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啼哭从茅屋中传出,人之子降生于当下。
“那个杀千刀的负心汉,孩子都生了还不回来。”外婆将孙女身上的鲜血擦干净后,用襁褓裹住,放回产妇怀中。
“不要怪他……”有些力竭的母亲一边哄着哭泣的女儿一边替自己丈夫辩解道,“他是治理地震的官员吧?陆奥发生大地震了。”
“那就不等他回来了,千代,你给孩子起名字吧。”
母亲看着哭哭啼啼的婴儿,温柔地说道:“如果你想让爸爸多陪陪你,就多多祈祷名居神息怒吧,减少地震的次数吧。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地子’了。你的爸爸也会喜欢这个名字的。”
大地裂开了,如同孩童的积木玩具又被粗暴地拼接到一起。
遥远的未来,天子行走在地震被作为武器的时代。
她披着拾荒者的土色长袍,穿着捡来的军大衣和宽檐帽,拄着剑漫步在曾经是夏威夷群岛的高原上。
即便大陆已经被翻了个面,地表依然有顽强的生命幸存,而已经在无水的境地下行走了88天的比那名居天子,在力竭之前终于看见了树木——不止是一棵树,而是连她这个已经上百年没有向神明祈祷过的天人都不由得发出一句“感谢上天”的赞叹的绿洲。她仍然能感觉到水的气息,那是她仅剩的那点感知力寻找的事物。
她从沙丘上滑下,终因体力不支,像风滚草一样滚了下去,倒在距离绿洲两百米远的沙地上。
她想爬起来,哪怕绿洲近在眼前,却再也抬不起身子。她用手抓着沙地向前爬,却只能抓起一把沙子,在沙地上像脱水的鱼一样扑腾,浪费完了最后一丝力气。
“可恶……明明就差一点。”她不甘心,“还没找到……要石……还没找到……名居守那个混蛋……”
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在她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点的那一刻,眼前回放起走马灯般的往日。
比那名居家的大门前,5岁的地子抱着父亲的大腿,哭哭啼啼。
“骗子!”地子哭闹道,“说好等秋天陪我参加庙会的!”
“京都发生了大地震,爸爸必须去。”比那名居穹无奈地跟女儿解释道,“让妈妈和哥哥陪你去,好吗?”
“是太阁殿下让你去吗?”
“不止,京都还有很多像地子一样的孩子,”父亲摇摇头,“为了让他们也能在明年平安参加庙会,爸爸要去救他们。”
“难道少了爸爸一个人,就不行了吗?”
“没有了爸爸,肯定会有人接替爸爸去救灾,但是,如今这份责任落在爸爸身上。爸爸知道如何才能将人从废墟里挖出来、如何引导人们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难,这是比那名居家世世代代所掌握的技术。”
地子那时并不能理解父亲的话,只是一味哭闹,但任她如何强留,也留不住父亲。
这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缺少父亲的管教,地子逐渐成了家里最无法无天的存在,只有兄长阿长能够管住她。兄长阿长的童年经历和她一样,也是在父亲的缺席中度过,但那些年的地震并不如这几年频繁,反而因为战乱,父亲只要有空,就一定会留在家中教导阿长。因而阿长对父亲的理解更多一些。
在父亲离家后不久,家里人惊恐地发现,地子跑到了一座名居守的神龛前,拿着一把木棍作为“剑”在神龛前比划:“地震神!你明年要是再敢地震,我就把你的祠堂砸了!”
长辈几乎吓昏过去,怒斥地子这是“不敬神”:“如果名居守大人发怒,地震只会越来越多的,所以我们才要供奉他。”
“凭什么?”地子反问,“这个混蛋什么好事都不做,就为了让他别做坏事,我们就要供奉他?”她一脚踹在神龛的底座上,又把老人们吓了一跳。
阿长没有在信仰和神明的问题上和地子讨论太多,而是代替地子向长辈们赔罪后,拉着她离开。他对地子说道:“地子,我们去寻找要石吧!”
“要石?那是什么?”
“那是能够镇压地震的石头,只要找到它,就能预防地震了。”
于是阿长就带着地子在小镇、村落、田野和那些不会太远的地方“冒险”,他带着地子去田里帮村民采摘、松土,美其名曰:“寻找要石”,实际上是干农活。
地子经常累得躺在田野里,对于比那名居家而言,这样虽然不体面,但至少她不再出去胡闹了。
地子躺在泥土上,望着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要石。
天子躺在沙地里,也如此想着。
几道人影遮蔽了太阳,降下了水源。
天子张开嘴,接下了那些恩惠。
随后,她便被拖走了。
等天子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张营帐里,被本地的土著们救了——说是土著,但显然不像她印象里的夏威夷人。土著里有欧美面孔,有亚洲面孔,更多的是混血面孔。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用带口音的日语向她开口:“你是西边来的吗?”
西边,恐怕指的是太平洋峡谷西边的日本群岛。天子摇摇头,回答:“我从东边来。”
男人显然有点失望,他用天子没听过的语言和身旁其他人聊了几句,随后继续对天子问道:“东边还有‘铁洲’吗?”
“铁洲?”天子没有听过这种词。
“就是到处都是铁做的参天大树的地方,我们的祖辈曾经生活的地方。”
“你说的是‘城市’吧?”天子难以想象眼前这些人到底和现代社会脱节了多少代,于是解释道,“东边是美洲,但是西半块美洲大陆沉海里了……”
听到“美洲”这个词,众人感到陌生。但对“沉海里”这个形容,众人却很熟悉。
一个老人开口说了些什么,男人替他翻译给天子:“我们整整六代都生活在夏威夷,我们的祖先原本是这里的旅客,但突然有一天,人类之间的战争让大地之神发怒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逃到了天上,我们被留在这里,艰难求生。”
“不是大地之神发怒,是人类用地震武器互相毁灭……”天子心里如此想,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不想这么早打破他们淳朴的信仰。
“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男人问。
“向西走,寻找你们口中的大地之神,”天子回答,“他手里有能够阻止地震的东西。”
一个小姑娘听了后,突然大声说了什么,但她身边的女人很快喝止了她。
“地震至今都在夺走我们的绿洲,”男人说,“大地之神还在发怒,我们应该让祂息怒。”
“那个小姑娘在说什么?”
“啊,她的父亲被地震夺走了,她对大地之神总是口出狂言,请见谅。”
天子陷入了沉默,但她没有在遥远的回忆中沉浸太久,而是马上询问:“你们见过大地之神吗?”
男人翻译给了那名老者,老者站起来,领着她离开了营帐,似乎要带她看什么东西。离开营帐后,天子才发现这支土著部落位于绿洲的中央,唯一的湖水旁。农田、橄榄树、渔场应有尽有,甚至有简陋的发电机和太阳能板。一百多年的文明倒退与世隔绝没有让一切现代科技成为历史。
“你们这里有科学家吗?”天子问。
“你是指机械官?里尔和查理就是,我们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职责,比如我就是‘语言官’,负责保存祖先的语言,记录新的语言。还有专门在外面寻找绿洲的开拓官,你就是被欧内斯特捡回来的。”男人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泊幸之助,这位是我们的酋长卡美哈梅哈,他是唯一一个祖先一直生活在夏威夷的人,在我们的祖先困在夏威夷后,是他的祖先分配工作,带领大家寻找绿洲、修建农田、建造房屋。”
“你们按照家族来分配知识吗?”
“不全是,我们可以学习别的知识,但必须在自己家掌管的知识上做到专精。我不仅会说日语,还懂英语、夏威夷语和汉语。如今我们的语言更接近夏威夷语、英语和日语的混合。”
似乎是听出幸之助在科普,酋长也开口说了些什么。幸之助翻译给天子:“酋长说,这是最高效的保存知识的方法,每家每户专精一方面的知识,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知识的流失。”
“你们有‘史官’吗?”
“本来是有的,但很不幸,他死了。就是让娜的父亲,刚刚那位小姑娘。这导致我们不得不想办法整理他和他祖先留下的笔记,并教给让娜。”
众人最终抵达了位于湖的另一端的教堂,建筑的形制很接近传统印象里的哥特式天主教堂,但十字架和彩绘什么的统统没有——里面供奉的是所谓的“大地之神”的雕像,一个白发苍苍、留着络腮胡的日耳曼男人形象。那显然和天子印象里名居守的面貌不同,但这可以理解,名居守本就是日本神话的神,怎么可能出现在夏威夷呢?
酋长和男人先是朝那尊雕像作了祈祷,随后才向天子解释:“六七十年前,大地之神自东边而来,向西而去。他说,就是他引发了大地震,导致了这一切。他当时带走了我们的不少人,于是我们便在他离开后开始供奉他。”
“带走……是什么意思?”
“史官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但当年具体是什么情况,已经随着皮埃尔的死而成为谜团了。”
天子心想,不管这个“大地之神”是何方神圣,都有一找的价值。于是她请求道:“或许我可以帮助你们复原一些历史,顺便带着让娜学习,但我需要看看让娜的父亲留下的笔记。”
幸之助翻译给酋长,酋长脸上露出了喜色。
在天子成为让娜的历史老师时,她回想起父亲第一次带着自己兄妹前往灾区救灾的那一年。自己14岁、兄长19岁,正值庆长九年的海啸地震。受灾范围涵盖日本沿太平洋的众多地区,而父亲受德川幕府征调,前往位于蜂须贺家领地内的阿波宍喰指导救灾和灾后重建。由于受灾范围太广,比那名居家众多长辈也被征调到其他地方,家中无人,父亲干脆就让兄妹二人随自己同去救灾——阿长早就随父亲参与过几次小型地震的救灾,但如此大规模的灾害,他还是第一次参与。
在他们抵达之前,当地已经进行了一系列救灾活动。当时很多人因为海啸逃到了古城山上避难。
地子问哥哥:“名居守明明是地震神,为什么还会引发海啸?难道须佐之男大人也发怒了吗?”
阿长也不了解神明之间的关系,只是回答:“地震如果发生在海底,就可能引发海啸。”
“阿长,带着地子去清点幸存者中的伤员、儿童、老弱和妇女。”父亲在远处安排道。
“是!”
过去九年里,由于大型地震频率变少,父亲在家的时间也变长,因而地子安分了许多——但她还是执着于寻找要石,哪怕早就知道当初哥哥在用善意的谎言哄她,她也仍然挂念着要石。但当她第一次目睹地震带来的灾害后,看见幸存者在山上的寺庙里瑟瑟发抖时,她意识到,地震的灾害并不局限于地震本身,海啸、因为房屋倒塌导致的流离失所、因为躲上山而遭遇的寒冷,都能夺走人的性命。可只要找到要石,根除了地震,后面的问题都不会发生了。
至少现在,他们必须先处理地震后的灾难。父亲不是能够阻止地震的神,地震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比那名居家的技术一直是救灾。
在父亲和本地医员的指导下,兄妹二人清点了幸存者后,开始给伤员包扎、给受寒者分柴。过了几日,等海水真正平静下来,众人才下山,搜寻幸存者和尸体。阿长不敢让妹妹看见那些被海水泡得惨不忍睹的尸体,便安排她去寻找水源。因为海啸后,井水已经不能喝了,粮仓也被泡过,必须去更高、更靠内的地区寻找水源并安排人手运输。
但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如果说寻找幸存者时,人们还能众志成城,那么当珍贵的淡水资源出现时,地子第一次遭遇了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伤害。当时她和一群人找到了一口没有被海水泡过的井,但水源有限。不幸的是,另一支来自别处的搜寻队也发现了这里。双方最终发展为械斗,地子在父亲的部下保护下得以逃脱。事后她得知,当地奉行介入了争执,但在此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受伤。
地子最终又被安排回去寻找幸存者,她看见道路边已经停放了不少尸体,有些尸体已经严重形变到让地子当场呕吐。至于那些还能辨认出面貌的尸体,旁边大概率还有个泪如雨下的家属,让地子又感到非常难受。
她看见死者中不乏五六岁的孩童,她回想起当年父亲的话:“为了让那些和地子一样大的孩子明年也能参加庙会,爸爸要去救他们。”
然而这些孩子再也没有机会参加庙会了。
如今的让娜和当年的地子同龄,也是14岁。为了能够顺利地教导她,在幸之助的帮助下,天子很快掌握了本地人的通用语言,不再依赖他的翻译。
“说起来,你们部落有专门负责处理地震灾害的‘地震官’吗?”天子突然问起。
让娜摇摇头:“没有,每次地震,大家都是前往教堂避难,事后才出来修房子。”
“我可以教你怎么救灾。”天子说。
让娜摇摇头:“我不学,直接杀掉大地之神不就行了吗?”
“但你知道大地之神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但爹地可能知道。”
天子沉默了片刻,语重心长地教导:“如果没能找到大地之神,就跟我学救灾的本领吧,至少能够让更多人活下来。”
让娜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皮埃尔生前的笔记里,除了皮埃尔家族世世代代对这个部落大小事件的记录外,还有和泊家合作的历史文献翻译工作。他们试图把过去五千多年的人类历史总结成一套供部落居民学习的教科书,让他们了解自己祖先的历史,以及如何避免重蹈人类文明的覆辙。他们知道或许绿洲之外还有人类文明的聚落,但并不知道,直到今天,人类仍然没有停止使用武器自相残杀。只是战场已经从大地转移到了遥远的天空,在那里,更可怕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上演。
至于地球,战争带来的伤痕仍然深深烙印在地壳上。地震武器改变了大陆的形状,却没有让结构稳定下来,大规模的地震和火山喷发在一百多年里从未中止。
只要找到名居守,只要找到要石,就能稳定大地的结构,就能结束地上人类的苦难。
天子因此才来到凡间,只是众神陨落后,她无法自由决定下凡的地点,因此坠落到太平洋大陆上,流落此处。
而部落口中的“大地之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因为那位所谓的“大地之神”在六七十年前就出现过,那么很可能还有亲历者。天子领着让娜采访了酋长在内的老人。然而部落里年纪最大的人也只有六十出头,那年他只是个婴儿,没有当年具体的印象,只是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事件的经过:
和天子一样,大地之神流落到这里,口干舌燥,被本地人救下。大地之神这才声称是他引发了末日地震。
“等等,也就是说,他其实没有自称过‘大地之神’吗?”天子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能引发末日地震,也只有大地之神能办到吧?”
“那他还引发过什么神迹吗?”
“有是有,当时他带来了地震,但他很快用什么东西终止了地震,之后十年都没有再发生地震了。可十年过后,因为我们懈怠了供奉他,地震再次发生了。”
天子开始疑惑,如果部落人口中所谓的神并不存在,而这个部落保有了相当程度的历史和科技,按道理不会在短短几十年里就迷信到这个地步。特别是对大地之神的供奉是在66年前才开始的,这么短时间就能形成一套信仰吗?
于是天子和让娜又开始翻阅老皮埃尔生前的笔记,最终发现了一本让娜的曾祖父用法语写作的笔记。法语也在幸之助的语言库里,因此他帮忙提供了翻译。
上面写着在更早的时候,距离今天大概九十多年前,笔者的祖父——也就是第二代部落人在湖中央打捞出了一则预言“大地之神将降临此”。而当大地之神真的来到后,许多人便笃定这是神迹。只是那则预言以什么形式存在,暂时还没找到线索。据说大地之神离开前“带走了”那个预言。
可以肯定的是,第二代部落人不一定真的相信那则预言。因为大地之神信仰是在66年前才形成的。但早在九十多年前,那则神谕出现开始,宗教的种子就已经被埋下了。
“姐姐,你相信神吗?”让娜突然问道。
天子不知道作何答复,要说神,对于天子而言必然是存在的,但人所信奉的神和真实存在的神不一定是一回事。于是她反问让娜:“让娜,你觉得什么是神?”
“很厉害的人?”
“如果是很厉害的人,世界上可太多了。”
“那就是特别厉害,厉害到能够引发地震的家伙。”
“这么说,或许也没错——可是,为什么神这么厉害,还需要被供奉呢?”
“因为他们吃不饱?就像我们读到的大地之神一样,还是差点渴死在沙漠了。”
“这么说也没错。神是需要人去相信的存在,他们的力量来自于信仰,当没人相信他们,他们也就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神要用地震杀人呢?人死光了,不就没有人信了?”
“但你依然会相信地震的存在吧?只要地震仍然会发生,地震之神就会存在。”说到这,天子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名居守的那一天,自己成为天人的那一天。
庆长十六年,刚处理完会津的地震后不久,三陆发生了规模更大的地震和海啸。那是20岁的地子和25岁的阿长从未见过的特大地震灾害,父亲带着他们紧急赶往伊达领,指导当地的救灾。经过这么多年的考验,地子对救灾流程也轻车熟路了许多,她和父亲兄长分工明确。父亲负责直接跟伊达政宗与当地奉行沟通,兄长负责带人前往一线搜寻幸存者和尸体,而地子负责救助伤员和解决食物水源的问题。
等他们抵达时,海面早已恢复平静,“凶手”逃之夭夭了。地子看见山上的避难者中,有个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小男孩。他身边没有大人,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寺庙的角落里,脸上充满着不甘与仇恨。
地子解决了食物问题后,开始组织人手分发食粮,当来到那个男孩面前时,他问道:“姐姐,你是幕府派来的地震官吗?”
“我的父亲是。”
“那么,你们一定亲眼目睹过很多次地震吧?你们见过引发地震的凶手长什么样吗?”
这话问住了地子。地子六年来确实经常随父亲前去救灾,但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次特大地震。每一次,都是灾害发生后,他们受到幕府征调或是打听到消息,才昼夜赶往灾区。没有一次,她亲身感受大地震的破坏力。
“我没能抓住它。”地子如此说。
“我亲眼看见,它把我爹的船从海面上抛起来,打翻了,”男孩眼中泛红,“如果你们下次看见它,请一定要杀了它,杀死地震,杀死海啸。”
“我会的,”地子握住男孩的手,眼神坚决,“我会杀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救灾一日复一日地进行,这一次,他们从建筑的废墟中、被打翻的船只里,救出了43个人。
可那不够,永远不够。
不仅对于地子和阿长是如此,对于他们的父亲,比那名居穹也是如此。回去的路上,望着马上的父亲疲惫的身影,地子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的父亲能够不用到处救灾,多陪陪自己,如今,虽然父亲仍然需要救灾,但至少,她能一直陪在自己父亲身边的愿望实现了。
可那愿望对于现在的地子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还有很多孩子永远失去了父亲、很多父母永远失去了孩子。
只要地震一天存在,比那名居家的使命不会结束,比那名居穹的痛苦不会结束。
直到他摇摇欲坠。
直到他从马上摔下。
啪!
比那名居穹倒下了,摔进了泥里。
“爹!”兄妹赶紧上前查看父亲的状况,可父亲在马上就已经咽气了。多年奔波、在潮湿地区活动让父亲染上了看不见的病症,而今天,正是发作的时候。
“爸爸!”地子埋在父亲胸口上哭。阿长也想哭,却强忍着泪水。
因为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轮到他,正式接替父亲的职责了。
本该如此。
“孩子们。”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兄妹二人前方传来,只见一个身着锦绣、留着修长胡须的男人站在面前。
“你是谁?”阿长抬起头问。
“我是名居守。”
地子顿时停止了哭泣,她抽出父亲随手携带的小刀,以连阿长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径直朝那个男人刺过去——
刀扎进了男人的身体,却没有流血。
地子拔出刀,拼命地往那个地震之神身上捅……
就是他……
就是他!
把他杀了!
把他杀了!
是他夺走了父亲!
是他害死了这么多人!
是他!
就是他!
“地子!住手!”阿长回过神来,冲上去拉开地子,地子在他怀中拼命挣扎。
“为什么拦我?杀了他!地震就能消失了!”
名居守没有因为地子的行为而表露出一丝不满,相反,他以温和的口吻解释道:“我是地震之神不假,但地震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消失。地震是天地的规律,人们因为敬畏地震有了我,地震在而我在,而非我创造了地震。即便名居守死了,人们还是会塑造出一个新的地震之神。”
“那你干什么吃的?”阿长一边拉着妹妹一边质问。
“我此次下凡,便是来带走你们的父亲的,”名居守说,“比那名居穹功德足够圆满,足以成为阻止地震的天人。你们一家都可以随他升天,也可留在凡间,我尊重你们。”
地子终于冷静了一点:“你能把我爹复活?”
“我不能把他复活,”名居守摇摇头,“生死不可违背,我能做的只是让他化为天人。”
“成为天人,也能救灾?”
“你们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要石’,”名居守讲解,“将要石钉入地面,便可稳定大地,减少地震,你们的父亲需要随我去寻找要石,并守护它。”
“我不相信你!”地子怒吼,“搞半天,连你都不知道要石在哪里?”
“那毕竟是传说之物,”名居守回答,“你们不相信我也无妨,若想升天,一个念头便可。如今,你们要与你们的父亲告别了。”说罢,名居守将比那名居穹的灵魂从他的遗体中引出,比那名居穹似乎已经知晓自己的使命,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女,便一言不发地随名居守升天了。
“爹!”地子一跃而起,身子却飘了起来,随名居守而去。
“地子!”阿长在地面上喊道。
“哥哥!你也上来!”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成为天人,地子向哥哥喊道。
阿长摇了摇头。
“地子,你好好照顾父亲!一定要找到要石!”阿长喊道。
“你不跟我们走吗?哥哥!”
“地上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去救!”阿长说,“不能因为尚未兑现的安稳,就不再拯救苍生!地上还需要我!天上就交给你们!地子!不,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天子!记住了吗?天子?”
“我记住了!哥哥!”天子不忍地流下眼泪,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以来,都不甘心啊,每次都只能等灾难发生的时候才去救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在灾难发生前就防患于未然呢?潜意识里的愿望,最终让她也升上了天空。
而阿长,此生都将留在大地,不复与妹妹相见了。
“找到了!”翻遍了史料和语言库,天子终于确认了当初“大地之神带走了很多人”的“带走”是什么含义。“这句话的原文是用法语记录的,原词是diriger,意思是‘引领’。大地之神没有杀死那些人,而是带着他们前往西方。”
比起这个,更让人惊喜的收获是,原文还提及了大地之神的另一则预言,“大地之神将在京都降临。”
这么一来,如果要找到大地之神,‘京都’将会是下一个线索。
于是天子立刻将自己的结论告知众人,说明自己准备前往京都寻找大地之神。部落中很多人自告奋勇,打算跟随天子前去“朝圣”。让娜也在其中。但让娜的目的显然不是朝圣了,而酋长看出了她的意图,不愿意让她前往。
“如果连让娜都走了,谁来记住我们?”酋长问道。
天子没有强求让娜跟随自己,此去前途未卜,她也不希望一个14岁小女孩随自己远行冒险。于是她向让娜坦言:“让娜,我虽然不是神,但也是很厉害的人。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教你历史、还有救灾的知识。”
“那你能帮我杀死大地之神吗?”
“我们并不知道大地之神是什么样,也不知道地震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天子不愿意欺骗让娜,“但如果他真的是个穷凶极恶的家伙,我会斩了他。”
让娜嘴上答应天子留在部落,但等到天子等人出发后不久,她还是被人发现躲在了行李里面。由于已经离开部落太远,天子只好带上她。
朝圣队除开天子一共43人,由部落里不承担保管知识的家族分支后裔组成,其中不乏多次在周边巡逻和探险的人,他们熟悉当地,因而能够带领众人离开夏威夷地带,外面还有一片片绿洲,定居着来自夏威夷绿洲的开拓者的后裔。开拓官欧内斯特还和当地人熟络地打招呼,能看出来,几片绿洲聚落之间常有来往。
按照旧地图,京都距离夏威夷的直线距离约六千多公里。仅靠步行恐怕要花上个一两年。特别是等他们穿过高原地区,就会抵达此前或许从未有人涉足的“大空谷”了。
大空谷位于原太平洋的中央,自从太平洋因为地震武器被整体抬升后,原本最深的地方变成了海平面之上的巨大盆地。那里遍布盐碱荒漠、火山、内海和特大峡谷,仅靠脚力很难活着穿越过去,更别说途中缺少食物来源,仅靠众人手里的食物和水源根本不足以穿过这片前所未有的大盆地。
目前有两个方案,一个是北上从阿拉斯加与西伯利亚相连的地方绕过大空谷前往亚洲,优点是路程短、不缺水源,但没人知道那里的温度有多低,这支来自夏威夷高原的朝圣队也没有足够的御寒措施;另一个是南下从南太平洋板块过去,虽然温暖一些,但浪费的时间更多,而且不确定有没有水源和食物。
在确定方案前,他们先在最西边的绿洲休息了一个礼拜。期间,天子采访了当地人关于66年前大地之神的记忆,最终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66年前确实有一支队伍往西边去了,他们没有向北走,也没有向南走,而是直接走进了“大空谷”。
天子不敢轻易采用与大地之神相同的路线,如果大地之神真的有某种神通,那么他自然有底气带着普通人穿过大空谷。而天子自己虽然是个天人,却没有那种能够带着43个人飞跃大空谷的本领。就算大地之神不是神,她也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直接死在了大空谷里。
“要是有车就好了。”她心想。
“说起来……”绿洲里的一位长者突然说道,“大地之神似乎说过,大空谷里有个废弃深海油田。”
“油田?”
“对,我当时还特地问了什么叫‘油田’,他说是旧时代人们的能源来源。”
“他当时带了多少人?”
“好像有六十来个。”
“他当时有没有从本地带走了什么东西?”
“嗯……他们去附近收集了些橡胶树汁、还挖了些末日地震前的废弃机械。”
“废弃机械?”
“嗯,因为在末日地震前,这片绿洲附近有个军事基地。”
于是天子立刻发动朝圣者和当地人,找到当初的军事基地遗址。军事基地被整个埋在了风沙之下,甚至还有半截的航母挂在峡谷外。
“我们当年还在这里找过珍珠,结果一无所获。”一个本地人说。
“找珍珠?”
“对啊?不然它为啥写着‘珍珠港’?”
众人开始在珍珠港遗址上挖掘任何有用的器械,很快有人挖出了一个地下通道。天子领着几个人进去探索,说不定还能找到美军的军用口粮和炊具。
然而这座地下设施本身也因为地壳抬升和地震等因素变得支离破碎,如同迷宫。走廊上躺着被墙壁砸死的尸体,以及因为受困掏枪自杀的尸体。这些死去的士兵生前似乎在进行撤离。天子捡起了那把枪,发现里面还有五枚子弹。
天子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不该让本地人挖出这些武器。
如果说之前,各个绿洲之间还能相互来往、睦邻友好。
那么等其中一方掌握了其他人完全没有的武装呢?
天子这会儿不敢多想,她继续前进,果然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物资。这些物资不仅足够43人使用一年,还能分享给本地人。
天子本可以就此折返,但她又看见了一扇被紧紧锁住的门。
直觉告诉她,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她撬开了门,看见里面是接收站,负责处理接收的信息。
一百多年过去,这里的备用电源还在运转,眼前甚至还有亮着的屏幕。
但她看见屏幕上赫然用英语写着一行警告。
——“大地之神”即将到来,请尽快撤离。
名居守对父女二人讲道:“我曾经也是一名地震官,只是因为经常出现在地震发生地,就被当作地震之神供奉了。从那时起,我就渴望找到要石。不只是为了摆脱‘地震之神’的身份,亦是为了天下之人。”
“那么,要石传说究竟是从哪里开始流传开的呢?”比那名居穹问。
“还记得伏见的那场地震吗?”名居守突然问。
天子当然记得,她记得当年自己在家门口拉着父亲不让他离开,她记得父亲说过“为了让京都的孩子们来年也能平安参加庙会”这样的话,她永远也不会忘。
“那个时候,很多人将一首祈愿歌贴在门口来祈求平安,上面写着:‘即使大地摇动,只要鹿岛之神还在,要石就不会被拔出。’也就是说,鹿岛之神镇守的那颗石头,很可能就是要石。”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呢?”天子问。
名居守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他欲言又止,最终说道:“因为我是个人厌狗嫌的神啊。”
于是父女俩代替名居守前往常陆国鹿岛,谒见了鹿岛之神。比那名居穹礼貌地解释了自己的来意,并希望鹿岛之神将要石借给他们。
鹿岛之神摆摆手,指着不远处从地面露出来的一部分石头,回答:“如果被你们借了去,你们又将庇护哪里的土地呢?我的土地又如何能够受庇佑呢?”
“难道说,你只造了一颗要石?”天子问。
鹿岛之神叹了口气,回答:“要石并非神造,乃人为。人们在此处埋下了这颗石头,一开始只是为了祈求一方安稳,从未说过有什么镇压地震的功效。但光阴逝去,当初埋下石头的人早已不在。当后人看见别处频发地震,而鹿岛仍然太平时,便认为是要石镇压了地震,所谓要石镇压地震的传说,便由此流传开了。”
当父女二人正为自己所寻找的要石只是传说的误传而失望时,鹿岛之神又补充道:“然而,就连我也不确定那颗石头是否真的因人们的愿望而拥有那种力量了。神因为人的信仰被塑造,那么要石是否也会因为人的愿望拥有原本没有的力量呢?”
“如果天地之变能被人的一厢情愿左右,地震就不会发生了。”比那名居穹说道。
“我看未必,”鹿岛之神说,“人间确实会出现能够左右天地之变的人,但那样的人很快就会成为神。”
鹿岛之神取下一块要石的碎片,递给比那名居穹:“我不知要石的原理,但也不愿让你们空手而归。这块碎片赠予你们,你们回去探究要石的奥秘吧。”
本地的机械官和朝圣队中懂机械的人用东拼西凑的各种零件,打造出了5辆履带式运兵车,每辆车能装包括司机在内的11个人,4辆车够装下所有人,多出来的一辆用来装物资、备用零件和各种防风沙的装备。机械师在运兵车外层也做了改装,使得每辆运兵车也能挂载一定数量的淡水和燃油。虽然美军基地的柴油储备丰富,但5辆车最终能够装下的物资有限,众人的油量只能支撑他们走四千多公里。而大空谷直线距离就有3300公里,一旦发生绕路、折返和漏油,很可能连大空谷都出不了。
“大不了舍弃一辆车,其他人坐车顶上。”机械师查理说道。
“如果有人想回家,现在就是机会。”天子对朝圣队众人说道,“一旦进入大空谷,就不会回头了。”
天子其实是期望能够少点人的,但43位朝圣者都目光坚定,不愿离开。
“我们此去不只是为了朝见大地之神,”默克医生说,“天子小姐,你帮了我们很多忙,告诉我们夏威夷人并非人类最后的遗民,告诉我们外面还有希望,这就足够。”
“不必把我们当作负担,”向导欧内斯特说,“如果情况紧急,您可以把我们安置在原地先行离开。”
话虽这么说,但天子不可能舍弃这些人,于是她招呼众人,喊道:“那我们出发吧!穿越大空谷!”
众人沿着大空谷盆地边缘山坡上缓慢下降,地平线尽头的景观在他们眼前不断变得开阔——这道地平线原本曾是海岸线,如今海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原本数亿年里都不可能重见天日的景观。山壁上悬挂着码头和船只的残骸,其中甚至长出了草木,如同悬崖边的松树。
“滋………………”车内突然响起一阵噪点。
“这是什么声音?”有人问。
“不懂了吧?这叫收音机。”机械师查理说,“末日战争前人类听音乐的东西。”
“里面有一整支乐队吗?我觉得一点也不好听。”
“可能这就是以前人们喜欢的风格吧。”
“滋……………………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有人吗?有人在吗?”突然响起的人声把车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天子震惊地盯着收音机。
“我们被困在船里……在悬崖上……海水突然沉降……我们搁浅了……然后……地面在摇晃……裂开……我们被卡住了……我们在泥土里……这里有四个人……两个孩子……如果有人听见的话……就来找我们……我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天子不知道要不要把这段话翻译给众人,她不知道众人会不会同意去救人,但是——
“现在是……公元……2503年……4月21日……我们已经被困了……二十天……食物已经耗尽……我的儿子已经撑不住了……”
天子的眼神空洞起来。
“天子小姐……收音机在说什么?”
“没什么……”她回答,“那是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幽灵……死者生前留下的声音……”
已经过去一个半世纪了,那只是残留的求救信号,至于信号发出者,早就已经死了。
太多人都死了。
太多人。
抵达谷底,这里是一片连天子都未曾见过的诡谲地形。红褐色的黏土地面上充斥着白色的盐壳,偶尔夹杂着玄武岩碎屑。许多原本只有潜入深海才能看见的景观,如今却裸露在太阳之下,接受风吹日晒。巨型的鲸骨与鱼骨就像渴死的鱼一样趴在黏土上,附近还有珊瑚礁与其他深海生物的遗迹。它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祖先在数亿年前选择留在深海,后代却被强行送到海面之上,遭受只有史前生物经历过的大灭绝。
缺水的鱼、饿死的人,殊途同归。
令人意外的是,平原上还躺着断裂的海底电缆残骸,虽然已经断开,但它们反而给众人指了条明路。只要沿着这些电缆残骸前进,就能几乎确保众人是沿着直线走的。
文明的遗迹并没有到这里就完全消失,这一带依然能看到潜艇、军舰甚至风帆船的残骸。它们大多是在中世纪和近现代就因为战争和海难葬身海底。数百年后的今天,它们瘫在抬升的海床上,随着车队的移动靠近和远去,如同还在继续数百年前中断的航行。
每天差不多能前进150公里,这还是目前地形气候条件良好的时候。靠近大空谷东侧的地区,气候还比较温和,车队休整维护的时候,众人还可以在外面休息,运气好还可以探索那些沉没的船只。
七天后,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尽头,突然出现了一面白色的墙。众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而天子也未曾见过这种东西,但她对天气敏锐的感官很快意识到,不管那是什么,都不是人应该去硬碰的存在。
“快躲进车里!把进气口都套好!”
众人还没躲上车,那面白色的墙就已经抵达车队跟前。
然后,狂风骤起,众人的视野内只有一层白。即便隔着面罩,人们也能闻到空气中的咸味。天子手中的提灯被吹飞,她只得让自己的剑燃烧,作为光源,将迷失在风暴中的人们一个个拉回各自的车上。
她看见机械师查理还在外面,在第五辆车旁拼命堵塞着进气口。
“查理!快上车!”天子喊道。
“这是盐!”查理说,“它们会腐蚀车体和零件!”
“先上车!”
“这辆车是我们的命根子!”护目镜内,查理的眼睛瞪得老大,手里还在给车的滤芯套上防风套,“要是这辆车坏了,所有人都得死!”
天子帮他把滤芯堵上,随后拉着他躲进了这辆车里。
20分钟后,风暴过去。
第五辆车在查理和天子的抢救下没有多大损伤,但是3号载人车滤芯进了盐,1号的车体零件出现了被磨损和腐蚀的痕迹。众人不得不赶在下一场风暴来临前,对受损车辆进行紧急抢修。
之后的半个月里,车队的行进速度降低到了平均每天80公里,期间车队至少遭遇了十来次盐尘暴。大空谷的中央地带,没有森林与城市阻挡气流,地表又因为太阳的暴晒导致昼夜温差极大,冷热空气交汇,便很容易形成狂风。狂风卷起干涸海底的盐层、黏土和火山灰,形成了威力可怖的盐尘暴。
每当遭受盐尘暴,车队都不得不停下来检查车体和器械的状态、维护零件。一旦发现有零件腐蚀,机械师们就会着手更换,但后面发现备用零件根本不够,只好凑合着用一些损坏较轻的零件。
比起零件腐蚀,更可怕的是,悬挂在车体外的液体容器也有不少破损,进了盐沙。淡水资源和柴油正在被损耗。众人只能丢掉彻底没法使用的淡水与柴油,将剩下的处理后装好放进车内与众人挤在一起。
日晒与盐尘让众人脱水的速度加快,导致淡水的消耗速度也变快。天子清点了剩余的淡水资源后,意识到剩下的淡水恐怕不足以支撑他们走到头。
在没有盐尘暴的时候,司机们偶尔会看见前方有水源,于是加速赶过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常在沙漠活动的夏威夷人明白,自己遇到海市蜃楼了。
进入山区,地面突然从白色变成了黑色,那是原本就在太平洋海底的海山、火山带,随着地壳抬升成为了荒漠中的山地。这里仍然有火山活动的痕迹,按照计划,他们应该绕开这里。
但天子最终做出了一个决策——前往这些火山带山脚下收集淡水。因为只要有山,就可能形成地形雨,而那些地壳裂缝里可能储存着处理后就能饮用的淡水。如果不收集淡水,他们不可能全部活着离开大空谷,而且绕路也会增加燃油的消耗、延长行程。尽管风险不低,但只能这么做了。
采水小队进山后,在山脚下发现了意外收获。
——一个废弃营地。
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人来过,附近没有尸体。在附近找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人为挖出的水井。打上井水后,天子尝了尝——是淡水。
众人欣喜若狂,因为水源危机缓解了。于是他们开始打水,至少要打到能够让他们活着抵达京都的水量才行。天子则跑到高处观察附近的地形。
另一个令她感到绝望的景象摆在她面前。
——在群山的尽头,是一条大裂谷。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扎营了。
她回到营地,仔细观察前人的行进路线,由于年代久远,前人到底往哪里走,已经不得而知。柴油问题是当下重中之重,她将大部分人安置在营地里等候,告诉他们如果发生地震或火山喷发就尽快撤离。自己和欧内斯特各率领一支队伍分别沿着大裂谷南北两个方向步行前进,以推算哪边更短。
天子向南走了整整3天也没能看见大裂谷的尽头——别说尽头,就连这百米宽的裂缝缩小的迹象都没有。一路上也没有前人留下的痕迹。她不愿意再浪费时间,折返回去。
回到营地,她发现欧内斯特等人比他们先回来了。她得知了一个好消息——虽然欧内斯特等人也没有走到头,但他们发现大裂谷的宽度在明显缩短,而且路上有车轮经过的痕迹。可以断定就是前人选择的方向。
“我们向北走。”天子对众人说道,众人没有异议。
“大地之神也要绕路啊。”查理讽刺道。
“凯文医生,”让娜对凯文说悄悄话,“我现在感觉,天子小姐才是真正的神。”
清点了物资后,众人重新向北出发。
副驾驶位上,欧内斯特提醒开车的天子:“我们的柴油大概不够抵达日本了。”
“我知道。”
“你相信大地之神的神谕吗?”
“如果大地之神知道大空谷某处有末日前人类修建的油田,那么,他走这条路必然有这方面理由,”天子回答,“我相信的,是那个经验丰富的男人。”
“这是赌博。”
“没错,向北,就是胜率最大的选项,对我而言,把你们全部活着带到目的地,就是胜利。”
“我们开拓官遇到绝境,为了保全大多数人,通常会将受伤的同伴丢在原地,等抵达绿洲取得足够物资,再回来营救。我们每个人都做好了被丢弃的准备,为什么天子小姐你不肯这么做呢?”
“第一,我们还没遇到绝境;第二……”天子顿了一下,“尽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是我的职责。”
所以啊,大地之神。
请庇佑他们。
距离天子成为天人后已经过去四百年,除了侍奉研究要石的名居守、修行、以及偶尔前往地上用一些神迹引导灾民外,比那名居父女没有做太多事情。漫长的岁月让天子开始后悔随父亲升上天界,名居守花了几百年也没能复制出第二块要石,天界的日子枯燥又无趣,当初还不如陪哥哥留在凡间。
她时不时就会在天上看着阿长,但阿长不会看见她。阿长的一生都履行着比那名居家的职责,四处救灾,教导子嗣,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中去世。他的儿子又接替了他,继续履行比那名居家的使命。这从来不是什么强加的使命,比那名居家的每一代传人都会感念到这使命背后的意义,主动接纳它。
天子也会看见自己的后辈一次又一次提出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每次都只能等待灾难发生后才能去救灾,而不是提前预防灾难的发生?比那名居家不是没有想过预防,早在父亲那时候,就经常和工匠们研究更加抗震的建筑结构与降低海啸损失的堤坝。但她当初想的,是从一开始就阻止地震的发生。
天人与神明若无准许,不能以真面目在凡人面前现身,那是会招致神明惩罚的罪行。因此,父女只能用别的办法。天子对这项规定颇有微词,她从未看得起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过。
望着平和的大地,天子的感官从未宁静下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空气与大地深处的异动。在跟随名居守修行的过程中,天子自己也学了些预知地震的本领。
人们重复着日常,在灾难发生前,没人会意识到,很多事情,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后一次。
车流滚滚,天子偶尔也会假扮成凡人到城市中逛逛。只要不泄露真身,神明们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坐在大津的一座高楼楼顶,感受来自东北方向的风。
风中夹杂着血腥的气息……
“天子!地震要来了!”名居守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这次是前所未有的……”
“哪里?”
“整个日本东部。”
刹那间,无数个人的面孔突然从天子眼前闪过。
她冲上有顶天。
“天子,你去哪里?”迎面而来的父亲问道。
“爹,你先下去!我稍后就来!”敷衍了一句后,天子以惊人的速度抵达天帝的藏宝阁。那里有一把能够改变天气、吸收能量的剑——绯想之剑。
天子撞开大门,盗走了绯想之剑。
随后,她冲下凡间。
“鹿岛,借你要石一用!”
“丫头!你干什么?!”鹿岛之神见状,飞来阻止。
“我要将要石钉入地震震中!到那时不只是鹿岛,整个日本东部都能幸免!”
“胡来!”鹿岛之神抓住天子的手臂,却被天子一拳打飞出去,“天帝会惩罚你的!”
“如果能够救下那么多人,什么惩罚都奔着我来吧!”天子将剑刺入要石,随后用心感知要石的力量。要石似乎响应了她的呼唤,随她从地面中飘浮出来。
“怎么可能……”鹿岛之神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天子踏着要石,以最快的速度飞向西北太平洋海域,地震的能量传达出来的地方。距离地震的能量释放出来还有30秒。
天子踏着要石潜入深海。
20秒。
天子钻入地底,她能感觉到下方那股前所未见的恐怖能量。
10秒。
那股能量迎面而来。
5秒。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救下……
3秒。
天子用绯想之剑将要石与那股力量对撞产生的冲击化解,同时吸收掉地震的能量。
天子的眼前浮现出她从未见过的一幕,某一年的京都,父亲带她参加庙会的场景。不只是她,很多孩子都在父母的陪伴下享受了愉快的一天。
要石碎了。
那不存在的场景也支离破碎。
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9.1级。
是油田。
众人看见了油田。
进入设施后,天子发现虽然油田大部分结构都遭受严重破坏,但部分位置被人为修复,甚至还加装了炼油设施,使得天子等人可以直接收集炼制的柴油。如此一来,柴油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啊啊啊啊!!!!”在设施里搜寻可用物资时,天子听见了让娜的尖叫。她立刻从五层楼高的楼梯上跳下,将受惊的让娜抱进怀里,抬眼一看,才发现楼梯底端有一具尸体。
其他人也闻声赶来。尸体已经彻底白骨化,太阳穴被打了个洞,身上穿着和众人在珍珠港找到的美军装备一样的制服。
“是一百多年前的美军?”欧内斯特问。
天子解开外面那层装备后,朝圣者们认出了里面那层衣服——那是夏威夷人的传统服饰。
如果他是66年前大地之神带走的那批本地人的一员……那么他在这里被人枪杀了。
天子回想起,当初大地之神那批人没有挖开珍珠港的地下设施。而天子他们的食物大多是从地下设施里拿出来的。虽然路上也发生了淡水与柴油短缺,但食物只要节俭一点,是够用很久的。
但恐怕66年前那批人没有那么好运。
他们解决了水源问题,也解决了柴油问题。
但他们始终没有解决食物的问题。
所以,内讧发生了。
接下来的发现验证了天子的猜测,在油厂的各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夏威夷人的尸体,一共16具。天子并没有找到非夏威夷人的尸体,每一具尸体身上都穿着夏威夷人的服饰。
无论死者生前究竟做了什么,他们也依然是夏威夷人。朝圣者们按照夏威夷的习俗为他们举办了葬礼——尽管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死者被埋在了油田外的空地上,被简单地立了碑。朝圣者们不愿意再在这座油厂里多停留,等待柴油补充完之前,他们都坐在车上,一言不发。
查理、欧内斯特和天子将一箱箱油搬到5号车上,欧内斯特说:“以前,当开拓者离开中央绿洲,前往别的绿洲时,都会向部落发誓,各个绿洲之间永不自相残杀。在部落内部,虽然偶尔也会发生盗窃和争执,但都会由法律官和酋长共同处置。部落人之间自相残杀,是很难想象的事。因为我们深知,是人类之间的斗争导致了那场灾难。”
“但内讧还是发生了,在那个自称大地之神的人面前,”查理已经不再相信什么大地之神了,一路上的所见都让他觉得,对方或许只是个很聪明的普通人,“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或许这些人就不会死在这。”
“我们不能这么笃定。”欧内斯特反驳,“如果你想告诉众人,所谓大地之神是个骗子、混蛋,那他们这一路虔诚的朝圣是为了什么?”
“至少有人不是真的信什么大地之神,”查理没好气地说,“其中包括我。”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天子打断了二人的争论,“活着离开大空谷最重要。”
不远处,让娜听着大人们的争执,捏紧了拳头。
天子看着远处的墓碑,她又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寻找水源时,人们为了水源械斗的场面。她不会忘记每一场灾难,特别是难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
在政府的避难所内,失去家园的难民们只能挤在一起睡。天子也躲在其中,躲在避难所的最角落里。她没有脸回去见父亲、见名居守,也不想再做什么天人了。
夜晚,避难所内鼾声如雷,时不时传来婴儿的哭闹声和男人的咒骂声。这里的条件相比四百年前已经相当好,但物资永远都是问题。政府的食品援助还没有抵达,而婴儿已经因为饥饿无法停止哭闹。响彻避难所的哭声让疲惫的难民们难以入眠,而这让他们心中的怨恨积累得越来越多——直到争吵发生,有人开始咒骂无法安抚婴儿的妇女,也有人维护那对母子,双方之间的争吵从打扰睡眠延伸到物资短缺上。
然后,暴力发生了。
避难所内两拨人开始互相斗殴,而绝大多数警力都被安排去搜救幸存者,现场的片警根本无力阻止愈演愈烈的争端。
“砰!”情急之下,一名警察鸣枪示警,在场所有成年人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剩下婴儿的哭声。
天子不会怪罪任何人,因为每个人的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他们只是受难者,他们做错了什么呢?
她只会责怪自己,自己不仅没能阻止地震,还弄坏了要石。如今面对这本应属于她的责任,她却无能为力。如果是生前,如果是四百年前,她本该维持避难所的秩序。她做过很多遍了,她最清楚该怎么做。可她什么都没做。
武力只能维持一时的秩序,若物资没有被合理分配,冲突爆发是迟早的事。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身旁多出一个男人。
天子转过头,疲惫地望着他。
“名居守?”
“我知道你现在不敢去见你爹,所以我来见你了。”名居守此时假扮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对她说道。
“你不是说自己人厌狗嫌吗?”
“这世上只有你们父女知道我是怎样的神,所以,我才敢亲自来找你。”名居守挠挠自己的头,“至少相比四百年前,你没有那么恨我了。”
“地震又不是你引发的,我恨你干什么?”天子转过头。
“地震也不是你引发的,你自责干什么?”名居守宽慰道。
“我没能阻止……”
“那相比之下,我的责任更大呢。我花了四百年都没能复制出第二个要石,可是,难道因为自己没做到本就办不到的事情,就要为此自责吗?我是地震官,你爹也是地震官,我们都很清楚,很多时候只能尽力而为。”
“即便是神,甚至是天帝,都不能阻止地震吗?”
“众神,天帝,不过都是渺小的事物,是人的意志产生的。这世上总有光凭人的精神无法改变的事情。假如地球拥有自己的意志,难道你就要因为它引发了地震而毁灭它吗?或许我们该承认,有些事情终究无法改变。”
“你是让我认命?”
“呵,我怎么说都不可能让你认命,你看看他们。”名居守指着难民们,“即便是遭遇了如此大的创伤,人类依然在努力地活下去呢。说到底,我们不是凭空产生的,我们,都是人类的孩子,因此,我们怎么也不会认命,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会竭力活下去。”
名居守站了起来,向天子伸出手:“回去吧。我会继续研究要石,你也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咯。”
“臭老头子。”天子站了起来。
望着已经支离破碎的日本列岛——不,如今应该说是广袤高原上的几块凸起,天子永远不会忘记众神陨落的那一天。当末日战争爆发后,全球人口锐减九成,而缺乏活人来信仰的众神也走向了毁灭。
但天子知道,有一个家伙一定还活着。
——名居守。
只要地震这个概念在人们心中没有死去,他就不会死。
而恰好,在末世,最不可能被遗忘的概念,就是地震。
坠入凡间的天子因此要寻找他、确认他在众神陨落前所说的‘已经研究出要石’究竟是真是假。
如果他敢撒谎,自己就斩了他。
越靠近日本,天子越感觉,答案离她越来越近了。
车队爬上东亚高原,他们花了两个月时间穿过了大空谷,又花了半个月时间离开了太平洋地区,距离目的地只差临门一脚。
或许大地之神早就死了。
或许目的地什么也没有。
但那不是众人需要现在去考虑的事情。
“登陆”日本岛后,众人在低海拔的地区,曾经是被海水覆盖的地方,看见了一些简陋的建筑——建筑外还晾着衣服。
当建筑里的一对夫妇看见突然出现的车队时,惊奇地离开了房屋。
“你们……难道是从东边来的?”男人用日语问道。
“没错。”
“原来祖父说得没错,东边真的还有人类活着啊。”女人感慨。
“难道说,你们的祖父见过有人从东边过来?”
“没错,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哄我的故事。”
“这里的居民很多吗?”
“城里还有很多。”
根据地理位置,天子推断他们应该处于近江地区。如今本地人没有住在城市废墟里,而是在新出现的陆地平原上修建低矮的建筑。电力等基础设施依然维持在20世纪的水平。她本以为世界遭遇如此末日后,应该会一蹶不振,没想到真的如名居守所说,人类永远会全力以赴地活下去,本地人不仅修建了新的聚落,甚至在尝试重建文明。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朝圣队接下来不再用运兵车代步,而是步行进入新近江。这里的物资非常富足,农田和简易加工厂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养殖场——夏威夷人没有见过马,那是只存在于历史书上的生物。
众人用柴油跟本地人换了些自行车和脚力小货车。天子先在新近江滞留了一星期,教会众人骑自行车后,才出发前往京都。在此之前,她又跟当地人打听了一下所谓大地之神与66年前那支队伍的事情。出乎意料的是,确实有人提到队伍里有个白发欧美长相的人,但没人听说过“大地之神”这个称呼。
“大地之神?你指的是地震之神大人吗?”
“你知道名居守?”
“不,我没有听说过名居守这个名字,但京都确实有供奉大地之神的神社。”
出发后,他们穿过旧城市的废墟——这里已经成为野貉等小动物的天下——众人进入光秃秃的山林,骑行数个小时后,众人抵达了大津。
大津是比那名居家的所在地,但她的家早已随着家族衰落而不复存在了。至少,那条路还在,当天子经过那条路时,仿佛看见一千年前,五岁的自己抱着父亲的大腿不让他离开的场景。
之后便是山科,天子走过无数次山科的路,这里一直是交通枢纽,但这些路此刻却陌生了许多。地震武器把许多山川河流的形状都改变了。就连琵琶湖都已经干涸。自古以来只有物是人非,此时此刻,却是人是物非。
朝圣队在山科休整了几日,他们似乎早就没把什么大地之神放在心上了,身心全被一路上所见的奇特景观与文化遗迹吸引。
“那个东西是什么?”查理指着一个废弃的沟渠。
“那是沟渠,这里以前是湖,人们把湖水引向京都,因而修建了那条通道。”
抵达东山后,众人爬上山脊,看见了大量寺庙和神社的残骸。
“日本以前有很多神吗?”欧内斯特问。
“没错,非常多。”
“日本的大地之神是什么样的?”
“一个糟老头子。”天子回答。
翻越曾是东山的山脉,天子看见了一片湖泊,湖泊中央伫立着一座孤零零的鸟居。如果天子没有记错,那里便是幻想乡的入口了。天子记得那里本来是一座山坡,没想到如今变成了湖。尽管京都近在眼前,但天色已晚,众人决定在湖边露营。
“天子小姐,多久没有回到故乡了?”欧内斯特问。
“那可太久了。”天子感慨。
“如果这里是天子小姐的故乡,天子小姐是怎么不经过太平洋,抵达夏威夷东边的呢?”查理问。
“因为地球是圆的。”
“这谁不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天子小姐曾经离开日本前往美洲,要么经过太平洋,要么从地球另一边绕过去,无论是哪种,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能轻易做到的。更别说天子小姐一路上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走太平洋一样。如果天子小姐的故乡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那么天子小姐……你究竟是怎么抵达美洲的?”
天子这才注意到,同行者一路上从未停止观察自己,并非出自敌意,只是单纯擅长观察而已。自己虽然没有说自己来自日本,但语言、对本地的熟悉无不证明了她曾经生活在这里,但又无法解释她从夏威夷的东边出现。
这些事,的确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能够做到的。
望着远处的鸟居,天子知道,没有必要瞒下去。
天子将绯想之剑拔出,点燃。火光足以照亮夜色。
“我曾是天人。”天子向众人坦白,“但我并非神明,我是人之子,我原本居住在天上,亲眼看见人类用地震武器互相毁灭。在人类文明崩溃后,众神一个接一个陨落,就连天界也崩溃了。我的父亲,同为天人的他在天界崩溃前将我送到了地面,而我从此复归常人,唯有这把绯想之剑伴我左右。日本的地震之神——名居守在天界崩溃前告诉我,他造出了能够镇压大地地震的要石,因此我才要来到日本。”
“我所见证的神系,跟你们的信仰或许截然不同。我也不能保证,你们口中的大地之神是否真的存在,是否还在京都。即便如此,你们依然要继续跟着我前往京都吗?”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还在消化天子刚刚话中的信息。
让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我要一直跟天子姐姐在一起!”
查理也站起来:“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我此行从不是为了神明。我是为了知识、为了知晓外面世界而踏上旅途。”
欧内斯特也站了起来:“要我彻底抛弃自己的神很难,但我接受你们的神和他同时存在。不管最后是否能够找到他,我都不会后悔这趟旅途。是我们自己要跟着天子小姐来的,一切后果,我们自己负责。”
默克医生、凯文医生、队伍里的机械师和一般信徒也纷纷站起来。
他们不会后悔。
“那么,明天,我们就进京都!”天子坚决地微笑。
第二日,京都。
众人惊讶地发现,京都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即便过去千年,它还是那么充满人气。
天子算了算时间,发现他们正好赶上了秋祭。
这是天子第一次参加京都的庙会。
不过,现在的气候下,樱花树已经不会开花了。
虽然和绝大多数城市一样,京都的都市区早已沦为一片废墟,但讽刺的是,原本是旧京都——名为平安京的地方,反而被本地人修缮、重建。因为相比起高楼大厦,平安京的矮房子受损不重,更易于修复。如今,古老的旧城区成了新城区,年轻的都市区变成了历史遗迹。
本地人没有因为他们的出现感到诧异,而是自顾自地玩耍。儿童拉着父母在一座座小吃摊和游戏摊旁奔行,从天子的身旁穿过。
一尊尊巨大的神像从道路两旁被抬过来,在末日战争前,日本已经是众神的坟场了。如今这些被本地人供奉的神明,大多是传说与历史缝合后的产物。
最尊贵的神像从远处被抬了过来,朝圣者们定睛一看,集体傻了眼。
——那神像的面孔,与夏威夷教堂里那日耳曼白发老者的形象一模一样。
天子随便找来一个路人询问:“那个神是谁?”
“他啊,是地震之神啊?”
“他的神社在哪里?”
天子根据本地人提供的地址,率领众人找到了神社。打开神社的是一个穿着和服的欧美样貌的女子,她看见众人,也呆愣了片刻,连忙把门合上。查理和欧内斯特把门抵住,天子则冲进去问道:“大地之神在哪里?”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却时不时望着平安京中央的天守阁。
天子爬上天守阁,最终在天守阁的顶部,找到了那个白发日耳曼男人。66年过去了,他的样貌一点没变。
“比那名居天子,”他盘腿坐着,身前摆着茶,“你终于来了。”
“你认识我?”
“名居守说过,你会来的。”
“他在哪儿?”
“他死了。”男人回答,“终于摆脱了地震之神的污名,这正是他渴望的。”
天子的身子一软,名居守说过会把要石交给她,难道就这么算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今我成为了地震之神,世界的毁灭者。”男人说。
“你是谁?”
“我是地震武器‘大地之神’的发明者,海森堡。”男人眼色黯淡。
行星。导弹。黑暗。
随后是,星球转动;
随后是,风向改道;
随后是,山川移动;
星球的地核在燃烧;
城市在一片荒原上建起。
科学家们欢呼雀跃。
这样一来,地震就被消灭了。
这样一来,人类的星际殖民能够用它轻易改变地形。
随后是,大地裂开;
随后是,海水下沉;
随后是,陆地抬升;
城市、战争、废墟、饥荒、死亡、废墟、废墟、废墟……
一望无际的大空谷;
在陆地上航行的风帆;
盐尘暴;
车队;
流浪者;
鱼渴死了;
流浪者;
人渴死了;
尸体;
一张张画面在海森堡面前闪过,直到天子喊他,他才从创伤中回过神,缓缓抬起眼睛。
小女孩的刀突然朝他刺了过来。
他闭上眼,没有躲闪。
刀刃悬在海森堡的额前,只差分毫就会刺中。
原来是天子从一侧将刀刃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在滴血。
“天子姐姐?”让娜被天子的举动吓到了,松开了手中的刀,“我……我只是想给爸爸报仇……他说了……他引发了地震……他就是大地之神……不是吗?我……对不起……天子姐姐……我……”在她流出眼泪前,天子将她抱在怀里。
“我知道的啊……”天子温柔地安慰道,“你此行的目的就是为此,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理解你的感受……”
让娜看见端坐在原地的海森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请你让开……天子姐姐……请让我刺他一刀……就一刀……”
天子将她的小脑袋挪到自己面前,与她贴着额头。
“不可以,”天子回答,“唯独先伤害他人,这件事,我不能允许你做。因为,那正是人类沦落至此的原因啊。”
让娜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响彻天守阁。
得知大地之神确实曾是个凡人后,欧内斯特等信众脸上确实浮现出失望的情绪。但他们并没有发问,而是把对话的机会让给天子。
面对像受审的罪人一样端坐在原地的海森堡,天子一只手抱着让娜,用嘴给流血的手掌缠上绷带,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些神谕是你留下的?”
“什么神谕?”
“大地之神将要降临此处。”
“那不是神谕,是打击警告。就像地震预警一样。‘大地之神’的原理和地震是一样的,在某处指定位置释放出强大的能量。因此,释放大地之神后,当地一定会接收到预警。”
天子总算理解,九十多年前第二代部落人挖出的“预言”是什么,她在美军基地里看到的那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本是打击警告的讯息,因为各种原因被保留到后世,结果被后人误解为某种预言。殊不知预言中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而这个预言反而和之后海森堡来到部落呼应,海森堡承认“他导致了这一切,引发了大地震”时,实际上是承认自己发明地震武器导致的后果,却让部落人把他当作大地之神崇拜。而他事实上确实掌握着能够改变大地的力量,因而在无意间接替了名居守,成为了新的地震之神,从而活到现在。
“为什么发明那样的东西?”
“为了杀死地震。”
“什么?”
“‘大地之神’能够在地震被监测到时,朝地震源释放能量,消除掉地震对地面的影响。这便是我发明‘大地之神’的初衷。”
“但是……”海森堡的眼神变得更加黯淡了,仿佛末日的景象重新在他眼前闪过,他又陷入了沉默。
“被军方用作武器了,是吗?”海森堡不说,天子也能猜到之后的发展了。
杀死地震,这个天子自己也一直拥有的愿望,这个天子从小时候起就心怀的愿望,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如今却成为了毁灭世界的原罪。
“一直以来,我都在尝试补救,直到有一天,名居守出现在我面前。”海森堡站起来,领着众人走下楼梯。他们来到位于天守阁地下的设施里。
设施内还有不少夏威夷人的后裔,他们都成为了海森堡的学生协助他进行研究。可这批夏威夷人后裔和天子身后的夏威夷人早已不是同一类人,他们注意到了这群远亲的到访,却仍专注于手头的计算与记录。
在设施的最深处,是一台巨大的装置。
“这里曾经是日本大地之神的发射井,也是现存唯一一座还完好的发射井。”海森堡讲解道,“每一台发射井的射程范围,都覆盖全世界。还记得我曾经留下的预言吗?‘大地之神将在京都降临’。”
“你想干什么?”
“别误会,我不会再使用那个装置。我改造了这里的大地之神发射井,它现在有个新的名字——‘要石’。”
要石?
名居守所指的,就是这个?
她寻找了一千年的、能够镇压所有地震的要石,如今也被眼前这个男人发明出来了?
“天子啊。”名居守坐在云上,喝着小酒,俯瞰着大地。
“你要是闲着没事干,可以帮我分担一些惩罚。”天子被倒吊在一片云下,手里挂着两块石头。这是因为她盗窃神器、抢走要石并导致其损坏。
“我有时候真的很怀念,当地震官的时光,我成为神之后救下的人,反而没有作为人的时候多。你说这神当着有什么意思呢?没有实际掌握天地的力量,又不能下凡以真面目见人。”
“你学学我爹,他比你看着靠谱。”
“我确实羡慕他,也羡慕你哥。”名居守醉醺醺地说,“但我更心疼你啊。”
“你要是心疼我,就帮我举一块石头!”
“我心疼你,最后仍然想要走上那样的道路——成为真正的神的道路。不管你是否意识到,杀死地震这件事,本质上依然是神所做的事。”
“为了能让我活着完成装置,名居守把地震之神的神格转移给我,并指示我来到京都改造这里的发射井。等我到来时,名居守已经完成了20%的前置工作,使用了连我都不清楚原理的技术,或者说,神的智慧。在名居守最初的构想中,这是个逆转装置,能将受灾地区恢复到受灾前的状态,从而及时进行警告和预防。我作了些更激进的改造,使它可以将我们的地球,倒转回末日前的模样。太平洋将会恢复原状,京都的樱花也会重新开放,大地将重获生机,众神将会复活,人类文明也会复兴。”
天子瞪大眼睛:“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要,弥补我犯下的罪责。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不会有地震武器,不会有末日战争,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有海森堡这个人,不再有‘大地之神’。要石将会镇守时间,将一切维护在最好的时刻。至于你,比那名居天子,你将会成为新的‘大地之神’降临京都,你将永远镇守这里的要石,你可以预测任何一场地震,可以用这台要石将它删除掉。名居守做不到,他无法完成后续研究;我也做不到,因为我没有预测地震的能力,只有你,名居守一开始就认定,应由你来操控要石。”
“所有人,都会回来?”
“是的,所有人。所有生命。”
天子眼前浮现出那些渴死的鱼,他们的软组织重新生长出来,海水从两侧聚拢,大海恢复到一百五十年前的生机。城市回到了往日的繁荣,人们在大街小巷正常地生活着。樱花树盛开着,孩子们满心期待着参加明年的庙会。
一切都会回来。
“那他们呢?”天子转过头,指着身后的夏威夷人们。
“他们从未出生过,”海森堡说,“一百五十年前,没有一百五十年后的人的位置。但你放心,他们连自己存在过都不会知道,没有一点痛苦。”
天子怒了,她揪起海森堡的衣领:“你毁灭了一次世界,现在还要再毁灭一次吗?”
“这是重建!”海森堡怒吼,“一切都因为我的错误而起,就应当由我结束!”
“欧内斯特!把这里的人控制起来!”
欧内斯特照做,朝圣者们将在场所有身为科学家的同胞们控制住。
“呵呵呵呵……”海森堡笑了,“在他们眼中,你才是神。”
“我不是神。”
“想要消灭地震的人,想要替所有人决定未来的人,怎么不是神?毁灭世界的我成为了神,即将拯救世界的你,也将成为神。”
“难道人与人的战争是你引起的吗?难道油井的内讧是你引发的吗?难道你认为人类在你发明地震武器前,就没有毁灭彼此的力量吗?难道你觉得,没有了地震武器,人类之间的仇恨和贪婪就会消失吗?别把自己想得太高了!不能因为我们未能做到我们本就做不到的事情,而把一切归结于自身。你一个人不可能阻止战争,我也不可能,阻止战争从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战争的责任也不会只属于一个人。我们,不过都是人类!面对地震一度束手无策的人类!只能在灾难发生后救下更多人的人类!试图想要终结灾难的人类……我们就是如此地不服输,我们就是如此地笨拙、一次又一次重复着错误,但我们会活下去,无论犯下多少错、无论走到什么样的境地,人类都会选择活下去!”
“所以,为什么?明明大多数人都可以回来,你却拒绝那样的未来?”
“因为……”天子眼神坚决,“我希望让娜明天还能参加庙会,生活在京都的孩子,明年依然能够参加庙会。”
“所以,你拒绝成为要石的掌控者?”
“我拒绝启动这台装置,我也不会让你启动。”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否要启动它,”海森堡平静地说道,“十五分钟前,在得知你们进入京都后,我就已经启动它了。”
天子立刻进行感知,发现确实有一股力量已经从装置发射出去,被射往地底。
她甩开海森堡,拔出绯想之剑,劈向“要石”。
“来不及了!”海森堡喊道,“如果破坏要石,你连维护世界的能力都没有了!你只能接受现实!”
“狗屁现实!”天子劈开“要石”的门,装置中央的座位是专门留给自己的。
“天子小姐……”欧内斯特走上前,“或许,一切回到过去才是最好的。是时候——将我们丢在原地了。”
“我不是说了吗?”天子一只脚踏上台阶,举起剑,“所有人都活着,才是我的胜利!”她一剑刺入座椅,就像2011年她试图阻止那场大地震时一样,将绯想之剑牢牢钉入要石里。
京都,开始摇晃。但那并非来自大地的怒意,而是时空在“地震”。
天子感知着15分钟前从这台装置发射向地底的能量,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来自名居守,来自他从众神身上取得的力量。
“你挑了个什么狗屁继承者,臭老头,死了还给我添麻烦。”她骂着,用绯想之剑的权柄将那股力量往回吸。
然而要石的力量已经开始影响时空,就像地震引发的破坏,她能看见现实中也出现了如同隙间一样的裂缝。
这一次,请不要再碎开了。
天子看见明天,让娜骑在自己肩膀上,自己穿着和服,行走在京都的庙会里。
空间震荡。
天子眼前一切事物的裂缝正在加剧。
她望向众人。
让娜身上也充满了裂缝。
“不要……”
“天子小姐……”让娜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你都是属于我们的神明。”
天子发出嘶吼:“不要——————”
所有的一切都碎开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天子只能感到冰冷。
绝望。
绝望。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兄长……爸爸……”
“或许我们该承认,有些事情终究无法改变。”她听见名居守的声音。
“你是让我认命?”
“我怎么说都不可能让你认命。人类无论遭遇多么大的创伤,都会努力活下去呢……”
“如果是……毁灭呢?”
“如果真的毁灭的话,那不会有人了。但是,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那就有希望。”
“可是……所有人……都不在了。”
“这话可不对,不是还有一个吗?”
“哪里?”
“就是你啊,比那名居家的,人类的孩子。”
天子睁开眼。
她看见黑暗尽头的碎片。
它们还没有消散。
是的。
臭老头。
还有希望。
她将要石之力吸收进体内。
她将绯想之剑吸收进体内。
她向黑暗尽头飘去。
她拾起那些碎片。
她将碎片一块块拼起来。
从时间的尽头,开始拼起。
从自己的出生,开始拼起。
从自己在门前哭闹的日子,开始拼起。
从自己第一次前往灾区的那一天,开始拼起。
从自己成为天人的那一天,开始拼起。
从2011年,开始拼起。
从2503年,开始拼起。
拼到66年前,她不拼了。
她看见碎片缺了一块。
是什么呢?
到底缺了什么呢?
哦,想起来了。
是神迹。
需要她“创造”的神迹。
66年前,曾经在夏威夷发生的神迹。
那场差点让村庄毁灭的地震,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平息的。
海森堡没有那种力量。
她有。
她伸出手指,用自己补上了那块碎片。
她看见众人惊愕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大地之神,的确庇佑了他们。
随后她接着开始拼。
拼到她们出发的那一天。
拼到今天。
拼好京都。
拼好欧内斯特、查理、海森堡、凯文、默克……
拼好让娜。
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人类的孩子啊。
我已经尽全力,救下每一个人了。
当时空被修复,天子的力量也被耗尽。
她自己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痕。
要石原本不需要她付出这样的代价。
在海森堡的构想里,她只需要等到一切回到150年前,再成为要石的主人。
可天子偏偏将那股连自己也无法承受的力量吸入体内,强行把150年后的历史也拼了回来。
从那一刻起,粉身碎骨便已成为必然。
可是,明明你能做到更多事情才对。
何止是修复如今的历史,过去和未来,全都由你天子决定。
为什么既不将那数百亿人带回,又不替当下的人决定未来呢?
你可是神啊。
海森堡如是想。
“因为,我不是神,”天子的声音隔空传进他的脑中,“由一个神自作主张决定一切,迟早会犯下和你一样的错误吧?”
在众人的注目下,从脚到头,天子的身体开始支离破碎。
“等等!”欧内斯特终于忍不住,朝着天子凄怆地喊道,“所有人都活下来,也该包括你自己才对!那样的胜利,怎么算得上胜利?”
天子听见了。
但她的身体依旧消散殆尽。
一切都恢复平静。
京都的庙会依旧。
二十年后。
夏威夷最大的图书馆内。
让娜将一本本历史资料按照时代和地区分类,摆回对应的书架上。
突然,一本书掉了出来。
她伸手去捡,手却悬在了空中。
那是一本《日本地震录》。
她的思绪仿佛被拉回到二十年前,天子陪她读书的一个个夜晚。她感慨良多,最后也只能挤出一句——
“骗子。”她苦笑。“明明,答应教我救灾的。”
她抱着书走出图书馆,二十年来,昔日散落在荒漠中的部落和绿洲逐渐连接在一起,变成了彼此连通的一座座小镇。而图书馆,就坐落于珍珠港的遗址附近。不远处还能看见大空谷,一条连接东西的漫长公路贯穿其中。
让娜坐上自己的车,前往最东边。
夏威夷的人口相比二十年前没有多少增长,但基础设施完善了不少。汽车从图书馆出发,一路向东,经过一座座避难所、应急帐篷点和采水点,那是二十年间她和夏威夷人们根据天子留下的笔记,修建的防灾设施。地震依然时不时降临,但凭借这些设施,损失小了很多。昔日绿洲之间的公路上也会有加油站和补给点。
三个小时后,她抵达了最东边小镇的泊家。
“幸之助老师,能陪我翻译——”她的眼神突然被远处沙漠尽头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吸引。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她又揉了揉眼睛,笑出了声。
这一次,是擦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