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托拉斯

你——三月遼,抽抽鼻子,你嗅到它了吗?那是白盐,火山灰质地的白盐,由海涛击石、浪蚀入海所成。

那是蒸煮多少片海攒起的盐啊,在你脑中尽数降下像倾覆的白漠,它们多到恰装满一小口玻璃瓶。活动室的旧灯管给活物死物镀上黄铜,托着下巴的宇佐见学姐凝视你,你,三月遼,你要让一瓶盐压倒了。

一瓶盐和一张纸,准确地说。打印纸铺在桌上,玻璃瓶垫在纸上,纸的抬头印有精神的相对性:2009 · 春 · 京都大学研讨会论丛。纸被谁——你清楚是谁,那个缺席的人——从论文集里新近撕下还带着毛边,抬头底下留着某篇论文的半截致谢。再往下是潦草书写的整页推导,用墨筒渐干的蓝色圆珠笔,意大利体。论文作者若知道心血的尾页被扯下、空白部分挪用作稿纸,定会恼怒,但他决未想到稿纸成为缺席女孩的绝笔书,更无从预知它的流传千古。柳杉雾霭般的针叶摇荡不定,隐去窗外的整片京都。

向我的挚爱佳代子致以最真诚的谢意,我将这篇论文献给你。你漫不经心扫过激光照排的半截致谢。二十年后的哪天,你会在博物馆,或纪念馆,看到这张稿纸吗?

真晦气,你想,但愿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你开始懊悔自己不该主动找到宇佐见学姐,来蹚这趟浑水。但宇佐见学姐已经在那时向你发问。

“已经快一个钟头了。读懂了吗?遼——遼香同学?”她从桌子另一边问。

宇佐见学姐叫错了你的名字。你轻咬了下脸颊内侧以排解沮丧,她大概看见了你的表情,立刻抬起手要作道歉状。

“宇佐见学姐,”你打断她的动作。“你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找到瓶子和纸的?”

你注意到她照例在发辫上扎的白蝴蝶结,今天是一副歪扭不对称的样子。宇佐见学姐开始抬头回想,她眼眶淤积的青黑色阴影,在抬头时同浊水一样沉降。你观察着她的神情。

“赫恩学姐是今早才被认定失踪的,但没人知道事发具体的时间地点。暂且不论纸上的内容,单凭这张纸,能判断她去听了上周末的研讨会,领了论文集的印本。从那时到你发现纸的时间段里,肯定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印象吗,宇佐见学姐?”你问。

“嗯——啊,当时我整个周末都在赶一篇论文,于是短信告诉梅莉周一才会来活动室。她一副冷淡口吻回了我一个‘好’,过了会又断断续续‘正在输入中’了一阵,最后什么都没发。等周一早上我到活动室的时候,就看见这张纸摆在桌上,上面压着那瓶盐,纸上是梅莉的笔迹。活动室的灯也开着,应该是彻夜没关。那之后我一直找不到也联系不上梅莉,直到今早去报案。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我确信梅莉的笔记是关键,可我这个外行怎么也看不懂——嗨,书到用时方恨少。总之,不论如何,还请信我一次,我知道梅莉不会有事的,更严重的事态我们也见得多了,大可放宽心,呃,遼——遼同学?遼香同学?实在抱歉!”

这回,她如愿做出了双手合十的致歉动作。

“遼。三月遼。”你说。“宇佐见学姐,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学术顾问。我找到你是因为觉得你是最可能知情的人。精神学系的大家都知道赫恩学姐和你——”你斟酌了下用词,“——走得近。”借口,你清楚。

你知道自己听闻赫恩学姐失踪时的卑劣念头。硬糖一样的念头,被你用舌根压藏住——灯管磷磷闪烁,宇佐见学姐正从桌对面殷切地看你,俨然一名请示者看帘后的先知。这之前她从未那样看过你;没有人会那样看一个陌生人。

多么奇妙。你也许该掐一把自己的手背?

甜丝丝的糖液从你的舌下渗出。哈,真乃滑稽,天底下竟有情愿案子不破的侦探,但你知道,这间屋里弥漫着单恋的铜腥味,你明白,像这样的屋里不会有知足之人。

“哦,遼同学!非常男孩子气的名字嘛,广阔无边的感觉。刚开始光看外表了,和名字有点难对上号。”她说。“抱歉啦!现在我弄明白遼同学了,这次保证不会忘。”

你摇摇头。

“没关系,宇佐见学姐。”你吞了口口水。“说回到那张纸上的笔记——”

你停顿下来,把目光移向窗户。窗户就在你的右手肘边,你甚至看得见窗玻璃上两个浅淡倒影,对坐在空荡长桌边。就差施过祝的酒和面包了,你想。你不禁想象长桌的两条短边,连同屋梁的纵格栅,倒影里延长会合在一个捉摸不定的灭点。

那就是这间屋子的尽头吗?你眯起眼睛找窗口边沿的那个点,但薄玻璃背后飘扬着鹅黄色柳杉花粉,当你挥去镜面上苍白人像、拨开引人涕泪的鹅黄纱幕,便会发觉京都是个熔化灭点的城市。一口俯瞰了京都巷陌的窗不再展示空间的本来面貌,直线和平行线锈蚀弯曲,直到它们醉鬼般迷倦,再无法于灭点相交——你知道这归功于半世纪前绕开京都的轰炸机群;看看广岛的横平竖直吧。你还发觉今天是个响晴日子,因为同样鹅黄色的日光正穿针般透过震颤的针叶,灼烫你的眼睛。你合上眼睛。宇佐见学姐还在等你的下文,遼,三月遼,是时候转回头直面纸和瓶了。可是,你想着……

“说回到稿纸。我需要再做核查。但是,如果我没理解错,那么,宇佐见学姐,赫恩学姐是在纸上试图证明一个结论,即她的全部精神‘可被这只玻璃瓶容下’。我知道这难以置信,但有可能——有可能,赫恩学姐就在这口瓶中。”

你听见自己说。

……而你,三月遼,你则想着诸事因何发生。我不是已经逃离你了吗?你意欲问。那么回答我,妈妈,从火山灰到熔化成玻璃的人,为什么在京都,这里依然有樱岛的一切?

 

当我——三月遼,沿空荡的、龟裂覆土的旧柏油路向上,沿攀附着青苔的防洪边坡向上,穿过一条条烂熟于胸的等高线时,几乎感到自己在穿越时间。

樱岛火山高达千米,民居聚集的山麓开满染井早樱、山茶已近凋谢,芒草则刚抽出嫩芽;骑车挂上省力的档位,顺进山的上坡路穿过橘园,沿途樱花渐稀,山茶渐盛,色泽如红苋菜的红楠冬叶随海拔升高而蜷缩,退为枝梢的锥形细芽。红苋菜——我已有多年未见它的羞赧叶片,那是妈妈从马尼拉带回的菜式,如今须同佛手瓜一道从南洋海运来,一季一班,自她走后岛上便只有我知其鲜美。风像筛滤海盐一样梳过我的头发、耳廓,发丝扑朔如蛛丝,而你开始恨起这间屋里静滞的空气。没有风声,这使你几乎分不清口中说出的话同脑袋里回响的话——宇佐见学姐,我们从头开始看,跳过打印体的 “向我的挚爱佳代子……” 再向下数十二行,是稿纸的前三分之一。这部分考察一个典型心灵,并计算描述这样一个心灵所需的信息量。这里,赫恩学姐用的是精神学里无先验的估测法,用神经元数量乘以神经元模拟精度的对数;考虑到人脑表征的冗余,再除以脑电信号的压缩比。

宇佐见学姐,这种方法的问题,你知道吗?它彻底地忽视时间,假定成人的精神中没有生长,更无四季,何等荒唐——那时,穿出橘园时,我便拉紧了夹克衫的拉链;再往上二百米,等我被迫停车换上抓绒外套时,路边已归返为低矮红楠和虎杖红笋的天下,伴楠叶的辛香料气味;倒数半月,春假前的各科测验尚未开始时,山脚边、海岸内的街巷也曾如此。

越向上道路越陡,路况也愈差。我开始下车推行,车链条的窸窣声里我一再错觉自己听见了海浪声和渡轮引擎的嗡鸣,每每回头,却只见身后顺山而下、梯田般渐次分层的物候,和再往外去的空旷钴蓝海面。

在山腰一处弯道,我自感再无力气前进,便把自行车靠上边坡。

我面向边坡,后退,起跑,拜坡面的苔藓所赐,冲了两次也没能登顶,于是转而抱膝在道边坐下,百无聊赖中监视着斜下方的海。如果沿山路再走一百米,视野会广阔得多,但我知道那片空旷地树着白底黑字的“立入禁止”警示牌——我曾好奇为何唯独它不用警示牌传统的黄底配色,直到在防灾宣传片里看到喷发时的漫天黄烟——牌子后面是积着火山灰薄层的人工坡道,坡道桥接上攀有藤蔓和小白花的拦砂坝,守法访客的目光便就此被坝体隔断,只留百米外的黑松林沉甸甸压着坝顶,使访客与初抵刚果海岸的帆船生出共感。

我更多时候见到那块牌是在雪天——雪天的空地只有黑白灰,薄薄的雪底是混着火山灰的脏雪泥。樱岛的小孩子,和情愿同小孩子玩的大孩子,会在雪天裹上围巾爬到这里,绕警示牌打雪仗,或躺在雪地望天,把山下的南方街巷和南方暖海逐出视野,假想自己生活在北海道。山腰位置比山麓冷四五度,又离火山口的烟尘够远,是整个县离北海道最近的地方。

伸出手,三月遼,我想道,眯起眼睛,竖起小拇指,比向山峰,测一测你离它多远,离北海道又多远。一般来讲,一个东西要有两节指节高度,那么它尚可触及;半节、或者更短,则大可假定它远在天边。抬起头吧,你看,太阳也不过半节指节。何况今天还是个响晴天。

你放平声音,说:人是会变的,宇佐见学姐,在任何尺度上都是。变得不多也不快,但足以带来遗忘、变心,使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赫恩学姐也知道这点,但在接下来的三分之一篇幅,在估算一瓶150毫升的盐与氧化物碎末可容纳的信息量、并将其与心灵所含的信息量比较时,她依旧犯了同一个错误:她算出了氧化物分子网格排布中的信息——不妨把它们想成错综链接的神经元——但忘记了任何摇晃和振动,或因靠近灶火造成的微熔,都会让网格断裂又再生。肉眼看不见那些断裂和再生,但别忘了,肉眼也看不出变心和遗忘。

的确,不论我怎么眺望,北海道都小到全不可见,大概只有小拇指上的寒毛粗细,也许更小。要你说,这难道真是个错误吗?

我能断定的只有火山锥的真实存在。这个乱石嶙峋、雪染皓首的锥顶已成为全岛人的定位装置;只消看火山锥在哪个方向、伸手比一下锥顶高度,就能知道自己在岛上的方位。角度刚好的话,还能在锥顶一侧,在环绕雪顶飞行的鸟群之下,看见一丝针刺般的金属反光;那是一整套的活火山监测设备,固定在乱石之间,我出生前就由京都大学安装在那里,号称樱岛的木花咲耶。

这个绰号我从班主任兼地理老师那听说。刚来头一个月,他还会干劲十足地自编试卷,用樱岛火山的地形图、降雨量图出考题——不少引用木花咲耶的监测数据——说要提高我们的学习积极性。他很快发现我们答那些题根本不用掌握地理原理,便换回了全国通用的市售卷子。地理老师最后的热情结晶,此刻就装在我的书包里;课堂回归按部就班之前,他自掏腰包买了二十份拼装火山模型,一人一份,花了一星期的课时带我们拼装完成。春假明天就要开始,我便把模型连同假期温习用的书一起装进包里带回家。

眼下,家里还是空荡荡的。独居需要的物件与人一样少,为两人生活设计的旧一户建,大得像一座迷宫。好在,经过久到让我眩晕的远眺,我终于看见海峡对面的码头泛起锥形渐次向外的波浪,暮光的橙红星点斜落其间;一条渡船已从对岸出发。我不自制地笑起来,扶起自行车,翻上车座,轻点地面,顺着盘山的旧柏油路加速向下。

所有疑问会在最后三分之一得到解答,你说。妈妈就在那条船上,我想,我无比确信。我知道在今早日出前,她握着全日空的特惠早鸟票,离开一片昏沉的厂区——厂区属于刚倒闭的全日特种玻璃托拉斯北海道支社,为争得回南日本支社的机会,她付出了钱款、眼泪和口舌——然后从新千岁机场的水泥跑道上升起,越过地平线、窥见藏匿地下的太阳,沿一道草穗似的金黄弧线,于日落前降落,就在与我一水之隔的鹿儿岛机场。

在第三部分,赫恩学姐尝试证明的是:典型心灵中的信息,以及盐和氧化物中的信息,这两者相同步的可行性。她似乎认为,只要这一同步机制确立,对精神时变的忽略、对氧化物网格时变的忽略,这两个难题便可以相互抵消;后者的灵活性可以自动接纳前者的变化,无需实验者操心——海腥味的风哗哗冲过耳朵。三月遼,三月遼,我记得,我的得名就在八七年和此时一样的一个春天。她宣称那时她就在山腰路的某处,望着壤土上草穗的成丛的金黄弧线,在沼泽般茫茫然的春天,在蛾蠓飞虫的环绕里决定了这个名字,即便那时还没人知晓我的性别——而同步机制本身,我想是学姐你的专业所在。是你给赫恩学姐讲过这方面的理论吗?赫恩学姐似乎想在精神与氧化物的信息间建起某种纠缠,但我看不懂她在这里的推导。宇佐见学姐,请你帮我解读。

这些弧线又与八六年的航迹何其相似,在再度穿过橘园、去往码头时我意识到;那是从我出生倒数十个月时,台风“芙兰”从西南太平洋出发涉洋北上,而妈妈已沿铁路抵达海参崴、正在南下去马尼拉的船上。妈妈不是日本人。那年早春她从中亚的某处家乡山地离开,在海参崴港与电视屏幕的最后一面——宇佐见学姐?——她见到南方海洋聚着拇指纹般的等压线簇,继而在昏暗的船舱,船员逐日送来俄文、韩文、中文、菲律宾文的报纸,后几者她无一能懂,但看见低帧动画般相继的报纸海图里——宇佐见学姐!你在听我说吗?——台风芙兰(她是在俄文报纸上首次读到了她的名字)线丛状的身体突出、喷涌,又熔岩般冷凝;随着日期跳动,芙兰风眼的圆圈在西太平洋画出一道反张的弧线,与船相错,而当舱门终于打开,她迎面见到台风过后满目疮痍的马尼拉港。那时芙兰已成为温带风暴,去了冷冽的白令海。从那里,妈妈得到一张声明她为难民的纸,接着便来到日本;我在十个月后出生。

这是我妈妈的故事;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对作为一个人的父亲也毫无了解的兴趣,但我有时想,假使我知道他的姓名(我和妈妈冠着他的姓吗?我不确定)、哪怕只是国籍,我也许能少受一些闲人议论。不只是我;我和妈妈。

你抬起头,看见你呼唤的对象已经充耳不闻地站起身,梦游一样推开椅子,走向窗边。你看见她背对着你吃力地转动窗旋柄,推开窗玻璃,让鹅黄色卷着花粉的风席卷室内。你看见她在阳光浸润的鹅黄雾气里面模糊得像幅印象派画作,而她在那时朝你转过脸,你险些把她认成了别的人。

俱往矣,我想道。三月遼,停下车吧,码头就在眼前。窗边的是宇佐见学姐,你眯起眼睛再次确认。而她——咸水淌下她的眼角——她揉着眼眶,始终如一地微笑着朝你说,今年花粉风刮得真久啊。瞧我,开窗把这给忘了。

太久了。我已看到渡轮迎面驶来,船头站的正是我的母亲:她背着行囊,形神疲困,右手护着一块一米见方的染血玻璃。铁锈色的太阳光把玻璃烤得红热,迫使人想起流动的岩石。

 

 

宇佐见学姐知道点什么,你自此断定这一点。当然,你没把这一领悟说出口。甚至那天晚些时候,你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后,当宇佐见学姐同你作别,并掏出一只小徽章——“秘封俱乐部见习会员”,且你注意到她的衣领内也别着一块相似的徽章——要授予你的时候,你摆手拒绝,宣言在为她找回赫恩学姐之前,你将誓不接受这份荣誉。

回到宿舍,拨开灯开关,你发现阳台水泥地面的积水里落了一头蛾子。你去水房取拖把。

你的室友不在;一周前一滴雨还没下的时候她就走了,挥别时她踌躇满志的样子,像是要用毕业旅行补偿回四年的全部憋屈。典礼当天,你原本也订了返乡的车票,但你的滞留事出有因:你下了决心,要在走前向宇佐见学姐说明心意。说明心意比你想的难(赫恩学姐失踪之后更如此),改签车票却意外地容易,尤其是成为改签窗口的熟面孔之后。宇佐见学姐的时间还多得很,她不过是博士一年级;而你,你离宿舍公寓的退租日还剩最后一周。

那时你注意到拖把布条上粘连了蛾子的尸体。你把结团的布条压进水泊里,用力扭动拖把柄。一阵翻搅过后,只剩一片半透明的蛾翅漂在水面上。你懒得想剩下的去了哪里,用拖把三下五除二把水泊逼进墙角。

躺在床上时,你想起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毕业典礼上,宇佐见学姐代表物理系本科毕业生和直博新生发言。她在带穗的学士帽底下还戴了顶黑色小圆帽(你现在知道那是她标志性装扮的一部分),圆帽沿从学士帽底下伸出,活像是古时中国官僚的帽饰。你记得她一手捂着双层的帽子,一手挡开后台阻拦她的手臂(没人料到学生代表会如此着装),小跑上了连接舞台和后台的阶梯,对着你,和在场所有其他人,举起手并拢两指致意。

聚光灯开足马力打在她身上,你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惊奇。你的那种惊奇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即看见什么(一种你前所未见的东西)从什么(一种你熟习不过的东西)里面涌出的时候。上一次是在解剖教学片里,动脉血从兔子剖开的血管里喷出;再上一次则远在你来京都之前了。不论这种惊奇的本质,其存在本身已能说明那是你第一次注意到宇佐见学姐。你对这一断代成果感到欣慰;你该睡了。你面对着的天花板下,白炽灯丝依然泛红,你想着它和你眼皮背后的亮影谁会先消退。

合上眼之后,你就不再知道白炽灯丝的颜色。很快,你也不再觉察眼皮背后的亮影。学姐什么时候会发来短信呢?

 

 

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搬着一块玻璃上船。最开始,妈妈还在船头的时候,我以为玻璃上的血色只是夕阳的作为。同样地,对于妈妈像一名船长一样矗立船头(她本身身材高大),身后甲板上跟随着一小群矮小而敬畏的男男女女这一表象,我也以为那只是透视法的把戏。

我看着接驳船在水面划开缝,绕过浅滩,在码头的木臂旁停下,船客鱼贯而出。我已学会靠神色鉴别来人,神情木然或不耐烦打着电话的多为本地人,兴高采烈的是游客。一对游客祖孙指着码头边浅水里的消波块争辩着什么;那些混凝土立方体杂乱堆成小山、探出水面,小女孩大声宣称,放糖块是为了让海水和海风不那么咸。她的身后,接驳船正第二次回航。

接驳船再次靠岸时,我注意到码头上一小群面孔陌生、神情却酷似本地人的男男女女;他们下船后没有离开原地,交头接耳等待着什么。这群人面容紧绷,年龄多在育龄以上,不少手上拎着厚衣服,显然从更北的地方来。

我踮着脚望,看船首轻撞木臂,绳索把船头绑紧,然后在几名先行的旅客之后,妈妈换右手扛着玻璃,踩上码头,后脚蹬离船首,随即便转过身,高举起左手,出我意料地朝那群北方人致意。那群人各自露出期许的神色,低头让开道,让母亲和她的玻璃走到他们中间。

我像个侦察兵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他们。

我怎么就要对妈妈蹑手蹑脚了呢,我自问着。为什么我不能高喊着“妈妈”,扑过去和她拥抱呢;那不就是她走前的我们吗?

但我不喜欢那群人环绕下妈妈周围的空气;我不得不屏气凝神。我踩过树影下梦幻般的沙子,登上连接码头的木栈道,并在那时看清了母亲剪短了的干练的半灰头发,和她的玻璃上泼墨状的血迹。

那是妈妈从工厂拿的吗?妈妈在特种玻璃托拉斯做测试员;公司最早是几家特种玻璃厂合并而成,因用硅质火山灰做制玻原料,在樱岛在内的几座火山周边都设有支社。公司一度风光过,但在多年的竞争中已经落败,九零年的危机里破产重组,如今早已名不副实,只制造玻璃塔楼——我还没亲眼看过一座——用的防鸟撞玻璃。妈妈曾说,厂里布有迷宫样的玻璃阵列,测试时放入白鸟,数清飞入和飞出的数量之差,画出撞死率关于鸟只密度的曲线。这幅图会放入近百页产品性能手册中的某处,而妈妈负责清理沾有血和白羽毛的玻璃片。

那群人也许是妈妈在北海道的工友,失业也能解释他们神情的窘迫。这个想法使我稍放下疑虑,在一个刚好看得清他们——说话者面对妈妈的干裂、翕动的嘴唇,四顾者看向火山锥的祈雨似的眼睛——的距离,一番犹豫后,我顿足喊道:

“妈妈!”

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视线掠过防波堤勾描的海岸,定在我身上,随即便抿起嘴沉下眼角,脸上爬上一种梦醒时分的悲怆神色。她把玻璃倚上墙,回头朝人群低声说了些什么,一阵点头中,他们便给妈妈让出了路,看着她转身朝我走来。

我琢磨着妈妈的神情,在紧张中等待她到我身旁,然后转过身,和她并肩踩过木栈道向回走。我短暂回头,瞥见人群中一个男人和一个棕褐色长发戴耳环的女人搬着玻璃,领着余下的人走上主街,拐往旅馆的方向。

“欢迎回来!妈妈,你这趟走了多久了——两年多了吧?”我说。“我记得你是六月份走的。妈妈,你应该还不知道我在哪个高中吧?”

“对,”她缓慢地答;她总会不成比例地重读爆破音。“两年多了。”

我转头看她的脸。她直直地看面前的路,脸上回到了岩壳样的、紧绷的中性神情。我低头轻咬了下脸颊内侧。

“妈妈,”我问,“这么久之后回来,有觉得有什么变化吗?”

她抬头迟疑了下。“东西都变旧了点。这地方十多年没变过了,难有什么大变化。”

“嗯——啊,其实还是有的。喏,那边的银行就关门了。”我向街边一个空铺面努努嘴。她默不作声地朝那看去。“还有后头那家‘地产通’也是。现在是酒吧。”我补充道。“墙上的竞选海报还是你走前,四月、五月份贴的,现在褪色得人脸都看不清了。”

“岛上灰大,风还是咸水风。带点颜色的东西在这,褪色正常不过。”她说。

“那,妈妈,”我吞了口口水,抬起头盯着她。“你还记得刚来樱岛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感觉吗?”

“不记得了。”她答。“好光景就那么几年,早过去了。”

“那再往后,又是怎么决定到玻璃托拉斯的呢?派你去北海道也没怨言。”我不依不饶地追问。“明明就是个普通小厂啊?”

妈妈低头看我,几缕灰黑色头发落在她耳旁。我用力迎上目光。“是啊,普通小厂。就是这样。”她顿了下,用鼻子呼出一口气,抬头重新看向路面。

“遼,你知道托拉斯这个词代表什么吗?”她问。

“呃……企业联合体?”

她抿着嘴微微摇头,没再接话。我本想要再问她在北海道的见闻,问那块带血玻璃、同船的其他人,问她想不想尝尝我学做的苋菜汤,但沉默一来便再难赶走,伴同蓝墨水的暮色罩在我们周身,我只得在不言中走着,路过爬着野藤的铁架、路转角蒙尘的凸面镜、儿童乐园、集灰桶、四面挂着拦灰网的公墓坟冢。远处,渡轮鸣响起锚的汽笛。

这绝不是以前的我们。

到底哪里错了?

 

到家后,妈妈给我的陌生感(十分准确,但我厌恶这个词)再度加剧。我主动请缨做我们两人的晚饭,她点点头,然后去了地下室,一会儿便搬上来一些破木板、铆钉和一只工具箱,开始在后院的干泥土上搭建什么。

我在后院的叮当和噼啪声中洗菜,好几次险些打翻菜盆。晚些时候,我询问她在做什么时,她只是耸了耸肩。

这之后几天,我在码头见到的那群北方人成了后院的常客。他们毫无征兆地出现,搬来那片染血玻璃,郑重地倚放在了搭建一半的木质结构里,又从不知哪里往后院运来钢筋和成桶的石灰浆。他们像向日葵的花盘一样,白天现身,晚上低伏消失。

我和妈妈爆发了记忆中的第一次争吵。正午时分,我系着围裙要去做两人的饭菜,她从后院喊住我,告诉我管我自己就行。我难忍愤懑,冲出去质问她要去做什么,这几天以来她都在做些什么,院子里这群行迹古怪的都是什么人,她又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肯说。

无云包覆的裸阳从头顶直泻而下,四周扛着木板或抹着石灰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以一种古猿般的静滞望着我和妈妈,而妈妈,她卷着袖子、右手握着砌瓦铲低头看我,太阳就从她的脑后照下,背光里我看见她黑洞洞的脸重现出那副悲怆神情,别问了,她缓慢地说,如果你的困惑只有这些,那你不是能理解答案的人。

妈妈开始在中午和傍晚出门。多数时候,一两个钟头就会带着满鞋底的泥回来;偶尔会弄到太阳西沉或午夜时分,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眼眶红肿、神情呆楞、身上披着毯子的男人或女人。这些男人和女人——多是我半生不熟的本地面孔——很快便成了后院里新的向日葵。我在人多的场合跟踪过妈妈;她每每从主街拐上往铁道的岔路口。那条岔路人迹罕至,我总担心暴露,便会在那停下。

到底哪里错了?

 

一个所有人都不在的上午,一名警官敲响了我家的门。我踮起脚翻开猫眼盖,他在扭曲的猫眼画面里向我展示他的警官证。我开了门。

“三月圣女士在吗?”他问。

我摇头。“妈妈出门去了。”我说。

“你是三月遼?”他又问。

我点头。

“是这样的,”他说,“我们在查证三月圣女士是否在运营未经登记的新兴宗教组织。你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吗?”

“您说什么?”我问。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事,不用太在意。我只想知道近期三月女士是否有过特定的特殊行为,比如集体祭拜,开展与生活、经济、政治无关的集会或集资,无故取用大笔款项,疏远家人——”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确定吗?因为——”

“警官先生,我确实没看到您说的。”我再次打断他的话,艰难回答道。

早春薄雾峥嵘,门外的晨光让我睁不开眼睛。一阵酸楚从胸口和颈后向上涌,我以拽绞索一样的力气咬紧后槽牙,才堪堪守住喉头。

警官打量了一下我。“好吧,”他说,“但如果有,还请转告她尽快到派出所登记备案。”他后退一步,关上屋门。

我从猫眼里看见他离开,便转身背靠在门上,捂紧眼睛和脸颊。

我从门内侧滑下,继而躺上木地板,抽泣着看吊灯摇晃。地上留着干涸已久的、泥土色的鞋印;也许海盐味的咸水能把鞋印擦干抹净,就和这些潮涛磨平岩岸,和它们蚀损瞳孔另一侧的世界、把一切轮廓弄得模糊不清一样,我想。

 

 

“嗨,那真是秘封俱乐部的黄金时代。”宇佐见学姐两肘摊在桌上,微仰着头回忆。“遼同学,你相信吗,那时候我和梅莉曾登上过废弃的‘礼炮’号——你知道的吧,就是八几年发射上去的那个太空舱。”

半小时前,宇佐见学姐发来了第一条短信,召唤你出席首次俱乐部活动。你很快发现,这是一场混合了破案工作和忆苦思甜的散漫的茶会。

“我们登上去的时候,‘礼炮’号的舱壁和面板上已经爬有青苔。孢子和壤土的来源——当然,也许苔藓扎根只需灰尘和少许营养——我们都不敢肯定,但这个圆柱体的世界确定无疑地缓慢旋转,而梅莉和我因苔藓的湿滑和自转偏向力走得歪歪扭扭,只得拉起手互相搀扶。我们怀着些微期望,扒开每一丛苔藓寻找细小的蝇虫或孑孓,”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没有蝇虫或孑孓,只有苔藓。”

“至于我们是怎么登上去的:梅莉她有看见门的能力;结界,境界,门,随便你怎么叫它吧。一些空间结构上的缺陷,看得见它们的人可以用以操纵空间,比如,”宇佐见学姐用空气做了一个从帽子里抽出兔子的动作,“隔空传送。”

“那些天,我们整日翻看谷歌地球的遥感图找门;我们从地堑带的光裸岩石,去到潮湿常绿的大阪平原,再到极北的极光出没的海面;我们不止一次把那些光误认作门。”

“我在东京西南郊发现了家宅,快照正是在我离家来京都当天。我兴奋地指给梅莉看,又去羽田机场找我坐的飞机,那天是十九岁的我头次坐商务舱。但当我怂恿梅莉一起找她家的所在,梅莉停下拖拽光标的动作,在失语中抬手摸索自己的脖颈,然后看向我,微微摇头。我识趣地闭嘴,而她转回头,接连转动鼠标滚轮,直到画面上只留一颗圆滚滚无甚人迹的地球,说:‘我们来找吧,莲子。丢一颗骰子在这上面,哪块土地是我这样的人配得的呢?’”

“那时,我只知道梅莉家在京都,还不知她来学校报到前曾离家出走。我知悉那件事是在更往后,秘封俱乐部的一次电影之夜上。投影仪在影音室墙壁放映《千与千寻》,在尾声,千寻望着父母走过废弃乐园般的廊道,望着他们清扫车窗上落的碎枝叶、回到有房子和小汽车的生活里,浑然不知自己险些困在猪的时间、透过猪的黑眼睛打量永无释义的颜色。我看见梅莉的十指深深掐进座椅软垫里,便笑话她看儿童片也害怕。梅莉说她只是讨厌这个臭屁结局,从一个妖怪吃妖怪、妖怪吃人、人吃人的屎坑里,凭什么他们能回到房子和小汽车的世界?‘看仔细了,’我说,‘他们获准穿过了鸟居,鸟居的门就是他们的凭依。门里是屎坑,门外是房子和小汽车。你说对不对,我们的开门专家?’她松开座椅软垫,像车灯前的鹿一样惊惧地转头看我——投影仪的确在她脸上泼满LED的荧光蓝色——然后缓慢地开口,告诉我她知道这非我本意,但我的话唤起了她的不快回忆。梅莉便一句一顿讲她离家出走的故事,我方知她家在左京的老钱别墅区,而她无以复加地为此羞耻。她曾在中三带朋友(那朋友后来辍学打工)回家看电影,那天晴日无云,而她不得不向好奇且惶恐的朋友解释,不,这并非一栋高档低层公寓和影院而是她的家宅和放映室,不,这台激光微投不是尖端实验科技而只是尚未上市,不,她家没有出过演员或大臣,说靠商业发迹也有些牵强,不如说是顺应大势,不,请还是别问了吧。等所有问题过去、电影也放映完毕,离开时那个同学显得缄默异常。送走她后,两人的关系便逐渐淡漠,梅莉也再没带过谁回家,一直到高三的八月离家出走。‘我讨厌一出生就偷了别人东西。’梅莉这么作结。”

“我只得想象梅莉在京都八月的曲折街巷里迷路的样子,也只好撒谎说我感同身受,并告诉她,她的特权并非她以为的那样巨大且十恶不赦,毕竟在有的东西面前人皆平等。我说完之后,忐忑地看着梅莉的反应。她哭了。”

“从那时起,梅莉对门的寻找陷入了狂热。她来回检视沙漠和雨林的图像,一再更新她的理论,直到一天,她如得神谕般惊觉,死去和将死的人或动物身边,才最可能有门出现。生命的起止伴随空间的缺陷,她说。梅莉甚至拉我做了计算,每时每刻有上千万的人和哺乳动物在死去,只要我们愿意检查几百平方公里的土地,总能找到其中某些。她找来越来越厚的书:意识研究,柏拉图、休谟、叔本华,佛经和基督教神学,和我闻所未闻的怪异理论或宗派,那劲头像是半世纪前那些披头散发、吞云吐雾的白皮肤青年——”

你举起手打断,问你能否看看赫恩学姐最后读的书。宇佐见学姐如梦初醒一样抬起手腕看表,点头答应,让你原地稍等,由她去楼下取,书交给你之后她会一道送你回宿舍。

宇佐见学姐拉开活动室门,你听见她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在楼梯间的混响里消失。你坐立不安了一阵,开始第一次仔细打量室内的陈设。窗,电脑桌,缆线,打印机,文件柜,长桌、桌边的木椅;其中一把你正坐着,椅背挂着背包。

你小心地起身,在室内走动观察。窗户你熟识不过,电脑桌、电脑、打印机上落满灰尘,你缓步走向文件柜。你开始逐一轻拉开文件柜的抽屉,只开出一条缝就推回:几张照片。硬币。一份被批语驳回的社团注册申请。带毛边的纸张,上面压着盐瓶(“有机喜马拉雅岩盐”,你头回记住了瓶身上的字)。

你低着头,透过抽屉拉出的窄缝,盯着如同主教棋子的象牙白冠的瓶顶盖。

在宇佐见学姐回来之前,你做出了决定。你偷走了盐瓶,把它藏进背包的深处。

 

 

从岔路口到铁道有不少路要走。严格说来,铁道并不在樱岛岛内,我须沿公路穿过狭窄的地峡离开樱岛,再在灌木成丛的野地上寻找蒙灰镀锈的铁轨。地峡在理论上使樱岛从岛屿变成半岛,这要归功于大正三年的一次大喷发,熔岩流进海峡而凝固,把原本分离的樱岛和九州主岛堪堪相连。据说当时的地峡黝黑且坚硬,地表多丘、但同鹅卵石一样圆滑少棱角,仿佛一片火烤熔融的黑色沙漠。一个世纪过去,上面早已包覆薄土、长遍杂草和野灌木,县里还铺上一条年久失修的公路,偶尔通过的货车都会开到坑洼路面允许的最高速度,用它们笨重而扬尘的轮胎,焚风一样呼啸过我耳畔。

我走在护栏外的野草里,在偶见的干土上看到几串脚印。如果去追问,岛民大都知道这些脚印的含义;每当有人不见踪影,旁人的建议里都会有“去铁道那边找找吧”。地峡周围全无人烟,空有铁道而无站点,会走去铁道的人是去做什么、去铁道找人又是想找到什么,当然都不言自明。正因此,我一向讨厌这条公路和与它相关的一切,但当真正走在这里,我无法从开裂的沥青、嵌着小卵石的土地,或叶片层叠的酢浆草里看出任何我痛恨之物的痕迹,只有前方我确信存在的铁路道闸,像颗十字星一样固定着一个紧锁的绳结,熠熠地引我前去。

抵达道闸口时,我看见了它的样子;如我所料,闸杆几乎毁坏殆尽。虽然多数日子里仍有货运列车经过,一侧闸杆已彻底脱落、躺在草里生锈,另一侧也摇摇欲坠。我踩着枕木,沿铁轨走了一段,选定一处空旷些的位置,停步坐下。

大概在门后已把该哭的哭完了,我想着即将发生的、或许能带来变化的尝试,觉得脑海风平浪息。下月是进路希望调查;如果今天事不遂意的话,就填去远离这里的地方吧。去京都,去关东,去北海道,随便一个没有玻璃厂和火山的地方,换上当地手机号,可以的话把自行车也带走。如果一定要和某个不知名讳的神明竞争才能得到妈妈,我大概只有甘心认输。

那是个什么样的神呢?除“新兴宗教组织”六字外我一无所知,只能猜测祂和玻璃,或许是特定的染血的玻璃,有关,也许祂的形象是玻璃的人形,或白色羽毛的鸟、而染有鸟血的玻璃是个受难的象征,如十字架之于基督。我躺下身把后脑枕在冰凉的铁上时,胡乱琢磨着。但在所有那些之前,我也许该担心妈妈会不会来。我并不准备死;铁轨传来轮毂的震动时,我有充足的时间坐起,但如果直到日落妈妈也没有出现,没同前些天一样来这里、从别无牵挂的人里吸收信众,我则只能打道回府,并失去同那个神,我的竞争者,见面的机会。

整个下午,从庞大的、盐湖一样的云背后,西行的太阳不时露出灿白色的面目,迫使我闭上眼睛。四周只有草叶摩挲和蟋蟀的单调鸣叫声;我不自主地想象日落以后,一泊沸腾水银般的白日,孑然地沉在山脊底下,而草螽、萤火虫和夜行的动物则发声或发光。

我被那份图景诱得发昏。当踩着草丛的脚步声靠近时,我几乎已经睡着了。

在我被响动惊扰,睁开眼的时候,天空已经是晨昏蒙影的蓝黑色。妈妈像尊大理石雕像站在我的头侧,微微低下身递来一只手。

“到起身的时候了。你在等的东西,”她说,“已经等来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看着暗光里伸下的刀刻斧凿般的手。她知道我在这里等她吗?怎么知道的?我不清楚她是刚刚发现我,还是已经等我苏醒等了很久。

我只得在失语中抓住她的手,一股力量从手臂传来,我借势用力撑住枕木,站起身。离开了硌疼后脑的铁轨,我的眼前跳动着一片金光。

“你觉得我在等什么?”等待金光消散时,我问。

“你来了这里。”她答。“来这里的人,无不在等一个庞大而轰鸣的改变,把所有过去之事变成另一个人的回忆。这个改变不必须是一列火车。”

我抬起头看她。“妈妈,请不要对我说这种占卜一样的话。”我说。金光遮蔽她的五官,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盯住了她的眼睛,便抬高声量以求弥补。“我在等的是你!我本来是想看你见到我时候的表情的。”

又是它。那个幽灵一样的悲怆神情,在我说出这段话的同时,甚至早在我吐出“妈妈”一词之时,就在夜晚飞虫和残存金光的环绕中,重新附在她的脸上。这回她眨眼间就控制住了表情、回到一副中性面孔,但我还是认出了那个沉下的眼角和抿起的嘴唇。

“没事的,跟我来吧。”她说。“我们可以一起来,把过去的事都变成另一个人的回忆。”她转身迈过铁轨,又回身伸手,示意我跟随。

我站在原地。“你在听我说话吗,妈妈?”我问。“你在对我说话吗?”

“当然。”她伸着手臂,答道。“我,三月圣,在对你说话。叫我圣吧;这是我的名字。”

我用寻仇般的力气咬住了脸颊内侧,没有搭理她的手,低着头在她身后迈过铁轨,走上野地。直到铁锈味在嘴里漫开,我也没有松口。

一路无言。漫长的路途中,我默看着火山锥的黑色剪影变大渐而占据天空,绕飞山体的鸟影依旧,而镇子的灯光也从山麓的褶皱后显露出。在一处灯光的缺口,我辨认出了通往铁道的岔路。

 

到家时,整栋房陷在黑暗中,我们径直进了后院。院里只亮着只缆线悬吊的白炽灯泡,借着灯光我看见追随妈妈的所有人,大约二十个,都坐或站在未修剪的草地上。

妈妈停下脚步,在白炽灯下高举起手拍了两下。立刻就有几人跑向院子的四角,捣弄起什么机关,顷刻间一连串亮光在后院里绽开,沿院墙歪扭布设的彩灯带,院门上模仿月亮和星星的玩具灯,不知哪来的LED装饰的圣诞树,还有——这最大的一处光源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透——院子中心搭起的木质棚屋里发出的、明亮灼热的红光。

妈妈无声地作了一个手势,信众们便鱼贯走进棚屋,我跟在后面。棚屋只够这二十人拥挤着站立,屋内一侧是红砖搭高的演讲台,所有人就面向那里站着;妈妈也走上台,开始以一副肃穆神情环顾四周。

台上,在妈妈身旁,摆着一张改造过的小方桌。桌下一只煤气罐接上软管穿过桌面、连上桌上的棕灰色锥体;铁水般散着热浪的砖红发光液体——那是熔融的玻璃吗?——就从锥顶淌下,流进一道收集槽。

我眯起眼睛,反复细看;没有错,那只锥体是我的火山模型。

 

 

偷窃是容易的,把盐瓶带回宿舍后,你很快意识到;难的是决定处置赃物的方式。你踩在木椅上,把盐瓶塞进书柜最高的柜格,藏在一本你早该卖掉的落灰的教科书后。你随即意识到宇佐见学姐不会再进你的宿舍并撞破你的秘密;没有人会再进你的宿舍。你便再次踩上椅子取下盐瓶,放在桌面正中,台灯的光下。

直到退宿,你只有三天时间了。你想起明天还有回樱岛的火车。那条冰缝一样曲折的铁路,西行拐过濑户内海、越过广岛再一路南下,一旦想起就像一滴冰水入颈;不该如此的,你明明还怀着眷恋记得酢浆草和篝火的夜晚,你终究还是爱那个地方的,不是吗,三月遼?去改签吧,就改到三天以后,你想。只有三天了。你还向她说得出口吗?

盐瓶。它坐在案头,借着米黄色灯光向你展示它体内块粒的棱角。如果那张纸的确出自一个清醒的、可信的赫恩学姐之手,那么这瓶盐就拥有记忆人心的魔力。不管多少次融化,哪怕丢进太阳,凝固时每一颗盐都还会是原本的模样;赫恩学姐的精神的模样。

多么神圣。

需证明者非神圣!是的,是的,你知道,而且你曾确信这个道理,你相信道理本身的神圣因而其无需证明的真理性,你也渴望把它用在眼前的盐瓶身上,好宣称盐瓶的不证自明。为什么不呢?它于你有益,一个寻神的殉道的人不做任何人的爱人:你还记得半个钟头前的路灯下,宇佐见学姐抱着她的书——《唯识宗二十论》和《简明量子力学》——走在你身旁,太可笑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输给了这两本一寸厚的小书,宇佐见学姐以失去了全世界般的黯淡神色说。你几乎以为自己有了机会。

但你不能不证明;对此你已有过刻骨的教训。

证明可以一场对照实验的方式进行,你想。需要一瓶被假设存放了赫恩学姐精神的盐与氧化物——打勾,一瓶真正的盐与氧化物的混合物——需等明日,两只酒精喷灯,一间空的实验教室,还有观察瓶中物各自融化又冷凝的耐心。真的盐与氧化物会板结成透明玻璃,而另一瓶或者忠实地归返为细碎块粒——那么假说证实,或者一样成玻——那么假说推翻。

结论将在明天揭晓,你想,但今晚入睡前还有事要做。

你摸出手机,点开红狐图标的浏览器。手指开始以告解的犹豫姿态,缓缓吐出萦绕你脑海的碎词。超自然 学生 团体 灵修——你顿了下——朋友 该相信吗。你点按搜索。

[维基百科] 通灵学院(罗马尼亚语:Șolomanță)是特兰西瓦尼亚乡野传说中,由恶魔所创立,教授黑魔法的学院。魔鬼每次招收十名学生教授黑魔法,但第十名学生会被恶魔变为……

[Yahoo问答] 邪教组织吸收学生的洗脑法?一、寻找弱点,专门瞄准刚入学、远离父母、性格内向、有学业或情感焦虑的孤单学生。二、爱意轰炸(Love Bombing),给予无微不至的包容与热烈——

咔哒,你推回手机键盘,把它砸在床上,然后瞥见床单上一片没有堆物的空间,于是自己重重躺了上去。

真可笑,你在期待什么?

早点来吧,明天的早晨。你闭眼想。

 

 

我该如何回忆那个夜晚?

烟。酢浆草烧出的烟,我还记得它的气味。我几乎无法分清烟从哪开始、在哪结束,什么在什么之前发生;那晚有如此多的红橙色和蓝白色的火焰,在热的总量上不输给地底下的、水银色的太阳,我想一定是那些火焰中的一束有意熔断了时间,害整个夜晚变得头尾相衔。

我想是在山的一处褶皱里,足够高以至没有橘树、红楠或黑松被我们无心引燃,又足够低,以使我们不致在刚抵脚踝的浅雪里哆嗦着,去生起赖以渡夜的苍白篝火。在那里,石地上仍有芒草、狗尾草和酢浆草,干枯的再好不过、鲜活湿润的若能忍受黑烟也堪一用——所幸,我们发现黑烟在夜里全无踪迹,收集好草料和从山脚带来的碎枝,在搪瓷盆里丢下擦亮的火柴后,我们惊喜地见到篝火像浮空的岛般升起,未着地面,也不见一束烟带连天。

十数张脸、二十张脸,浪一样在红橙火光中翻腾着。流动的影子把五官起伏削谷抬峰,竟使这些脸有天狗面具的狞厉。我想象另一个可能世界里,这些脸中的一半、一小半,越过山脊、穿过地峡,在灌木掩藏的镀锈铁轨上,在一列也许满载金桔的货运列车的轮毂底下,在只有熟透金桔能感受的颠簸中碎成无分别的血肉,而眼下它们借得一种天狗面具式的半神的存在——把过去的事变成另一个人的回忆,她说过——我的皮肤上便再又感到这峰巍峨篝火的似幻的灼热。我站起来,沿火堆和坐着的人群在二十张脸里寻找她,而在同一时间,高处昏沉的水泥路传来脚步声和金属薄板屈曲的弹响,我看见她起身投下晷针状狭长醒目的影子,便同她一道看往声音的方向,三名信徒——我们中的两男一女——正肩扛一口带铰链的铝皮货箱朝我们而来,我忽略远处那些乏力的无章脚步和空心铝瓮的萦萦回响,快步到她背后,伸出手,又悬在她的肩上一厘米——热浪里,一厘米空隙背后的光景旌旗样猎猎摆荡,漆成白红白三色旗式的、苔藓状布着锈斑的铝箱放在石地上,我瞥见白色漆条中一棵绿色冷杉的图标,和红漆条里隐约的DE SPAR字样,啊,我明白,这曾是冷杉树的货箱,荷兰的冷杉树,我对这早已匿迹的连锁便利店的印象限于儿时痴爱的冰激凌与盒装意面,当时她为我搅拌意面与甜椒味的番茄酱,在一个我的世界新到尚无纪年的年代,在托拉斯发明以前、在外人的没爹养的货和各式刻薄话发明以前,那时候她柔声叫我遼、而我高声喊她妈妈,大洪水尚未到来,一个古老的万物理论掌管诸法,使我的和她的世界仍为一个。而如今——如今,同样是当晚的棚屋的砖红色光里,那时她竟说……在这个时刻,她像有感觉似的,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依然伸着手的我。眼前火锻的脸使我哽咽无法发声。

她竟说十七年里她同我活在不同的时间,一种属于老鼠的、朝不保夕的、会抽干你来苟延自身的时间,和一种专属于神祇和婴儿的、竖琴和鸣的永恒时间。她说,对我说,祝贺你,你的婴儿的时间正式结束了;三月遼,忘了我吧,现在你是一个了无牵挂的新人了。

“他们在做什么?”我哽咽着问。

“看吧。”她说。

十几只手加入了冷杉树货箱边的忙乱。松枝、焦炭、枯黄的车前草,干枯易碎的亟待烈焰的物被堆放进箱子的下半,然后是充当烤架的金属条织成的网,上面再放一口熔炉坩埚。我看着其他信徒把四块新的石英玻璃、两桶黄沙,还有几铲子火山灰——后者俯拾皆是——依次倒入坩埚,然后,一条点燃了的煤油浸润的棉绳被抛入箱子。

“他们在做玻璃。”她说。

起先只是火舌。火舌不规则地舔过坩埚一侧的底边,紧接着向上蒸腾起来。火幕吞没玻璃、黄沙和火山灰——我想它们都不过是百般变化的硅和氧:板结成块的硅和氧,海水耗磨成星形微粒的硅和氧,骤冷中变得疏松多孔、轻到随风飘飞的硅和氧——我抬头望向火山雪顶,想象着山风从雪顶降下,突兀遇见这堵火墙,在热浪灼弯的空间里急转向上,随硅的灰烬、氧的灰烬、松枝的灰烬一道,向瓷蓝色北斗的夜空索求凉意。

我心知草木作燃料的、暗红色的低温的火永无可能融化玻璃或沙子,可当我瞪着酸涩的眼睛久久望火的中心,竟真切看见玻璃发出红热的光、碎块像冰山一样熔断掉落,而沙子和火山灰在纷飞的草屑,在高热和头尾相衔的时间里,退行为世界伊始、万物流动的一锅灿金色热汤——我再无法迎视这堆猎猎作响的火,掩着面转过身,快步走向去山顶的水泥路。快走,然后小跑,接着是狂奔。

我跑过搪瓷盆里的火堆,绕过冷杉树货箱上的火幕,跳过沟渠、在鹅卵石上踉跄,就在我几乎重又闻到冷冽而镇静的空气时,一个女孩从背后扑倒了我。我们抱作一团摔在薄草覆盖的路边泥地上,在叶片、草穗和被惊扰的细小飞虫之中打滚卸力。然后是第二双手臂,再然后是第一百双和一万双,直到我确信世界上所有人都正因我的畏缩和逃跑而拥抱我。他们说:留下来吧,他们说:我们爱你。我早已松开掩面的手。我像一个新生儿那样啼哭。

后来,我哭干了眼泪,平静了下来。我们一行人沿漆黑的水泥小路走回火堆时,五或六声各不相同的短讯铃声在我们中响起。我们停下脚步,那些携带了手机的纷纷掏出,我看着他们的脸各自映上米白色或蓝白色的屏幕荧光,看他们各自读着同一条宿命般的讯息。

这条短讯,同那晚的许多其他事一样,使我难于确定它的时序归属。更进一步说,这些在山腰上发生的事,它们到底发生在棚屋之后、由一段上山的路途相连,还是发生在棚屋之前,由一段下山的路途相连,我也难以说清。不论如何,首先,我记得那段上山或下山的路,从夜色里的山茶花丛,到橘园,到红楠树林,再到青苔覆盖的混凝土边坡——或按完全相反的顺序——而其次,在上山路的之前或下山路的之后,在展台上摆着火山模型的棚屋里,妈妈高声说的每一个字,我也同样有刻骨的记忆。

我来告诉你们托拉斯的含义吧。她说。这个词在二百年前发明,在一百年前兴盛。曾经的我就出生在一处山地中的锑业托拉斯。锑,知道吧,一种状似金属的石头,在那些品位最高的矿床上,敲开一块矿石在阳光下看,你能看见崎岖的截面上闪着粼粼成片的波光。我们的托拉斯就围着这些石头打转,我们的物资丰沛,我们的世界像子宫一样首尾相接地闭合;那是黄金时代。黄金时代的托拉斯,意味着独立城镇般的、百业齐全的,从出生到死亡都不必离开的公司。如果你同如今的我们一样,活在老鼠的时间里,悲怆闪过她的脸孔,你无疑能明白为何那是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一去不返。好在!她再次提高了声量。希望尚存。我们无法回拨时间,但历史是个环。她停下来,瞪大眼睛,在沉默中逐一和每个人对视。历史是个环,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失去了东西,知道那些在东京纸迷金醉的人给我们带来了衰败的瘟疫,一场股票瘟疫。但历史是个环:在十年、一百年、或一千年的时间里,一切会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上去。

那本来的位置是什么,早在瘟疫以前,在我家乡的锑——甚至锑本身——被发现以前?

创世之初,薄至无物的球壳把世界分作两份。球壳外是无尽的无机质石英海洋;球壳内是世上所有的灵魂,即有机质。这种状态持续近乎永恒的长度,直到某个时间,大约寒武纪的早期,这只球像被掏开吹胀的气球一样内外翻转,无机质被囊括、压缩成我们脚下的石英地球,灵魂则播撒充盈各处。

从寒武纪到今天,又一个近乎永恒的长度已过去。气球再次敞开一些小口——我们身旁的火山便是其一——在十年、一百年、或一千年的时间里,炽热的无机质将从中涌出重占世界的外围,所有的灵魂则降入火山口、融作均一的一团,再次成为世界之心。有灵魂的动物,譬如鸟,像它们最先感到地震先兆一样,它们也最先感知火山灰的躁动。鸟渴望回到世界之心,绕山体一匝匝盘旋,因此被工厂捕捉,撞死在掺杂火山灰的玻璃上。

玻璃、火山灰、熔岩,亲吻它们吧!它们是石英的三种化身,是我们脚下这石英巨蛋的孩子。而撞击玻璃的鸟,当为我们的先知。玻璃上的血图案,是属于我们时代的预言。

我不能宣告大翻转何时到来,但在到那时为止的黑暗岁月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待,在为最终融合的准备中等待,结成一个我们自己的小托拉斯,以不分你我的、相互吞没的姿态等待。而后某天,火山口上会再升起天启般的烟柱,那时,即下一次喷发之时——不论那是何时——就是我们等待的翻转时刻。

我无法向你们证明,但我们都清楚:需证明者非神圣。

 

需证明者非神圣。需证明者非神圣!

 

周围所有人开始吟诵渐而高呼起这则简短的箴言,我在四顾无措中抬头看向妈妈,而在所有红光映亮的呼喊或哭泣的脸庞中,她竟正直直望向我。我呆立在原地。在那个时刻,她举手轻轻拍掌,让整个人群重归寂静。

今天,我们有了新的成员。她说。

三月遼,祝贺你,你的婴儿的时间正式结束了。现在你是一个了无牵挂的新人了。

 

 

半亮的天光下,你在便利店门口倚着墙等到它开门。买到一瓶崭新的喜马拉雅岩盐,你便出发去了实验室,盘算着如何在那找到石英块、喷灯和其余的设备。

在实验室,你再三检查酒精壶的刻度,擦亮火柴,点起一浅碟引火的酒精。烧完后一切归于平静。你这才想起该反转灯体,好让灯芯浸湿。

当喷管口响起急喘声、火焰迸出时,你吓得后仰,险些让凳子翻倒。你把盛装盐块与石英的白皿送进火柱里并固定,手机在那时响了。你掏出它,看见一则新的短讯。

 

铃声萦绕不去。

[市危机管理局] 火山喷发警戒已提至第4级(准备避难),预计喷发时间在72小时内。

这是那晚在场的人都收到的讯息。结合妈妈的宣言,这则消息的推论昭然若揭。大翻转已不再是一千年后的伟业,甚至不是一百年或十年。它将在72小时内发生。

日夜像水车轮般交替,信众多已放弃归家,露宿在我们的后院。某日某时,我感到头脑昏沉、难以数清日子,便找到一个倚栅栏坐着的褐发耳环女人(我记得在码头见过她),询问从篝火的夜晚往后,她已多少次看到日出。她拨了拨覆在耳边的成结的发缕,然后低头用左手点右手的手指,抬起头用她平直宽缓的北方口音告诉我,三次,刚刚是第三次。我见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便递去一包面巾纸。

半数的人都和她一样。面巾纸很快告罄,我也无心再去买。即使我想,恐怕便利店主同其他人一样也已撤离。

后院里的焦躁气氛如产房走廊般变得难以忍受时,妈妈会从屋里出来。

我们会先听见布鞋橡胶底在楼梯上的轻碰,然后是门的吱呀,接着妈妈便来到我们中间,用干涩的声音重燃起我们对今日某时将去之处的热望,使我们几乎忘记日球在天顶的移行。

 

你放下手机,抬头看铁架台上的火,咬了咬唇,加紧动作架起第二台喷灯。你同样在火里固定好第二只白皿,刻意没去记忆哪一只是哪一只,带上门,从拉开的窗缝伸手到门背拨紧锁闩,然后转身跑向通往楼底的台阶。

这是你收到的短讯——

见习部员 三月遼:

部活即将开始,请速至影音室。

代理部长 宇佐见莲子 ( ̄^ ̄)ゝ

 

再见到宇佐见学姐时,你的心脏快被焦虑压成核桃大小。宇佐见学姐站在影音室门口,微笑着看你,以一副神父的请宾姿态伸手示意你进门。

影音室窗帘紧闭,没有开灯,吊挂的投影仪在白墙上投射出一片荧光蓝色,角落里是“无信号”的小字。你在空旷的房间正中、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见宇佐见学姐关上门,蹲在放在地上的笔记本电脑旁,用线把它和投影仪相连。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教鞭,在手中拉长,然后走到白墙面前。“加载中”的字样出现,她在等待中转过身,和你对视。荧光蓝泼满她的上半张脸,你惊觉自那个花粉席卷活动室的下午以来,这是你头回见她由衷地笑。

第一张幻灯片跳出前(标题是秘封俱乐部活动记录),你在不安中最后想起了两束夹酒精气味的淡蓝火柱,和或许已经熔融发光的、海一样的白盐。

 

第一声爆响如期而至。

声响实际来得稍晚;我先看见褐发耳环女人突兀地前倾身体、踉跄站起身,借栅栏的木梁支撑自己远眺,其他人也停下动作、呆望同一方向。我转过头,刚好来得及瞥见火雨,夹杂鸟影似的繁多的黑石块,从山的豁口喷溅入空。蕈状岩般庞大迟缓的烟柱已现于天空,激波的涟漪推开雾气,顺山坡而下、在树海荡起一圈叶浪,直向我们而来。

一阵死寂以后,在几乎以为一切结束时,我听见了它、并用肌肤的震颤感觉到了它。

像一记信号枪声,它命使院子里的人群陷入无序运动的燥热紊乱,我听见神色激扬的谢谢你们!并看见拥抱和冲撞,有人高问她在哪?圣在哪里?而同一时间屋子向山的阁楼传来开窗的声音,紧随着急促的下楼梯的脚步,然后是滞缓、停止和一段沉默,以轻悄的拾级而上的胶底声作结。遥远的门锁转动,阁楼窗哗地关上。更多的拥抱、高喊和冲撞。手撑栅栏的褐发耳环女人再次念诵起需证明者非神圣,可读不懂空气的、滚动的喉结,不时浇软继而掐断她的嗓音。

我无法抑止心中乱麻形状的悲哀,进身踩上木横梁,在混乱响动中翻越栅栏。我无视从院门通往大路的石径,跌跌撞撞地跑过草丛、穿过树丛,向迸发声光的山体直奔去。

“认得这个地方吗,遼同学?”宇佐见学姐用教鞭指着巨幅的照片,问道。你点点头。

“那就对了。那门课是你们系的必修,实地考察你应该也去过。课叫什么来着——生殖精神学导论——我阴差阳错选了它作为我的通识科目。照片上,实地考察的医院产房里,是我和梅莉第一次见面。”

“现在想来实属幸运。我本来分在另一间产房,因迟到而忙乱,拉开了错的门,一头撞上了门背后的梅莉。梅莉的指导老师责备了我两句,但以‘待这里吧、下不为例’作结,我赶忙鞠躬道谢。梅莉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一言不发地挪了挪脚下,给我让出空间。”

下一页。

“我们的受偿观察对象是京大附院的产妇,三十出头,身披保护隐私的绿薄被。我们看护士浸洗卵圆钳和脐带夹,麻醉医生校正镇痛泵,助产士则最后调整淡蓝色的无菌衣帽。产妇闭着眼,咬肌紧绷。很快,她呻吟出声,呻吟又变成规律间歇的低喊。顺产随即开始。”

“之后是一片混乱。即使在镇痛之下,产妇依然间歇地喊着,其中也许有发力的号子。助产士弯腰站在床尾,军号似地发令,护士则低伏床头,用堪堪可闻的柔声翻译那些词句,指挥她何时用力、何处用力。在那个小时的末尾,我们终于完整听懂了那些指令里的方位词:身体腹侧为前、背侧为后,左右自不必说,而靠近头端为北,靠近腿髋则为南。那时,婴儿卵形的头颅已探出产道,从绿薄被下露出,为产房添上一串发自世界之南的啼哭。”

我登上半山的褶皱。火堆的残存是一只焦黑的搪瓷盆,风把盆里的黑灰卷出,落成风向图一样的蝠翼形状。一旁,冷杉树货箱里没留下凝固的玻璃液滴;他们没能烧出玻璃。火山灰在整座山上飘飞。我已感到肺底的钝痛,咳喘着踩上水泥路,离开那两堆火的残余,继续向上。下一页。

“一切顺利结束。医生护士已经在清洗钳具并摘下手套,新妈妈则以恍惚的眼神,盯着趴在自己胸前、光裸号哭着的婴儿。‘多久了?’她突然虚弱地开口。护士转过身,不解地看她。‘手术开始过了多久了?’她又问一次。‘不清楚,’护士回答说,‘我们没有手表,看时间要到外面的——’我在那时灵光一现,快步跑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八十三分钟整!’我宣布。房间里所有人都诧异地看我。‘八十三分钟整。’我又重复了一遍。指导老师率先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斥喝我站回原地。”

“我和梅莉按既定流程,在新生儿送入婴儿室后,同产妇做了固定一刻钟的访谈。离开时,梅莉抬眼瞥了下走廊里的钟,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便签,靠着墙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撕下一张递给我。那是一张邀请函,用蓝色圆珠笔和意大利体书写,邀我成为秘封俱乐部的见习成员,于次日晚参加首次活动。”

绕过白底骷髅头标识,我艰难地翻越一道接一道黝黑光秃的拦砂坝;到此,春天已无力爬上山坡。再往上,是万道刀刻般的裂纹和壑谷。下一页:银白色的金属。苔藓丛。

“那就是定期活动的秘封俱乐部的开始。自那以来,我们一起去许多地方,从上次提过的‘礼炮’空间站,到——”

下一页:浸水的巷道。

“——一处无名末日地堡、里头封存一座巨大的种子银行,再到——”

下一页:白壤上百千个椭圆坑,阴沿拉出森森的新月状阴影。

“——月亮。嗨,难以想象,和梅莉去月亮居然只是一个月前的事。”

宇佐见学姐停下炫耀似的枚举,久久仰头,让你几乎以为她在看天花板上的什么。她最终低下头,眼眶微红,朝你露出一个怀歉意的笑。

“不过,最该提的还得是两周前,她带我去的地方。”她说。“没错。就是我最后一次联系梅莉的前日下午。梅莉的思想越发古怪偏激,她的情绪也使我捉摸不透,时而消沉时而极度高昂。我很担心她的精神健康,便在那个下午约她出去,在京都城里漫步散心。”

“我们从学校北面出发,穿过名为百万遍的十字路口,街边是大的红砖药店和夹缝中的窄办公楼,从电线杆上横空拉着飞线。我们在仿佛无尽的人行红灯前等待,略过油香和对面骑来自行车的转铃。左京的自行车真多啊,梅莉感叹说,白天停在楼下,傍晚全骑回家,像是候鸟一样。花了二十三年才发现吗,赫恩博士?我打趣道。等完最后的红灯,我在一丛芒草旁剧烈呕吐,呕干胃里的水后,止不住的咳嗽又牵出鼻涕眼泪在车声嘈杂的桥面下,我们见到了鸭川,还有它迟缓的水流。莲子,你知道吗?五年前我离家出走,就是从这座桥底下出发。梅莉双臂相抱放在桥的石扶手上,望着桥下,说。”

“我们就此决定沿台阶下到河岸。当置身于石堤和满地酢浆草之中时,梅莉主动请缨,要带我重走当时的路线。我本有点犹豫,担心路途上的空气会因此变得沉重,但事实刚好相反。鸭川边早樱已尽数盛开,视野不遂我愿地荧荧跳动(就像望着太阳走过树荫时),远处山锥两翼作浪脊状波动。我无法看清脚下。没事的,我知道的,是热浪所致吧?木凉棚的横木顶板上落满花瓣,使地上的花瓣如衍射纹般条隙分明。浅水在低矮的阶梯堰上溅落,形成百座微缩瀑布。梅莉出于某种我未料到的兴致,在步道上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她每每快步抛开我,藏在樱花树或文保解说石碑背后,然后被一眼发现。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她踩着垫脚石上了河中沙洲,躲进了芦苇荡里。我引颈四望,才在风压低芦苇的时刻看见她白帽的波浪形边沿。我便依样摸上沙洲,看准她的身后,突进抱住她的腰。‘捉到离家出走的人啦!’我宣布。她弯下腰,带我一块摔个狗啃泥。我们一起大笑,累了便起身,沿垫脚石再回岸边。半途,她在河中央停下,按住我问:‘咱们要是手拉手仰面躺在河正中,闭住气,让水流浪尖的银灰色锐光是木花咲耶,我从躺卧的地面握起石块意欲掷去淹没我们的脸,会像是我们在殉情一样吗?’我锤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水太浅啦,一抬头就能呼吸到空气。真这么干,别人只觉得我们殉情诚意不足。’我即兴拉她在垫脚石上坐下,我们晃荡小腿,看岸边木杆上挂着的红蓝黑色鲤鱼旗可在惶惑中见到手心空空,看笔直的河道通往远方山形淡影。”

“回到步道又走了一小时,梅莉突然拽着我停下,指向河岸旁一道长长的铁栅栏,告诉我当年她就是从这里翻过去,带着蹭破的皮肤离开河道的。‘好嘞,那就准备爬吧。’我说着开始挽起袖子。我让不知所措的梅莉先上,由我托着她,只需她在骑上栅栏后拉我一把就好。梅莉高高跨坐在锈蚀铁条上,眯起眼,手搭凉棚遮光,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通明。栅栏另一边是破产废弃的植物园,梅莉说,一所私立大学拍下了地,想改建为运动场但迟未动工,只搭起一根水泥高杆,安着一组操场探照灯。我们把未通电的灯杆我见熔盐——不,石英,正寂寂发光用作定位灯塔,在蔓生缢鬼之涎似的、一束石英溪流的蔷薇藤、滋生的池塘绿藻和撑破盆子、撒下它使芒草幽幽燃烧遍地瓷片的松柏盆景间打闹着探索,直到在地块的一角,梅莉重新发现了三层楼高的玻璃温室,一座她曾寄身三个日夜、直至京大报到日来临的玻璃温室。推开门,旧日空气无声流淌的潮湿而炎热骨白色的热溪,灌溉泵似乎仍在运作。梅莉牵着我在偌大的温室里游荡,指给我看她无法忘怀的、令她神往南洋阿鼻来的畜生东西的热带植物:棕榈滚回去、榕树到船来以前、天南星把她还给我;那些剑一样高悬的棕榈叶,我犯了什么罪?同玻璃顶的钢构一道分割阳光。该死的、回答我!我在这里的第一天,梅莉说,在这些廊道里,白色细碎瓷砖铺就的、可爱而无尽的廊道里,奔走直到迷路,我把自己的方位同头顶那些最高的树冠作比,想弄清是瓷廊道包围壤土,还是壤土包围廊道。夜晚无事发生。第二天,满背包的水与面包几乎见底,我幻想找我的人沿鸭川上上下下搜寻,绕植物园的栅栏往复呼喊,全未察觉栅栏里围着比外侧更大、更近原初、更可眷恋的世界,一个宇宙的胚胎;我微笑着饿着肚子入睡,在梦中从棕榈树上摘下面包。终于,在第三天正午,当白日高升,瓷砖地上烧蚀出眩目的摇曳纯白沟壑,我在晕眩中发现自己竟无法跨过它们。我中暑了,手臂上的擦伤也有感染之兆。我拖着身体找到灌溉泵,不管不顾地捧水豪饮。白天剩余的时间,我倚着榕树气根坐在水泵浇出的浅滩里,发着烧,在恍惚中拿走吧试图诠释水面上的光块、光块里挨千刀的魔山一粒螺母的阴影,又时而划土计数,以图统统拿走吧数清日期和时辰。我的一切都叫你赢去了。那天晚上艰难起身时,我的裙摆、鞋跟和小腿肚都已变成湿泥的褐色。我在黑暗中摸索,无意推开了检修通道门——梅莉突然停步,开始端详我们一旁的墙,在一条缝的位置用力一推。窄门缓缓转开,梅莉朝我笑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门后是植物园的名作画廊,她说。梅莉打开手机电筒,牵着我走过石板印制的植物主题复制名画,毫不意外地先是几张梵高与莫奈——睡莲,黄色天日下的橄榄树——然后是《奥菲莉娅》,石板上一一注明画中的植物:溪流旁是茂密的野玫瑰、罂粟、荨麻与勿忘我,溺死的王女手握雏菊和三色堇——《克里斯蒂娜的世界》,无边枯草,品种有野芝麻与田旋花。她领我走下一段台阶,我本以为会见到地下室里更多的幽暗画幅,但一口高而宽的天井乍现眼前。阳光穿过玻璃顶,落在八或九米高的天井壁的上半,下方则是如旧的昏暗。我们和井壁间是泛绿的、沉着卵石的浅潭,井壁上涂着单张巨大的竖幅油画,石砖缝的阡陌透过颜料仍可见。这幅画叫什么?我问梅莉。叫《独眼巨人》,她答。独眼巨人在哪里?我问。我只见到一个形体模糊的裸身的神女,卧在百万种颜色的山花丛中。梅莉摇头。莲子,神女和山花都卧在一处峭壁下,你看见了吗?嗯,我答。莲子,峭壁上面是远山和云天,你看见了吗?嗯,我仰头答。在云天之下、峭壁的正上方,是桔色的独眼的巨脸、脖颈和侧扭的肩膀,独眼望向神女的方向,你看见了吗?原来如此,我说,我现在看见他了;他真是丑陋啊,我都没发现那是一张脸。的确丑陋;是苦楚让他丑陋,是渴求给他苦楚,梅莉说,他只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愚笨的大块头罢了,无法释义自己的情绪,只好自遣忧伤。我便问梅莉:你忧伤吗?她摇摇头。你有渴求吗?她点点头。莲子,实话说,我有时难以相信自己竟然来到了今天。那些使以前的我以头撞墙、以拳锤墙、用膝盖击墙的、没有出路的死绳结,如今竟可轻易地解开。我于是想,如果以前的我看到今天,该是多么惊喜欣慰啊;哪怕有某处的神明——或由莲子你——来作证,她也许还要掐两把自己的大腿,才敢确信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呢?’我故作轻松地问她,‘梅莉,你不会要向我告白吧?’梅莉转过脸来看我。她的脸依旧沉在地底的昏暗里,但长针成簇的日光扎进井壁上独眼的人形并漫射四散;外面,风使穹顶的玻璃鸣响,微亮中,我陡然见到记忆里她最完美的笑容。‘不是的。’她笑着,摇着头,回答我说:‘但莲子,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好爱你呀。’”

 

 

火山的有毒气体使我昏迷了一星期。我醒来时,教团已经解散。曾经的教众中有人去卧轨,有人坐船回了北方;没有人进入世界之心。剩下有些人妈妈还会在街上遇见,而对方总会在第一时间拐进小巷。只有一次,一个人在家门口堵住妈妈,表示愿意继续无条件地追随。

我已经被抛弃了,为什么还来找我,妈妈反诘。我们没有抛弃您,那人争辩。你们?哈,抛弃我的可不是你们。

妈妈用力关上门,对话就此结束。

说回我自己。医生本担心我会脑损伤或者失忆、再不济也可能性情大变。所幸,这些担忧都(几乎)没有成真。

今天,我首次苏醒的时候,这些是我首先获知的信息。醒来时妈妈就坐在我的病房一角,手握一只完整的金桔。她看着搁在膝上的手,攥着金桔,像是作为剥桔皮动作的替代般,一瓣一瓣地把这些消息吐露出来。

很快,听到说话声的护士便闯进了病房。确认我的身体状况后,他急匆匆跑出去通报医生,以及别的什么等在门外的人。两声指节的轻敲,然后我的班主任兼地理老师就夹着一只文件袋,推开了病房门。

“遼同学,受苦了。身体感觉还可以吗?”他问。我轻轻点头。

“那就好。康复要紧,我速战速决,只占用你几分钟,填写一下你初步考虑的进路。学校那边催得实在紧,因为其他同学都已经填好了。”我再次点头。

地理老师又看向妈妈。“三月女士您好,实在冒昧,”他说,“但按照规定,这个阶段学生可以就进路的考虑向家长保密。还请您暂时回避。”

妈妈抬起头,冷冰冰地看了看他。在我开始担忧会有一场争执时,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理老师在她身后关上门,我瞥见门的外侧贴着尚未撤下的“禁止探视”告示。房间的另一边,窗外面是光秃的樱花枝,漫天的花粉也已杳然无踪。

 

妈妈回病房时,一手还握着门把手,便站定在床尾,像一只鹰一样看我。

“京都大学。”我没等她开口就回答。“京都大学——”我犹豫着是否该接着说出“精神学”三个字,但还是下定主意闭上嘴。

她恢复动作,关紧门,手攥着桔子默默坐下,她的额上没有多出抬头纹,或眉目间哪怕一丁点困惑。她甚至没问专业,或者说果然没问;我本希望她问的。从醒来的第一秒,我就自欺欺人地寄希望于这场测试——我本希望她先问我填了哪个专业,再在困惑中追问为何不选我擅长的地理或国语,而是一个她闻所未闻的古怪系科。我如此希望,但她只是沉默着,像看一把掏出的匕首一样看我说出的京都大学四个字。

遗憾。

“你也要逃离我?”她问。

嗯,没错,我挑眉道。

树枝轻碰玻璃。透过病房静止的空气,我错觉自己听见医院里的所有声音,器械叮当作响,笔尖挲挲,心脏隆隆搏动。妈妈以宣判般的目光剜剐我。我只得用力迎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逃。”她慢悠悠地说,仿佛口里正咀嚼一些未吐出的词句。然后,病房磷磷闪烁的旧灯管下,她作出了自己生平的第二个预言。

尽管逃跑吧,三月遼,但是,无事不将重来。她说。

去京都,去月球,在你的新生活中忘掉这里的所有,直到一天,在一处逼仄的房间里,注定会弥漫着同这座岛一样的、海盐般的火山灰气味。那气味将追你到世界的尽头,迫你时时回想这间你曾逃脱的病房。

你——三月遼,抽抽鼻子,你嗅到它了吗?

 

 

影音室的灯亮起时,墙上的投影方块已回归“无信号”的澄蓝。宇佐见学姐脱稿讲了太久的回忆,地上的笔记本电脑都已陷入沉眠。她以一种大石卸下胸口似的轻松劲踮脚关上投影仪,吃力地把教鞭推回短棒的样子,然后蹲下身来,在电脑上一阵点击后,房间里响起进行曲式的浮夸的颁奖音乐。

“下一个环节。见习部员,三月遼!”宇佐见学姐喊道。

“呃,到?”你还停留在恍惚里,不知该怎么回应,便松松垮垮地举起了一只手。

“现授予你,秘封俱乐部正式成员身份,请上台领取徽章!”

你在困惑中起身上前,站在早先幻灯片里对镜头微笑的产妇的位置(根本没有什么颁奖台),而出乎你意料地,宇佐见学姐没有从口袋、而是从领子内侧解下了她自己的徽章,伸手要交给你。

“等下,”你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这个时候让我转正?我有说过,不找回赫恩学姐,我不会接受正式身份。”

“嗨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况且消失的原理已经破解,找到梅莉的方法也已经清晰了。”

“什么原理?”你满脸困惑。“什么方法?”

“刚才都有暗示的啦,”宇佐见学姐向前探,捉住你的手腕,强行把她的胸针塞进你的手心。你堪堪忍住没去咬脸颊的内侧。“要怪就怪你自己不仔细听吧。对了,还有一个事。”她说。“现在,三月遼部员,你被任命为俱乐部的新任部长了。”

你震惊得说不出话。她趁机用力拍你的肩膀,险些使你脚底踉跄。“好嘞,部长,在这等我吧,我去活动室把盐瓶拿来。找到梅莉,在此一举!”

“停下,”你说。该死的,你差点忘了你的盗窃和喷灯上那两只白皿。“我去拿吧。”

“这种小事——”

“宇佐见学姐,”你感到一股无名的恼怒。你抬起眼,把视线钉上她的眼睛,“让我去拿。这是部长的命令。”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绽放笑容。她并拢两根手指斜指太阳穴,朝你敬了个礼。

“遵命!”

 

回实验室的路上,你惴惴不安地思索,自己到底期望何种结果。

你站在玻璃窗外朝里看。酒精已经燃尽,白热流体的余温也已消退,屋里一片漆黑。你从拉开的窗缝伸手进去,反手摸到了灯的开关。手指颤抖不已。宇佐见学姐,你默想,教我如何打开装猫的箱子吧。

咔哒。

你看见两只白皿。一只被平整的玻璃封住,你能辨认出灯管在表面映出的亮线。另一只里是浑浊、棱角分明的盐块。

你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开门、用抽筋去骨般的手把盐块重装回瓶中的,也不记得掀翻铁架台,把另一只白皿连玻璃砸在地上反复踩踏只为泄愤,直到鞋底割出爪印似的深痕。你知道宇佐见学姐在活动中心楼下等你,她接过盐瓶,领你去纪念楼的电梯;她按下天台的楼层号码,而那之后,在抵达目的地前轻盈而短暂的失重时间,她对你说:

“遼同学,你知道吗?对魔术师而言,魔术原理是最高机密哦。”

你张口,可电梯门已颤颤巍巍地滑开,没给你留追问的空隙。宇佐见学姐跑出电梯,踩上遍铺天台的杂色木板,在天空背景下跑着转身,伸手招呼你跟上。

踏进阳光时,你不自觉抬手遮挡。你仍然不禁去问,宇佐见学姐,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哦?”她再次回头看你。“莫非你也要和我一起?”

你沉默。学姐莞尔一笑。她伸左手揉了揉右肩,开始活动握着瓶子的右手。

“你说啊,从这上面——”她屈膝蓄力,把盐瓶高高抛起。你像追踪一颗彗星那样,抬头盯这枚灰白色鬼魂,看它疾旋着升到比吊车的红钢顶更高、比日和星更轻的空中,“——看得见樱岛吗?”她问。

你转过身,模模糊糊想起你的回程票,依言去找南的方向。

在你找到它之前,玻璃与软木相撞的橐声将你拽回原地,你回头,见一只盐瓶在木地板上滚动。除你和它,空旷的天台上再无旁物。

你该惊讶吗?

你慢慢仰头看天,好收容住一些颤动的咸水。

你知道,天顶上是谷歌公司的卫星。宇佐见学姐说,在那套以地球为名的软件里,从樱岛的火山到京都大学的纪念楼不需十八年打转,返程也毋需五小时的车程,而只要轻转地球,简单得像是一次跳房子游戏。

你想象着,在谷歌公司的地球上一再转动滚轮,让所有的街区和巷陌缩小继而隐去,只留自己和火山锥相对而立,占据一幅横跨世界的跳房子格栅的两头。

恭喜你,你又回到第一格了。

你捏了捏鼻子,低下昂着的头。假若你再次远望,会看见南向的尽头升着火山般的庞然大物。眯起眼睛,伸出小拇指,与之相比吧;瞧,太阳也不过半节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