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正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桌上待写的信件一字未动。她终究不习惯用钢笔,可那毕竟是橙送的礼物,是舍不得不用的。
八云蓝偶尔也会放下手中的烟枪,看看烟袋里究竟还有多少烟草,然后愣神许久。她明白,自己和这袋烟叶一样,早已所剩无几。
“蓝大人……蓝大人,少抽一点烟哦。”八云家的猫总是在狐狸耳边这样嗔怪。八云蓝听到橙的声音总觉得站在自己身后的还是个稚嫩的孩子,可好像是在她回过头的那一刻,她便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我抽完这袋就不抽了……”八云家的狐狸总是这样和猫敷衍。每次都会听完自己的式神说上很多话,然后拿出烟叶,为自己续上一炉。
冬末,春来极迟。
狐狸坐在暖炉里,吐着烟。幻想乡的四季大多时候是准时的,尤其是对于告春的妖精来说,她总和她的心一样躁动。“上次这么长的冬天……是什么时候呢?”
八云蓝就这么坐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烟枪。屋内的玻璃窗映照着狐狸浑浊的眼睛,八云蓝的回忆和烟雾一并扑在窗户上,她希望玻璃中的那只狐狸也该是笑盈盈的。
“她是温柔的,却不是温暖的。”这句评价由来已久,早就不知是哪个妖怪为她写下。不过久而久之,幻想乡的妖怪们也都接受了这设定。
也是冬天,屋外也有风雪。蓝也坐在被炉里,趴在桌子上,显出难得的慵懒。玄关唐突的出现了些许声响,这让她的耳朵不自觉的抖了抖,随即叹了口气。
在这样日子,这样的天气会来找她的只有一个妖怪。她慢慢转过头去,看到的便是二岩猯藏的笑容,和手里拿着的油炸豆腐。
“趁热吃。”她每次来都会这样说,把手里裹好的油炸豆腐放在狐狸面前,随即自顾自的为自己斟茶,缩进狐狸的被炉中取暖,偶尔也会吵醒在被炉上酣睡的猫。
八云紫和二岩猯藏有协议,这个从外面来的妖怪似乎可以回到外面去。八云蓝对于她们约定的内容没有兴趣,对于约定本身也没有意见。唯一让她不满的,只有猯藏挑的时间而已。似乎,每年都是在这风雪夜里。
“走吧。”狐狸的语气有点无奈,但刚下肚的豆腐多少缓和了她的心情。狸猫深知这一点,趴在被炉的桌子上笑盈盈的看着她:“再坐一会儿呗。”
前些年,狐狸会有些头疼,耐着性子陪她多呆一刻,就要忍受这只狸猫一刻的聒噪。如果把这只狸猫强行带出去,就要忍受她一路上的聒噪。不管她怎么选,似乎都不合适。
不过狐狸是精明的,这几年也不说全无长进。只要她站在门口,大开壁门,看着门外的风雪来和她对话,这狸猫也就放弃了。
那一天蓝也这样作了,可她难得的有话想问问二岩猯藏。
“为什么总要挑这样的日子呢?”屋外风声渐熄,独落雪可闻。
“蓝,你觉得你我的区别在哪呢?”她歪着头,答非所问。
“哪个方面?”八云蓝也来了兴致,眯着眼睛。
“本质。”
“我是紫大人的式神,而你,似乎是漂泊的无根之人?”精明的狐狸靠在朗柱上笑问。
“怎么可能这么肤浅呢?”精明的狸猫笑着说。
“那你说呢?”
“我是狸猫啊~”
八云蓝耸了耸肩,无言以对。
“走吧?”
“走。”
“蓝大人,今天有油炸豆腐吃哦~”橙轻轻在她的耳边说着,听的八云蓝一个激灵。耳朵不自觉的抖了抖
“今天什么好日子啊,怎么想起买这个了?”狐狸这几天浸在烟里,对味道不如之前那么敏感。仔细分辨,才能找到那个她熟悉的味道。
“还说呢,您都多久没去买了,我估摸您早该馋了。”橙一边盛饭一边和蓝说道,说着说着,她就开始讲生活中那些琐碎的事情。
“您是该多出去走走了,您又不是紫大人,需要冬眠。估计您现在去,那街上的店儿您该认不全了。就这卖豆腐的,人家店里的招牌都换了四茬……”
狐狸听着自己的式神讲着这些没那么新鲜的新鲜事儿,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总觉得是那么的眼熟,却不敢去认究竟是像谁。
“回来了?”初春,蓝站在结界口,看着从外界归来的猯藏,和她领着的少年。“外面已经不卖油炸豆腐咯~所以没有手信哦。”猯藏轻松的说着,本该有的歉意听不出,更看不出。谁知道外面还卖不卖油炸豆腐呢?
“呜哦……”少年望向蓝的眼神是放着光的。“对,快问蓝大人好。”猯藏拍着少年的背,往前推了推。
“蓝大人好!”少年对着狐狸鞠了个很深的躬。蓝笑着抬了抬手,就当受下了。“蓝大人,蓝大人,您是猯藏大人口中的狐狸吗?我之前从没见过狐狸哎!狐狸们平时吃什么呀!”
猯藏皱了皱眉,不轻不重地敲了少年脑袋一下。“怎么和蓝大人就讲话呢?”蓝轻轻的笑着,回答着少年的问题。每年猯藏带回来的狸猫妖怪都要这样问她一堆问题,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今年只有他一个吗?”回去的路上,蓝问猯藏。
“今年还有他一个哦。”猯藏纠正着蓝。
送到迷途之家的出口,蓝便不再陪同,和他们挥手告别。等走的远了一点,少年憋在心里的很多问题,转过头去问猯藏。
“猯藏大人,刚才的蓝大人好厉害啊!她的尾巴那么那么大,就和猯藏大人那么大!而且有九条,九条哎!我之前只从传说中听到过哎!”
“小子,九条尾巴,就不是妖怪了……”
“那是什么?”
“九条尾巴就是妖怪的神了……”
“有什么区别吗?”
“神仙只能存在在传说里……”
“可我们平时不也生活在人类的传说中吗?”
“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啊……”
“蓝,这是我醒了后打算吃的东西,要提前准备好哦。”
初冬,八云紫写着长长的便条和蓝说道。
“紫大人……您今年会什么时候醒呢?”狐狸有点忧心的问着。
八云紫的眼角一跳,随即神色如常。她明白,自己的式神已经有所察觉,她醒的一年比一年晚。只是狐狸不明白,为什么呢?
这个建立了幻想乡的妖怪也会衰老吗?幻想乡的妖怪也终究会像外界那样渐渐被淡忘吗?又或者这个妖怪们最后的避风港已经不能再作为他们的港湾了?
还是说……八云紫已经不想再看了……
妖怪只说了晚安,就倒在床铺上。留下狐狸垂着九条尾巴,静静的站在屋里。她默默走到门边,从未关紧的门缝中望着高悬的圆月。
很多年前的月亮,也是这样,不过那终究是妖怪引发的异变,永远的夜晚。就像当年那漫长的冬天一样。
八云蓝想说些什么,或者回忆些什么,可自己的思绪走不了那么远。就像自己在紫身边那般。
银光如雨,散于夜风。
她站在门前,怔怔无言。
早春,八云蓝没等到冬日出发的二岩猯藏。
晚春也没有。
早春也没有……
难得,那几年狐狸的冬天讨得清静。冬日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享受属于自己的慵懒,喝点暖茶,品品点心,去逗逗趴在暖炉上的猫……
就在二岩猯藏这个名字要在她心里暗淡的时候,玄关响起了敲门声。
二岩猯藏站在屋外的风雪里,善于变化的她偶尔会变成奇怪的模样去逗弄蓝,但如今的她或许不再有这样的心情了。
破旧的风衣,憔悴的面容,和不知是不是今夜落银为她头上染上的斑驳。
“回来了?”八云蓝有些疑问,她并没有感觉到结界有人通过。
“要走了。”猯藏纠正道。
猯藏身边没有任何人,她掏出烟枪,想让自己暖和一点,但摇了摇烟袋,却又收了回去。“蓝……佐渡没有妖怪狸了……”戴在猯藏眼前的眼镜什么都透不过来,可八云蓝却什么都感受的到。
佐渡、幻想乡、妖怪、人类。没有妖怪狸,哪边都不会受影响,哪边都可以继续运转,可二岩猯藏不行。
“所以?”
“我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留在幻想乡不好吗?”
“好,可那不是我了。”
“你不是也是被外界遗忘的妖怪吗?”
“我是没忘记自己的狸猫啊~”
笑盈盈的狸猫没看见笑盈盈的狐狸。
“为什么选这样的日子呢?”猯藏长出一口气,望着藏在云后的明月,自言自语。
“和我很衬,不是吗?”
八云蓝耸了耸肩,不可置否。
“拿着!”二岩猯藏把手里的烟枪向八云蓝抛过来。等她握住的那一刻,眼前就没有狸猫了,只剩漫天飞雪。
或许,从那一刻起,八云蓝就开始抽烟了吧。
狐狸回到屋内,坐在熟睡的八云紫身前。点着了烟袋,边咳嗽边向屋内喷吐着淡淡的云雾。
那晚的她,问了八云紫很多,也问了自己很多。得到的是平静的呼吸和渐淡的咳喘……
“蓝大人……”橙趴在门口,有点担心的看着八云蓝。蓝笑的很和蔼,招呼她坐在自己身边。
“今天的蓝大人……和平时有点不一样……”橙看着蓝手中的烟枪,和笑盈盈的狐狸。关切的说。
“可能是找到答案了……”蓝长出一口气。
“什么的答案?”橙有些不解。
“我的。”蓝说的很轻松,也很平静。可笑盈盈的狐狸眼中,分明是闪着光的。
“橙……”蓝轻轻呼唤着自己的式神。
“我在。”橙软软的应道。
“想成神吗?”
终是冬去,躁动的莉莉白带着躁动的春回到了幻想乡。
准时结束的,除了漫长的冬日,还有八云紫那似乎无尽的沉睡。
“嗅……嗅……”八云紫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屋内寻找着自己期待的饭香。“嗯……盐放多了……”谁知道这家伙怎么闻出来的。
“嗯……”她伸着懒腰起身,从衣柜中找出常服为自己换上。本来这个工作是由自己的式神为自己做的,可自从被抱怨像是在给婴儿换尿布后,就由她自己来了。今天的她,感觉状态出奇的好。
“啊,您醒了啊紫大人。”橙从厨房端出饭菜,掀着帘子对她说。看到自己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八云紫不由得愣了愣,有些惊异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秘密~~”
“蓝呢?”
“蓝大人给您留了便条哦,就在桌子上。”
只见桌上一封敞开的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油炸豆腐我就拿走了哦~”结尾处还画了个不明所以的狐狸头,看上去是叼着个油炸豆腐的样子。
八云紫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有些无奈的笑了笑。随手把信收到怀里,坐在饭桌前,回身问道:“橙,那今后的结界就由你负责管理了哦。”
“我不要。”橙一边盛汤,一边回绝。“您自己的工作自己来做哦~”
“毕竟……”
“我是猫啊~”
笑吟吟的猫,晃动着自己八条半的尾巴,看着笑吟吟的妖怪。
“开饭?”
“开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