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佐见莲子还有864000秒降临地球
灰蒙蒙的天飘着雪,一开始,它们被灰暗的大楼吞噬,被污黑的柏油路吞噬。到后来,雪变得大了一些,东京亮了起来,然后,漫天大雪又将东京拽入了昏灰。
这场雪已经蹂躏了东京八天之久,莲子也被这恶心人的天气蹂躏了八天之久。上班的路本来坑坑洼洼,现在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莲子每走一步都要试探,然而依旧没能避免雪渗入靴子的命运。在八天之内,她七天踩点上班,一天迟到,店长有时就会在收银台瞪着莲子进来,但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位置让开给莲子。
不过店长终究是没把莲子扫地出门。毕竟店里有着三天两头罢工的破收银机,时不时停摆的旧空调,还有时亮时灭的老电灯,他们可都仰仗着这位收银员小姐的免费维修。
在还没毕业前,上学时的莲子从未想过,一个学超统一物理学的大学生毕业后能去干收银员,但在毕业后,莲子庆幸着自己的物理学知识让她现在还有一份工作可以糊口,可以补贴家用,不管如何,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于是在京都时间17:00,莲子准时站在了收银台后。
莲子不用怎么扫地,地面很干净,因为大雪把客人们拦在了室内。莲子也不用怎么补货,货架很满,因为大雪把客人拦在了室内,她只用在柜台后面发呆。
她以前也会发呆,就在连接东京与京都的广重36号上。
那天,宇佐见莲子结束了她在东京老家无趣的寒假生活,乘坐广重36号列车,盯着窗外,海洋,海岸,平原,松林,还有富士山。
这些东海道的风景,宇佐见莲子什么也没看进去,在这短短53分钟,她正忙着思考,思考一会与挚友在卫星露天咖啡屋的见面,当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恍然惊起,赶忙背起包,把落在椅子上的耳机仓塞进口袋,挤过那些黑西装白衬衫,气喘吁吁地站在站口。
星星和月亮告诉她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准备继续跑的莲子一下松了下来,她理了理在拥挤中变得歪斜的红领带,扶了扶只盖住半边头的圆顶帽,慢慢悠悠地朝着咖啡屋走去。
不迟到的宇佐见莲子是不存在的,莲子觉得她的朋友肯定是这么想的。空中飘落的细雪反射着路灯的橘光,还有LED招牌的暖黄。逛街的人们聊着哪家的章鱼烧好吃,哪天的天气适合旅游,哪里的超市又打折了,这些话飘到莲子的身后,然后新的话又飘了过来。
七点五十九分,卫星露天咖啡屋的招牌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纷飞细雪中晕开,宇佐见莲子在对面的人行道来回踱步,频繁盯着乳白的月亮与闪烁的星星。终于,八点零一分,莲子抖了抖身上的雪,轻轻推开咖啡屋的玻璃门。
“莲子,你又迟到了”
莲子望向声音的源头,优哉游哉地坐到友人面前,双手合十,毫无歉意地道了个歉。
“你又这样,”友人的手指绕着她自己耳边蜜色的发丝打转,金色的眼眸从莲子的脸上挪到菜单,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看着莲子,“真是的,这次迟到了一分钟哦。”
“是是。”莲子无所谓地点点头。
秘封俱乐部的黑咖啡与拿铁,小匙哐当哐当,与爵士琴音一同上桌。
“昨晚又做了什么梦么?”
“果然那个灵异传说不能放着不管啊。”
“在老亚当酒馆说不定能听到新的传说呢。”
黑咖啡杯口的白气一点一点地往上冒,拿铁表面的薄薄水雾在杯口绕着圈,温润的水雾没有散去的想法。
不过她们有些口干舌燥了,才想起来自己点了两杯咖啡。
莲子拿起黑咖啡,轻抿一口。
苦涩。
便利店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呼啸的冷风一下卷走了店里的暖气,发呆的莲子不禁抖了抖,等到玻璃门自动关上,冷风戛然而止,莲子才彻底回过神,硬生生地上抬嘴角,挤出“欢迎光临”。
顾客没有看莲子一眼,不过莲子在看着顾客,她沾雪的靴子踏在瓷砖地板上,留下污渍,对方漫无目的地翻着货架,各式各样的货品东倒西歪。当然,对方还有那头掉色的金毛。
“好吧,”莲子依然扯着笑脸想着,“至少有一个顾客。”
莲子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金毛顾客东走走西走走,东看看西看看,像没来过便利店一样,最终却只拿了瓶护发素过来结账,莲子抿着嘴,但还是在笑着。
“600日元。”莲子说。
顾客什么也没说,只是付了钱,然后又把门打开,让刺骨的冷风又吹进来一遍,然后门又关上。
店里没什么变化,但是莲子不能发呆了,她要去拖地,要去整理货架。干拖把拖地,摆个小心地滑的指示牌,再扶正被弄倒的货物,莲子又站了回去,这下确实没什么变化了。
灯管突然闪烁了一下,灭了……她现在还要修灯管了。
莲子挪到配电箱那,拉下管灯的闸,拿出万用表,一测,没电,驼着背走到后台,拿出一根新灯管,回去,换上,回去合闸,不亮。她又回到灯座那验电,没电,她又将身子拖回配电箱,拉下管灯的闸,然后挪到开关,拆开关面板检查……
灯修好了,莲子感觉过了好几个小时,只是钟表上才过去四十多分钟,她还没下班,只好又回到收银台,拿着抹布来回擦拭着柜台桌面。
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她想,也许自己该继续发呆,然后等着客人来,这么看来,这真是个轻松的活,自己不应该总是怨天尤人。虽然工资不高,但自己好歹有工资,能交的上房租……还有几天就月底了,到时候拿了工资,把一部分寄给家里,自己应该还能剩个一两千日元。
她就这样站着,客人来了就给客人结账,地脏了就拖地,货少了就补货,机器坏了就修机器,她就这样工作着,直到京都时间的22:00,直到她的下班时间。
店长是个满头油光的中年男人,穿着和他光头一样亮的皮鞋,一顿一顿地从办公室出来,发出“嗒、嗒”的声音,莲子立刻挺直了腰板,将抹布叠好收好,转过去看向店长。
对方已经走到莲子跟前了,他看了莲子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
莲子的眼睛盯着那沓钱,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嘴唇似乎也在发抖。
可是,工资不应该月末才结算吗。
莲子轻轻后退了半步,她的肌肉仍然在尽力向上拉扯她的嘴角,她的眼瞳颤抖着,盯着店长无表情的面容,她就盯着,嘴唇仍旧在发抖。
“怎么了。”店长晃了晃手里的钱。
“啊,哦哦……”莲子几乎是瞬间低下头接过了钱。
“这几天一直在下雪,没有什么客人,你就先回去休息几天吧,等雪停了你再来。”店长低头看着莲子,看着莲子一下一下地数着钱。
不出所料地,不包含明天到月底的工钱。
“我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一直开下去,我们店就会一直亏损下去,店如果垮了,我也不能给你发工资。”店长没有看着莲子,而是看着整齐的货架和干净的地面。
莲子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把钱收进口袋里,一步一步走向店门,一点一点推开玻璃门,寒风在一瞬间就扑在了莲子脸上。
然后,玻璃门自动关上,吹在店长身上的冷风戛然而止。
莲子站在便利店门口,现在她不能给家里寄钱了,现在她交不了房租了,等到下个月月初,她就会像老鼠一样被房东扫出去。
风雪吹的莲子有些喘不过气,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又慢慢松开,把手从口袋中抽离。
她还能活下去,她想,她还可以贷款还房租,下个月天气正常了,工资正常了,贷款是可以还清的。
莲子还是有些喘不过气。
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风太紧了,也许是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太久了……她觉得她得离开这,但去哪?回自己逼仄的出租屋?
一会也好,莲子不想再去思考自己之后怎么过了,她只想缓解一下喘不过气的感觉。
可她仍然不知道往哪走,她只好漫无目的地游荡。雪仍然在下着,路灯泛白,行人稀疏。
如果他们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都进来买东西,自己就不会交不起房租了,自己就能节下钱给家里寄过去了,莲子止不住地这样想。
她抬起头走,不愿看向寒冷的大地,可上方的视野,是无一例外的黑与灰,不论是平常的办公大楼,还是昔日辉煌的东京塔。
呵,东京塔……莲子想起它的历史,随着科学世纪的到来,随着首都迁到京都,东京在日本的光芒逐渐消逝,东京塔在东京也逐渐暗淡,昔日首都的地标,已经被红褐的锈迹覆盖,被漫无天日的风雪吞没。
塔底是上个世纪的售票点,但现在,它的入口已经被格栅门封死,格栅门旁边是门禁读卡器。
“东京塔啊……”,莲子盯着读卡器,好久好久,她才发现,原来指示灯还在闪,闪着红光,暗淡。
去年的时候,它不是这样的,莲子记得,那读卡器闪着的红光站在街道的对面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夜晚是秘封俱乐部的活动时间,这是宇佐见莲子和友人心照不宣的秘密,皎洁的月光照在东京塔高高的塔尖,这就是她此行的目标,或者说,是友人的邀约。
“又是因为什么迟到了?”友人双手抱胸,盯着莲子。
莲子低着头,一只手捂住心脏,一只手不断擦拭着自己的眼睛,发出啜泣的声音,然后,她稍稍抬起头,友人还是一脸的责怪。
莲子一下就收起装伤心的表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ID卡解释着:“我去弄东京塔入口的ID卡了。”
友人挑了挑眉毛,问:“这么厉害?”
莲子拍了拍胸脯,将鼻子高高扬起,哼了一声。
友人抬起手,虚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是在老亚当酒馆拿到的吧?你的那些神秘学圈子同伴给的。”
“怎么可能,”莲子刷着门禁卡,用力拉开有些生锈的格栅门,“这可是我自己弄到的。”
“真厉害呢,莲子。”友人打开手电筒。
莲子抖落身上的细雪,和友人一起走进东京塔的废墟。两束手电筒的光在东京塔底的商业楼内胡乱照射,两人也野游一般地绕来绕去,二人的靴子踏在冻硬的灰泥碎屑上,小心翼翼地避开裸露的钢筋和不知从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天花板。
上楼的路其实很好找,不过5层楼的每一个地方,秘封的二人都翻了个遍。
“有些失望,大半夜的,什么都没有。”莲子站在楼梯的顶端,回头看着楼下,二人的脚印,散落在地的枯草。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不是看商业楼吧,”友人站在顶端,抬头看着飘着雪花的夜空,“莲子,你知道吗,如果在非紧急情况下,使用紧急楼梯,会遇到灵异事件哦。”
“我还以为在商业楼里呢。”莲子转过头,看向紧急楼梯,门被风轻轻摇动,铰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雪中有两根断裂的横杆,一根写着“CL”,另一根写着“OSE”。
“在传说中,”友人与莲子踏着锈迹与白雪混杂的钢板,一步一步,螺旋着上升,“在夜深人静的东京塔,会有穿着白衣的幽灵穿梭在紧急楼梯之间,如果听到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声音,就要小心被恶灵附身哦。”
“只是从上面跑下来吧?”莲子隔着附着白雪的金属网看向塔外,“听说幽灵小姐一直在向下跑,但是半路就消失了,永远跑不到底端。这么看来,离不开东京塔的幽灵小姐说不定是地缚灵呢 。”
金属网外,暖白的灯光,繁华街道上的汽车与行人,一块一块的银色办公楼,伴着纷飞的小雪花,正在一点一点的下降,城市与夜空的边际线从莲子视野的上方,一点一点挪到中间,又一点一点置于眼下。
两个人慢慢踱步上升,有没有高跟鞋的声音已经无所谓了,这里只有两双靴子一步一步攀升的足音,还有两位少女的谈笑。
250米的高度正在一点一点减少,轿车化作一个点,楼宇化作东京的一块拼图。
然后,她们的眼前的金属网消失了。
“好可惜,没带相机呢。”友人一下就跑到了最高观景台的边缘,两只手撑在栏杆上,夹杂细雪的微风轻轻抚过她的金丝,轻轻摇动她的围巾。
莲子微笑着,看着她笨拙地拿出手机,找着角度拍照,看着她不自觉地笑着。
“即使没有幽灵少女,但并不糟糕呢。”莲子缓缓走过去,低头,是在深夜,依旧灯火辉煌的东京,抬起头,是无边无际的夜的海洋。
“不过没法写进《燕石博物志》里了,Dr.Latency,”莲子扭头看向友人。
“没关系,”友人摇摇头,也看向有白雪点缀的藏青的夜之海,“这也是作为秘密被封藏的景色,不是吗?”
莲子轻轻点了点头,视线从友人的金眸看向渺小的东京,又拉近到跟前的弯曲的四杆横栏,又看向夜空的海,最后又落回到友人的脸颊。
友人扭过头来,轻轻歪着头,像是顺着微风的方向偏去。
她张了张嘴。
“嘘。”莲子左手的食指直立在自己的唇前,右手向友人张开。
友人眨了眨眼,搭上莲子的手,慢慢闭上了眼。
莲子将友人的手缓缓牵向栏杆,然后轻轻松开,扶住她的腰,“抓紧栏杆,眼睛闭好。”
她点了点头。
“来,踩上去。”莲子在友人耳边轻声说
友人踏上第一根横杆。
失重感随着一声小小的惊呼声出现,然后淹没在被托住的安全感中。
友人踏上第二根横杆。
又是一声小小的惊呼,只是友人在笑着,她的身体起初还有些摇晃,但很快,就稳稳地站住了。
莲子也站上横杆,站稳,友人的发丝掠过莲子的鼻尖,痒痒的。
不过,莲子还是有一点害怕,她下一步迟迟未动。
“我相信你,莲子。”友人悄悄睁开了眼,头稍稍向后偏,慢慢地说。
莲子僵硬了一会,随后,肩慢慢放松下来,她看着友人抬起一只手,然后,她握住了。
“谢谢你,梅莉。”梅莉掌心的暖意传向莲子,弧形的栏杆上一前一后的两人,正左右缓缓错开,又并排,两双靴子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两个人之间紧握的双手互相支撑,又相互锚定。
二人的视界构成了窗口的左与右,她们张开她们的双臂,像是一个弯曲的圆周率符号,迎接扑面而来的,冬日的风。
“我们是秘封俱乐部——”二人在废弃的东京塔大喊。
“我们在飞。”接着,梅莉说。
“是啊,我们在飞。”莲子说
风呼呼地吹着,变快,又变慢,飘忽不定。
“谢谢你,梅莉,”莲子往旁边移了一步,踩回观测台的水泥地,“谢谢你陪着我玩这个游戏。”
梅莉只是摇了摇头,顺着莲子的牵引,从栏杆上下来,抬头看了看。
莲子也抬了头。
寒风与夜之海。
是啊,名为东京塔的泰坦尼克号还在航行,游戏也还没结束,莲子这么想着。
“走吧?梅莉,风越来越大了。”莲子说。
“好。”梅莉轻轻点了点头,不过自己的手,似乎仍被莲子牵着。
莲子一开始轻轻拉动着,右手领着梅莉走向楼梯,随后脚步越来越快。
梅莉像是一下就明白了莲子的想法,左手紧紧抓住莲子的手,跟上莲子的步伐,生锈的金属踏板上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快。
夹雪的风透过金属网与二人迎面相撞,吹在脸上,有些冰凉,像是在无力地阻止二人。
秘封的二人彼此牵着手,在腐朽破败的东京塔螺旋疾驰,丝毫不惧迎面的寒风,亦不惧布满锈迹的,随时可能断裂的金属台阶。
金属板被踩踏的声音被风暴呼啸吞噬,不带星光的夜的海洋正在上涨,一点一点吞噬倒立的东京塔。
重力牵引着白雪向上奔跑着,跑向繁荣的东京。
“泰坦尼克号正在沉没。”莲子喘着气说。
“我们不是杰克和露丝,我们都会活下来。”梅莉喘气更厉害。
金属网外的东京愈发朦胧,雪愈来愈大。抬头看向下方夜之海,它迫近着。
“加快速度了,梅莉。”莲子左手扶稳帽檐,右手握紧梅莉的手。
“嗯!”梅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上升,上升,再上升,螺旋攀升的二人速度似是要快过风雪,快过风与雪向上冲刺的速度。
暗蓝冰冷的夜海仍在上浮,一点一点触及橘黄温暖的东京都市。
已经看不见塔尖了,但废弃商业楼却是越来越近了。
紧急楼梯的门被莲子推开,两人手牵着手跑进商业楼,现在,她们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
她们跑到了塔底,没有像永远跑不到塔底,在紧急楼梯徘徊的幽灵少女一般。她们跑到了塔底。
但风雪仍然在呼啸着。
莲子觉得自己像个怪人,居然一直站在这里,盯着读卡器胡思乱想。
她的手有些冻僵了,不过倒是能喘过气了。
她想找个地方暖暖身子,但是不想回出租屋,因为出租屋开暖气要电费。
但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除了酒吧,莲子想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能坐着了。
但想到酒吧,莲子只能想到老亚当酒馆——只有这样的酒馆能接纳自己——但莲子并不想再踏入老亚当酒馆的门。
今天已经够软弱了,一次又一次被回忆拽入深渊,现在又要主动投向深渊吗。
东京塔底的暴风雪钻进了莲子的围巾里,莲子浑身一颤,叹出一口白气,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挪向老亚当酒馆。
老亚当酒馆的玻璃门在风雪中模糊不清,里面灯光摇曳,还在营业中。
莲子的手搭在玻璃门上,然后身子侧着靠过去,用身体推开门,然后快速进去,关上门。
她抬了抬手,想把帽檐拉低,但是她没戴帽子。
“欢迎光临,”酒馆的老板抬眼看了一眼莲子,然后他抬起头看过去,“好久不见啊,Dr.Latency。”
莲子低着头坐到前台前,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那个穿着酒保服的中年男人,说:“好久不见。”说完,莲子又低下头,看着吧台。
“最近还好吧?我们都很期待你的《燕石……”老板看到莲子抬起了手,“你要喝些什么吗?”
莲子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老板等了一会,自顾自地拿出来一瓶中瓶麒麟,又拿出玻璃杯,倒满,推向莲子。
莲子的余光看到了金黄色的麒麟拉格,杯口的泡沫还没有炸开,她只好抬起头,低声说:“谢谢……不用了。”
“算我请你的。”
莲子抿了抿嘴,攥紧了拳头,最后却只吐出一口气,手也松开了。
她拿起玻璃杯,递到嘴边,金黄的啤酒顺着舌头流入她的胃,麦香与苦味在她的口腔回荡。
身体在变暖,但不过是酒精的谎言。
自己像一个倔强的乞丐,一边抗拒,一边接受着别人的施舍,莲子忍不住地想,她握着玻璃杯的手一直在颤抖,直到放下。
她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想起卫星露天咖啡屋,为什么要想起东京塔之行,为什么自己要来这个地方,
为什么永远要被回忆所困。
“咚——”恢复温暖的拳头重重砸在黑胡桃木的桌面,喝空的玻璃杯震动了一下。
疼痛的拳头张开,握住啤酒瓶,倾倒,玻璃杯的金黄液体上浮,满上。
莲子一饮而尽,将臂弯靠在桌上,埋头进去。
然后又喝酒,又埋头。
空酒瓶被老板换下去,新的麒麟拉格被拿出来,一遍又一遍,迟一些,桌子就会被锤出一声闷响。
到后来,握住酒杯的手越来越轻,越来越晃,透明的玻璃杯里有着半杯气泡散去的啤酒,莲子的手无力地垂着。
她晃晃悠悠地醒来了,在大四的早晨,在东京老家的木床板上。
手机上是导员的未接来电,莲子只在聊天软件上,给导员补了个请假的消息。
反正学分已经扣了。
莲子重重地叹气,她回来干嘛啊,是为了参加葬礼?还是为了看参加葬礼的人们,为了遗产,在饭桌上你一拳我一脚?
明天就是京都大学大学院入试了,她回来干嘛,莲子又叹了口气。
亲戚们早就走了,大概是因为家产继承人已经确定,但反正不属于莲子家。
莲子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妈妈从大阪跑回来,不是为了给奶奶守孝吗?为什么守着守着,父亲反而把自己的鼻梁骨守折了呢。
今天她不能再睡这个木板床了,因为它早就归属于自己小时候都不认识的亲戚了。不过还好,医院有供家属睡觉的折叠床,莲子可以在那住一晚,第二天再回京都赶考。
莲子叫来出租车,送自己来到东京曳舟医院。穿过穿着纯白大褂的和穿着蓝白条纹的,来到病房,自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鼻梁上贴着石膏板。
母亲就坐在旁边玩手机,过了好久,才发现莲子来了。
“来了啊。”母亲抬起头,小声地说。
莲子点了点头,看着正在睡觉的父亲,问:“爸爸如何了。”
“他刚睡着没多久,昨天他都没怎么睡。”母亲压低着声音说,然后轻轻拉着莲子走到走廊外边。
莲子有些茫然,手被母亲牵起,有些硌。
“昨天的事……你别害怕,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嗯。”
“你快考试了吧?”
“嗯”
“……”母亲顿了一下,“没事,别被这些影响了,好好考。”
“……我会的。”莲子突然想起了大一那会,然后点了点头,“我去买些水果给爸吃。”
“去吧。”母亲松开莲子的手,转身走回病房。
莲子下了楼,花了自己平时勤工俭学挣的钱,买了些甜橘子,拍拍身上的雪,走回病房。
父亲已经醒了,但也许是因为伤的不轻,他看起来不是很想说话。
橘子有时是母亲剥,有时是莲子在剥,母亲照顾父亲的时候,莲子会打开手机看看往年大学院入试试题,看看以前的笔记;莲子照顾父亲的时候,母亲会坐在折叠床上低头刷着视频,或者是在病房内外来回走走。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两个人就会一起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父亲想聊聊天,母女俩就会陪父亲说说话,可话题的内容实在有些空泛。
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折叠床只有一张,狭窄。莲子说,让母亲休息休息,母亲摇了摇头,只是告诉莲子好好休息,别影响明天的考试。
莲子说了很多,用了梅莉教她的很多心理学的技巧,或者是辩论的技法,但不管条理逻辑如何清晰,莲子都没能让母亲躺床休息,她只好自己躺在折叠床上。
床面很冰凉,而且很硌人,甚至比纯木板床还要硌人,但没办法,莲子也只能闭着眼。
莲子听到椅子上的母亲翻来覆去的声音,时不时又有沉重的吐气声。
有时候莲子睡着了,没过多久又醒了,然后又睡着,又醒来,周而复始,但天仍旧昏暗无边。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睡的久些了,但又被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吵醒,尽管他们已经刻意压低声音了,但逼仄而寂静的病房并没将它们隐藏起来。
“孩她妈,你睡了吗。”父亲吐着气,艰难压着声音问。
“没呢。”莲子听到,母亲同样吐着气压着声音回应着。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别急,过几天就好了。”
“是吗……还是尽快出院吧,他们肯定会让我检查这检查那的……”
“你要相信医生。”
“他们就是想多挣点钱,谁不想呢。”
“我们有钱,孩她爸,医疗费不贵的,我们能付清”
“那也不能多花钱……今天多被骗一点,明天……多被骗一点,我们的房子永远都不能落地……”父亲说一句喘一下气,“到时候……到时候孩子工作了……没有房子怎么行。”
“孩子能自立的……”
“那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就能放孩子不管了吗……你看她,她之前总是跑什么墓地,去什么破房子……去这种……去这种地方干什么……”
“孩子最近已经很少跑这些阴森古怪的地方了,她在准备考试呢。”
“考试完了……考完了她就不会再去了吗……她老是把她的时间花在什么……什么神秘学上面……她以后挣不到钱,养活不了自己……怎么办啊。”
“你别激动。”
“我……我没激动……你明天还是去……去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可……可以出院吧。”
莲子感觉自己的眼皮紧紧闭着,呼吸频率异常规律。
第二天,雪变大了,但是列车时刻表没变。莲子早早就起来了,但父母还在睡,她只好在手机上告个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
出租车的即使开了远光灯,还是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时不时能看到前方红色的尾灯,然后又被甩到身后,但是还不够快。
等东京站的轮廓在灰暗中露出砖红与青黑的一角,莲子叫停了司机,从被堵在路中间的出租车上下来,凛冽的寒风一下就卷进了莲子的围巾里。
但是她没空,她飞过马路中间的隔离带,与风雪对撞,冲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头扎进检票的队伍。
她大口喘着气,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随着人流登上了广重36号,她一边扶着座椅,一边往前挪动,瞪大着眼找着自己的位置。
“咚。”莲子一下砸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往上提,眼睛干涩无比,头昏脑胀。
她就靠在自己的位置,肩膀上下起伏着,攥紧胸口,不断的吸气吐气,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直到列车已经运行了好一会,莲子才缓过神来,然后立刻趴在桌子上,闭上眼,一动不动。
53分钟,短短的53分钟,就这么过去了,莲子被乘务员喊醒,然后莲子才匆匆收拾自己的包,赶忙跟着乘客一起下车。
她冲出车门,冲出车站,找了辆计程车,让师傅把她送回了京都大学,还好,现在正在组织考生进入集合点,她没迟到,她的笔和橡皮也没落在车上。
她匆匆买了杯咖啡,然后随着人群进入了集合点,等待开考。
当莲子坐在吱吱作响的木质座椅,拿到试卷时,她还是有些恍惚,头脑发紧。
但大脑在咖啡因的驱动下动起来了,发抖的手在纸上写着字,充血的眼球来回转动,莲子咬着唇,草稿纸上简单的式子被来回验算。心脏敲击着莲子的胸腔,一下,一下。
试卷写完了,但是莲子不放心,仍然瞪大着眼睛一点一点盯着试卷。
结束的铃声响起,莲子拖着身子从考场出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她不想去食堂,她不饿,她只想赶紧回宿舍,即使现在正在刮暴风雪。
沾有雪水的衣服跟莲子一起倒在床上,
直到下午,莲子饿醒了。她不想动,想打开手机叫个外卖。
打开手机,她的母亲在几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张照片,她的父亲躺在床上,和她的母亲一起,举起拳头。
下面配了一条两个字的消息——加油。
叫了外卖,莲子把手机盖在床上,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坐回去。
莲子不困了,但只要一想起考试,她还是脑袋空空,关于试题,关于她的答案,一切的一切,就像被放在风雪深处,晦暗不清。并且,她的心还在敲打她的胸口,她的肺也在加速换气。
外卖到了,她倒没那么饿了。她频繁地刷着学校官网,一点一点吃着凉掉的外卖。
吃完,她躺在床上,小臂盖在眼睛上,又来回翻滚,点亮手机屏幕,又息屏,又翻身,又点亮,又息屏……
她想起她爸爸妈妈说,这个年代找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
要是考不上修士,她就只能进厂打工,她想。
莲子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不断搔弄自己已经成鸡窝的头发,然后又打开手机。
学校官网有了动静,发了笔试通过的名单表格,莲子关掉校园网打开流量,下载文件,点开,她的眼睛没了血丝,她也不困,不过她依旧瞪大着眼睛,翻看文件。
上翻,下滑,上翻,下滑,上翻,下滑……没有,哪里都没有她的名字。
她的心脏没再敲打她的胸腔了,频繁的呼吸声减弱了,翻身挠头的劲也没了,她没有哭,只是像一根木桩,然后被风吹了一下,手机落到枕边,自己倒在了床上。
怎么可能呢……
宿舍里没有风,门关的紧紧的,她就在宿舍里,一动不动地躺着,床头的老式闹钟旋转着时针与分针,从一格跳到下一格,从一格跳到下一格。
莲子的大脑重启了,好像她刚刚昏了过去,现在她的眼前又有了视野,她低着头,白炽灯照着她的双手,她考出这样成绩的双手。
她想起她的爸爸,还有她的妈妈,他们还在医院,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女儿。
难道……真的是把太多时间浪费在神秘学上了吗……
莲子翻开手机相册,两百多张与梅莉的合照,是去灵异之地探索的证明,是秘封俱乐部活动的浪漫写照,
是莲子把大量时间浪费在神秘学上的罪证。
如果,花更多的时间去实验室,而不是废墟,花更多的时间去图书馆,而不是荒地……
莲子不敢再想下去了,眼睛空洞洞地盯着手机,很久之后,发抖的手指点亮屏幕,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删掉。
以前和梅莉一直去的卫星露天咖啡屋也好,最近一次和梅莉去的东京塔也罢,必须要和过去做一个割舍了,莲子坚强地想着。
只是没考上修士而已,自己毕竟毕业于京都大学,找到个好工作,让爸爸妈妈别那么担心,应该不成难事。
至少为他们分担债务……应该不成难事。
她颤颤巍巍地翻出藏在柜子深处的《燕石博物志》。
她必须要割舍过去,她想,她不能再犯过去的错误。
照片已经删了,但这本记录了冒险的博物志……这本她与梅莉的回忆集……
莲子用力地锤了一下桌子。
她将视线挪向窗外,灰暗的雪拍打着窗户。那夜东京塔,返程途中也是如此暴雪。她想起她还没把门禁卡还回去,而是夹在了博物志中。
不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老亚当酒馆,不如就将博物志封存在那,永不靠近,做个了断,她想。
她翻出干燥的伞,她必须割舍过去,她必须去老亚当酒馆割舍过去,然后去找工作,去担当起女儿的职责。
她带上包,迈入昏黑无边的暴风雪。
莲子醒了,她不敢想象,自己居然喝啤酒喝醉了,这得花多少钱。
她从臂弯中抬起头,看向周围,只有周围的几盏灯亮着,外面还是很黑,风雪仍然呼啸不停。
也许老亚当酒馆暂时关门了,莲子没有在前台发现老板的身影。
真信任我,莲子想。莲子从吧台椅上站起身来,她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半,原来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
自己一直在割舍过去,但从未做个了结,口号喊了一年,但是从未实现,自己还是被回忆拽入深渊,自己还是无法变得坚强。
要不然自己就不会来老亚当酒馆了。
莲子看着自己握拳的手,缓缓松开,叹了口气,手搭在吧台上,一步,一步,走到吧台后,蹲下来,看着那个柜子。
去年的自己,软弱地将ID卡与燕石博物志封存在柜子里,现在,莲子想,应该把它带到最终的地方,销毁。
ID卡仍然被夹在书里,莲子找了张纸,写了ID卡的借条,塞进柜子里,然后将未完成的燕石博物志拿出来,藏在灰色长款风衣里。
她没找到老亚当酒馆的老板,只能又一次不辞而别。
推开玻璃门,风雪灌进来,积攒了几个小时的温暖,全被吹散了。
靴子里的雪又增加了,但靴子里的骨肉本就是僵硬的。
凌晨暴风雪的街道,不过是黑幕上有几个零星光晕,引导一只又一只黑猫扑过去。
白的光晕,灰的雪幕,呼啸声,寒冷。重复,重复。
然后微弱的红光出现在视野了,ID卡被从风衣夹层拿出,贴在感应区,红光消失。
莲子记得,它应该会转换成绿光,但是不重要了,她拉开格栅门,上面的厚雪落在地上,消失。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绕开不必要的区域,找到楼梯,往上走。
一双靴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废楼回荡。
顶层,断掉的“CLOSE”横杆仍然扎在雪里。
紧急楼梯上的雪被吹走,又有新的雪盖住,黑褐色与灰白来回交替,被莲子踩住,发出的吱呀声又被呼啸声盖住。
莲子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螺旋上升的生锈阶梯,金属网外是雪夜的深海,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金属网内只有莲子一个人,没有奔跑而下的幽灵少女,也没有秘封俱乐部。
也许在上次,夜的海洋就已经淹没了东京塔,淹没了东京,莲子在冰冷的河水中,只不过她不是鱼,她只能通过东京塔往海底爬。
但就算是鱼,在湍急的雪流中也只能晕头转向,和晦暗的雪一同坠入灰蒙蒙的东京。
也许宇宙就是这样灰暗的,莲子想,没有光,没有天体,只有纷乱的白点。
灰暗的天空有了一点变化,铅黑的圆台从上空出现了,莲子孤身一人爬向泰坦尼克号的黑色夹板。
咚。咚。咚。咚……
露丝和杰克都不在泰坦尼克号了,因为露丝离开了北北大西洋,而杰克和泰坦尼克号沉在了北大西洋中。
咚……咚……咚……咚……
莲台野的墓地,七夕坂的地藏,奈良县的废都……秘封的宇宙,都仅存于小小的博物志,然后,莲子要将它完本,将宇宙热寂,沉入东京的海。
莲子的左手攥紧了风衣里的燕石博物志,寒风刺骨,她咬紧了牙,右手抓住作手电筒的手机,登上了铅黑的夹板。
塔台中央,手机的灯照出昏黄的光圈,中间是摊开的燕石博物志,莲子坐在旁边,低头看着,就像学生们夜半的百物语。
莲子一页一页翻着,竹林梦境的分享,广重36号的闲谈,月面旅行的奇思妙想,梦中的鸟船遗迹,深山中的疗养院,神秘的旧约酒馆……燕石博物志记载的秘封故事没有99个,但宇宙中不止99个天体。
至少,要将最后的天体命名。
莲子拿出笔,将东京塔写入博物志,雪也许停了,因为莲子听到了笔尖的沙沙声,听到了金属踏板的咚咚声。
莲子想,自己究竟是以何种身份写下的东京塔呢?毕竟秘封俱乐部不存在了。
自己是宇佐见莲子,至少现在是。
存在宇佐见,则必然存在秘封俱乐部,则必然存在玛艾露贝莉·赫恩。
但什么也没有了。
泰坦尼克号永垂不朽,但它已经沉没了。
逗号,字,逗号,字,句号。燕石博物志最后的一个故事迎来了终结……迎来了终结,莲子紧紧咬着下唇,寒风灌进了大衣里,莲子在发抖。
“莲子,你又迟到了。”光从远处飞来,灰暗的雪夜被温暖冲开了一道缝,黑发的少女跪坐着,盯着拿着笔的手,和刚刚写下的句号,在发抖。
她那双能看见星星与月亮的褐瞳,与能发现境界的金瞳再度相遇了。
只有纷乱白点的宇宙迎来了大爆炸。
然后,泪水涌出了,从莲子的眼睑。嚎啕大哭。
“莲子?”梅莉看着扑向自己的友人,她在哭嚎着,什么也不说,梅莉只好轻轻理顺她凌乱的发丝。
哭嚎声一点一点淡去了,但莲子仍在啜泣,她抬起头,看着那白皙的面庞,张嘴。啊、啊的音节被挤出。她又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擦干泪水,过了好久,才终于吐出完整的话:
“梅莉……我们……还是泰坦尼克号的杰克与露丝吗?我们……还是二人一体的秘封俱乐部吗?”
梅莉愣了一下,随即,她温暖的手落在莲子冰凉的脸颊,她轻轻回答:“是的,宇佐见莲子,我们是,我们是。”
莲子笑了,慢慢从梅莉怀中出来,捡起在地上的,秘封的博物志。
她翻开扉页,提起黑色签字笔,写下,然后,把它们递给梅莉。
梅莉接过来,落笔,问:“写好了,是这样吗?”
莲子点点头,盯着燕石博物志,说:“是的,我们写下的,是秘封宇宙的第一个天体,是秘封物语的第一个故事。”
灰暗的风雪好像被梅莉驱散了,天边的漆黑昏暗被墨蓝掩盖了,莲子的视线从燕石博物志移向不再晦暗的天空,继续说:“来吧,杰克,在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
梅莉低下头,勾起弧度的嘴张开,回应:“好,我的露丝。”
莲子闭着眼,在梅莉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迈上了栏杆,微风轻抚着莲子的发丝,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升高。
“睁开眼睛吧,莲子。”
莲子睁开眼,一只手捂住嘴,但没能掩盖住她的惊呼:“梅莉,我在飞!梅莉,我在飞啊!”
莲子的脚下,是相较于之前所见,更加渺小的东京。
“我们正朝着天穹飞去!”莲子两只手都紧紧握着梅莉。
“飞向我们的宇宙!”梅莉回应着,秘封的二人紧紧相拥。
天际线冒出的红日,随着莲子与梅莉一同上升,带来十天暴风雪的破晓。
然后,东京越来越大。
我有些时日没去酒馆喝酒了,这十天都在下暴风雪,等雪停之后,那家酒馆却歇业了。
不过还好,酒馆没停业,大概又过了好几十天,我觉得我是酒馆再开业后的第一名客人。
我点了一杯麒麟拉格,借着喝酒,我质问老板怎么休息了这么久。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是问我来了——问我知不知道雪停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说记得,那天早上在老区的废电视塔,有个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轻生了。
老板点了点头,说,她在前一天晚上的时候喝了这的酒,然后上了塔,她父母来起诉他了,他这段时间在打官司。
我问,赔了多少。
老板说合计864000元。
我有些惊讶,怎么能赔这么多,但是也不太好问。
老板说,他赔完钱之后过几天,在城北那块散步的时候又碰到了那对夫妇,他们好像在商讨装修的事情。
不过显然我对此不感兴趣,老板也看出来了,于是,他拿出了一本A4大小的本子。
我问他这是什么。
老板说是《燕石博物志》,那个女孩的遗作。
遗作,一般人觉得这是不祥之物,但我是这家酒馆的常客。我问他,这本书有什么奇异之处。
老板摇了摇头,然后告诉我,这是一本记述日本灵异幻想的博物志。说着,他还翻开了扉页,我一看,上面写着“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
我觉得有点奇怪,问他,那个女孩不是个中国人吗?怎么署名署个外国人名字,还是两个,哪个是她?
老板说,主要是宇佐见莲子。
我觉得老板喝酒喝多了,我看着他把燕石博物志放在借阅处,还不止一本,他可能拿去复印了。
想象出来的日本灵异,能作为神秘学读本吗?
老板只是说,当你们读完,就会明白的,而且啊……
而且?
当读的人越多,传播的越广,宇佐见莲子就会再度降临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