于此的寺庙与道观。衣玖随着游者一同朝山顶进发，载歌载舞地，苍鹰与顽石也被乐观的人们征服。衣玖感受着欢快的气氛，微笑地回头：“天子小姐玩累了吗？要不咱们休息一下？”

歌舞仍未停歇，只是身后那位持乐器的僧人停下了吹奏：“不好意思，请问天子是？”

衣玖的笑容离析在僧人慈祥的询问中。“没……什么。”她悄声的借口淹没在回荡着乐曲的山谷间。

衣玖独自站山顶最高的一块石头上。

云在她脚下，但她却没有离开大地。

她仿佛置身于天界，四周回荡着不久前厅堂的喧哗，迎来的是对她的审判。

“——综上所述，永江衣玖小姐。”冰冷的天人持着文书，毫无感情地诵读。

听到自己失去龙宫使的职位，衣玖却想笑。因为宣读那部文书的天人，是曾经那个风风火火，做事不计后果，四处惹事的比那名居天子。而如今这个不良天人突然变成一副高冷、威严的形象，让衣玖差点笑出声。

她捂住嘴憋笑，身体却在不断地颤抖。颤抖着，捂住嘴的手感到从眼中划出来的一股热流。

你终于变得成熟了啊。衣玖终究没忍住笑，发出抽泣的声音。

能够读懂气氛并适应其中的龙宫使，没能再一次表现得冷静。

睁开眼睛。她看见了天子的身影。云雾里，是人们时而追求时而嫉恨的天界。

“按照离职要求，你已经达成了‘去凡间旅行’的愿望。接下来请严格依照程序撤去龙宫使一职。”

天子冷漠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衣玖微笑着，在指定位置填上自己的名字。

这个名字消失了。天上将减少一个龙宫使，地上会多出一个妖怪。

天子收回了那份文书，继续宣读：“永江衣玖小姐。即刻起，你便失去了龙宫使的职位，不再拥有听懂龙神话语的能力，不再拥有接近龙神的权利……”

是的，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我自己将一切都付出了。回报是一位正直、精明的真正的天人。

是一位有出息的少女。

衣玖微笑着注视面无表情的天子，欲将她的面孔与她的声音与她的色彩与她的动作与她呼吸的频率与她眼眸的倒影与天与云与山与水刻在自己小小的心房中。她的心比旅途上任何风景还要美丽，她的话比旅途上任何歌曲还要动听。只要看到美丽的风景，听到动听的歌曲，衣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天子，直到失去理智，直到只能呆呆地看着水面。

但是作为妖怪，一个没有血肉却情感丰富的妖怪，她心底里真的希望比那名居天子离开自己吗？

明明成为了妖怪，就应该随心所欲地服从自己的欲望啊？

直面这份感情的永江衣玖，微笑也难以保持。

天空变得浑浊，云雾变得杂乱，山水都在颤抖。

天子却仿佛毫不在意似得，眼神离开了文书，空洞地看着颤抖的衣玖。与衣玖面部的肌肉截然不同地，她没有一丝情感上的变化。

天子沉默了许久，端起文书继续念道：

“……最后，永江衣玖小姐。你被授予天人助理一职，协助天人管理天界事务。请接受职位。”

“是的，天子小姐……诶？”衣玖的笑容终于碎裂成惊讶。

“请接受职位。”天子用冰冷的声音重复。

“……你在打破规矩？你难道还没放弃自己的感情？去做一个真正合格的天人啊！我一直是怎么说教你的？你……”

天子迅速凑近衣玖，捂住她的嘴，靠近她的脸，突然诡谲一笑：“那还真是要！求！太！高！了！”

拉开与衣玖的距离，天子恢复了高冷与威严。衣玖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苍鹰与顽石也被乐观的人们征服。

……

“衣玖桑啊，你的旅行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吗？分享一下呗？”

“你都已经是天人啦，不要摸鱼好好工作吧天子小姐！”

“是是是，衣玖桑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