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春一世
在蜻蜓们活跃的时节里,我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致春告精莉莉·霍瓦特:
我与幻想乡的缘分恐怕只剩没几天了,故诚挚邀请您到人类的村子里来参加我的葬礼,见证我的入土。最好带上一篮樱花小甜饼,轻轻摆在我的坟前。这样我的友人们若因作不出悼词而尴尬,就可以说“她生前最喜欢吃这个”。
爱你。
啥玩意?为什么连葬礼也有邀请函啊,还不留落款。要我猜是吧。
这些闻着有松香气味的笔迹很是亲切,但我一时想不起它们的归属。它们应该来自某个人类。人类,一眨眼就会老死,就算是再怎么刻骨铭心的人,也容易一下就被抛到脑后。所有妖精都健忘,脑袋笨笨的,反应慢慢的。我也包括在内。以前的那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以什么顺序发生的,都很难想起来。
偶尔回忆一下过去,让生锈的脑瓜活动活动,也不是一件坏事……
❀
“我喜欢你,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
芽子紧握着我的双手。她的脸颊上挂着健康的粉红色云朵。
我轻轻拥抱了她,又轻轻推开。
“好啦,该社团活动了。”
“切。”芽子撇撇嘴,“我被甩了?”
“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就是同意了?”
“也不对。”我把猛扑过来的芽子兜住,看向一旁的学姐,“学姐,你倒是说点什么吧……”
学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们是在寺子屋认识的。以寺子屋的学生规模,根本组不出几个社团。所谓的社团活动室,无非是长着米黄色杂草的一小片空地。今天只有我、芽子、学姐三人。芽子用力眨着眼,想演出泪汪汪的感觉。学姐则静静地坐在唯一的凳子上读着古希腊剧本书。而我,是一只打扮成人类模样,在夏天无所事事的春告精。
彼时的寺子屋还禁止招收人类以外的学生,半白泽一抓到妖精就一脚踢出教室,所以我得把翅膀压成扁饼状、贴在内衣里边才能听课。芽子和学姐都是普通的人类,都是黑头发、三股辫、褐色长裙,俩人的成绩都很好。我们的社团叫做“海钓部”,到现在我仍然不理解这个主题是干啥来的。
“我超喜欢你!”芽子把我的掌心按在她胸前,“感受到了吗?咚咚咚的心跳!”
“好啦,就算不交往,我也会和你一起玩纸笔游戏、逛小店选香水、梳头发掏耳朵掏耳朵啥的。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除了这个。”
“你要这么说,我就更喜欢你了。你是单身吧,我确认过了。不管做什么亲昵动作你都默许,亲亲抱抱都随便,所以你也喜欢我,没错吧。那么请和我交往。”
“我们还得以学业为重……”
“我每次都考满分的!不会的题目我教你!”
“你年纪还小……”
“去年你也这样说!”她气得猛地一跺脚,“我都升到和你一样的年级了,再留级下去,我就要变成你的前辈啦,看你到时候还怎么找借口!”
我又看了一眼早就当上前辈的学姐。学姐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书页。
留级,当然了,我又不像人类一样不受控制地蹭蹭长高,不留级怎么继续读书呢。反过来说,再过五年,十年,人类的年纪也追不上春告精。总不能说“我已经超过五百岁了,可你才十二岁,我不喜欢年龄差太大的恋爱”这样的话吧。
其实我不懂恋爱。或者说,什么种类的爱我都不懂。我不理解人类是如何相互吸引的,包括那些喜欢模仿人类的妖怪。虽然妖精之间也总有基于心情的联系——喜欢和讨厌来回交替、好朋友和宿敌相互交换等等——但妖精们总是知道每一场吵架与和好的缘由,能用简单易懂的言语解释内心所想。人类就不一样,人类的身体里似乎有个松动的开关,受到一点随便的刺激就会咔哒摇摆,把埋在肌肤骨髓里的重型引擎毫无征兆地发动起来,想关又关不上。芽子管这叫crush,英文里是碾碎的意思。没有理由,没有征兆,解释得了吗,解释不了。
我转移了话题:“昨天我收到了一封好怪的信。”
“情书!?”
“大扫除的邀请函。很奇怪吧,谁做个大扫除还兴冲冲地邀请朋友呢?”
“那就好。”芽子松了口气。
“好什么呀。不仅叫我去干白活,还让我带些樱花小甜饼。”
“樱花小甜饼是海钓部专供的甜点吧。给那种陌生人送,不如喂给我。”
“什么时候变成专供了。”
我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安静了好久的学姐。
学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她把剧本书翻到底了,期间总用余光瞄我,依然一言不发。
芽子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像办公椅一样转过来。“嘿,我倒是觉得,胡乱给人送邀请函什么的听起来就很有意思。等我遇到什么喜事,我也要这样吓一吓村里的年轻人。”
“别吧。打扰人家多不好。”
“很有意思嘛!”
不久后,夕阳把影子扯到了空地外边。我向芽子和学姐告别,在村头的大路口走上岔路。确认她俩都已离开视线后,才悄悄转身,蹑手蹑脚地跨过村子的边界。
我褪下被阳光烧得火热的黑色水手服,换上里边又闷又热的大白裙,展开被汗水浸湿的翅膀,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村里刚刚亮起的灯火,朝妖精们居住的树林飞去。飞呀,飞呀,那一天我飞了好久,感觉相同的回家路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长。等到精致的树洞和小洋房外饰映入眼帘,我才开始滑翔下降,稳稳落在搅了沙子的泥地上。
我家门口的梯子下,有一坨熟睡着的红薯。
小小的,烫烫的,嘴巴一吐一吐地呼吸着。红薯身上没有其他东西,除了一块绣着莲花的白布。
是个女婴。
❀
普通妖怪捡到人类弃婴,大概会带回家做成刺身。稍微明智一点的妖怪,会把婴儿交给异变专家示好。对于既不需要以恐惧为食、也不需要和人类搞好关系的妖精来说,不论怎么选都没关系。
可我是一个在寺子屋上过学的妖精。半白泽说过,在幻想乡,女婴一旦被遗弃,往往就只有去三途河玩石头一种结局。哪怕被村外的人类发现,只要没有及时送回原本的家庭,也很难得到抚养。所以我想起自己所好奇着的那种,人类之间独有的吸引,以碾碎为名的感情,它们会不会也在这个小家伙的身上满盈着。就破例这一次,一次就好,在找到她的家人之前,由我来保护她。我将红薯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知道起什么名,就叫娃娃吧。
还没过五分钟,我立马就后悔了。幼年人类是我见过最会拉的生物。从当天午夜直到第二天凌晨,她在我的被子和床上拉了至少十次,淡黄色的稀水和软膏颜料状的东西画成了幻想乡地图。可怜我这用花瓣养了一百年弄得香喷喷的卧室,不到半天就变得跟臭臭妖精的破屋一样腥味刺鼻。在我拿旧衣服试着把娃娃重新裹起来时,她竟然也没打算闲着。娃娃的嗓门很大,我不知道这是健康的预兆还是求救信号,这种尖利的嚎哭像曼陀罗草一样让我浑身颤抖。这家伙隔一会儿哭一下,哭累了睡过去,突然又闹起来,毫无规律可循。据我所知,人类应该是昼出夜伏的生物,妖精才是不用睡觉的那一方吧?好奇怪。
我觉得拥抱是哭闹的解药。只要不介意从娃娃身上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每当她哭的时候就把她抱起来,让她触碰到有体温的皮肤,确实就会稍微降低点声响。虽然想靠这招让等娃娃消停下来之后再出门,向朋友们寻求支援,但娃娃没有要配合我的意思,只要察觉到我往门的方向挪动,她就会嚎成个小汽笛喇叭。迫不得已,我只好把臭臭妖精送我的信号弹从烟囱发射了出去。亮黄色的粉末在星空中划过一道长痕,噼里啪啦变成了火花。
半个时辰后,长着凤蝶翅膀的臭臭妖精脸上涂着战争迷彩,拎着一根破烂长矛,踢响了我家的门铃。
看到我怀里的娃娃时,她大失所望:“还以为你答应和我一起征战摩多罗神呢,原来只是要吃小孩!”
“不是用来吃的。帮我看看怎么养她。”
臭臭妖精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说:“你脑子烧坏了没?人类不能当宠物,养不到一百年就会死的。”
“你最好了。”
“真拿你没办法。”臭臭妖精俯下身,仔细观察着,“这家伙快饿死了。快弄点吃的来。”
“早说嘛。烤箱里还有不少樱花小甜饼。”我把娃娃放回床上,捏了捏裙子上的污渍,往厨房走去。
臭臭妖精伸出长矛拦住了我。
“牙都没长,咋吃?给她喂奶啦。”
“什么奶?”
“母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轻飘飘的胸脯,又抬起头,说:“那个……我的树洞里还有好多瓶花蜜和糖水。蜜蜂喝了都会养得胖胖的!”
“唉,这宠物落到你手里可真是遭老罪了。没法喂奶的话,把你在花店打工挣的钱拿出来,去村子里找人类买点乳汁吧?我听说穷人家的母亲会在孩子刚出生时出售母乳。只是听说而已,找不到别怪我。”
“那穷人家的孩子喝啥?”
“要是看不惯这种交易,就让她饿死呗。生命这档事本来就是此消彼长,轮回交替。你身为常与嫩芽、春笋、鸟蛋打交道的春告精,应该对此有所了解才对。”
我把娃娃抱起来,向臭臭妖精递过去。“你懂得这么多,替我养吧。”
“我拒绝。我最看不起抛弃宠物的主人了。”
“娃娃可不是宠物……算了,我会自个儿学习怎么养她的。等着瞧!”
❀
照顾娃娃是一件巨累的体力活。哪怕是不用吃也不用睡的我,就这样保持全天二十四小时围在娃娃身边随哭随到,也会被弄得筋疲力尽。我不敢在人类市场上亮相太多次,所以除了必要的乳汁以外,娃娃的一切用品都由我自己制作。毛巾、床垫、针织衣服、树脂奶瓶、五十余条尿布,全部自己搞定。
娃娃长得很快,刚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红薯,一个月后已经变成了一大块萝卜根。衣服也得跟着换,有时候自己织不过来,我就从光之三妖精的家里偷偷拿一些来裁剪,她们暂时也没发现。
大概是因为眼睛睁得开了,娃娃开始对母乳和果汁以外的东西感兴趣起来。虽然她的手还使不出多少握力,但已经能够随着我的哼唱拨弄我的手指。抱着娃娃站在膝盖上,她就会像青蛙一样蹬腿,用双臂在空中游泳。还有,拉大便的次数以及在夜里吵闹的次数也有所减少。她一睡能睡很久,偷偷换尿布也不会惊醒。这个幼小的人类正在慢慢变得可爱起来,虽然喂东西的时候还是吐得到处都是,气味还是很难堪,但确实比之前可爱了。
时不时,臭臭妖精也会被我拽来家里,当苦力照看娃娃。
“呃,差点从床上摔下来!你看着点啊!真是服了,这么麻烦这么恶心的宠物怎么养这么久的……量过体重了吗?这货是不是胖了?”
娃娃很可爱。
我想,是时候开始寻找娃娃的家人了。
我本打算把娃娃绑在身上出门,但刚飞出家门没多远,大概是害怕陌生的景色,她就会抓着我的鼻子拼命地大叫。叫声很快引来了猎户。要不是我躲得快,就要被当成诱拐犯逮捕了。后来我只好趁着娃娃熟睡的深夜(通常有一两个小时的空隙),站在村子边缘的屋顶上四处张望,试图捕捉任何与娃娃有关的蛛丝马迹。
黑漆漆的一片,啥也看不清。
到了秋天,臭臭妖精也暂时从工作中腾出手来。虽然对她不是很放心,我还是求她替我盯梢,至少在娃娃哭闹时喊我回来。我自己则带着那条莲花毛巾,穿着水手服去了寺子屋。在寺子屋的图书室,我逐个翻找那些有名望的人类的族谱,希望某一页会配合地冒出莲花的图案,但好几天下来都一无所获。
“这位同学,翅膀露出来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背,猛地回过头。
在书架内斑马状的缝隙之后,一双专注的眼睛正隔着红框眼镜盯着我。
它的位置很高,属于一个成年女人。她有着和我的朋友们一样的黑发与三股辫,只不过穿着教师制服,打着领带,看起来成熟了不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想起自己的身份秘密时,我的心脏开始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我不会告发你。”女人说。
“多谢。”我一边紧紧盯着那双眼睛,一边把手里的书一个个塞回空隙中。
女人从书架背后走出,踱步至过道中央。
“叫我羽野就可以了。这个姓氏在幻想乡见不着吧,哈哈。”
“羽野……”
“从明天起,我就要在寺子屋任教了。”
是教师啊。我心里默念着。羽野,羽野老师。这种念法好别扭。
“你为什么还在上学?”羽野突然问。
“想学东西。”
“雷声和闪电,哪个速度更快?”
“……等下雷暴雨了我再看看。”
“为什么再怎么热的热水也烫不过烙铁?”
“……忘了。”
羽野忍不住笑出了声。“呵呵。我想起来了。你上学上了多久呢,有几十年几百年了吧,还在上学。这么久以来,你就一直在记忆着、忘记着同样的东西吗?不愧是妖精。”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抱歉,只是久违地想逗弄一下你。我们也许会在课堂上重逢……”
从图书室的门口突然传来芽子的喊声:“嘿!你去哪儿了?社团活动时间到!”
“我,我马上过去!”我喊道。
待我回过头,羽野已经不见了。
❀
“我喜欢你,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芽子把新写的情书塞进我的手心。
“又来。”
把芽子的头枕在大腿上应付她时,我时不时往村外的天空看去。娃娃应该还在睡觉,睡得可乖了,应该吧,臭臭妖精一点信号也不发,这就是最好的信号。今天还是没能知道娃娃的家人在哪,糟透了。
“芽子。我想问你些有点冒犯的问题,希望你不会介意。”
芽子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你先问了,我再判断算不算冒犯。”
“你之前说过你是‘大家户’出来的?”
“对啊。我老妈嫌弃我不听话,把我丢给了那帮人,自己远走高飞了。”
“那边的待遇怎么样?”
“糟透了。不要相信那些豪门,富人出钱办福利院表示善心都是做做样子。本来住八个人的宅子,硬塞进去五十几个孩子,每晚睡觉时就像屠宰肉一样堆起来,白天起得比公鸡还早,恨不得赶紧回到街上。”
糟透了。
“是他们把你送到寺子屋来的吗?”我眨了眨眼。
“我讨厌上学。要不是因为我更讨厌当扒手,我一秒也不想看到上白泽慧音的脸。”
“都是你妈妈的错。”
“对!还是你懂我。换做是我,但凡有一息尚存,就永远不会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弄得我只有寺子屋一条路可以走。连自己孩子都不管的贱女人有什么好同情的?”芽子睁开眼,愤愤不平地说。
“学姐,你觉得呢……”我试着询问第三人的意见。
学姐抬头,投来一个也许是充满敌意的眼神,又低下了头。
芽子自下而上望着我,问:“那你呢?我从来没听你讲过家里的事情。”
“我啊,有点特殊。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还能有我特殊?如果你老妈也是个烂人,我替你收拾她。”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喂,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离你更进一步、听到你讲你自己的故事呢?”芽子伸手搂住我的脖子,拉着我弯下腰,到能听见悄悄话的距离,“给我点提示呗,告诉我你的理想恋人应该是什么样,会什么特技,我可以学。”
“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啦。”
“闻起来香香的。抱起来软软的。哪一点都喜欢。”
每一个妖精都这样吧。真是糊弄式的借口。芽子对我的喜欢与我对她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只能确认这一点。
“那就……带孩子?”
“带孩子!?”
“最好能擅长换尿布?”
“换尿布!!?”芽子两眼放出凶光。
“我乱说的……别放在心上……”我拼了命地摆手。
正当我和芽子互相推搡时,学姐突然“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大部头,潇洒地站起身,背对着我和芽子离去。今天的她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讲。
我向学姐招手告别,她也微笑着招手了。这样反倒更猜不透她的心思。
❀
羽野是寺子屋唯一的外界人教师。为了与幻想乡的教师互补,她教学的内容要么来自外界,要么与外界有关:初等科学、营养健康、现代思教、地质学生物学等等。
有家长指责在寺子屋引入空洞的教学内容是浪费时间,有妖怪抗议这种知识的涌入会削弱她们的力量,但这些声音都被半白泽压下去了。半白泽的主张是,给弱小的人类传授多少知识都不为过,因为幻想乡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弱肉强食等级分明的小圈子了。更何况从外界来到幻想乡的大多是被逼无奈的妖怪和神明,像羽野这样出于自己意愿来投诚幻想乡的人类少之又少,用外界的话来说,这属于稀缺人才资源。
不久后,羽野自身也招来了关注。村里的人逐渐发觉,这个女人虽然来自外界,对幻想乡的熟悉程度却高得可怕。目睹无法解释的奇迹与魔法时,她从未表露出惊讶。面对没有记载在《缘起》里的名人或妖怪时,她竟能准确地叫出本地人使用的称呼。那副眼镜像是用是非曲直厅的银镀过,不仅一眼就能认出扮作人类的我,时不时混入教室的冰精和绿妖精也无从遁形。但与半白泽不同的是,她从不驱逐妖精学生,一次也没有过。
我并不关心这些无聊的流言。我只想着今晚要喂娃娃多少奶才不会让她长得太胖。
羽野正式开始执教后没多久,就以迟到为借口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当然,寺子屋内没那么多房间,这个“办公室”其实还是海钓部的社团活动室——一片空地。
“又见面了。”羽野示意我坐在学姐平时坐的凳子上,“最近过得怎么样?”
“马马虎虎。没有什么变化。”我乖巧地坐了下来。本就明显的身高差距被拉得更大,我得把头仰得老高才能看到羽野的眼镜。
“放心吧,不是为了咱俩之前的事。”羽野朝我使了个眼色,打开手里的签字本,“我有一个项目要请你帮忙。”
“我不觉得一介妖精能帮得上什么。”
“我要让寺子屋正式招收人类以外的学生。”
“啥?”我条件反射地摸了摸后背。
“你发现了么,幻想乡的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间隔已经越来越小,妖怪们正在模仿人类的生活方式,化作人类的模样与人类相处,捕食的关系正在逐渐向同化靠拢。现人神当上了神明的‘家长’,少男少女与妖精结交朋友,异变专家则大步踏入鬼神的领域,人类们也正在自行突破愚昧的桎梏。在这个趋势下,从本就容纳了非人类学生、承担着教育职责的寺子屋开始破例,可以为几十年后的未来做铺垫,培养出第一批愿意进行合作与变革的先行者。我要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我垂下脑袋。“我完全理解不了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好复杂。”
“这个点子是从你而来的。”
“我?”
我抬起头,看见羽野含情脉脉地望着我。
“对。你。”
“算了吧。这听起来不像是慧音老师会喜欢的方案。”
“无妨。上白泽慧音是一名智者,她迟早会懂的。”
“可寺子屋还有好多其他老师呢。羽野老师,你才刚入职吧。总不该由身为学生的我来提醒你……”
羽野握紧左拳,精神焕发地说:“生而为人,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寿命,该行动的时候可不能犹豫!喜欢什么就去争取,想说什么就说出口,希望见到变化就自己去创造,单纯的等待可换不来任何奖励!”
好吧,这番话很有她的风格。
“要我怎么配合呢?”
“最有教育意义的非人类就是妖精。你们看起来是小孩子,智力也是小孩子。这个项目当然也得从你们开始。”
“嗯。”
羽野张开双臂作靠拢状:“把混进寺子屋的冰精、绿妖精等学生聚起来,开一节为你们量身定做的小课,全部给我按人类学生的标准一起好好学习!等你们的成果在成绩单上表现出来后,我会把它提交给寺子屋的其他老师。我会向这里的人证明,哪怕是健忘的妖精,也能学会并记住有用的知识,从而像人类一样思考。”
“我尽量。”
羽野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谢谢。我会整理一份日程表给你。”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我是不是就不需要留级了?”
“正是如此!学完寺子屋能教的一切之后,你甚至可以毕业。”
“毕业!”我高兴得跳了起来。
“很棒吧。能当毕业典礼的主角哦。”羽野扶了扶眼镜,“毕业后,说不定还能从境界大妖那儿得到前往外界的旅行票呢。”
“好耶!”
❀
相处了半年多,娃娃已经习惯了新家,也笃定了我是她的家人。若她的生父母有在找她,早就该把寻人启事贴出来,或者拜托某个异变专家环乡搜寻一趟了。但我仍然没有看到这样的线索。人类村落太安静了,静得吓人。
我开始考虑一些特别的情况,比如娃娃的家人在一场妖怪袭击中丧生了,只有娃娃一个人活了下来——但当初发现娃娃的时候,周围没有血腥味,没有挣扎着交代遗志的将死之人。我们之间的初逢实在是过于水到渠成且平静祥和,各种可能性都解释不通。
娃娃的身世谜团尚未解开,养她的事情又变得愈发棘手。
与直觉相悖的是,人类并不会因为逐渐成熟而让照看者省心。婴儿床已经束缚不了娃娃的行动,她会爬,会变换坐姿,会抓握撕扯,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前往房间的每一个地方。她会打开任何一个柜子,把任何能抓到手里的东西放进嘴里。我捡了些结实的树枝,在房间里安上了各种各样的栏杆,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她打翻蜂蜜罐头(一周内整整四次)。另外,娃娃也不再一睡就是半天,而是整天醒来玩耍,尽情体验自由活动身体的快乐。她是快乐了,我可辛苦了。她也不再只为了饥饿而哭,看到我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也哭,发现我稍微离开她的视线也哭,臭臭妖精靠近家门口也哭。哭哭哭,不是本能地哭,还是有目标有心眼地哭,没完没了。
如此这般,我只好对寺子屋那边请了假,全天居家陪着娃娃。学习、海钓部、羽野的教学提案,都只能先撂在一边啦。
一天,臭臭妖精拎着两根长矛来了。
她之前就跟我说,再也不想帮忙看孩子了。既然说自己要抽身退出,就一定会这么做,妖精之间承诺的分量向来如此。
“如果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接娃娃,该怎么办?”我朝窗外喊道。
“那么你就是她名副其实的妈妈!”臭臭妖精站在树下回喊着,“相对的,我顶多只是个小姨子。光是每月抽几天帮忙都累得要死,以后不帮了。”
我惊慌地扯着头发:“我怎么就成妈妈了?”
“你不是妈妈那谁是妈妈。”
“坏了,我连婚都还没结!有人会愿意和单亲带娃的妖精结婚吗?”
“这是需要优先担心的事吗……”
“也就是说,养娃娃的责任完全交在我手里了!”
“依我看,你早就习惯了。”
“要不临走前再给点锦囊妙计吧!”
臭臭妖精耸耸肩,说:“别开玩笑了。这段时间里,一直是你在修理这小家伙,添乱的反而是我。在养人类这码事上,我已经远不如你了。拜拜。”
是的,我已经学会了使用人类的货币,调制牛奶,自制各种生活用品,还会唱一些人类的歌,完全可以一直按现在的方式照顾娃娃很久。但我心里也很清楚,所谓的“维持现状”只是受到幻想乡眷顾的巧合罢了。换个词就是奇迹。比如说,娃娃还没有生过病,那是因为身为妖精的我无法携带病菌的缘故吧,要是她爬出门被动物传染了怪病怎么办?人类的医生会愿意救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吗?就算会,看到孩子是妖精带来的又会怎么想?要是母乳或者牛奶的品质出了问题,吃坏肚子要怎么补救?要是现在的家被游荡的食人妖怪发现,我有那个实力打退对方、保护娃娃吗?春天一到,我又要出门工作,娃娃单独在家里待着能安分吗?……
就算再怎么向娃娃倾注自己的关照,没能想到对策的问题还是有这么多。尚未发生、无从想象的危机更是数不胜数。这都怪我太弱、太笨、太无能了。我想成为一个好妈妈,很想啊,但这太难了,比打倒博丽巫女还要难。
在我给娃娃做健康体操的一个清晨,我瞅见窗外的地上有个黑色的影子钉着。乍一看没有凤蝶翅膀,不像是臭臭妖精。
“啊咿呀呀。”娃娃什么也没察觉到,开心地舞动着手脚。
我轻轻地把娃娃放回用栏杆围着的床上,拉上厚毛巾做的窗帘,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户。在树下的小径中央,杵着一个人类学生。是学姐。
寺子屋和村里的卫兵都不会放任一个年轻学生独自进入妖精的领地。她肯定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在找我的屋子。这么说来,毫无特殊能力的学姐能找到这儿,其他人说不定也能……
“你在这儿吗?”学姐久违地开口了。
我没法回答。
由于太久没听过学姐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我保持着沉默,同时紧盯着床上的娃娃,努力维持微笑。娃娃也看着我笑,继续手舞足蹈着,嘴巴一张一合。
“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有点担心。”
我继续沉默着。
“我认得这个地方,记得你的气息,看得出这棵树上的人类生活痕迹。你从来不走相同的路线回家……确实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但我还是觉得……”学姐继续自言自语着。
娃娃拍着手,似乎要吐出什么东西。
见树上始终没有回应,学姐说:“算了,寺子屋见吧。”
“啊哇哇。”娃娃突然向我伸出双臂,这是在求抱。我怕让窗外的人类警觉,赶紧翻过栏杆把她揽进怀里。当娃娃被安抚到心满意足后,树下的学姐也不见了踪影。我心想,就算照顾娃娃再忙,我也必须抽出时间去寺子屋。娃娃会长大的,很快。
❀
春告精:特训课结束了,接下来是自习时间,该开始做羽野老师布置的作业了。羽野老师为了妖精们能够有朝一日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室,可是寄托了不少希望在大家身上呢,一起加油吧。
冰精:琪露诺的算术课堂,正式开幕!
绿妖精:琪露诺要带头做作业吗?
冰精:现在随便抽一个同学起来做第一题!
日光妖精:搞半天原来是想抄作业。
星光妖精:嘛,难得这么有干劲,跟着玩玩呗。
冰精:那就——大象同学!你来做第一题。
绿妖精:谁?
冰精:猛犸象。
日光妖精:瞧,又开始乱搞了。
春告精:琪露诺同学,先从桌子上下来吧,你踩到人类的书了。如果没人自告奋勇的话,我可以来做第一题……
星光妖精:这个我懂,“谁都看不见房间里的大象”,因为大象披着隐身斗篷,要带红蓝眼镜才能看得见。这是外语课教的内容,琪露诺想把这个教给我们呢,真厉害。
冰精:不对!答错啦,斯塔同学扣五分。
星光妖精:有病吧。我好心给你台阶下,你还反咬我一口。
日光妖精:笨蛋琪露诺真不够意思!还是让我来选人吧。
地狱妖精:有人看到芽子去哪了吗?
春告精:还是快点开始学习吧,羽野老师很快就要回来了。
绿妖精:选好了吗?
日光妖精:那就让最擅长算数的钟表爷爷来做题。
春告精:那又是啥啦……
冰精:钟表爷爷连乘法口诀都不会,不如我擅长。
绿妖精:那琪露诺来做第一题怎么样?
冰精:让我这个咖位的来做这种小事,实在是大材小用。
日光妖精:又吹起来了。好恶心。
星光妖精:听我的提案,大家扔石头砸树上的芒果,谁砸得多谁就当队长,公平又公正。如何?
绿妖精:那就匿名投票吧,把赞成或反对写在纸上。我来计票。
地狱妖精:我不住在幻想乡也能投票不。
日光妖精:我好想吃樱花小甜饼。莉莉,你飞回家里带点过来吧。
春告精:那个,我们还做不做作业了……
❀
羽野秘密组织的寺子屋妖精课堂开办后,第一次内部期末测验的结果惨不忍睹。成绩最差的冰精不及格,成绩最好的绿妖精也不及格。与上个学期同样惨不忍睹的成绩单相比,学生们的测验水平像湖面的孑孓一样浮动着,看不出进步或退步的规律。这当然也包括我。哪怕我尽全力学习了,在一个学期的特化训练后,仍然没有记住任何新的知识。
“你不用自责。我知道你很努力了。”羽野轻抚着我的右脸,说。
“嗯……”
“我仔细看了你的那些作文,包括那篇‘假如我当上了妈妈’,太有意思了,有种温馨念旧的风味,人类还真没法写出这种味道,哈哈。”羽野惬意地笑出了声。
“那一篇……确实……”
羽野转过身,扶墙站着,盯着一旁的书堆发呆。
“一定是我为妖精设计的课件不够好。我下意识地把妖精的学习能力和十岁的人类儿童类比,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你们的大脑并不在发育期——要称之为‘大脑’可能都有失偏颇。你肯定还清楚地记得三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吧?只是课堂上的知识记不进去而已,对不对?”
我揉捏着手指,支支吾吾地说:“我……要这么说也对吧。虽然有那些事的记忆……但它们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按什么顺序发生的……都很难想起来。”
“这样就对了啦。”羽野看向我,“我觉得你们不缺好奇心,也不缺记忆力和创造力,只是需要某种媒介来与教育体系对接而已。不是孩子,也不是缩小版的大人,是什么呢,有待研究。”
“是妖精。”
“妖精就是妖精,你说得对。”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妖精课堂还得继续办。”
“再办一次?”
“嗯,再办一次。”
会失败的。我非常确信。妖精们什么都学不会,无论尝试几次都是白搭。羽野的表情没有表露出不自信,但她凌乱卷曲的发梢似乎又在胡乱宣泄着什么。
“你为什么还在上学?”羽野再次问道。
“想学东西。”
“妖精仅仅是为了学到东西的满足感,或者身处熙攘教室中的沉浸欲,而不是真正为了那些记不住的知识而来,是这样吗?归根究底,如果一辈子远离人类社会也能快乐地活下去,就不需要从人类身上学到什么,教育和传承都会是无用之物,没错吧?”
“如果羽野你是这样想的,或许秘密课堂更应该从像人类的那些妖怪开始,妖精真的不太行……”
“抱歉。我只是在推测妖精们的思考方式,无意冒犯。”羽野缓缓摇头,“你懂的,身为被慧音认可的教师、对幻想乡颇有了解、且和妖精一起生活过,这三点加起来,也并不意味着我懂妖精。”
“嗯,我也不懂人类。”
羽野压低了声音:“想懂我的事情吗?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她热切的眼神将我们俩拖进了私人的领域。从现在开始,对话再也不是关于妖精与人类,不是关于学生与教师,而是我与她。这种奇妙的转变从来没有在和芽子或学姐对话时涌现出来。我感觉心头一颤,一种别样的情绪弥散开来。
“羽野你为什么要来幻想乡?”
“简单来说,因为我被外界驱逐了。大学毕业后,国家正值经济下行期,找不到稳定的工作。由于家庭重组的缘故,我跟父母不熟络,没跟他们和好,一直独自生活着。很好笑吧,明明是成年人了,我却觉得幻想乡这种流放之地就是为我这样的人量身定做的。”
讲述自身经历时,羽野的神情意外地轻松。
“对不起。”我低下头。
“你道歉啥呢。相比大多数人,我算活得很好、很幸运的啦。等外界再度过一个经济周期,或许此时的萧条就会进入幻想乡,到时候的神隐者就难过日子了。”
“我总是在想,能不能给你帮上忙……”
“谢谢你的关心。”
“我问个没用的问题。寺子屋会开设关于育儿的课程吗?”
“嗯?教这个干啥。”羽野笑了笑。
“没什么,我只是想懂点幻想乡没有的知识。”我怯生生地说着。在家里照顾娃娃的每一幕正在我的脑海中高速划过,奶瓶,栏杆,毛巾,笑容……我想知道自己过去是否做错了什么,如果我在被迫当上妈妈之前能够多学点东西,娃娃也许能过得更好。
羽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我的头发。
“明年春天你会很忙吧。下个学期见。”
❀
娃娃马上就要满周岁了。或者比周岁多个小半年吧。她的手指灵活到可以用蜡笔画画,用汤匙喝汤,伸进杯子的把手。腿也很灵活,现在的她能双脚站立、自由地走来走去,不仅能从床沿走到门口,还能上台阶,自个扒拉到楼上的储物间。虽然娃娃还没办法说出整个句子,但说出“妈妈”“嘘嘘”“再见”这样简单的词还是做得到的。
娃娃愿意吃的食物也丰富了不少,除了喝牛奶以外也会吃饭团、面包和鸡蛋,以及樱花小甜饼。她特别喜欢这种粉粉的小糕点。人类不像妖精,吃多了甜食会长胖,这个我也懂,所以我一直把多余的饼藏到树顶,这点不用担心。
最让我欣喜的是,娃娃学会了表达和对付恐惧。这句话出自一个年轻妈妈之口可能很怪——但发现娃娃会害怕黑暗、害怕乌鸦的叫声、害怕门铃的响声,并且乖乖地缩进被子里或者我的怀里时,我知道娃娃懂得保护自己了,特别开心。她不会再因为我的短暂分神而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她知道在遇到危险时需要寻求妈妈的佑护。人类的恐惧是幻想乡最大的财富。获得了惊吓的权利,就是娃娃在健康成长的最好证明。
为了让娃娃能接触到除了我和臭臭妖精以外的更多人,满足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以及为了物色在我工作或上学时能看护娃娃的人选,我悄悄带着娃娃去了各个妖精的住所。光之三妖精的家很大,各种生活用品非常齐全,还有许多漂亮的与月亮或蘑菇有关的小收藏品,娃娃很喜欢。冰精和绿妖精住的屋子特别冷,需要飞越湖面才能到达,但室内的玩具特别多(大概是冰精自己也比较幼稚的缘故),娃娃很喜欢。臭臭妖精的家比想象中的要好闻很多(大概是为娃娃的来访做了家务),墙上和地上都铺着巨大的向日葵,保温效果很好,娃娃很喜欢。地狱妖精的家在神社地下,早春的时候也很温暖,适合睡午觉,娃娃很喜欢。
娃娃很受妖精们的欢迎,她也乐于与我以外的妖精互动。每拜访一家,我就会收获好多的礼物和祝福,吃的穿的堆起来连小推车都装不下了。哪怕是最坏心眼的星光妖精,也不会对娃娃做恶作剧,而是一边用狗尾草逗弄笨拙小跑着的娃娃,一边饶有兴趣地问我当妈妈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告诉她,很累,很糟心,比下地狱还苦,但娃娃很可爱,这就值得了。
星光妖精说自己照顾另外两个舍友也有同感,等娃娃长大到能识字上学了,再来交流经验会很有帮助。
对了,芽子告诉过我,那些有家族的人类一个个都很讨厌登门走访,因为每一个亲戚都特别喜欢以成年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大家户”也一样,曾经担任过护工的成年人,也很喜欢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样的话,既鄙视又谄媚地来接近她。我想,这也是出生在妖精的簇拥中的好处之一吧。大家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就算实际年龄有几十数百年的差距,也不会因此就把妖精分成三六九等。降生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两年的娃娃,自然也能得到平等的关爱。多好啊。
安排好春天的看护轮班后,我终于能够放心地在清晨飞出家门,去环游幻想乡报春了。中午回家时,娃娃会欢笑着在门口迎接我,给我的大腿一个拥抱,而来家里帮忙的妖精看到我们重聚时,也会满面春风地离开,把方才烦人到想死的哭闹怪叫抛在脑后。虽然要操心的事情还有很多,关于娃娃的家务仍然很繁重,但我感觉自己的翅膀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有力量,仿佛整个春天的美好都被我私藏在了家中,纵使季节更替也不减光彩。
她是我的孩子,我愿意将一切都献给她,包括严格限量供应的樱花小甜饼。
❀
“我喜欢你,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芽子懒洋洋地说。
学姐还是老样子,一言不发。不过她不再闪躲我的视线,而是平静地看着我。
再过不久就是毕业典礼了,学姐很快就会离开寺子屋,成为独当一面的人。在那之后,海钓部也会变得空旷很多吧。
我把书包放在学姐的凳子边,问芽子:“今天有什么活动么?”
芽子努努嘴:“看书。”
“那我也看点什么吧。”
“这本挺棒的。”芽子把她手中的绘本递了过来,上面画着一头熊和许多管子。
在芽子锲而不舍的坚持下,告白已经变成了和早安一样的打招呼用词。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在这两年间,从寺子屋内部暗生情愫的人类并不少见,青春懵懂的学生们在教室的小天地里演肥皂剧演得死去活来的,我已经看腻了。芽子和她们不太一样。芽子就算被我拒绝了一千零一次,也似乎没有对其他人类产生过兴趣。
芽子戳了戳我的肩膀,说:“嘿,我想问你个有点冒犯的问题,希望你不会介意。”
“问呗。我不介意。”
“你该不会是——既不喜欢女孩子也不喜欢男孩子的那种人吧?”
“不是的……”我扭扭捏捏地说。
“那你是喜欢上了某个别人吗?告诉我嘛,我会帮你成全恋情的。”
我连忙摆手。“没有……”
芽子从身后抱住我,小声嘟哝着:“我从没见过你对恋爱产生过兴趣。在拒绝告白后还愿意当朋友,不会害羞、不会讨厌我、不会更喜欢我,就好像告白这件事从未发生过,怪哦。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但你似乎不理解‘喜欢’是什么东西,是这样吧。”
“我明白的,都是些你侬我侬的事情罢了。”我狡辩道。
“不,你不明白。”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明白?”
“面红耳赤地接受告白,然后和我订婚?”芽子毫不犹豫地说。
“做不到……”
“略。”芽子吐了吐舌头。
关于芽子的事情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拿它问羽野老师。
第二次妖精测验即将到来之际,羽野再次召见了我开小会。我们在海钓部的空地上聊了很多,关于妖精的智力,关于寺子屋的教育方式,关于幻想乡是否重视知识,关于低智儿如何在社会里生存。我再次提醒她,第二次测验不会有成效,妖精们说不定考得会更差,但她不以为意。
在对话的最后,我们终于聊到了恋爱。对我来说是好复杂好陌生的话题。
我问她:“羽野老师,被告白却无法接受的时候,到底怎么回应才算得体?”
“咋啦,有追求者?”
“没,只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羽野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妖精嘛,回答就该简单些。拒绝后继续当朋友,不害羞、不讨厌对方、也别更喜欢对方,就当告白这件事未曾发生过。”
“以前我一直是这样做的。”我用双手捧着脸颊,“但感觉还是不合适。现在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有没有什么来自成熟稳重的一方的建议呢?”
羽野托着下巴思索了几秒。“装死?”
“我又不是鸵鸟。”
“鸵鸟把头贴近地面并不是在装死,昨天的课上才刚讲过,你又忘了。”羽野不知从哪捡了根木棍,往我头上轻轻一敲,“对于陌生人,如果你对他没感觉,不理睬不联系不给希望是最好的。无谓的感情社交是拖油瓶,当断则断,这在外界是金科玉律。”
“是羽野用亲身经历总结出来的吗?”
“不。是我从网上看到的。我没结过婚,也就谈过几次半成品的恋爱,总结不出什么来,听起来有点成年人失格的感觉吧。”
“教师失格了呢。”
“马马虎虎吧。”
“看来外界也没那么好。”
“不是环境的错。是我自己太闭塞太念旧了。”羽野苦笑着说,“知道‘玫瑰色回忆效应’吗?我总觉得自己一直陷在里边,对回忆里的东西赋予了太多的情感,因此才会被神隐。这真不能怪别人,某种意义上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芽子并不是陌生人。我不想和她分开,但又绝对不能和她交往。
羽野所认可的“得体回应”是不可能让芽子满足的,哪怕是一直不说话、刻意把自己包装成旁观者的学姐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好麻烦。
芽子说:“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一个个离开寺子屋,总有一天也会轮到我们。明明一直陪在喜欢的人身边,做着亲昵的动作,无人插足,无人打扰,却做不到互通心意,特别难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你的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学姐翻过一页书。这一页是空荡荡的盔甲正在擦拭它的剑。
羽野说:“不是所有问题都有回答的。即便在失去了妖怪与神明的外界,人类仍然无法解释世间的一切。所以说,教育是很神圣很奇妙的事业,从浩如烟海的宇宙中挑出能够用文字和语言限定着、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东西,普通人可做不到。但要是被自己的普通人身份给绊住而不敢成为教育者,世界上就没有老师了。”
芽子说:“我喜欢你。我不指望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失恋的话,哭一场就好了……被嫌弃的话,重新认清自己的定位就好了……什么样的答案我都能接受。”
学姐翻过一页书。这一页是一个少女在向一头恐龙求爱。
羽野说:“对于人类,在那个最适合无遮掩地告白示爱的年纪,没有谁能轻易摆脱荷尔蒙的支配,真正认识到自己内心这份感情意味着什么。等到人类长大成人,能够为自己负责了,又很容易失掉承认和表达情感、掏心掏肺的勇气,几句话就能完成的小事会变得难如登天。很矛盾吧。”
“嗯。”我认真地点点头。
到底是谁在跟我说话?
我狠狠晃了晃脑袋,睁开眼,发现夕阳早已没入地面,海钓部这儿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整理了一下领子,照例换下水手服,朝着树林的方向回家。起飞时,我看见树林之间的小径被摇曳的火光照亮,如同流淌着岩浆的血管。林间熙熙攘攘的人类挥舞着农具和棍棒,迈着散乱的步伐快步前进,向黑暗中逃窜的影子追逐。
❀
起因是有人举报寺子屋,说学校里边藏匿着食人的宵暗妖怪,教师与妖怪狼狈为奸。
经过突袭搜查,混在学生堆里的好几个妖精被揪了出来(我倒是很幸运地躲了过去)。半白泽被惹恼了,一边指责那些闯入教室的无礼人类,一边又指责非人类学生居心叵测。宵暗妖怪的发饰找到了(我怀疑是栽赃,但没有证据),妖怪本体不知去向,村子的自警队因此变得神经兮兮的。考虑到博丽巫女与魔法使都忙着远征月球,自警队决定迅速集结村里的青壮年,来一场环村区大扫荡,打妖怪个措手不及。
面对人类挑起的争端,树林里的妖怪们展开了迅猛、密集但毫无组织的反击。出于对异变专家的惧怕或信任,双方都不肯下死手,在稀薄的月光下只有零零散散的弹幕。我无意加入她们的缠斗,只是全速飞行着,避开一撮又一撮的树叶丛,无视脸上和小臂上被枝桠划开的伤口,飞行着。我得赶紧回家。
额头上流出的血第一次碰触到眉毛时,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屋子。
房门被拆得稀巴烂,从门口到室内铺满了泥脚印,樱花小甜饼的碎屑撒的到处都是。
娃娃不见了。
我顺着脚印的方向追去,追上了人类的长队,追到了村子的上空。从灯火通明的房屋之间传来声声啼哭,陌生而又熟悉,响彻于四面八方。人类的孩子,许多许多。我的孩子在她们之中,可我的鼻子嗅不到她的气味,眼睛寻不到她的踪迹。
娃娃,你在哪?娃娃!我不是诱拐犯,我是她的妈妈,求求你们把她还给我吧,求求了,让我再见她一面!我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在人类的房屋上空盘旋,掀开每一扇窗帘,像饿急了的苍蝇般撞在每一道门口,留下很快就会蒸发的妖精血印。自警队听说有妖精在发狂,指派了几个高大的家伙来解决我。这时我已经没力气起飞了,只能像断了半截的毛毛虫般在地上狼狈爬行,祈祷着这一切只是个噩梦。
被草叉穿透胸口,意识开始弥散时,我才接受了事实:娃娃再也不会回家了。
❀
“丢了你以后,我躲在半废了的家里,连着哭了好几天。我吃不下饭,迈不开步,一天到晚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把织给你穿的衣服都拿来擦眼泪。可惜我是妖精,再怎么折腾自己也不会死,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我自己做了水手服,扮作人类学生,终于发现了收留你的‘大家户’。那边的看护很严格,我没办法进去探望,不知道里边的待遇如何,只能在放学路上远远地看几眼。”
“慢慢地,你长大了,学会了记事、说话和跑跑跳跳。他们让你去上学,你就来了寺子屋,我们终于再次相遇了。他们没说你是被妖精养活的,你自己也不记得细节了。但我记得。对不起。是我不好,怪我没把你留在身边,真的很对不起。”
“芽子,我不能和你交往。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我脱下外套,露出绣着红花纹的白色内衬,并展示了那顶每一个人类在春天都见过的白色尖顶帽。薄翼状的翅膀在背后徐徐展开,将透过的太阳光折成彩虹色。芽子呆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翅膀。
愣了老半天,她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是你女儿?”
“嗯。虽然只养了你两年……”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跟我讲!”
我有些沮丧地说:“这是一下子就能讲清楚的事情吗?难道要逮着一个刚上学、字都不会写几个的小女孩说,你的养母是永生不死、头脑笨笨的春告精,现在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偷偷上学来看你?可等你升上和我差不多的年级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真相也越来越难以启齿……”
“让我消化一下。”芽子捂着脑袋,背对着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也顺势坐了下来。
“哦,我的初恋对象是我妈。”芽子喃喃道。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怪不得碰到你的身体时我会觉得很安心。怪不得你做的甜品那么符合我的口味。怪不得你身上那么香,体温那么高,脸那么可爱,每一处都让我心动。我总想用尽一切方法亲近你……然后我就会喜欢上你。原来如此。我好像什么都懂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我也不懂啊……”
“对曾经是妈妈的人,哦不,妖精,产生恋慕之情是正常的吗?还是说我得了什么精神病?我还是想牵你的手,拥抱你,吻你的唇,就算知道了刚刚那些事,这种想法还是没变。这个样子还不如失恋呢。还不如你找个借口把我甩了。该死!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非要喜欢上你,喜欢到这种程度……”
我习惯性地转过身搂住她。
芽子浑身一颤,往一旁挪了一大步,惊恐地看着我。
“离我远点。”芽子小声说,“你一靠近,我的心脏就会蹦得好快。感觉很恶心。”
“对不起!”我把手缩了回来。
“你明明不想和我交往,却不抗拒我的所有亲密动作。渣女!”
“可是,我真的好想亲亲抱抱你啊……”
“你爱过我吗?”
“我……该怎么解释呢……”
芽子猛地转过身,注视着我的双眼,说:“算了。你应该会继续留级吧。毕竟是妖精呢。那么,这个夏天过后,我的年级就超过你了。”
“嗯。”我点点头。
“女儿读高年级,妈妈读低年级,鬼故事都不敢这么讲。”
“对不起。”
“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走得这么近比较好。”
“可是……”
“我是你的前辈了吧,不要直呼其名,请叫我‘学姐’!从现在到毕业为止,我再也不想跟你再说一句话。”芽子愤愤地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明白了……我会照做的。”
❀
毕业典礼上,学生们被父母簇拥着,满身彩带,庆祝自己终于得到了寺子屋的驱逐令。在五六个抱成团的人墙之后,孤身一人拿着演讲稿、胸前别着白花的学姐显得格外醒目。我站在离学姐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以后辈的身份,而不是家人的身份,注视着半白泽为她加冕,递送手写的简陋证书。
散场后,我们在海钓部的空地相遇了。
过去的两年里,我们一直默契地在社团活动时间来这里。两人对坐,什么话也不说。等到夕阳落下,就静静地分道扬镳。
“哟。”
学姐抬起手,向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回应道。
“前天才刚见过面来着。”学姐笑了笑。
“嗯……那就是,好久没讲过话了。”
学姐如往常一样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坐在那张凳子上。她没拿着想读的书,也没有放松地舒展双腿,而是整个身位往前挪了挪,留出了半张凳子对着我。
“这儿。”学姐拍了拍身后的空位。
“好……”
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她的后背坐下,努力不让翅膀被压住。
学姐说:“‘芽子’比较好听。虽是福利院的护工随便起的名,但总比‘学姐’好。你还是继续叫我芽子吧。”
“我也这么想!”
这两句话一出口,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失了。我确信,她还是芽子,我们仍然在海钓部。一切都似乎没有变过。
“如果我没被掳走,你会给我起什么名字?”
“‘小春’或者‘早露’之类的?我确实没想好。”
“什么嘛!不愧是春告精,哈哈!”芽子爽朗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其实在今天毕业之前,我还是忍不住跟你讲话了。要我不再在意你,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嘛。”
“什么时候?”
“你生病的那天。我实在放心不下,去你家门口找你了。”
“好吧。”
我记得那天。其实当时我是被妖怪咬死了,躲在家里慢慢等复活呢。
芽子突然从身后扣住我的双手,小声说:“自从你跟我摊牌、我说不理你了之后,我一直没有真正地静下心过。我还是会想着你,梦见你,不由自主的回忆那些共同时光。我还是想去海钓部。每次到海钓部,你也还在。该死,我还是好喜欢你。”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啊。”我有些委屈地说。
芽子昂起头,她的后脑勺抵在我的脑后。
“也许这就是单相思吧。放着不管,爱意就会满盈,直到溢出。作为妖精的你,也确实没有理解为什么恋爱对我的意义那么重大。”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换个角度想,我们已经当了四年的同窗,而你当我妈妈只当了不到两年。四对二,从时间尺度上看,确实没问题吧,我只是喜欢上了对我温柔有加的可爱同窗而已。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纠结的呢……我要是早点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
我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低落,连忙插话道:“毕业之后我们也可以继续在一起!我还会继续来村里,来寺子屋,我们每天都可以见面,我再做你爱吃的樱花小甜饼怎么样?”
“不用了。毕业之后,我要离开幻想乡去外界。”芽子叹了口气。
“什么?”
“昨天晚上,境界的大妖怪把我真正的身世告诉了我。我是被遗弃在境界线上的婴儿,机缘巧合之下被神隐的外界人。因为被妖精养大,我身上的幻想乡气息非常浓郁,所以过了这么久都没被察觉……那妖怪承诺说,会帮忙把我送回外界,我可以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这样啊……”
“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是来道别的。”
“嗯。”
我感觉鼻子酸酸的。
“谢谢你照顾我。也谢谢你把我的初恋搞得一团糟。从此以后,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要去追寻自己原有的人生了。论学识、经验和资历,我已经超过了你,没有你的庇护也可以好好活着,放一万个心吧。”芽子抓着我的手指力度似乎又大了些。
“娃娃长大了。”我感叹道,“真好啊。”
听到这句话,芽子突然全身一颤。她猛地松开双手,转身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抽泣了起来。我无法挪动身子,也看不到她的脸,只好用掌心抵住她的后背,轻轻拍打着。泪水沾湿了我的披肩,与芽子的体温一起渗进衣服,在我的肌肤上留下烙印,又烫又凉。
❀
“羽野芽子……‘羽野’是你亲生父母给的姓氏吗?”我盯着羽野的名牌问道。
“不是。”
“那它是怎么来的?”
羽野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我刚到外界时无依无靠,一周下来饿得半死,睡在街头时被一帮女暴走族救了。大姐头就姓羽野,她给了我一些路费,保护我离开了闹市区。我就跟她说,等我找到工作了,一定会把她的名声传遍五湖四海。”
“要是有机会的话,也把她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吧。”
“大姐头已经出车祸死啦。”
“抱歉……”
我尴尬得想把头埋进翅膀里边。羽野倒是一脸轻松。据她所说,每年都有数万外界人死于交通工具,无证摩托骑手更是从上路那一刻就做好了送命的觉悟。
“我生父母的姓是佐藤。很无聊吧。他们本人比名字更无聊。跟警察讲清楚情况,亲子鉴定也做完了,档案也更新了,剩下我和他们面面相觑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把你送走是为了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那两双眼睛比陌生人还要冷漠,好像已经等着我向他们要钱,在思考着拒绝的借口了。他们不爱我,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也许就是从见到他们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了返回幻想乡的决心——我真正的家人以及我所牵挂的一切都还在这里,没有变过。”
“哪有这么做父母的……我要是能帮你说上几句话就好了。”我愤愤不平地说,“虽然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妈妈,害你受累了,真是抱歉。”
羽野突然郑重地说:“没这回事!你是我最好的妈妈。”
我有些困惑。“身体没法喂奶,整天手忙脚乱的,老忘记做饭倒垃圾,什么东西都临时学,最后连孩子都没能留在身边,这也算好吗?”
羽野笑了。她的双臂环绕过来,将我稳稳纳入怀中。
“你真好。”
“我哪里好了。”
“没有哪位母亲在孩子出生前就对养育抱有信心,也没有哪位母亲在养育孩子之前就已经足够成熟稳重、掌握育儿的诀窍。过于准备妥当的母亲并不是好的母亲。和孩子一起成长、一起走向成熟、一起探索未知,才是大多数优秀母亲的人生经历。在我看来,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毕竟我站在这里好好地活着呢。”
“你那边的父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云云。一起成熟什么的……我好像做不到呀。你看,我现在还是个留级生,啥也搞不懂。”
“那不一样。”
“好吧。”
“你知道现代育儿学最看重的母亲资质是什么吗?”
我奋力摇头。“不懂。我根本没读过育儿学的书。”
“是爱呀。爱。母亲要真心实意地爱她的孩子。有了爱,所有的知识和训练都可以后天习得,繁杂的物质条件都能在参考书的指引下找到替代。爱能改变激素,散发荷尔蒙,优化母乳成分,塑造婴儿的世界观。爱能做到的事情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这种内在的、自源的爱,是任何专家或亲戚朋友都无法代替母亲给予的。”
我抬头盯着羽野的眼睛。
“芽子,我,我很确信自己不懂爱。人类的情感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我爱你。”羽野说。
“我只是觉得……在过去的某一段时间里,我应该是爱过你的吧。”
“现在我也爱你。”羽野毫不犹豫地说。
羽野的话语远比我的更有分量。她的句子更加简短,但里头蕴含的情感如涨潮的河流般,一瞬间淹没了我。娃娃,芽子,学姐,羽野,从每个样子倾注过来的心意似乎都凝聚在了这一刻,溶解在这短促的吐息里。但正如羽野自己说过的那样,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不会被荷尔蒙所支配,这份爱是被完全理解、妥善控制着递交过来的,精致而收敛,如瓶装观赏植物般毫无瑕疵的礼物。它被打磨成了我可以接受的模样,代价是,我再也听不到那句经典的台词“请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了。
不对,我没有在怀念那句话。或许有吧。可恶……
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母女,挚友,无果的恋人,疏远的前后辈,师生,妖精和人类……谁知道呢,无所谓啦,她就是她,我就是我。
我突然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啦?”
“芽子……我好害怕。有好多事情,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这妖精脑袋真没用,把各种各样的记忆混在了一起。从捡到你算到现在总共才过了几十年,娃娃的脸蛋却已经模糊,时间走得太快了,我怕自己很快就会忘掉这一切……”
“没那么容易忘的。你可是在寺子屋读书的妖精。”羽野笑了笑。
这句话毫无说服力啊,我心想。
羽野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的证明吧,我会证明教育对妖精有用。”
“秘密妖精课堂已经失败五次了!”
“那就再办第六次。虽然目前看来没什么成效,但总有一天会有用。就算没用,也算是个不错的发现,可以写论文评职称了,不是吗。”
“也许吧……”
羽野浅浅地笑了:“假如你真的连我是谁都忘了,我就再教给你。一遍又一遍,教到你忘不了为止。我是你的老师呀。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花上一辈子教会你。”
“一辈子?”
“嗯。一辈子。”
❀
冰精:琪露诺的算术课堂,再开!
绿妖精:这次的教材和上次一模一样欸……不会的题还是不会。感觉是老师的教法有问题啊。
冰精: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绿妖精:忘了。
地狱妖精:各位好,我现在也是幻想乡公民了。我有投票权。
日光妖精:谁让你当公民了?搁这得瑟。
地狱妖精:灵梦小姐让的。怎么,你不服啊,要不打一架。
冰精:不准无礼!在琪露诺的算术课堂上,要维护琪露诺队长的颜面!
绿妖精:没一个想做作业的啊。
星光妖精:毕竟以前都是莉莉在一个劲地催促我们学习。
地狱妖精:那个白帽子的?
日光妖精:你们看到莉莉了吗?缺席要被记名字的。我老想吃樱花小甜饼了……
绿妖精:没事,她和教导主任的关系好得很,记个名算啥。咱们自个儿玩吧。
我拎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花边篮子,披着星光在夜空中飞行。
羽野在寺子屋工作了几十年,最后以学者的身份退休了,独自住在村南部的一座中高层建筑顶部。她没有结婚,甚至没有找过恋人,始终独来独往。幻想乡的日子一成不变,妖精们的生活是一个巨大的循环,再后来的事情,我就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飞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时,我悬停在了空中,举起右手轻轻敲打窗沿。
“芽子在吗?”
“唷——我在。”
她穿着清爽的短袖便装,头上裹着毛巾,热气腾腾地从浴室里走出来,一伸手就打开了大窗。我在门边的桌上放下篮子,视线从地面扫到天花板,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气色不错啊。”
“我这身骨头还挺硬朗的,再活两年应该没问题。”她大幅舞了舞手臂,“瞧,必杀技·大风车拳。”
“那为什么在邀请函里说你要死了啊!”
“不稍微刺激一下,你怎么会想起我来呢。”她俏皮地说,“这不,就算不写名字,你也照样能找过来,我好感动呀。”
“你好坏!”
“只是久违地想逗弄一下你。嘿,假如真是我的葬礼,你有准备什么话留给我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胸口泛起的酸涩,喊道:“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你不要爱上妖精!妖精最坏了,脑袋笨笨的,反应慢慢的,重要的事情都能全忘得一干二净。如此健忘又不懂事的家伙,不值得你的爱!”
羽野久久地凝视着我,嘴角突然抿出一抹笑。
“你又笑啥?”
“我很开心。有好多樱花小甜饼可以吃了。”
“别吃太多啊……我按你吩咐的烤了超级多……”
“我绝对不会偷吃。”
“真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拿了一个饼塞到嘴里。
“我会光明正大地吃。”
我气得把帽子一摘,甩到篮子上,喊道:“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可别让我看见你变成肥猪!”
她费劲地咀嚼着,口齿不清地说:“那就下回再见啦?”
“嗯,下回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