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兹姆利巴家族

一

蕾拉·普雷兹姆利巴的葬礼上,莉莉卡·普雷兹姆利巴泣不成声。最年长的姐姐露娜萨·普雷兹姆利巴轻抚着妹妹的后背,将她温柔地搂在怀里。就在牧师祈祷以祝福逝者的灵魂升上天堂之时,普雷兹姆利巴家的第二个女儿梅露兰·普雷兹姆利巴闯进了葬礼的现场。

“蕾拉!我的妹妹!几天前你还那样高兴地走进房间抱住我的手,亲我的脸颊说想听姐姐吹小号。该死,为什么我连这样简单的请求都没有满足你呢?明明只需要从躺椅上坐起来花上几分钟时间,可我当时怎么想的?排练太累?觉得你很烦?天哪!我根本不配做你的姐姐!为什么这般厄运会降临到我们家?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惩罚我?我肯定在做梦……”

梅露兰挣开台下亲友的阻拦,趴在蕾拉的棺椁上不肯离去。她开始还能说一些有逻辑的话语,后来逐渐变成不成段的呜咽。露娜萨扶着妹妹的腰想让她站起来,结果梅露兰靠着棺木的小腹向里一挤,顿时哇哇地吐出一大摊刺鼻的污秽,有一半吐在刷了白漆的棺椁上。莉莉卡惊叫一声,手足无措地上前用裙子去擦梅露兰的呕吐物。

“莉莉卡,住手。”露娜萨用力制住妹妹的胳膊,“你姐姐喝醉了,带她去休息。梅露兰,你醉了,去睡一觉吧。”

“我不走!我就要在这里陪着蕾拉……”

露娜萨朝跪坐在地上的梅露兰瞪了一眼:“如果你真的爱蕾拉,希望她的灵魂能安息的话,请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梅露兰惶惶地看着她亲爱的姐姐,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摇摇晃晃地从身下的那摊酒糜中站起,一旁的莉莉卡扶着她从侧门走了。露娜萨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手帕,单膝跪地,仔细地擦拭起蕾拉·普雷兹姆利巴的棺椁。葬礼现场的气氛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梅露兰,我的妹妹。我们一家努力了很久,可她还是没能改掉酗酒的恶习。但,请大家原谅她刚刚的所作所为,因为她与我和莉莉卡一样,深深爱着蕾拉。她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露娜萨平静地叙述着,“蕾拉的故去,是彻头彻尾的意外,我们都没想到过会有一天站在这里。普雷兹姆利巴需要时间去恢复状态,所以乐团的一切活动将会暂时停止,这是我们三人共同的决定。请大家多多理解,实在抱歉。”语毕,露娜萨起身,往方才妹妹们离开的侧门走去。没人注意,在离开众人视线的刹那,普雷兹姆利巴家那位从不示弱的长女揉了揉微红的眼眶。

“大姐,你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梅露兰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默默低眉的露娜萨,扯开胸口的衣领大口喘气:“乐团的日程一直排到年末,你知道这会让我们损失多少收入吗?那些小规模的演出不谈,最要紧的,下个月的灵魂音乐节我们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就算把爸妈留下的房子卖了也付不起违约金!这可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

“那么,除了音乐节,未来的活动无限期停止。”露娜萨神情很坚决,“我和莉莉卡讨论过了,失去蕾拉之后我终于醒悟了,说再多梦想,金钱,也远没有‘家人’这个词的分量重。梅露兰,你必须戒酒。只有你成功戒掉酒瘾之后,乐团才可能重新活动。”

“那为什么不先跟我讨论一下?我难道不是乐团的三分之一吗?”梅露兰激动地从床上坐起,手止不住地颤抖。

“姐姐,我们联系过你。”莉莉卡摇了摇头,“电话无人接听,公寓敲门也没有回应,窗户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直到葬礼你才出现。你醉死过去了,对吧?”

梅露兰一时无言,但随即辩解道:“那是意外,我太伤心了。但是,你们不能拿这个要挟我,乐团是我们三姐妹共有的,我不同意你们随意停止活动。就算遇到再多的困难,我们最终也能撑过去,这是普雷兹姆利巴家族血液里的韧性呀!”

“就算蕾拉死了,演出也要继续下去!”

脱口而出的瞬间,露娜萨的右手狠狠扇在了梅露兰的脸上,迸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莉莉卡吓坏了,缩着手站在旁边,惊恐地看着发怒的大姐。梅露兰印象里,大姐虽然在工作中很一丝不苟,可从来没真正对妹妹们发过火。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生气。

“你不配。”露娜萨许久未合的双眼中满是血丝,“你不配谈条件。除非你已经被酒精烧坏了脑袋,只想把自己喝死,那我不会再管。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蕾拉。”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莉莉卡似乎想说什么,也追了上去,房间里只剩梅露兰孤零零一个。

梅露兰脑中还激荡着方才露娜萨那记耳光的余波,下意识去找随身带的酒壶,却摸了个空。她忽然想起来了,可她不愿想起。而已经发生的一切让她更加头晕目眩,胸闷恶心。

普雷兹姆利巴宅邸的夜间狂欢派对后的第二天,莉莉卡·普雷兹姆利巴在醉酒未醒的梅露兰·普雷兹姆利巴身旁发现了蕾拉·普雷兹姆利巴的遗体,死因为酒精中毒所导致的严重休克。

二

“十天,也可能是九天前,我搞不清楚那是星期几了。那是普雷兹姆利巴乐团成立的一周年纪念日,我们在家里开了一个大派对。这说的是父母留给我们的那栋别墅,我和露娜萨成年后就搬出去了,现在只有莉莉卡和蕾拉住在里面——不,蕾拉已经不在了。不好意思请给我点时间,我转换下情绪。”

“那天晚上家里有很多人,莉莉卡准备了很多酒。我不喜欢派对,一点也不。但姐姐说乐团很受欢迎,我们要渐渐习惯精英阶层的生活方式,所以派对开在家里。但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我还是不想和不熟悉的人社交,于是我把我的三个酒壶装满酒——唯独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就能说出这三种酒的名字与生产年份,你们想知道吗?看来不想,抱歉——把自己关在里屋边喝酒边看电视,很快就醉了。这不能怪我,因为我不知道房间里还有一扎啤酒,威士忌和啤酒混着喝就是很容易醉的。”

“之后我就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听见身边在响,有人进来。我问是谁,她说是‘你最最最爱的妹妹’。我一知道是蕾拉精神就放松了,然后事情完全失去了控制——她问我还有没有酒,我就把剩下的最后一壶递了过去——她还没成年啊!但我就像被鬼上身,无意识地,轻松地把它从床缝里取了出来。她还把我扶到床上盖了被子,还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死去的不能是我?为什么……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然后我又睡着了,睡得很死。唯一有意识的就是后半夜蕾拉爬到床上轻轻摇我的身子。她这样小声喊‘姐姐,姐姐’但我没有理她,因为酒喝太多,头晕不想动。我本可以救她的,可是……”

梅露兰断断续续的叙述终于再也进行不下去,在台上呜呜抽噎起来。一直站在台下的露娜萨急忙冲上前抱住她的妹妹:“深呼吸,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讲蕾拉的事了,我们走吧。”

露娜萨知道这是违心的话,是她的妹妹害死了另一个妹妹;梅露兰也知道大姐在瞎说,她只是想把自己从戒酒互助会的讲台上拉下来,防止情绪崩溃的自己像在蕾拉的葬礼上一样给她丢脸。可为什么当她们走出房间,四只紧紧擒住泪水的眼眸无意间对视时,会那么理所当然地哭出来呢?

上车前,露娜萨和梅露兰分别在两层楼的不同卫生间洗了把脸,好让莉莉卡看不出她们哭过的痕迹。但她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都哭了?。”

两个姐姐尴尬地笑笑,莉莉卡偏过头轻叹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们会哭的。”

“你应该上楼的。”露娜萨说,“如果有我们两个人陪着,梅露兰肯定不会那么紧张。”

“不要怪莉莉卡,她只是不想再听一遍我的罪行,不想让心再碎一次罢了。”梅露兰无奈地笑了笑,“最温柔的果然还是妹妹啊。”

片刻的缄默凝滞了周围的空气。她们都想到,那个普雷兹姆利巴家共同的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

露娜萨率先打破了沉重的氛围:“我还有事,就不跟你们坐一辆车了。”说完,她把一旁梅露兰的头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梅露兰,这段时间你就和妹妹住在家里,一定要下定决心把酒戒了。家人永远会站在你的身后。能做到吗?”梅露兰怯怯地点头,露娜萨才松开按在她脸上的手。正要离开时,她忽然回过身,方才紧绷的脸色柔和下来:

“我马上去商讨灵魂音乐节的具体安排。梅露兰,莉莉卡,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做好普雷兹姆利巴乐团复出的准备。”

三

莉莉卡是四姐妹中公认最聪慧的一个。她虽然是乐队的键盘手,实际上精通所有乐器,弹键盘的原因只是笨蛋姐姐们一个只会弦乐器一个只会吹小号;她还负责乐团的编曲,作词,舞台设计,几乎所有和演出有关的细节都是她来掌控。生活上她还是一个社交狂人,经常和年纪相仿的青年谈天说地,街区酒吧里的调酒师当然也不例外。一来二去,耳濡目染,莉莉卡不仅锻炼出一条敏感的舌头,还学习到不少关于酒的知识。

“从现在开始,姐姐每天只能喝一杯。”莉莉卡从冰箱里取出一瓶伏特加酒,天蓝色的玻璃瓶身上用标记笔画了一道道横线,每条横线旁写了对应的日期,“我标好了量,你想什么时候喝都可以!但不要偷偷多喝哦,冰箱里只有这一瓶酒,就算你提前喝完我也不会放新的;这段时间你也不许一个人出门,不许私自去超市更不许去酒吧,明白了吗?”

“莉莉卡好严肃,你可从来没这样对待过姐姐啊……”梅露兰嘟着嘴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有必要这么死板吗……”

“不关我事哦,这都是露娜萨姐姐的安排。”莉莉卡用她天真无害的笑容回应道,“她还说没把你锁在房间里而是采取逐渐减量的方法已经很仁慈了呢。”

“我明白啦。”梅露兰看着餐桌上被涂鸦得蓝里掺红的伏特加酒瓶,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还没喝吗?”

午饭时莉莉卡在餐桌上问。

“不急。”

梅露兰很平静。

“你还不喝吗?”

傍晚在厨房煎着牛排的莉莉卡问。

“我要磨练自己的意志。”

梅露兰很坚决。

“你今天是不打算喝了吗?”

睡觉前穿着粉色睡衣的莉莉卡问。

梅露兰自信地耸肩,很酷,不说话。

“这不好,循序渐进的戒酒才是有效果的。”莉莉卡狐疑地看着呆坐在电视机前的姐姐,“但真能控制住饮酒的欲望的话……也很好哦?算啦,早点休息吧,我最爱的姐姐,晚安。”

“晚安。”

梅露兰说。

“你全喝了?”

莉莉卡不可置信地质问着昨天好像还对酒不屑一顾的姐姐,后者低垂着头站在餐桌前,两根食指不安地搓着桌面,活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猜你可能喝太多之后往酒里掺水,可我真的想不到我能喝到一口纯水,还是自来水!天哪,姐姐,我们家是有净水机的!”莉莉卡一边在桌子两端来回踱步一边扭曲地笑,是被气笑的。

“真的很对不起,我……”

莉莉卡的右拳发泄似地锤在桌面上,直截了当地堵住了想要辩解的梅露兰的嘴:

“下周为止,一滴酒别想再碰。”

梅露兰明白这是必须要过的关,可她真的很想在觉前美美喝下一大口伏特加或威士忌,这有助于睡眠。她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把酒全喝光了,不仅挨了妹妹的骂,现在也不可能找得到能让躁动的胸口平静下来的良药。

其实她本来只想喝掉当天没喝的那份的,但是一天没喝酒就像久别胜新婚,咂巴咂巴感觉一口喝掉没有味不够劲,再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理论上已经是第二天了,于是她打算把今天的份也喝掉,谁曾想脖子一仰咕嘟咕嘟舒服的伏特加就全滑到肚子里了。但如果莉莉卡早上起床发现酒瓶子空了肯定会生气的,她只好急中生智拧开最近的洗碗池水龙头把酒瓶重新灌满。莉莉卡抱怨酒瓶里灌的是自来水,但梅露兰自己何尝不后悔?如果用纯净水的话,那些残余的酒就不会被浪费了。

啊,好痛苦,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嘴巴里又干又燥,舌头像是被盐洗过。梅露兰此刻多么希望有这样一团火,从胸膛开始烧起,烧到全身的骨头化作灰烬,让她逃离生存于世的折磨。

但比起蕾拉遭受的苦难,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最爱的妹妹,她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抱着我的胳膊,希望她的姐姐能救她,可我没有。我醉死过去了。她的绝望,比区区戒断反应的痛苦要多得多得多!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如今我能做的,只有苟延残喘地活着。

梅露兰紧抓床单,咬着牙关,慢慢闭上了眼睛。三秒钟后,她飞起一脚把裹在身上的整条被子蹬下了床。

四

“姐姐,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到我房间来?”

听见妹妹的话,梅露兰娇躯一震,嘴里嚼了一半的煎蛋啪唧掉在餐盘里。

“痛痛痛……咬到舌头了……”

莉莉卡扑哧笑了出来:“怎么那么大反应?我只是提醒你下次要敲门。”

“我什么都没干!”梅露兰高举双手投降,右拇指还夹着餐叉。

“我知道,你开了门又关上了。姐姐没有被酒精打败真是太好了。”莉莉卡笑着将一片培根送进嘴里,“努力过完这周吧,很快乐团就要准备为演出排练了,我真心希望姐姐能恢复过来。”

梅露兰咀嚼着剩下的煎蛋,没再说话。姐妹二人享用完早餐,梅露兰端着餐盘准备去洗,莉莉卡突然从身后抱住姐姐,两只胳膊压在她的胸前,灵巧的手指在上面跳来跳去。

“讨厌,手别乱摸啦莉莉卡。”梅露兰一直紧张的神经在妹妹大胆的调情下松弛了不少。

“谁让姐姐这么愁眉苦脸的,爱笑的女孩子才有好运气呀。”莉莉卡笑嘻嘻地说,“我马上去一趟超市,要在家里好好呆着,别乱跑哦。”

走了吗?梅露兰警惕地聆听房子外的动静,她假装站在水槽旁洗碗,实际上水龙头都没拧开。直到汽车引擎的声音逐渐远去,梅露兰才确信妹妹真的走了。她急忙冲到莉莉卡房间门口,一摸门把手,果然锁了。不要紧,本来就对此没抱希望。回到自己房间,梅露兰取出偷偷从后院拿的撬棍,把一块地板撬起来,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莉莉卡是远近闻名的品酒行家,可她不可能每次喝酒都去酒吧;原本放在家里的大部分酒应该都被锁在地下室里,但进出地下室还要开锁关锁又很麻烦;那么答案只有一个——她绝对把酒藏在了离她最近又最隐私的地方,也就是她的卧室。昨天晚上,梅露兰透过门缝看见的那股在黑暗中闪烁的幽蓝色荧光,不会有错,是家用小冰柜。

穿过地板底下结满蛛网的中空层,梅露兰撑起头顶的木板,虽然落了一头的灰,但也顺利潜入了妹妹的房间。回想起来,她搬出宅邸独自生活已经两年了,莉莉卡的房间内饰也完全变了样。当然,现在她无暇关心这些细节,目光死死锁在书桌下的冰柜上。

梅露兰第一次见有密码锁的冰柜。她试着输入莉莉卡的生日,显示错误;换成普雷兹姆利巴乐团的成立日,也不对;蕾拉的生日呢?居然还不是。再错两次就会锁机,但要让莉莉卡不察觉,实际只剩最后一次机会。鬼使神差地,梅露兰输入了她自己的生日。按下确定键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密码怎么可能会是这个呢?结果冰柜的门“啵”的一声开了。

为啥啊?梅露兰疑惑极了,但莉莉卡随时可能回家的压力和对伏特加的渴望令她只能把这份疑虑暂时压在心底。她的猜想无比正确,冰柜里满满当当塞了一堆低酒精饮料,看起来就算偷偷拿走几瓶莉莉卡也不会察觉。可不知为何,酒瘾像退潮一样莫名解除了对机体的掌控权,智商重新占领了身体的高地。梅露兰想,她的天才妹妹是那般机敏细心,如果连这点也被算计到,自己在她面前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心一狠,她把冰柜门一关,像什么也没发生般还原了现场。

当躺在熟悉的床上时,梅露兰才感到真正安全。刚刚做的事情是不是是不是有些奇怪?她在脑海中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想找寻是什么驱动她做出了战胜欲望的选择。是蕾拉吗?可是酒瘾早就压过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和道德感了。露娜萨的耳光和泪水?也不可能。思考促使梅露兰沉浸于难得的宁静,她昏昏睡去前,无意识地想到莉莉卡的房间变化,她本应忽略的可爱的粉色墙纸,堆在椅子上的睡衣与迷人的水仙花香。

五

莉莉卡已经为普雷兹姆利巴乐团的新曲纠结一整天了。早上她借着去超市的借口出门想去见酒吧的那个调酒小帅哥,顺便找找灵感,结果那家伙昨天才拔了智齿,脸上裹了好几圈绷带,根本让人提不起性欲。他倒是难得地主动邀请莉莉卡到家里“做做”,毕竟早上的酒吧根本没有客人。但莉莉卡一口回绝:

“对不起哦,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哎,男人真是轻浮。

结果莉莉卡真的去了没打算去的超市,在里面转了半天却啥也没买,两手空空地回了家。家里安静得诡异,连电视机的声音都没有,莉莉卡一开始还以为姐姐偷偷溜出去了,后来才发现她在房间睡回笼觉。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卧室的门锁和冰柜里的啤酒数量,没有变动,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午餐是外卖的披萨,味道是不含有创作灵感的类型。之后在房间里呆了十个小时,午睡,玩手机,看小说,新曲丝毫没有进展。

“莉莉卡,你还不睡吗?”梅露兰抱着被子路过,顺口问道。

“已经困了,马上就睡。”莉莉卡坐在床头,戴着睡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二人互道了句晚安,莉莉卡把灯熄掉,梅露兰也回了房间。

过了十多分钟,莉莉卡感觉隔壁的姐姐已经睡着了,就将睡帽下的耳机声音稍稍调大了些,好屏蔽周围的杂音。藏在睡衣里的手指,也更放肆地朝密林的深处摸索。

都说深夜是创作的良宵,而莉莉卡既然一直被天才的光环围绕,迎接灵感的方式自然也与众不同。这是她学会自慰后产生的习惯,据她本人所说,非常有效。

啊,好舒服。比起男生们粗暴的阳具,莉莉卡还是更喜欢自己的手指。他们光顾着自己爽快,从不在意身下纤柔的女孩的感受。但和那些女生们欢愉时,又缺乏一种直击心灵的柔软。她们的身体很柔软,敏感的地方紧紧贴在一起,互相交换着口水与爱液时确实很幸福,但这种关系就像一班起飞的客机,最高点之后,当兴奋感结束时,胸膛里澎湃的情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好像这种仪式只能代表原始,低级的娱乐,却始终无法凭此进入更深一层的关系。即使平时的他们给自己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社交假面,表演出各种引人注目的美好特质,但在高潮后失神的刹那,人的真实面目都会暴露出来,无一不是丑恶的,令人心寒。莉莉卡无数次想和枕边的友人讲述心底埋藏的秘密,想和他们分享关于蕾拉的各种事情,但那种无言的冷淡让对话始终无法继续下去。

莉莉卡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呼吸越发短促,手指拨弄的频率逐渐与心脏的节拍重合。好舒服,要去了,就要去了……小腹一阵痉挛,一声不经意的娇喘与全身的压力一同释放出来。

这份私密的欢愉在半秒内就被打断了。房间地板传来的异响突破了音乐构建的屏障,惊吓让莉莉卡本就高速搏动的心脏更加剧烈的撞击胸膛,令她不禁尖叫出声。

“别害怕莉莉卡!是我……”

打开灯才看清,梅露兰脱掉了原本的睡衣,只穿了一件清凉的衬衫站在地板下面,白皙的脸染上了害羞的红晕。

“……你没事吧。”

看见姐姐这副丢人模样的一秒内,莉莉卡就明白她是来自己房间做什么的。奈何刚刚的她也很丢人,所以本来该下意识说出来的批评与指责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她的脸比梅露兰还红,整只耳朵红得发烫。

“姐姐。”莉莉卡将身子往床的一侧挪了挪,手在一旁的床单上有节奏地拍着,示意梅露兰往被窝里钻,“赶紧上来,别着凉了。”

六

姐妹二人久违地睡在同一床被子里,梅露兰冰冷的双脚下意识盘附在莉莉卡温暖的大腿上,这是她们小时候常有的亲密动作。但梅露兰不知道的是,如今的这份示好让她的妹妹多么心焦意乱。

“真丢脸。”莉莉卡托着脸颊,靠在梅露兰身上嚷嚷,“半夜潜入别人的房间图谋不轨的女人居然是我的姐姐!而犯下这种重罪的她只是想喝一口伏特加或白兰地!简直是轻小说都不敢采用的标题。”

梅露兰害羞地把身前的被子扯起来遮住脸:“对不起……可是酒瘾上来,我真的很难控制住自己。”

“笨蛋姐姐,对不起有什么用。早知道会这样,之前就不要一个晚上把酒都喝完。”

“但是,和莉莉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没那么想喝酒了。”梅露兰认真地说。她从昨晚那次临时起意的偷窥谈到今早蓄谋已久的潜入,以及面对摆在眼前的一柜子的酒时不可思议的放弃。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莉莉卡默默观察着姐姐说话时掩盖不住的神情飘忽,心里已然明了了:“其实在潜意识里,姐姐就不相信自己能戒酒吧。不管在露娜萨姐姐还是在我面前说过的那些誓言,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已,全都是违心的胡话吧。”

“我很害怕!”梅露兰抬起头,眼里满是愧疚,“我一直在害怕,怕和你们见面,怕你们看见我一塌糊涂的生活,看穿我自欺欺人的现实。露娜萨以前经常提醒我饮酒要节制,我每次都说‘好的,谢谢姐姐’,但她清晨发的消息我永远是中午才回,因为我睡到那个时候才可能醒。现在最坏的事终于发生了,我想她也该对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妹妹彻底寒心了。”

“可我还不想放弃!就算苟延残喘也好,我想让乐团继续下去。这样我才感觉我还有活着的价值,没有被彻底放弃。我已经想通了,莉莉卡,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请救救我吧。”

听完梅露兰的真心话,莉莉卡明白她该做什么了。她握住姐姐不断颤抖的双手,温柔地说:

“只此一次哦,姐姐,我们喝点吧。”

姐妹二人坐在床头,各开了一罐低度数的菠萝啤。在酒精的作用下,两个人想说的心里话似乎没有穷尽。莉莉卡用她强劲的大腿根夹住梅露兰凉丝丝的大腿,梅露兰的脚踝又顺势钩住妹妹的小腿,如同响尾蛇交尾那般纠缠在一起。

“一年下来都被演出的事情充满,感觉和姐姐们的关系也淡了。”莉莉卡摇晃着手中的铝罐,心中万千思绪沉渣浮起,“有时也会有种冲动,想着‘姐姐习惯在公寓里的生活吗?要不要去找她玩呢?’可是马上又会想,‘在一起排练演出已经很累了吧,应该多给姐姐留出私人的时间吧’‘如果她也想和妹妹一起玩,会主动联系的’。结果一年下来,我们就没有好好的聚过几次。要是我能多关心姐姐一些,可能未来就有所改变,姐姐不会沉溺于酒瘾中,蕾拉她也不会死。从这个方面来看的话——”莉莉卡的眼神在梅露兰眼中映出了相同的悲伤。

“姐姐,我们是共犯呐。”

梅露兰愣住了。她那颗长久以来悬在虚空之中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能够承载它的支点。比起露娜萨带有家长威严的关心,她更想逃进妹妹包容的臂弯,并把这当作能够解决一切的答案。

“莉莉卡,我该怎么办?

妹妹的微笑似乎能回答一切。

她温柔地揪住姐姐的睫毛,轻轻拭去上面沾着的泪水。梅露兰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微微张开的嘴却被甜蜜地堵上。

是酒。莉莉卡在用她灵巧的舌头一点点把酒送到梅露兰的口中。梅露兰想说些什么,但她反抗不了身体的欲火。直到把混杂着妹妹口水的蜜汁全部咽下,莉莉卡才松开抱着姐姐的胳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莉莉卡……”

“欲望这种东西是不会消失的,只会被更强的欲望压制。”梅露兰好像看见妹妹的眼睛里闪烁着火花。“姐姐的酒瘾,唯有爱和情欲能够缓解。在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姐姐的,也只有我而已。不论姐姐变成什么样,莉莉卡都爱着你。”

话音刚落,莉莉卡抿了抿湿润的嘴唇,随即将姐姐压在身下,和她吻在一处。

七

梅露兰明白,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上妹妹的床。没人会上一个半夜自慰的女人的床,不管是男是女。但她还是上了,甚至莉莉卡的大腿夹着她的大腿时,她能清楚感受到妹妹裆部浸入布料的潮湿,但她没有选择逃走。就像酗酒,明知道再喝下去会万劫不复,但还是想亲眼看看深渊的样子。

又或许,她早就感受到了妹妹对她的态度。只是不做到这一刻,她也不敢回应这份强烈的感情,不敢承认她的心里怀着相同的欲望。但既然她已经罪无可赦了,那不如尽情地拥抱不伦的快感。

“你要对我负责,这是我第一次作爱。”梅露兰说。

“那我很荣幸呢,我最爱的姐姐。”莉莉卡摸着姐姐的肚子趴在她的身上,“你现在还想喝酒吗?”听妹妹这样一说,梅露兰才发现自己胸口堵着的那股燥热消散了。

莉莉卡笑盈盈地说:“我果然是天才吧。”

“变态同性恋妹妹……”梅露兰用手捂住脸,背过身去不看她。

“我是双,姐姐。”

“我的睡眠欲胜过性欲了。让我睡觉……”

“不要,除非姐姐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莉莉卡从身后抱住姐姐,在她耳边轻轻说,“谁是姐姐最最最爱的妹妹啊?”

“是你,莉莉卡,是你……”

于是在普雷兹姆利巴宅邸剩下的一个多月,梅露兰跟莉莉卡除了出门和露娜萨一起排练,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里相互陪伴。怀念过去,躲在同一个被窝里刷剧,玩UNO牌,看停在房顶上不肯离去的乌鸦,还有做爱。如此这般,两姐妹的感情越发深厚。

有一回莉莉卡把地下室的钥匙给了姐姐,梅露兰很诧异,原本宅邸里收藏的酒都放在那儿。但莉莉卡只是这样说:

“我相信姐姐能控制自己的。去选自己爱喝的酒喝吧。”

梅露兰飞速在妹妹的半边脸颊上吻了一下,开心地闯进了地下室。

自那之后,每天晚上排练完回家,莉莉卡都会给梅露兰亲手调一小杯爱心饮品。但凡梅露兰的酒瘾被勾起来了,她们就会从厨房一路粘腻到床单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或许都曾沾上过她们的体液,但梅露兰真的再没有喝醉到意识不清过。

时间转瞬即逝。

灵魂音乐节的当天还是莉莉卡开车,梅露兰坐在副驾,后座放着二人演出用的小号和键盘,用新买的乐器箱保护的严严实实。车载空调吹着凉爽的风,电台在放Lyla Foy的impossible,音乐节在郊外的一片平地上,莉莉卡挑了一条路程更远但不堵车的公道,这样她们就能在路上欣赏一年最炎热的夏日中最美的夕阳。

“姐姐,你想喝酒吗?”这句话几乎成了姐妹二人作爱的暗号。梅露兰难为情地对莉莉卡说:“今天是重要的日子,别说这个啦。”

“我说真的哟,意思是只要在控制范围内,表演前喝一点是没问题的,能让大脑兴奋起来。”莉莉卡舔了下嘴唇,对她莞尔一笑,“姐姐放在家门口的酒壶不见了,是带了什么酒啊?”

眼见莉莉卡猜到了,梅露兰索性直接打开酒壶递给了妹妹:“你尝一口就知道了。我虽然带了一壶,但只能喝三分之一的量,你得继续监督我,还是说今天可以放纵一次……”

“不行,那就功亏一篑了。”莉莉卡坚决地说着,接过酒壶尝了一口:“哦,天哪,波本吗?怎么会是……”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没什么。我只是想,蕾拉出了那种事……我没想到姐姐你还会喝这种酒,天哪,真想不到。”

“蕾拉……”梅露兰长叹了一声,好像在抱怨莉莉卡不该提起她。于是车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

过了几分钟,莉莉卡受不住长久的沉默,没话找话般说:“啊,前面有一个好大的拐弯——”就在她看后视镜的那个时刻,她发现梅露兰的双眼直直盯着她。那是自从蕾拉死后,再也没有在身为“姐姐”的梅露兰身上出现过的眼神,质问的眼神。空洞,不解,迷惑,仿佛要把人的灵魂从肉体中拖拽出来。

“莉莉卡。”

梅露兰说。

“你怎么知道蕾拉那天喝的酒是波本威士忌?”

八

在普雷兹姆利巴宅邸里,一场盛大的派对正在进行。宾客们在彩灯环绕的客厅里纵情声色,饮酒狂欢。露娜萨在后院应酬受邀的公司高层,莉莉卡穿了一身调酒师样式的笔挺西装,把厨房和餐桌当作吧台,跟堀川乐队的鼓手交杯喝她自己调制的尼格罗尼。就在这时梅露兰怀里揣了几个酒壶,拎着一札啤酒,摇摇晃晃地往里屋走去。

“那是你姐姐吗?乐团的小号手。”堀川雷鼓问莉莉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啊,真没劲。明明派对才到最高潮,她可是主角之一耶,怎么就逃走了。”

“姐姐就是这种性格,随她去吧。”莉莉卡拿着调酒棒在面前的酒杯里搅呀搅,冰块在漩涡中浮沉不定。

“叫她来喝一杯吧。”

“她不会来的,因为你坐在这里。”莉莉卡说,“姐姐最不愿意外人看见她醉酒的样子。”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她带那么多酒去房间,肯定会喝到意识不清。说难听点,要是喝出事了怎么办?在吧台上坐着喝,有妹妹陪着,还能控制些。你要觉得我碍事,我马上就走。”

“滚吧滚吧,今天我不想再见到你了。”听见对方这样随意的评论她的姐姐,莉莉卡难免有些生气。

“这么薄情吗,莉莉卡小姐。”雷鼓放下酒杯,临走前恋恋不舍地回头,“但过了十二点就不算今天了吧?我可是很怀念你那条灵巧的舌头哦。”

莉莉卡脸一阵潮红,挥手把眼前的浪荡女子赶走了。

这家伙一如既往的不正经,但她说的也是实话。和姐姐许久不住在一起,见面除了排练就没有多余的交流,现在却正是关心她的大好机会。可不知为何,莉莉卡有心去敲梅露兰的门,却犹犹豫豫,想不出不突兀的理由去找她。纠结许久,最后仍只是一个人坐着喝闷酒。

这时蕾拉和她的几个朋友从面前走过。莉莉卡不经意间一瞥,看见有一个孩子手上拿着一个水壶。看她一脸满足的样子,里面装的肯定也不是水。

“蕾拉,你们背着姐姐在干什么坏事啊?”莉莉卡叫住这几个未成年人,强迫着从那个孩子那儿拿过水壶尝了一口:“天哪,红牛兑威士忌,这糖分爆表了吧!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对不起姐姐,我们只是想变得成熟些……请千万别和我们的父母讲这件事。”

“你们确实太幼稚了,必须予以纠正才行。”莉莉卡严肃的语气把这几个未成年孩子吓得不轻。她得意地话锋一转:

“我去给你们弄点真正的大人喝的东西。”

莉莉卡敲门,没人应。推开房门一看,梅露兰早就喝得七荤八素,睡在床下边。啤酒全喝完了,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床上有两个酒壶,莉莉卡把它们拿起来晃了晃,也是空的。

“是谁?……”梅露兰喃喃地说,似乎还有些微意识。

“是你最最最爱的妹妹。”

“哦……”梅露兰哼了两声,又要睡过去。

“姐姐,你还有酒吗?”莉莉卡问完,梅露兰就从身后的床底下摸出来了一个满满的酒壶。她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发现是波本威士忌。莉莉卡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梅露兰搬到床上,走廊的灯从门外照在她的脸上,本就圆润的小嘴在粉光下显得那么诱人。不知为何,莉莉卡的心扑通跳着,她情不自禁俯下身,想将自己的嘴也贴上去。可在最后,她也只在姐姐脸上留下了淡淡的水痕。

“姐姐,拿到了吗?”在门外等待许久的蕾拉期待地说。

“这酒对你们来说度数太高了,别忘了要兑水才能喝。”说着,莉莉卡亲手把酒壶递给正在兴奋劲上的妹妹,然后在她的后背轻快地拍了一下,蕾拉便像回巢的夜莺一样和同伴一起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九

“然后呢?蕾拉去了哪里?”梅露兰急躁地发问。

莉莉卡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地颤抖:“我不知道!后来我跟堀川雷鼓上床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都在自己房间。再然后的事……姐姐你都知道了。”

“呵。”

梅露兰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有一阵没一阵地笑,又夹杂着叹气和怨恨的呜咽。莉莉卡一边要关注路况,还要同时观察梅露兰的状态,困难的双线操作拧紧了她的眉头,拧出了紧张的汗珠。

“你一定在骗我,对吧?这个玩笑不好玩。”

“都是真的。只有在姐姐面前,我才终于能说出来。”

梅露兰关掉了电台,耳边只剩下车辆疾驰的声音。

“莉莉卡,停车。”

“不要。”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你想干嘛?”

“停车。你现在就给露娜萨打电话,把真相告诉她。”

“这是在开玩笑吧?我们就在去音乐会的路上,不到二十分钟就能见到大姐了。”莉莉卡不情愿地问,“你非得这么急吗?”

“我一分钟都等不下去。”梅露兰的声音平静的似水,“我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蕾拉,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为什么莉莉卡你不早点说呢?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才没有怕,只是觉得没必要说。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细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姐姐你也是这样想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不害怕的话,现在就打电话啊。”梅露兰说,“打给露娜萨,你知道她的号码。”

“你别逼我。”这句话莉莉卡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不明白了,真的。这一个月好像都在做梦。”梅露兰呆呆地看着身旁这个给她完全陌生感觉的人,“怎么又逼你了?我只是想让露娜萨知道你犯下的错误,就像她明白我的罪行一样。你在床上口口声声说爱我,怎么这点小事都不肯做?”

“姐姐你今天是怎么了!”莉莉卡大声喊叫着,宣泄心中的不满,“就因为露娜萨不知道蕾拉的死和我有关,你就要这样折磨我吗?你难道觉得这一个月我过得就很好?我对蕾拉就没有感情?你难道就冰清玉洁?你说过吧,蕾拉后半夜到你房间的时候还有意识。就因为你醉到醒不来,她才会孤独地死在你身边的!所以我早就承认过,我们是共犯!你还不满意吗?”

“是,我们是共犯。但这不公平。”梅露兰盯着妹妹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直至自己的视线也逐渐模糊,“你从来,一次也没有被露娜萨的那种目光扫视过。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犹疑与厌恶并存的情绪。姐姐她一定陷入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纠结,纠结她到底是失去了一个妹妹还是两个妹妹,寄宿在梅露兰身体里的是怎样的邪祟,她深爱的家人是否早就死了!现在你说这一切本可以避免,我经历的折磨本不需要由我全部承担,把酒递给蕾拉的人是你!”

“是,我很抱歉,真对不起,我一遍遍偷酒喝的时候就没想过你是怎么死的,在床上和妹妹做爱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真的私密马赛,下次窒息PLAY的时候我会亲手勒死意外杀害你的罪魁祸首的。听到这些你才高兴是吧?”

胡言乱语。

梅露兰拿出手机拨通了露娜萨的号码。

“你干什么!”莉莉卡全然忘了她还在开车,居然松开操控方向盘的双手去抢。高速行驶的轿车顿时偏离了车道的方向,惯性带来的失衡让梅露兰的手机从手心滑脱,卡进了座椅的缝隙中。莉莉卡这才猛地把住方向盘一扭,勉强避免了车子冲出公路的命运。

“你要死啊!”梅露兰按着怦怦狂跳的胸口,“我要下车!”

莉莉卡同样大口喘着粗气。她似乎偏偏要逆着姐姐的心思,脚下油门就是不放。“再不停车我就跳下去了!”梅露兰话音刚落,座椅靠背就狠狠顶在她的身后,莉莉卡把油门踩得更深了。

咔哒。

风呼剌剌地灌进车里卷起所有轻小的物质,四周充盈着轮胎与柏油路面间剧烈的摩擦声。直到狂风归于平静,莉莉卡不可置信地从方向盘上爬起来,看着刚刚打开车门,还没能解开安全带卡扣的披头散发的姐姐,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了发声的力气。

那是看怪物的眼神:疑惑,恐惧,不愿放手,想要逃离。

十(1)

“是梅露兰吗?她到了吗?”

露娜萨风急火燎地跑到门口,正撞上灰头土脸的妹妹。她心里有一万个疑惑要问:电话里传来的争吵、听起来像遭遇车祸的摩擦声、眼前人的狼狈模样……但最重要的果然还是:

“不久就要上台了,莉莉卡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吵架了,我的手机和乐器还在她车上。”梅露兰说,“我等了半天才拦到路过的顺风车赶过来。她开着车子调头了,不知道要去哪儿。”

倒吸的凉气瞬间堵住了露娜萨迫切想要发声的喉咙。好在这副窘态不影响她对手机的操作。只见她飞快地选中手机里的几个联系方式群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才理顺呼吸去问梅露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2)

完全搞砸了。

莉莉卡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绝望地看着座位底下亮着屏幕的手机。她一直以为她不像笨拙的姐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意气用事。可如今她才明白,最简单的恐惧也会让人丑态尽出。

姐姐是怎么做到坦然接受一切罪行的?莉莉卡的余光瞟到了副驾驶位上的,梅露兰带来的那壶波本威士忌。

十(3)

她不相信。

梅露兰先是期待地观察着露娜萨的微表情,却疑惑地发现姐姐眉宇间的迟缓与犹豫。比起向她提问,露娜萨更倾向于摆弄她的手机。

就算告诉了她真相,她也不会觉得莉莉卡犯下的罪行更严重,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好的,行,我知道了,谢谢你。”露娜萨挂掉电话,对梅露兰说:“你妹妹也没回家。她到底在哪儿呢?我从没想过她居然会做出这么不成熟的事……”

“她没回家,那只可能还在公路上。姐姐,给我部手机方便联系,我开你的车去找她。”

露娜萨点点头,从挎包里取出备用机和车钥匙放到梅露兰手中,一直将她送到停车场:“快去快回。”

“对了姐姐,有个事情你可能有必要知道一下。”梅露兰摇下车窗,将胳膊靠在车门框上说,“我和莉莉卡做过爱了。”

露娜萨明显愣了一下。梅露兰戏谑地笑出声来,一脚油门开走了。

十(4)

“家门口没有车,屋里也关着灯,她确实没回来。”

街区酒吧的那个年轻调酒师打着手电筒绕着普雷兹姆利巴家的宅邸走了一圈,给出了这样的答复。电话那头传来感谢的话语,然后响起挂断的滴滴声。

真的是好大的房子,叫人羡慕。我以后要是能住在这里就好了。他这样想着,坐在路边的石牙子上点了根烟。他想起来一个多月前他也是坐在这块石头上,遇见一群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一个女孩在同伴的怂恿下喝了一口威士忌,吐掉了,想要水又没说明白,把他随身带着的用来调酒的“生命之水”拿走喝了一口,居然还咽下去了。

这姑娘长大之后肯定很能喝。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半截烟头随手扔到一旁的草丛里,然后慢悠悠地朝酒吧走去。

十(5)

莉莉卡理解姐姐的勇气从何而来了,酒确实能壮人胆。

她从来没试过一个人喝这么多酒,但在这种状态下,有些事情确实能想的更明白。比如如何改善她的态度,以及弥补她犯下的错误。

“现在都还来得及,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莉莉卡默默计算着演出开场的时间,算了几遍都没能算出具体的数据,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时间并不充裕。于是她脚下的油门又踩紧了一分。

十(6)

总导演不肯把乐团的表演调整到音乐节的压轴时段,因为普雷兹姆利巴的价值不足以做出有风险的牺牲,他们宁可让堀川乐队多唱两首歌去填补时间。

“露娜萨小姐,很快就要上场了。”工作人员毫不客气地催促着,“请你从后台离开,堀川雷鼓小姐要把她的鼓搬进来。”

“再给我五分钟,我去打个电话。”露娜萨掏出手机,艰难地走进漆黑的小巷。

莉莉卡的手机关机了,梅露兰的手机依旧无人接听。露娜萨心已凉了半截,可她还是寄希望于两个妹妹已经汇合了,都是赶到现场就能上台表演的状态。她边祈祷边拨通了给梅露兰的那台备用机的电话。

无人接听。

露娜萨狠狠地把手机摔在地上。观众的欢呼声穿透了层层黑夜,那是为上场乐队的应援声。都结束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露娜萨不知道她哪里做错了。酗酒的妹妹、不听话的妹妹、迟到的妹妹、做爱的妹妹,一切的一切都太耸人听闻,不可思议,难以理解。不幸的开端究竟是什么?露娜萨的内心咆哮着,渴望找到那个出口。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舞台后面的厕所,有几个穿着一身黑色朋克式服装的家伙蹲在门口喝酒,地上稀稀落落竖着半满的啤酒瓶子。露娜萨正在气头上,顺起一脚踢倒一瓶,啤酒咕嘟嘟冒着泡流了一地。

为首的一个高瘦子男的站起来:“干啥,找茬啊?”

“这里是工作人员专区,谁让你们在这里喝酒,都给我滚蛋。”露娜萨直接怼了回去。

“什么态度……”几个人起身要走,但巷子里光线太暗,路又窄,那个高瘦子走的时候胳膊蹭着少女的胸脯擦了过去,应激的露娜萨瞬间抬手推了他一把,将他撞在墙上。

那人忍不下去,按着露娜萨的肩膀把她往墙上一顶:“真过分了!”只听见扑哧一声,露娜萨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你干啥呢!”旁边几个人瞬间慌了,高瘦子想把露娜萨的身子扶正,发现拽不动。他一摸后脑勺,湿淋淋全是血。再向后一摸,懂了。是固定水管的铁片螺丝绷断,翘了起来,锋利的尖端直直插进了她的后脑。这时露娜萨刚刚摔在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布满裂痕的屏幕上显示:

手机2来电。

十(7)

梅露兰在公道上狂飙着,她决心要找到莉莉卡,把她带到姐姐面前,把所有的一切都解释清楚。不管是蕾拉的事也好,还是一个多月以来的情爱也罢,事情总该有个了结。

莉莉卡,你对姐姐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怎么看待姐姐这个人的?我只是你逃避现实的工具吗?你真的是怪物吗?想到这里,梅露兰只觉得头晕眼花,胸口又涨又闷。她的酒瘾再一次复发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梅露兰祈祷她下一秒就能看见莉莉卡的车停在路边。正当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于路况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副驾驶座上炸响。梅露兰分心去看,是露娜萨打过来的。回过神时,一辆全速驶来的逆行轿车近在眼前。伴着尖啸与疯狂的怒吼,梅露兰在对向车道上摩擦滑行了近百米,那辆逆行的车则完全冲出了车道,狠狠撞在了一块路边突出的岩体上。

“完了,完了完了。”梅露兰顾不上狂跳的心脏和被安全带勒地疼痛难忍的两肋,不管随时可能飞驰而来的过往车辆,以最短的距离全速朝着那辆已经撞得稀巴烂的车跑去。她不关心陌生人的性命,她现在只在意莉莉卡。但那辆车一闪而过的花纹样式,挡风玻璃下隐约映出的那张脸,梅露兰希望是她眼花,但毋庸置疑,这是莉莉卡的车!

“莉莉卡!莉莉卡!”

喊也没用,那辆车的车头已经瘪了。驾驶室原本的位置几乎消失不见,前门挤成一团,去拉门把手根本不可能拉得动。想透过车窗去看车里的情况,前座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放在后座的两口梅露兰和莉莉卡出发前亲手包装好的乐器箱能让她确信她所爱的妹妹就在车上。梅露兰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得赶紧打电话救人。这时她才发觉手机不在身上。她狂奔回百米之外的车里,连哭泣的余力都没有,急忙拨通了120,然后颤抖地拨号给露娜萨。

“拜托了,姐姐,快接啊,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漆黑的夜空下,梅露兰挤在狭小的车位上,对着那一方狭窄的荧幕焦急地等待着,周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

后记

清晨,两名商场的工作人员打开了电视展柜里的屏幕,眼见离开业时间还早,于是边听新闻边聊闲话。

“灵魂音乐节当晚,市区里发生了一场火灾。所幸的是火势没有扩散,唯一一栋被烧毁的房屋事发当时也没有人。据悉,警方在昨天早上逮捕了引起火灾的嫌犯,其在当地街区的一间酒吧中担任调酒师。法院将以失火罪向他起诉,最高可判处七年监禁。在这里提醒各位听众,正值夏日,天干物燥,切勿乱扔烟头。这里是‘文文·新闻’带来的早间节目,感谢您的收听……”

“音乐节期间多少会出些事的,因为市区的警力很多会抽调过去。但该说不说,现场的氛围感和录像完全不能比。”

“前辈你也去了吗?我是第一回参加这种大型聚会,大家一起上台唱散场曲的时候我都感动哭了!”

“在我参加的所有音乐节里这也是最热闹的一次。就是中途有五分钟一直是主持人在尬聊,有点冷场了,就是堀川乐队上场前那会儿,你有印象吗?”

“您居然没听说吗?这在本地小圈子里都传疯了!您知道普雷兹姆利巴乐团吧,她们的一个成员演出前在后台跟人起了冲突,好像现在人还在ICU抢救呢。”

“我不了解冷门乐队。行了,休息够了,接着干活吧。我马上去水产区换水,你接着给货架上的商品补货吧。”

新人推着小推车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走开了,没过一会他那里就传来了呼救声:“前辈!快来救我啊!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啊!”

“大惊小怪……”另一个员工不急不慢地走过去,结果也被吓了一跳。“安保安保,这里是二楼的酒水区,快派两个人过来!”他对着对讲机喊道,“你们昨天怎么清场的?她在这里呆了一晚上吗?”

地上散落着好几种酒的空酒瓶,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流了一地,发散着不应该属于酒精的骚臭味。一个银发少女蜷着双腿趴在地上,两只手白的瘆人,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在水里泡久了。她的脸枕着胳膊朝向货架,看不清面容,好像一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吃饱了奶,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