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灵梦死去的那个晚上

雾雨魔理沙在一个天气阴沉的早上醒来。

她直起身子,右肩倚靠在雾雨邸二楼脱皮的一侧墙面上,将盖在被子上的魔法书合拢,放在床头。微风拂过窗外银杏树的短枝,轻轻撕下折扇般绽开的金色叶片,散落到魔理沙的掌心。她将右手送至眼前,细细端详着手里这来自秋天的第一份馈赠。

叶片的边缘稍有外翻,金黄色的扇面错落着血丝一样的叶脉,在隐晦的日光下映出阴影,遮住了她指腹皮肤中褶皱。

魔理沙向窗外望去,在一片青色之中,她十年前亲手植下的眼前一抹金黄是如此的耀眼,曾经矮小的树苗如今也撑起了自己的一片天空。

从十年前开始,魔理沙就不再关注异变的事情了,或者更准确的说,不再关注雾雨邸之外的东西。她变得很少出门,只是有时候爱丽丝来看她,两个人还是会在一起品尝她带来的立顿红茶,顺便聊聊魔理沙的研究和外面的见闻。

“你也变老了啊,魔理沙。”,昨天晚上,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如此说道,这位不会老去的魔法使看着眼前的挚友惋惜。

魔理沙颔首,苦笑回应。

“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爱丽丝端起茶杯,茶丝在其中旋转,“不只是幻想乡,外界也发生了很多变化,现在出去越来越容易了。”

“你真应该出去看看,毕竟你的研究也完成的差不多了不是吗?”,爱丽丝轻抿一口瓷杯的外缘。

魔理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量起坐在对面的人偶师。“爱丽丝,别卖关子了。这一切都是因为——”

面前的魔法使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品味手中的红茶。

“——那个女人,快死了吧。”,魔理沙补充道。

“嗯,结梦让我来的。她想让你去见见她母亲,至少和她本人见一面。”,爱丽丝放下印花茶具,语气也不再有先前的轻松。“那孩子来找过你很多次了,听说你一次都没让她进门。”

“你知道,十年前的事情,我不可能原谅那个女人的,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魔理沙避开爱丽丝的视线,望向一旁胡乱搭着的实验器具和瘫倒在桌上的药瓶。

“砰!”,魔理沙一惊,爱丽丝手中的茶杯和桌面碰撞的声音意外的大。

“魔理沙,过去的事情,总会结束的。你的研究不正是为了证明灵梦…”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十年前说的话错了吗?”

魔理沙望向窗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万事万物终有一个结尾,不如说,这十年来的变化就是你,灵梦,结梦…还有霖之助的选择共同塑造的,因此,我希望你和灵梦能一起看到这个结尾。”

爱丽丝站起身,手指划过魔理沙的脸,想要说什么,却最后还是转过身去收起茶具,打开了门。

坐在床头的魔理沙嘴角抽动,仿佛在品味昨天晚上爱丽丝的那番话。

昨天晚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多久,想了些什么,又是怎么上床睡觉的,大抵全部忘记了吧。只有那句话——“我希望你和灵梦能一起看到它的结尾”,一直萦绕在魔理沙心头。

或许,爱丽丝说的对。这一切,应该了结了。

博丽灵梦。魔理沙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将带着十年前那句质问的回答,最后再见一次自己曾经的好友。

魔理沙掀开打满补丁的被子,穿上长靴,皱纹虽爬上了手背,但她手指的动作还是如同十多年前一样灵巧。

她蹭了蹭鞋尖,熟悉的感觉还是令人安心。抬起右手,指尖燃起一丝火光,火苗沿着手指的方向精准命中了储存魔力的水晶小球。水晶球发出点点荧光,连带着整个雾雨邸都被魔力驱动的灯泡照亮。

魔理沙走下阁楼,简单的洗漱后站在了镜子前,望着镜中那张未打理的脸,她试图回忆起上一次认真照镜子的日期。

从卫生间走出,她打开一楼那个散发着杏仁木香的木柜门,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翻找,终于在一大堆睡袍和内衣的底下找到了那件尘封已久的深色围裙,剩下的尖顶魔女帽,无袖马甲也是费了她好一番功夫。穿戴整齐后,魔理沙走向门旁,对着几把扫帚反复掂量。

缺角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响声,如同一声信号,吵醒了还在熟睡的森林,飞鸟四起,落木纷纷。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呢。”,魔理沙自语道。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魔理沙又返回工作台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手中端详了一会。

“老朋友,和我去送那个女人最后一程吧。”,她将木盒收进围裙口袋。

带上门,上锁,收裙摆,魔理沙坐在扫帚中央,试着调整了一下平衡,缓缓升空,最后绕着雾雨邸飞了几圈便出发了。

她没有直接去博丽神社,而是打算先去几个熟悉的地方,看看今天的幻想乡和自己印象里有什么变化。

魔理沙坐着扫帚一路向北,路上经过无缘冢和再思之道,过去幽灵横行的地方如今只剩几个游魂,甚至能见到零星的人类。魔法之森似乎比她印象中的大得多,等她飞出的时候太阳已移至中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家里呆久了。正午,她在森林边缘的树下小憩了一会。

魔理沙没有越过三途川进入彼岸,而是选择顺流而下,直到大蛤蟆之池出现在视线中,水中,岸上妖怪的数量不多,仅有的几只妖怪和水灵也不是躺在岸边的石头上乘凉,而是蹲在石头旁,观察着另一侧魔法之森的状况。眼前的景物逐渐被雾气笼罩,魔理沙降低了高度,在大约几十米的高度掠过雾之湖面,一幢巨大的洋馆的轮廓浮现——红魔馆。

随着高度降低,湖上的情况也渐渐明晰,严格意义上来说,魔理沙看到的不是雾之湖,她心中一惊——那些蓝色的闪光不是湖面,而是妖精的羽翼,如同一眼望不到头的蓝色海洋,远方的湖岸,矮小的冰之妖精正站在一块岩石上说着什么。

岸边也是一样的景色,树丛的阴翳间露出妖怪褐色的皮肤,不是一只两只,几乎漫山遍野的妖怪正在这周围,像是把全幻想乡的妖怪都塞在了雾之湖周边一般。

“这地方以前有这么多妖怪吗?”,魔理沙暗自道。

她想下去一探究竟,却感到一阵寒风,抬头,红魔馆的阁楼上,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注视着她——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冷峻的审视,甚至像带着一丝傲慢,上次魔理沙见到这个眼神还是在数十年前的吸血鬼异变。

没有过多停留,或许是太久没有关注外面的世界,她没有想要知晓一切的欲望,对周边的一切都如同无感一般,所有的景色在她眼前不过是一件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已。魔理沙没有理会蕾米莉亚,而是掉头向南,往妖怪之山的方向飞去。

那地方还是老样子,巡逻的白狼天狗在空中飞翔,鸦天狗则四处巡游,不过没有遇见文,听说是去外界采风去了。守矢神社和白莲寺都隐在树荫深处,魔理沙没有兴趣一探究竟,飞越妖怪之山的时候倒是看到东风谷早苗面向东方凝望。

在迷途竹林的边缘,魔理沙见到了已成废墟的香霖堂,被大火烧成的木炭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中早已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那块写着“香霖堂”的牌匾被藤蔓缠绕,其上一株白玫瑰独自挺立,花萼处的彩色玻璃纸随风而动。

她独自站在废墟前,不知道过了多久,深鞠一躬,坐上了扫帚,向着永远亭而去。

抵达永远亭时已经接近傍晚,这条路也比她印象中长很多,仿佛迷途竹林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正持续生长,能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尽头。

永琳在庭院中双手相抱,面向天空祈愿,月兔正勤恳地挥舞捶打年糕的棒槌,口中流出源自月之都的歌谣,不远的竹林还有烧焦的味道传来。

“这里还是一样与世无争啊。”,魔理沙向着人间之里飞去。

人间之里被好几层高耸的城墙包围,城墙上的点点火光勾勒出墙体四方的线条,曾经的一个小村庄如今也有了层次错落的建筑,天守阁,日莲教祠和南蛮寺皆拔地而起,街边灯柱上的光线点亮条条交错的街道,夜晚还有不少人家灯火不息。

“霖之助,时间,终究证明了我们是正确的。”

魔理沙知道,这些灯的能量来源,正是她小屋里那一个个不起眼的水晶小球,这些小球将魔力储存,变得每个人都能使用,魔力不再如同十年前一般被视为巫术的象征,如今,它是人间之里家家户户赖以生存的保障。

她嘴角微曲,露出了难得的微笑,转身飞向了此行的目的地——博丽神社。

上弦月高挂夜空,银灰的月色点亮前往神社的道路,两旁的老树被风刮下枯枝和散叶,让人几乎看不见参拜路上的石阶。

魔理沙落在石阶前,收起扫帚,像位普通的参拜客一样,一步一步踩上石阶。每一次靴底和落叶的接触都像是在她的双腿间灌铅,木叶被鞋跟撕碎,发出的清脆响声被她大口喘气的声音盖过。眉间渗出一颗颗汗珠,此刻她如手脚被束缚的旅人,正用尽全力挣脱而向上攀登,从未感到这一百八十多级石阶如此漫长。

若是十年前,她大约可以跑完整段路吧。十年以来,魔理沙从未离开魔法之森,更准确的说,几乎没有离开过雾雨邸。雾雨邸外围那一圈银杏树如同无形的锁,她亲手植下了束缚自己的结界,只有外面的人来,没有里面的人出去。

她用扫帚强撑着身体,终于跨过了最后一级石阶,大口喘着粗气,不远处的神社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破败萧条,秋风之下是某种大限将至的悲凉,门前的护兽也不见踪影。

本殿烛火映出两个女人的影子,一位立在屏风旁,她将短发拂过耳边,一袭长裙,远看倒是会让人以为她也是这里的巫女,上身水手服的披肩领却亦会令人心中一惊。

另一位端坐在本殿中央,白衣(Hakui)袖边在榻榻米上展开,恰似一朵绽放的莲花,花期的末尾方才最为艳丽。

魔理沙用了一会调整呼吸,安静地走过参道,将扫帚斜搭在扶手旁,对自己的长靴施了消声法术,走上拜殿前的木道。内殿外放着一双皮鞋,里面传来细若游丝的女声。

她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本殿后的宝殿,轻轻推开门,里面是工整摆放的祭祀器具,金钹,玉,以及那个女人曾经用过的——御币。

魔理沙坐在宝殿和本殿相隔的门后,倚靠在那扇薄薄的纸门上,静静听着正殿传来的声音。

“行了,灵梦,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没什么好讲的。”,熟悉的声音传来,博丽结梦,那个女人的女儿。

魔理沙喉头一紧,面对十多年未谋面的侄女,她感到自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镇静。那些将她拒之门外的瞬间涌上魔理沙的心间,悔恨于自己的怯懦?或是愧疚于她的父亲,自己的兄长?又或是不愿面对代表那个女人和霖之助女儿的她?魔理沙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继续听着门后传来的声音。

像是纸张被取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隔着纸门,烛火的倒映上,魔理沙瞥见结梦向坐在地上的巫女递上一张纸。

“咳咳,”巫女抬手,用衣袖挡住飞沫,瘦弱的身体微微颤动,端详起手中的纸张。

“灵梦,你别出去外面晃悠了,安静的在这里度过一辈子吧,你这神社应该也不需要什么维护了。”

“大结界的情况,需要我去检查。”,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苍老,魔理沙虽然知道她的情况,却没料到会是这样恶劣。

“反正是一个早晚会崩坏的结界。”,结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慢。

“博麗結夢同學已於大正四年通過京都帝國大學入學测試,預被本校電気工學科錄取,請於大正四年十月七日於校內參加入學典禮…校長 山川健次郎。”,巫女低声,一字一字的念着上面的文字,“外界的学校呢。”

结梦走到巫女面前,抽走那张录取通知书,拂去上面的灰尘后收进手提包中。

“你这孩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礼貌。”,巫女却好像并不恼火,只是笑笑。“電気工學,小时候,你就经常和霖之助玩那些他从外界带回来的东西,还把魔理沙的八卦炉弄坏了…”

“以后我每年都会回来,幻想乡仍然是我的家乡。”,结梦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我会像爸爸一样,把外界的科学,知识带回来,把那些愚昧,封建的东西全部烧掉。”

魔理沙嘴角抽动,她比自己想象的冷静,看起来自己这位侄女真的继承了霖之助的遗愿,甚至更加激进。

“说道霖之助,其实我也很对不起他…”

“闭嘴!”,巫女的话被粗暴打断,“你没有资格提爸爸,你这个杀人犯。”

“出去看看,博丽灵梦,现在的人间之里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被妖怪当作玩物的小村庄了。巫女,妖怪,都没有资格决定他们的生死。”

那个女人的脾气比魔理沙想象的好,面对自己的女儿,巫女没有说什么,也可能只是那个女人和魔理沙一样,不再有年轻时的傲气。

“结梦,我没有别的选择。”

巫女的声音微弱,复杂情感却在魔理沙心中激荡,十年前的事情不约而同地在所有当事人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不是每条路都有对错之分的,就像当初我没有完全阻止那些魔力进入人间之里一样。”

“但是你,亲手杀死了爸爸。”

“霖之助做得太过了,人类,妖怪和巫女的平衡会被他打破,年迈的舞者可以渐进地学会新潮的舞蹈,但不能立刻站上舞台。在多彩春天起舞,需要整个冬天的沉淀。”

“嘁,这种老派的话还真是听得人难受。”

结梦转身向门外走去,巫女则轻声道别。拉开纸门,结梦在原地踌躇了一会,一声轻叹后,偏过头来道:

“我每年都会回来,身体保重,妈。”

巫女微笑点头,结梦拉上纸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魔理沙低下头,暗骂自己的无能。

“明明早就做好准备看看结梦了,居然还是走不出这一步。”

正殿内,巫女静静坐在原地,品味着手中的清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魔理沙想象不到那个女人是怎么在十年里每天经历这样无聊的生活的。

屋外,万籁俱寂,偶有鸟雀的鸣声传来,巫女转过头望向响声的方向。

原本打算在今晚为那个曾经的质问画上句号,如今坐在门前,魔理沙却不敢拉开门,或者说,不知道自己还能对那个女人说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打开那扇纸门。

轻轻起身,弹掉身上的灰尘,却听见身后的纸门传来巫女的声音。

“既然已经来了,又何必躲在门后呢?博丽神社永远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

魔理沙一怔,又似解脱了一般,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不知何处而来的冲动使她直接拉开了面前的纸门。

身着白衣的巫女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微微侧过身来望向身后开门的人。

巫女比魔理沙印象中瘦了很多,鱼尾细纹爬上了她的眼脸,她摘掉了后发根上标志性的蝴蝶结,一头黑色散发飘落在后肩上,只有脸颊两侧还保留着两段红色发带。

巫女的瞳孔睁大,原本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巫女转过身去,端起手里的清茶。

巫女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想到会是你,魔理沙。”

魔理沙心跳漏了一拍,她预想过那个女人可能会恨她,她可能用任何一种官方的 ,克制的称呼来称呼自己——“雾雨魔理沙”“雾雨魔理沙小姐”,甚至是“雾雨邸的那位”。

但从来没料到,森近霖之助死去的十年后,两人的第一次再见时,那个女人对她的称呼会是这个——正如十年前一样。

“结梦居然真的能请动你,那孩子有心了,我可记得十年前你亲口说过永远不会回来的。”,巫女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魔理沙僵在原地,还没从那个来自十年前的称呼中缓过神来。

不行!怎么能被这个女人!

那个瞬间,她像是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股年轻时的热血重新占据了魔理沙的身体,迸发出不属于如今的活力,径直向着桌子的另一头快步走去。

“诶?!”,魔理沙左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砰!“

”疼啊!博丽灵梦!”,魔理沙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瞪向灵梦时却发现对方在捂嘴偷笑。

“今晚月色很好,出来聊吧。”,灵梦起身向魔理沙伸出手,却被对方推开,只得端了桌上一盘点心,走到了正殿的侧室。

灵梦左手撑地,在地上盘腿坐稳,魔理沙则无所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灵梦身旁。

“说吧,来找我干什么?”,灵梦右手拿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魔理沙喉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吐不出一言。从前的无数个夜晚,她和灵梦也曾这样坐在侧室赏月闲聊,最终这一切都被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打断。此刻,相似的情景再现,她对那份回答的执着似乎也被冲散许多。

“不吃吗?结梦特地从京都带回来的,好像叫什么阿闍梨餅 (Ajari-mochi),她挺喜欢吃的。”

魔理沙左手伸向圆盘中摞起来的梨饼,深色糯米的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人间之里貌似也有类似的点心,有几次爱丽丝来看她的时候带过。

放入口中,糯米和红豆香馅混合的口感在口腔弥散开来,清甜的味道刺激着整个下颚,就算是吞下后还想回味那个味道。

“魔理沙,你知道结梦是怎么跟我说这个点心的吗?她说——”

“——有家乡的味道,曾经在人间之里吃过。”

魔理沙眉间跳起,瞥见灵梦的侧脸。

“你觉得,这种梨饼是幻想乡先有呢?还是外面先有,然后传进来的呢?”

魔理沙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摇摇头,灵梦则继续道:

“我觉得应该是外面传进来的,结梦还小的时候,幻想乡研磨不出这种品质的糯米,那时候做出来的梨饼,口感很硬,像是酥一样。”

“可是现在,人间之里已经能把相同口感的梨饼做出来销售了。”灵梦偏过头来,看着魔理沙,“这,或许就是霖之助所设想的未来吧。”

魔理沙终于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忘记十年前的事情,或者说,她早就知道魔理沙来此的目的,她还是那个老练的巫女,对什么都有着令人窒息的观察力,那道伤口至今未愈合。

“你,还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

魔理沙开口,语气比她想象的锐利。

灵梦颔首。

“霖之助的死,也没有错?”

灵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在细细品味魔理沙的话。“我对不起他,对不起结梦,但是,我没有选择。这无关对错,他仍然是结梦的父亲,我的丈夫。”

魔理沙轻笑一声,右手握拳。

“博丽灵梦,你还是那么傲慢,只会站在高处俯瞰周围的人和事。就连‘无关对错’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可是霖之助拼上性命也要证明的东西。”

“今天人间之里的繁荣,你看到了吗?”,魔理沙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燃烧,是因为霖之助的死?或是因为十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终于找到释放的对象?

灵梦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魔理沙越来越激动的话语。

“十年前,结梦的朋友在妖怪之山里迷失的时候,被妖怪分食的时候,你在哪?那时候,你有哪怕帮过自己的女儿一点吗,而不是冷眼看着结梦哭了三天三夜?那个男孩的尸体,最后还是霖之助进山里面找到的!”,魔理沙的右手因愤怒而颤抖。

“我说过了,妖怪之山是妖怪的领地,巫女无权进入。这会破坏妖怪,巫女和人类的平衡。”

“又是什么狗屁的平衡!结梦可是你的女儿!看着人类被锁在小小的一方小村子里,像猪狗一样被妖怪圈养就这么让你满足吗?”

灵梦的只是望着远方的上弦月,没有说话。她似乎真的变了,魔理沙感觉,十年的时光磨平了眼前巫女的锐气,却抹不掉那双冷酷的双眼。

“我对不起那个孩子,可是我必须维系这个平衡。我这么做了,十年前死的只有他一个人,我不这么做,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平衡就是为了保护人间之里而生的!”

“你放屁!”,魔理沙的声音颤抖着,“这个平衡就这么神圣吗!甚至值得让你为了抹杀人间之里进步的可能,而杀死自己的丈夫。”

灵梦低头,轻叹一口气,嘴唇张开想要说什么,却被魔理沙打断。

“你看到今天人间之里的人们了吗?每次他们来找我的时候,脸上那种欣喜的神情,从未得到过自由的人们,品尝到自由的喜悦,终于不再被当成宠物一般圈养在自己的村落里,他们终于有权力去决定自己的命运!”

“这都是那个日莲教,在人间之里宣扬的吧。宗教,不应该是如此暴烈的东西,而应该是一个在每一次参拜中,每一次祈愿中慢慢深化的信仰。”,灵梦轻笑道,这是魔理沙第一次见到她流露出蔑视的神情。

“十年前,霖之助把压缩的魔力注入水晶,传授给人间之里的人们,这个小小的水晶,经过我,经过后来者的改造和优化,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真正的造福了那些你看不见的人们的,是这些水晶,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平衡。”

“这就是霖之助当年,用生命也要换来的希望。”

灵梦无言,似在思考着什么。

“灵梦,你知道吗?五年前,这种水晶就已经可以驱动灯泡。有位人间之里的农民告诉我,这种水晶驱动的研磨机,一天可以磨出一百多斤的谷物,他终于可以放下手中繁重的农活,把时间放在陪伴家人上。人间之里后山的矿厂你又去过吗?那个鬼地方以前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的下去挖掘,后来呢?被魔力驱动的矿机替代了,那些原本身负危险而工作的人现在可以在更安全的地方处理挖上来的,比原来多得多的白银。这些,你都看到了吗?”

灵梦点点头。

魔理沙从衬衣中拿出一颗手掌大小的水晶球,银白色的外表在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她将球递到灵梦面前。

“这是我在雾雨邸制作出来的魔力水晶,这么小的体积下就能装满足以释放一张符卡的魔力,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使用。”

灵梦接过水晶球,捧在身前细细观察着。

魔理沙像是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缓缓道:“明天我就会拿去人间之里,从此街上行走的人们就可以直接使用魔力照明了。你看,这就是你曾经否定的东西。”

“就算这样,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人间之里,就是不应该被魔力改变吗?”

灵梦将手中的水晶球还给魔理沙,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方渐渐偏移的月亮。

过了不知道多久,魔理沙甚至以为灵梦已经睡着的时候,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向了身后的宝殿,推开纸门,里面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

不一会,灵梦拿着一个像装五彩糖果的小罐子从宝殿走出,却双腿一软,跌在了榻榻米上,手中的小罐滚落到魔理沙面前。

“小心点,想请我吃糖吗?”,魔理沙打趣道,她拿起罐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糖豆状的东西。

灵梦爬到魔理沙身旁,跪坐下来,开口道:

“这是人间之里现在在用的水晶,每一颗都是一张符卡的能量。”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灵梦没有为自己辩护,而是拿出了魔理沙最擅长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击碎她身为魔法使的尊严。

魔理沙呆愣在原地,盯着手中的一颗红色小球,糖豆大小,却蕴含着和自己水晶球相同的能量。

“你应该也有感觉吧,最近三年,找你的人少了很多,因为他们自己在工坊里量产了这种东西,魔力,正被他们变得前所未有的廉价。说实话,不只是你,我也低估了人间之里的创造能力。”

“魔理沙,你被困住了,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这十年,你变了很多,但也固执了很多,我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了你。”

“这…不挺好的吗?既然有比我更好的…那就,那就…可以更便捷的使用魔力了啊…”,魔理沙还在做最后的辩驳。

“那你知道人间之里的人们现在是怎么使用这样的魔力的吗?”,灵梦看向魔理沙,却只得到了一双茫然的眼睛,便继续道:

“那些原本在农民家帮忙磨稻谷的人,因为魔力机器而失去了工作,过得还不如以前富裕;那些原本可以在地下挖矿一个时辰的人,现在处理银矿却常常工作三四个时辰,还要保护那些堆积如山的银矿不受手持短铳的强盗的威胁。”

魔理沙的双唇颤抖。“这…一定会有解决方法的,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我相信,幻想乡总有一天,会解决魔力泛滥带来的问题,可是这个日子,显然不是今天。今天幻想乡的人们,真的有承担这一切风险的能力吗?我想没有,所以我才不认同霖之助,不认同你。“

“你知道那些银矿,都被拿去干什么了吗?他们并没有被拿去卖掉。”

灵梦起身,从宝殿中拿出一杆长七尺,下层是木头,上面是铁质圆管的东西,还有一个小盒子。她把长杆物递给魔理沙道:“你知道,这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魔理沙只是摇头。

灵梦将长杆粗的一侧抵在右肩上,从小盒子里摸出一段针状的银白锥体,从长杆另一侧塞入其中,最后将一枚小罐中的“糖豆”填充在铁管后缘,轻轻拨动长杆下方的角。

刹那间,那颗“糖豆”被压进铁管之中,长杆细的一侧发出红色的耀眼光芒,连带着几乎震耳欲聋的响声,强风在一瞬间从管口冲出,魔理沙的金发在其中凌乱,空气中带着灰烬的味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远处的树干已经冒起了烟,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的红光。

“这叫铳。”

“是…射得很远的烟花?”,身旁的魔法使问道。

“不!这是用来,杀死妖怪的武器。”,灵梦平淡而断续的言语中夹杂着令人恐惧的事实。

灵梦取出盒子中另一枚银白色的锥状体,递给魔理沙。触摸上去像是金属的质感,四周是标准的圆形,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中部半径逐渐缩小,到尖头完全合拢。

“这是用来发射的。这种东西,打到妖怪身上,伤口会无法愈合,而且血液中,会很快染上这种元素,就连自我再生的能力也无法发动,只能痛苦的在折磨中死去。”

魔理沙浑身颤栗,说不出一句话来。

灵梦左手丢下铳,金属和木道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慢慢举起右手,指尖向着侧室外的森林中。

“那棵树下的一个土堆,埋着阿吽,有个日莲教的人,因为它是妖怪,用铳打穿了它的肚子,阿吽回到了我这里,求着我去一趟人间之里。”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不过是一位失去信仰的巫女…咳咳“,灵梦的话被咳嗽打断,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只能看着血从她的肚子里面涌出来,黏黏的,带着一点锈蚀金属的味道……”

魔理沙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她捂住嘴,尽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看着她闭上眼睛…就是我唯一能做的。”,灵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的手在盘子里摸索,却怎么都抓不住梨饼。

“至于平衡。妖怪因人类的恐惧而存在,假如人类不需要巫女的保护,拥有了杀死妖怪的能力,那么这份恐惧将不复存在,妖怪本身也会消亡…”

“妖怪为了避免自己的消亡,只能对人类实施更加恐怖,和残忍的行为,这一切的结果只有一个——”

“——恶性循环,越来越多的恶行,因为自身存在,需要维护而被创造,越来越强的妖怪,使得人们的对抗愈发强烈。这,就是幻想乡,今天的事实,越来越多的,妖怪,被日莲教以报复的名义屠杀,赶出自己原本,的家园,人和妖之间,的隔阂比原先,越来越深。”

“魔理沙,这下你想想,是平衡存在时,牺牲的人多,还是平衡崩坏时,牺牲的人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喘息。

魔理沙双目失神,不住的摇头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咳,呕咳咳…”,灵梦用白衣的袖口挡在面前,洁白的袖边顿时染上了大片的血红。灵梦的声音将魔理沙惊醒,她赶忙冲到灵梦身旁,打翻了两人之间的装着梨饼的盘子,抱住灵梦虚弱得正在颤动的身体。

“灵梦,你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现在?”

灵梦用力挤出一个笑容。

“之前…大概是回光返照吧…永琳说…我活不过三天。”

魔理沙猛然回忆起傍晚时永琳正对着月亮祈愿。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和霖之助的路是错的。”

灵梦的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这种事情进行下去?十年后的今天…幻想乡不还是变成了…这个样子?”,魔理沙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大结界正在崩溃,我可以感知得到。从十年前结梦宣布,她不会继承巫女之后,大结界的力量就在慢慢减弱,自由,是拦不住的。”

“你们都以为是因为我快死了,大结界才濒临崩溃,幻想乡的平衡才渐渐被打破,其实刚好相反,幻想乡从十年前就开始解体了,我的身体才会每况愈下。”

“对不起…灵梦,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么多…”

灵梦似乎好些了,一只手用尽力气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指尖拂过魔理沙的脸颊。

“魔理沙,你知道你来之前,我在和结梦说什么吗?”

‘行了,我不是小孩了,没什么好说的。‘,结梦的声音在魔理沙耳畔响起。

“幻想乡的快要崩溃的事情吗?你要托付给结梦什么吗?她应该还没走远,她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一定会回心转意的。”,魔理沙正打算起身,却被灵梦虚弱的手拉住。

“不,我告诉她…京都的冬天很冷,比幻想乡的冷…我以前去过… ”

“诶?”

“魔理沙,我很后悔,这十年,或者说,从结梦出生以来,我都没有好好陪过她,一直都在为异变,人间之里什么的奔走…一直以来,她都是住在霖之助那里,或者住在外界。”

魔理沙的双唇颤动,似是读出了灵梦语中的意思。

灵梦用力抓起身旁装着魔力水晶的罐子,向外面的树林扔去。罐体碎裂,水晶在地上碰撞,燃烧,点燃了白昼之前最后的焰火,火光之中,两人的倒影渐渐重叠。

“十年以来,我最大的感触就是……理念,理想,未来,都不重要……”

“不只是你……我……霖之助,都被这种东西束缚了,我们都建了一堵墙,然后把结梦,爱丽丝,早苗,永琳……他们都挡在墙外面了。”

魔理沙无言,十年以来,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有时间想过这个问题,她的生活被魔法占满,起居之间都是为了证明灵梦是错的。

“魔理沙……以后你有机会……请代我向结梦说一声对不起……“,灵梦的声音虚弱下去。

“我会的…灵梦,我真的会的,你不要这样吓我。“,魔理沙一点点感到灵梦的手正失去温度,此时,什么观念,理想,分歧,全都被她忘却,她只是想多陪在自己的好友身边,哪怕多出一秒。

多一秒都可以,求你了,灵梦,我们一起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尾。

灵梦想触碰魔理沙的脸,却划过了她的衬衣口袋,那个木盒掉落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空中。

那只破损的八卦炉,半边被拆开,魔理沙伸手去抓,没有抓到,八卦炉掉到神社外的地上,摔得粉碎。

躺在魔理沙怀中的灵梦伸出手,原本八卦炉下面压着的一张泛黄的照片飘荡到她手心。

这是霖之助用外界捡来的相机在幻想乡拍出的第一张照片,灵梦和霖之助并排坐在凳子上,幼小的结梦被父母牵着坐在中间,身后是弯下腰来比耶的魔理沙。

灵梦看着泛黄的照片,喃喃道:

       多么想,再回去啊……

眼角滑出泪水,她的嘴边勾出一抹笑意,如同夙愿已了的舞者,左手无力的从魔理沙手中脱落,重重砸在神社的木道上。

“……灵梦……“

乐园的巫女,博丽灵梦,如同睡着了一样,静静的躺在魔理沙的怀中。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紧紧握住灵梦已经冰凉的手,泪水止不住的淌了下去。

“灵梦,凭什么…死前…还要摆我一道…我认输了…求你了…醒过来吧…“

魔理沙就这样坐在博丽神社的侧室里,等待着怀中的灵梦再次醒来的春天,直到天明。

博丽结梦坐在参拜殿的内门旁,身边是自己的那双皮鞋和另一个人留下的扫帚,她擦干眼角的泪水,将手中的通知书塞进手提包中,她要在消音法术失效之前启程。

鸟居的方向,上弦月即将没入地平线之下,东方的天际现出白色的光芒。

博丽灵梦,在七月初七的夜里,静静死在了雾雨魔理沙的怀中。

当天晚上,她的女儿,博丽结梦踏上了前往外界的旅途。

第二天,博丽大结界崩溃,那个曾经被称为乐园的幻想乡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