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怎么回事？！此间怎变得如此紊乱？”

那台老式的电脑先只是略微抖动，后来抖动愈发剧烈。屏幕内部的代码也开始杂错、无序、混乱，形成条条乱码，瀑布似的滚动，而另一边的屏幕无动于衷。物部布都全处其中，不敢轻举妄动而只能向外的河城荷取大喊。

再看屏幕外的荷取，此刻早已带上护目镜，火烧眉毛般地检索错误。

“找到原因了…看来是贤者的能力过于强大，两边屏幕的连接通道又过于狭隘，就像气球承受不住不断灌入的水一样，要爆了！”荷取一番操作后回答。

“哈？！那我岂不是于炸弹之中？如此危险，我得先出去！”布都慌乱道。

“等等！现在出来的话就像气球扎了个洞，我辛苦的研究成果会功亏一篑的！我先把能量供给暂停！”

“甚么？如此关头还惦记你的成果？！…也罢，为了安全，快！”

于是河童拉闸，机器停运，电脑也停止抖动，乱码也如同暂停，只有布都站在其中。

“呼，如此一来我便能出…”布都舒了口气。

“不对，空间力量传递堵塞，运载能量的机器反而要撑破了！为了不波及这里，看来要把这段空间连同电脑内残留的一起送到更大的地方了，现在立刻执行！”这次荷取没有给布都思考和回答的时间，直接操作起来。

“…？慢着！送到什么地方，我呢？你就不怕波及那‘更大的地方’吗？！”

“送到另一个世界，那里和外界很像的当作是外边就行啦！就像一粒灰尘飘进空中那样，这样的空间在那里不算什么的！已经在那连上适配的电脑了，你那部分的残余能力会带着你一起过去，这是贤者的“后备方案”了！”

“怎得会有如此后备方案啊？！等一下，让我先出去！”布都急忙道。

“来不及啦，再说你去那不是更好帮你‘修行’吗，安啦～至于这个错误……噢，看来这个错误修复需要好一会了。”荷取回答着布都，随后按下了执行的按钮，“那么尊敬的碟仙顾客哦，就在外界等我修复好吧～”

“慢着、不行！！”布都感到了周围空间开始消散，自己正要连同一切开始转移。她慌乱了，迫在眉睫十万火急，急速向空中悬浮着的“屏幕边框”飞去，现在那是唯一能回到幻想乡的入口。

但一切都晚了，她眼前一亮，看不清一切，只感觉飞出了那方框，然后扑倒了什么东西。

“——此后就变成这样了。”布都咽了口牛奶。

阿巴阿巴…这大致是弦汐此刻内心。她不明所以，但对此颇感兴趣：“等等，所以这都是些什么，布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布都：“不是，也非人，我是尸解仙。”

弦汐：“所以说尸解仙是什么啊？”

“即为假托为尸以解化也，如蝉留皮而换骨，保气固形岩洞之中，然后飞升而成仙。”仙人解释道。

“啥？抛弃肉体寄宿器物？那是什么概念，灵魂吗、那不就是鬼吗，居然真的有鬼怪，还有什么河童什么隙间……最重要的是，你说话怎么古人不古人，现代不现代的？你不是应该用‘吾’自称吗？”弦汐索性抛出一系列问题。

“…说话的问题，我已正在刻苦修行改变了！”布都回答，“以及，仙人就是仙人，才不是什么鬼怪，也不可与河童之属相提并论。”

“河童不是应该长着鸟喙，青蛙手脚，背着乌龟壳…”弦汐听了说。

“居然如此流传？其实河童，诸多妖怪同你我一般，差别不大。”

“再说了，‘物部布都’…”弦汐念着名字在手机上搜索。

“这小方片是何物？”布都开口询问。

“这是手机啊…找不到这个人啊，但是介绍上有说物部氏族的事情诶，你看。”弦汐把手机中的内容展示给眼前的仙人。

“所以你果然是古代人呀，怪不得说话这个样子。我看看，圣德太子，苏我氏、物部氏…”弦汐正想往下念，却被段落上冷冷的“灭族”二字打断了发言。

“那是许久前的事情了。”布都那双显然失惘的眼睛被弦汐抬头看见。

“……抱歉。”

“无须在意。”

虫鸣乐此不疲，突然的沉默让它们独奏。

“幻想乡，被遗忘者的乐园吗。”弦汐再次展开话题。

“是的，被遗忘的妖怪、神明都会迁于其中，安乐享世。”布都便回答。

“可是我却能找到你们家族的信息…还有，我也知道河童，天狗的存在呀？”

“仅是如此，弦汐便记得河童了吗，你连河童生得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哦。纵使你知晓我的家族，你知道我么，你连我当时如何想的都不知晓。”布都这样回答，“此间之人亦皆如此，并不知此类，最后连惧怕信仰也不再进行。”

说着，布都伸出手指来：“于是妖怪神明无法存在于此，只好自行创造一番乾坤，供自我生存。如同诸多人类一样，一朝身死，而真伪复无人知，留得后世猜测传播，最后忘却源初。”

弦汐听了觉得不对：“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没错。”

“这诗是这么用的吗…可周公王莽都流传下来了，连同他们的所作所为，现在的人依然记得他们。”弦汐反驳道。

“因为那是人们记得的周公王莽了，真正他们可能并非如此。”摇了摇头，布都说着又看向弦汐，“而尔等绝大多数，也终将是被遗忘的。”

“……”弦汐不知如何反驳了，“会被遗忘吗…”

弦汐：“好伤感啊。”

布都：“是啊。”

夏虫附和争鸣着。

“若此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不还成仙了，逍遥快活。”这次是布都打破了沉寂，似乎感到自身的出现对眼前人类属实唐突，转而安慰。

“我知道，这没什么。话说你要怎么回去？”但弦汐并没有显得伤心。

见弦汐脸上并无失落，布都回答：“你倒是看得清淡……那河童说等她修复便可回去了，想必于此待不了多久。我向来护着人类，给你带来不便，属实惭愧。”

“啊我倒是没什么，布都你说的挺有趣的，虽然我还不能接受一切，但是和古代人接触我觉得还挺新鲜。”弦汐并没有考虑到报警什么的事情，只是看着布都，“而且……头一回有人和我说这么多话，讲了个这么有趣的故事，虽然你好像不是人。哇说这话好可怕。”

“我已不做人类很久了……”布都见弦汐没有反感或受惊吓，“这样便好。说来你们现在作息都这样了么，多晚了？”

“不，那只是我熬夜而已，其他人再过几个小时大概就睡醒了吧……”弦汐查看手机上的时间，“确实时候不早了，那我去睡觉了。”

于是，弦汐拉着布都回房间，开空调，自己上床，盖被子。

“那发出寒气的是何物啊？”布都听到空调启动的声音又问。

“空调。就是调节室内温度的东西，这里夏天老热了。话说布都也去休息一会？”弦汐示意布都去沙发睡觉。

“好。”但这位仙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弦汐的指示。

夜晚，房内无灯，只有月光把窗户的影子映在墙上。弦汐舒适地躺着床上，能够随意翻身变换姿势，又吹着空调，何等惬意。正要进入梦乡了，她却感到什么东西钻进被窝，一阵温暖袭来，还有铺面的清新气味。

“你在干嘛？…”

“睡觉啊，不是你让我来的。”

“仙人都是这样没有边界感吗…算了，我累了，晚安。”弦汐有些无语，但困意让她做不了太多思考。

“便当这是梦，弦汐。”布都看着对方说道。

“晚安。”一人一仙就这样睡去。

夏夜，只有虫儿计时器般的鸣叫着，等待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