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
作为k-pop偶像的神绮和想要成为练习生的爱丽丝发生的事情。
大家都是韩国人
柳智敏和张元英谁是五女一?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喜欢神绮。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撑着桌板把头凑到镜子前,反握一支棕黑的笔描画她的眼线。与镜子里眯着眼睛的自己对视时她的视线划过自己冰蓝的虹膜,眼线笔跟着视线从眼角往外一滑,飞出个上扬的弧度。往自己眼睑上贴假睫毛时她想到直拍里神绮根根分明的睫毛,网上的人说这妆造对神绮太黑太粗像苍蝇腿放在脸上一点也不合适,爱丽丝却铁了心要让自己的睫毛也长成这幅样子;她买了睫毛膏睫毛夹睫毛生长液,挨个往自己眼上不要命地砸,滴了三个月生长液睫毛也不见长出几分,不如贴上浓密的假睫毛省事。爱丽丝已经拥有与神绮一样蓝的双眼,眼底的光彩甚至比这位当红女偶像还要清亮几分,但尝试拥有和神绮一样翘而长的睫毛是徒劳的;她知道那是整个妆造部门共同倾注的心血而非偶像本人努力拥有的结果,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终止这种徒劳,因为她只有自己可以依靠了。
不、不对,除了自己以外她还有一个妹妹,只比自己小上一岁低上一个年级,既幸运又不幸地与当红偶像柳智敏共享一个外文名。与妹妹同名的卡琳娜在舞台上魅力四射,与卡琳娜同名的妹妹在学校里受人嘲笑,每当柳智敏所属的团体有些什么活动同学的玩笑就会不合时宜地开到卡琳娜头上,他们指着柳智敏参演的广告问卡琳娜准不准备和Faker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邂逅、在柳智敏传绯闻时逼问卡琳娜最近和谁去了哪里有没有勾搭上什么人、用AI把偶像剧里柳智敏的角色换成卡琳娜的脸再在教室里播放,顺手把卡琳娜羞愤的反应录下来发到网上。尽管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真正热衷于偶像工业,却表现得比谁都关注柳智敏,或许他们只是单纯沉溺于捉弄同学的快感。与明星同名的同学。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升上初三那年卡琳娜对她说自己再也不想上学了,她想去算命或者当烘焙学徒,反正要离学校远远的;爱丽丝说,至少上完初中吧。然后她们相顾无言,几分钟后回了各自的房间写各自的作业,几十分钟后爱丽丝出房间去找她卡琳娜却不在屋里,半掩的房间门刚好能让爱丽丝看到摆得整齐的桌面,她看见妹妹的作业本上有几个黯淡的圆点,像是泪痕。
至少上完初中。一定要上完初中。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何尝不是用同一句话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学业生涯,在写满诅咒话语的课桌上翻着时不时泡水的课本,又在放学后拿抹布蘸水用劲一点一点把那些油性笔留下的痕迹抹去,布面与桌面摩擦的吱呀呀在空教室里回荡,洁净而刺耳,刺耳却洁净。毕业典礼她没参加但拿到初中毕业证好歹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想高中一定会不一样的,上了高中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但她出现在高中课堂上已是开学两个月后的事情,腋下拄着拐杖腿上打着石膏,眼角唇角膝盖大腿都挂着难以忽视的淤青。骑自行车的时候摔了一跤,她说,用以掩盖无法逃脱的暴力来源:日本侵扰独岛后她被醉酒的父亲打到住院,理由是「治不了日本人还治不了你」,在ICU躺上三天后又转移到普通病房住了半个月,冷嘲热讽下身体每恢复一寸都要费上千分劲。为了不再重蹈初中的覆辙,她夸张地拖一条腿行走逗得人发笑,再让同学在自己的石膏上签名;然后不知是谁拍了支她学跛子的影片传到社交媒体,争议如风一般从互联网刮进学校,有人说她缺乏对身障人士的基本尊重、有人说她本来打着石膏行动就会不便只是演得夸张一些,翻来覆去不管怎么说她都靠这条影片出了个名,一个她并不想要的名,至今仍在困扰她的名。贴完假睫毛后她眨了眨眼,眼皮上的重量就跟着扑闪扑闪,到了现在她仍然无法习惯这种持续的异物感,重量坠在薄薄的皮肤上撑起薄薄的一层矫饰。涂口红时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审视着这张年轻、稚嫩而又透着些许疲惫的脸,夸张的假睫毛突兀地拼在眼皮上,显得有些傻气。……一点也不像神绮。她忽然泄了气,摘下假睫毛往化妆台上丢去。
今天她要去见一位客人。
仅仅只是第一次预约、甚至面都还没见过,客人就不由分说包下了她的整个周末,从周五晚上开始总共两天两夜,用一个她无法拒绝的价钱。一放学她就回到住所、换下校服再化上妆,紧赶慢赶乘上公交车生怕迟到哪怕一秒,公交车载着整具瘦小的身体摇晃,到达约定地点竟比约定时间还早上三十五分钟。她只好倚靠着电线杆戴上蓝牙耳机、隔绝人群也隔绝噪音,用神绮的新数字单曲把这些静止不动的时间熬过去。客人来了却看不出任何特征,面部被一副口罩一副墨镜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卫衣兜帽一戴连发色也兜住了;她被客人领着坐上一辆黑轿车时心紧张得怦怦跳,关上车门前排的司机就挂挡启动踩下油门,而客人与她一同坐在后座,慢条斯理地摘下脸上的那些伪装。口罩与墨镜被从脸上移去的那一刻,她看到神绮那张让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怎么会是这样,我没想过这样的。神绮开始宽衣解带时爱丽丝仍未从震惊当中找回自己迷失的理性,她只是坐在床边不断打开蓝牙耳机的底座又关上,在不断的深呼吸之间不停地感受鼻腔中流过的气。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神绮的脸刚刚还在播放器里随着专辑名称一同旋转,怎么转眼之间就跳到了自己面前,卸下了眼妆粉底睫毛膏那张脸却依然美丽,本色的黄睫毛长而挺翘根根分明。是这样啊。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了。化了妆的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也比不过素颜的神绮,或许她是时候放弃成为她,或许她是时候放弃可她终究还没成为她。唇瓣靠近呼吸就交织在一起,双层相贴时神绮高挺的鼻尖同样也贴住爱丽丝轻颤的鼻翼,她感受着神绮的舌头在自己嘴里搅拌的感觉,努力咽下涌到喉头的呕吐冲动。
偶像的口水是臭的、偶像的臀瓣上有橘皮组织、偶像的腋下有丰胸手术带来的细小创口、偶像的鼻翼两侧有尚未恢复完全的刀痕,一场说不上激情的性行为告诉了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关于神绮的一切,现实里她远不如屏幕上完美但这反倒让爱丽丝更想成为她。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假花更美丽的花了,真实的东西总有哪里是不完美的不足够的不能被审美的但包装好的偶像不一样,保持完美是偶像的职责也是工作人员的努力,只有共同维护这份完美偶像才能被粉丝追捧公司也才能获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唇瓣分开片刻而后又紧贴在一起,从胃中飘出的腐烂气息随着舌头的侵入一同灌进爱丽丝的口腔,她不禁开始猜想这位当红偶像签售之前会不会先用漱口水、在整理发型的间隙嚼两片口香糖,坐在桌后面对粉丝的爱意会带着不变的自信笑容,张嘴说话时带出一股清新口气。她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不这样做就不够完美,不够完美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爱她,爱到每次打开视频软件第一个跳出的总是她的新物料,爱到从来不让她的单曲掉出melon的人气榜,爱到大街小巷无论地方多偏总能找到一块屏幕上面是她的脸,爱到关于她的信息无论大小总能掀起风浪。爱丽丝从来没有去过神绮的签售但她就是如此坚信着,她想神绮有责任去维护这一份屏幕之上舞台之下的完美,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好地做梦。乳头被神绮含住时她想原来偶像的头发不上台时也会是干枯而毛躁的,发型师要让这样的头发看起来柔顺光亮肯定也要费不少力气,乳房被吮吸的刺痛让她无法全心全意地幻想神绮在后台做造型时的样子,她垂眸,不无依恋地把下巴靠到那头稍显凌乱的白发上。
偶像。偶像。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今年十七岁,不算虚岁才堪堪活了十五年,卖春还太早,成为练习生却已经太迟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和那些闪闪发亮的偶像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出现在同一场打歌节目里,一个刚上高中就因为「嘲弄弱势群体」而出名的人注定不能出现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她只能用学业和肉体撞击的间隙听神绮的歌,见缝插针地做捧起MAMA奖杯的梦。神绮所在的团体第一次登上MAMA时爱丽丝才小学五年级,一放学就守在电视机前等颁奖典礼开始,她想团体的奖是自己每天准时准点放她们的节目看出来的、主打曲获得的那些一位的放送分里有她的一份视线,镜头从神绮捧起奖杯切到舞台下方涌动的一片红海,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中团体成员拥抱在一起,站在中间的神绮把奖杯举高,如同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这具神像靠她和团内几位队友公司几百位工作人员共同营造的魅力赢得了大大小小无数奖项,惹人喜爱同时也引人嫉恨,而她此刻正把身体压在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的小腹上,嘬饮自己已然故去的青春。她的青春被定格在出道前公司拍摄的物料里、音乐银行每场有她参与的打歌舞台里、从首次到每次举办签售会时粉丝的镜头里,然而爱豆是碗青春饭时光总是不等人,她一天又一天比被定格下的自己更老,总有一天她会和与她同期出道的整个世代一起被市场抛弃,那一天还没有来临,可它迟早会来的。一个周末过去而交易没有终止,神绮对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说,我们公司在招练习生,而你会在下一个女团出道。
我当偶像?真的假的?走回家时爱丽丝还在恍惚,步伐都轻飘,神绮的solo单曲仍然在耳机里单曲循环,鼓点声声地敲着耳膜。偶像。偶像。只要在层层叠叠来自全球各地的简历中脱颖而出就能成为练习生,只要在练习生当中做到最好最切合团体概念最符合制作人心意就能成为偶像,顺应筛选逆境求生听起来像是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最擅长的事,但她还是感到自己正在经历某种摄人心魄的非现实,毕竟她还不是偶像。偶像是光鲜亮丽的玩偶、造星工业推出的最完美的商品,用以承载粉丝过剩却又无处可去的爱;唱歌也好跳舞也好综艺感也好都没有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那样重要,因为只有完美才能被爱,只有被爱才能有人气,只有人气上来了才会有资源,路人捧着的电子屏上才会不间断地播放着自己的脸,随手做出的一举一动才会在网上掀起讨论,无论风向好坏都会成为收益化的燃料,对偶像来说讨论度是指标恨意也能换钱,在妆容、造型和灯光的加持下现实里多平庸的脸都会显得无比美丽,而这美丽就是偶像用以攫取一切的资本,每个像神绮一样的偶像都拥有这种资本。她想要像神绮一样被关注、想要像神绮一样被捧着、想要像神绮一样被电视台的摄影师而不是同学的手机镜头记录、想要像神绮一样挣到足够多的钱过上足够富足的生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于是她愿意放弃手上的一切,去赌一个自己不会满盘皆输的可能。线上海选通过后面试的时刻终于来临,她在评委面前唱了神绮的solo单曲、跟着公司给出的音乐跳了freestyle,接到公司告知可以去试训的电话时她手都在抖,第一时间举着手机去告诉妹妹这个喜讯。
可是姐姐。我怎么办?
你会成为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的妹妹,而不是「那个与柳智敏同名的人」。你会因为我的名字被记住,没有人会再欺负你,大家都会因为你的姐姐是偶像而喜欢你的。……前提是我成功出道!
不是这个。卡琳娜皱眉,用牙齿剐蹭自己的唇:我没能力付房租啊。
那次挨打后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一狠心一咬牙就带着妹妹搬出了曾经能被称为「家」的地方,父亲的事业正值上升期二人的生活却因为脱离家庭而变得捉襟见肘,卡琳娜上学之余在一家烘焙店做兼职,决定毕业之后就全心全意地留在店里做学徒,而爱丽丝则开始算账,满心琢磨着更快积累资本的方式;在毫无门路的十七岁她下载了所有能下到的约会软件,观察学习分析其间的暗语,又在推特上开了个小号发一些不露脸的营业照,凭借年龄和水平慢慢积累起了高回报工作的客源。当了偶像会有公司包吃包住,但她该担的房租却并不会因此少上几分,雀跃升腾的心忽地一下落进现实,她想到这个周末又是和神绮见面的日子。
第六次和神绮见面的时候爱丽丝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口臭,她想因为自己是神绮的消费品而不是客户所以她才不会对自己上心到哪去,她开始幻想神绮在录节目时和队友以及节目组在一起的时刻,那个时候她一定是香的。偶像是消费品而她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是消费品的消费品,她接受这一切甚至甘之如饴,在偶像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手指时她开口,询问神绮愿不愿意长期包养她。
这样我就不用到外面去接活了。她说。爆雷的几率小一点,毕竟我接下来要当练习生。
几天后爱丽丝搬出了出租屋住进公司宿舍,一开始她还对不去上学这件事抱着隐隐的愧疚,却在结束每日训练自己复习课本知识时感觉到了难得的平静:生活是唱歌跳舞外语学习、目标是站上台前成为商品,对共享同一个梦的半大孩子来说公司与学校并无区别甚至更好,至少没有课桌可供涂鸦仇恨言论,课本也不会莫名其妙被泡在水里。练习室里唯二可泡的水是汗水和泪水,爱丽丝在声乐教室流汗在舞蹈房流泪,在体重秤前流汗在食物前流泪,中午时她吃着公司每天提供的唯一一份餐食,用塑料叉子捣烂西兰花的前端。一下。一下。又一下。成了练习生的爱丽丝也总还是见到神绮,在公司里碰面她要像其他练习生那样对前辈点头哈腰鞠躬打招呼,在私底下碰面时她跪在地上让神绮俯视,再佯装乖顺地把头蹭到偶像小麦色的腿间。舞台上的神绮是商业价值极高的人气偶像,公司里的神绮是争议不断却又让人无法否认成就的前辈,房间里的神绮是不知餍足却又力不从心的困兽,在时装周上挤不进欧美明星中的困顿化作对爱丽丝圆润耳垂的撕扯、被问及是否会选择再次续约时隐约的窘迫尽数变成了击打爱丽丝的力道,小腹淤青时爱丽丝想确实成为偶像就是可以有钱,有钱就是可以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他人;神绮给的入场券对她而言已经是足够的利益,现在是她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偶像的职能是供人娱乐。偶像的工作是供人观赏。偶像的作用是供人消费。偶像的责任是供人幻想。偶像的价值来自于美丽。偶像的美丽来自于顺从。偶像的顺从来自于决心。偶像的决心来源于对自我的抛弃。抛弃自我的神绮在举起奖杯时名垂青史流芳百世,抛弃自我的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在千军万马当前的独木桥上抓住了成为偶像的一丝可能性,她开始免疫工作人员揪着她肚子上薄薄的一层皮骂她肥猪,也开始习惯一天只睡三小时只吃半顿饭,结束公司每月例行的水平评估后她回到学校参加期末考,成绩竟比全职学习时还要上升几十名。
是这样啊。我彻底明白了。考试放榜时这个饱受摧残的优等练习生只剩下恍惚,黑眼圈嵌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她在被窝里捧着手机强迫式地刷,一条条或长或短的文字从屏幕上划过,那些为神绮站台的粉丝都得到了她的转发和点赞,她想着自己和神绮一同出现在家族演唱会上时同学们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为了做偶像她可以付出一切,妹妹以外的一切,包括从身体到心灵的自主权、包括做偶像以外的所有可以被称为「前途」的事物,也包括皮囊之内那个没人在意的自我。最开始爱丽丝售卖自己身体使用权的决定并未让卡琳娜流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用同样澄蓝的双眼望着与自己共享姓氏的姐姐,告诉她要想在这个年纪当好一个性工作者就不能表现得太像一个性工作者,最好老老实实穿着校服、脸上不化一点妆,不上不下就会不伦不类,找准适合自己的市场是生意成功的第一步。至今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也不知道妹妹到底从哪里知道这些,或许是面包店店主的生意经改头换面成了卖淫小技巧,或许是她们共同的经历造就了一脉相承的自主学习能力,但无论如何事实证明妹妹搬出来的这套理论有效,她也就不在乎源头地只顾贯彻下去,直到她那天心血来潮想要画一个神绮仿妆去见客人看看会怎么样,直到那天真正的神绮在她的眼前摘下口罩露出不假修饰的真容。半年过去她仍然时常想起第一次见到神绮时的情景,想起她的唇接触到自己时那股随之而来的恶臭,屏幕上如此张扬如此肆意如此高不可攀的一个形象在如此真实的亲密接触中其实和她先前的任何一位客户没有什么不同,触感一样态度一样要她克制身体反应才能继续下去这点也一样,她想既然偶像和客户一样那自己只要站到那个位置上也能和偶像一样,而她似乎离成为偶像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句话的现代版是:在站上万众瞩目的位置之前,偶像首先要经历意志力的测验、歌舞的锻炼、惨无人道的节食减肥,和为了事业彻底放弃自身成为一具空壳的决心。古文课上学到的格言现如今被爱丽丝在打拍子的声音中轻松地消化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只要有一个人衣服还是干的就不能下课,有人晕倒在舞室里也不能下课,舞蹈老师打着拍子而练习生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反复跳着早已跳过千百遍的舞步。三二三四五六七八,四二三四五六七八,下一个动作。所有的练习生跟着舞蹈老师做一个漂亮的转身,没卡上点的人立马得到一句贬低一声不留情面的训斥,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对此面无表情,她早就不是舞室里会因为卡不上拍子受到批评的那类人了。下课后她和其他的练习生一起去食堂领一天中唯一的那一份饭,用塑料叉戳着煮熟的胡萝卜块,听着旁边的同伴谈论今天没来的谁在医院输营养液的事。
那个据说去输营养液的练习生再也没来过。临近出道组选拔人也越来越少,通过海选的人有几百个能坚持下来的十不存一,而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成了留到最后的其中一个。除了考察歌舞实力是否符合概念还要考察体重与体态,爱丽丝凌晨三点睡早上六点钟醒来,拿掉腿上绑着的直腿带就跳下床去称体重,发现离出道的标准还差两公斤。不愿意打替尔泊肽就只能节食减肥,结果都是头晕眼花四肢无力脑子转不动,只是后者相比前者见效更慢也更省钱。为了达到硬性指标爱丽丝连唯一能吃的那一餐也逼着自己戒了,早上一杯冰美式过后什么带热量的都不会从嘴里进,饿了就塞一把冰块到口腔,冻得从舌尖到牙根都在颤抖。舔舐神绮的手指时她发现自己的口水也开始变臭,一张胃食管反流的诊断单告诉她成为偶像受人追捧要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那么简单,娱乐公司在无数的耗材上打印出同样原因同样质地的诊断书像偶像的批量生产,一样的摧残却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克制不住呕吐的孩子从公司再次流入社会,将带着一身伤病的残躯作为燃料投入社会的焚化炉。体重秤上出现那个理想的数字时爱丽丝开始颤抖,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席卷了这具幼小孱弱的身躯,她想她终于离成为偶像更近一步,再往前一步就是成功了。进入出道组后爱丽丝从宿舍到公司也获得了车接车送的待遇,下车时有镜头开始对准她,她将手握成半个心形贴近脸颊,对着长枪大炮展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这么笑违规了,公司本来要分给你tomboy位的。而且你正好留着短发。嘴角下去一点这样苹果肌就不会挤着你的眼睛,你一兴奋眉毛就会变成八字,以后记住把你的眉头压下来,镜头在你眼前的时候要低头笑,这样你的脸才会显得小而尖,团队需要你有一种凛冽的气质。爱丽丝再次见到神绮时她刚从国外的巡回演唱会飞回来,在公司的走廊上拿着手机指点她的上班路照片,教导这个历经千辛万苦通过了层层选拔的练习生如何让自己的脸更适应镜头。当天晚上爱丽丝被神绮揪着头发从她的腿间抬起头,一张脸混乱不堪表情已经迷蒙,还在大口喘着气就被扇了一个巴掌,又在疼痛中抽动嘴角露出一个讨好的、非镜头的笑容。全球巡演似乎让神绮积累了不少的怨气,纽约场包了大屏票却没卖出去多少,票价一降再降也换不来一个满场一片像在首尔那样的红海,她把这份怨气尽数倾泻在爱丽丝身上,害得这位从不缺勤的模范练习生用了三天假来充分地承受它。
这是成为偶像的代价,成为偶像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一切暴力都是资源交换明码标价而不是无来由的随机事件,公司以内的世界一切都有原因而公司以外的世界混乱而无序,至少在公司挨打是因为没达到标准、因为存在这样的交易关系,而不是「打不了日本人还打不了你」。学日语是公司的任务面对公司的日籍练习生爱丽丝却避之不及,看到她们的脸听到她们私下沟通的语言她就会想起妹妹卡琳娜、想起自己被父亲殴打时她露出的惊恐神色,想起她因休克和奄奄一息的自己双双被送入医院的那一刻,想起双亲如何毫无缘由地将他们的两个孩子贬低得一文不值。爸爸。妈妈。我好像不能回家了,因为我要出道了。爱丽丝蜷缩身体将自身塞入公司搭建的秩序框架,学校年级三百人而脱离学校进入公司反倒让她成了年级前二十,她想一个有秩序有规则的环境是多么重要啊,正是这一份有迹可循的严苛造就了如今的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而她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会给偶像工业带来新的变革,就像神绮成功开创属于偶像的新时代一样。无数日夜的相处和无数次的性行为让爱丽丝意识到神绮只是整套造星工业的最末端而前面还有无数工作人员的努力为她铺路,正是这些不被看见的努力造就了偶像的完美,任何一个人只要拿到这些资源都能获得完美因而成为偶像,既然会购买性交易会包养会殴打未成年女生的神绮可以做万众瞩目的明星,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能是她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或许是资源交换又或许是某种提携,爱丽丝与神绮越来越多地共同出现在镜头能捕捉到的地方,神绮所属团体的新MV甚至还让爱丽丝上去小小地露了一下脸,她在阳光明媚的室外占据了一个两秒的大特写,后面接了一个团体成员集体惊叹的镜头,不出所料引发了粉丝群体的激烈讨论。
姐姐。妹妹。我好像就要红了。宿舍里爱丽丝刷着论坛上堆到千层的高楼,网民们谈论着这个「新人皇族」的来历,揣测公司是否要把神绮和她造就的偶像世代彻底吃干抹净,把能榨出的所有都拿去给「下一个神绮」铺路。被看作下一个神绮的事实使得爱丽丝心情大好,手指划过屏幕时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几近贪婪地吸收着不论正负的评价,从论坛到MV评论区再到推特。一年前那段学跛子走路的视频又在推特上被翻了出来,讨论仍然跟之前一样好坏参半,不同的是评论区有许多头像顶着她的脸,那张经过无数次的表情调整才被镜头定格、越来越接近团体定位的脸。出道之后这一切讨论都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资本,点击率是金钱而注意力是新的石油,互联网时代拥有注意力就等同于拥有了整个世界,她几乎感到自己胜券在握。她开始想神绮的妆造团队会如何为自己打造量身定制的造型、出solo后公司又会为自己分配什么风格的曲子自己又要如何演绎它,公司从上到下都集全体之力把自己培养成一个不逊色于甚至可能超越神绮的顶级偶像。爱丽丝野心膨胀的同时神绮的团体却走上了下坡路,投入缩减曲库资源也下滑导致正规三辑的成绩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好,零一位的成绩对这个团体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滑铁卢,有youtuber评价这次回归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爱丽丝出镜的MV,争议发言带起了新一轮的炎上,团体还未出道就陷入舆论风波。练习却仍旧进行着,她们已经听过自己的出道曲,一首概念大胆、质量过硬,又能被成员完美呈现的曲子;录音结束后公司就请了三个舞蹈工作室编了三版舞,缝缝补补挑挑拣拣选出每一版最有记忆点的部分拼在一起,在练习室的镜头前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望着镜子里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自己,咬紧牙关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冰美式。她知道这样的自己放在镜头上正好。偶像。偶像。她就要成为偶像了。她会成为最完备最美丽的那朵假花、为观众创造最美好的梦也为公司创造最高的收益,她会走上舞台走上演唱会走上代言广告走上时装周,她会拥有神绮所拥有或者曾经拥有过的一切。神绮对此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她只是在每周的会面里例行地亲吻爱丽丝、例行地与这具几乎瘦骨嶙峋的身体发生性关系,两张嘴四片唇交织在一起,胃里反酸的腐烂气息已经分不清来源。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时爱丽丝只是望着天花板,她想这一刻终于要来临了,她想还好是公司出钱自己也不是疤痕体质,取一块肋骨出来填到鼻子上不会留下什么清晰可见的痕迹,她还这么年轻,没有什么长相变化不可以用「长开了」来解释。
决定成为偶像后的第二次期末考发生在鼻综合手术的一个半月后,这次她考了年级第九超过班上任何一个曾经嘲弄她的人,但那些人那些事甚至那些成绩都已经不重要了,在一个即将出道的练习生面前有什么会比成为偶像更重要呢。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商品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完美因而必须精力充沛,想从咖啡换换口味就喝功能饮料维持兴奋,很快爱丽丝就变得魔爪不离身,主要是因为功能饮料里它是包装最好看的那个;少女偶像怎么可以喝宝佳适呢,那么国民级可却那么土那么老,况且从神绮那里收到的包养金交完房租还有富余,可以支撑起她一点小小的破费。她的手指划过便利店里整齐陈列着的一排饮料,划过饮料包装上神绮和她队友们的脸,她想总有一天这些包装上的人会换成自己,而她不会在便利店里看见自己的包装,因为它们太抢手,以至于一补货就会被疯狂的粉丝买空。曾经显得那么虚幻那么遥远的梦现如今似乎再也不是那么遥远,灯塔上闪烁的绿光好像触手可及,只要她愿意伸手就能抓住努力换来的一切,只要她站在这个位置上就会成为公司的印钞机,注入资源就会源源不断吐出钞票,过了花期还能留下数不尽的影像资源供人消费与怀念,那朵由造型团队、化妆工作室、摄影团队、作曲家、作词家、混音师和概念设计者共同雕琢的假花会永远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而她自己总有一天能从造星工业中抽身,过上富裕而平静的生活。躺在宿舍的床上时她打开手机,浏览着关于神绮和自己的信息。用以开展卖春业务的小号在决定成为偶像的那一刻就注销了,新账号开了私密也还是只点赞不发推,互联网生活和公司外的人际关系早就被她一概舍弃,反正她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可失去的。卡琳娜是唯一不在公司却仍然与爱丽丝保持联系的人,她会时不时地发送一些账单,随后等待姐姐将钱打到自己的账上,除此之外她们再无交流,也不知缺乏的究竟是时间还是意愿。
MV取景将出道预备的练习生们送出公司又送进异国街头,这是爱丽丝第一次出国也是第一次坐飞机,拿着工作签证登上飞机后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朝鲜半岛,想着神绮刚结束的世界巡演。就算是神绮那样的偶像,在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也会像自己一样吗?激情与好奇都有限度,想要兴奋却又有心无力,她情绪激动时眉头抬起显现出的八字眉曾经被神绮指出需要改,如今情绪对她来说已经成了奢侈品,她再也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了。飞机落地时就有零星的镜头对准她们,不仅来自摄影团队还来自粉丝,她摘下墨镜与口罩、伸手跟粉丝打招呼,将经过千锤百炼的完美表情留在相机里。
神绮在她的泡泡上发了新团出国拍MV的事,祝贺她们走到这一步、希望她们的拍摄可以顺顺利利,大多数粉丝将它解读成公司的无耻之举,眼见老功臣续约无望就急着耗干人气给新团输血,有一部分粉丝却将其视作一种暧昧的信号,以至于网站上出现了一些将神绮和爱丽丝凑在一起的同人作品。拍摄工作刚到一半坐在欧式长椅上的爱丽丝就在推特刷到粉丝用长图发布的文章,用数千字写了自己和神绮在练习室里的一个浪漫场景。文章里的神绮风趣、幽默,兼具舞台上的狂野台风与前辈应有的沉稳,凌晨两点她刚从练习室出来就撞见状态不甚良好的后辈爱丽丝,不顾自己的疲惫上前开解,最后她们在练习室的镜子前接吻,而这成了一段关系的开始。凌晨两点神绮可能在家可能在外就是不可能在练习室,如果说和什么人在一起倒确实最可能是和她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只不过她给予爱丽丝的通常不是安抚而是暴虐,而现在她连承受这份暴虐的资格都快失去了;神绮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敷衍、越来越例行公事,如果她再不想想办法保持这位当红偶像对自己的兴趣,或许就会因为资金断掉付不起房租而连累妹妹流落街头,出道前那点微薄的生活费甚至没办法在首尔租到一间厕所,而出道后还有相当长一段无薪打工的时间,直到公司从偶像身上赚回培养她们的成本,才会有结算落到自己手上,还是成员间平分的。如果她和神绮的关系真是这样开始或许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可现实终究不像同人作品那样纯洁美好充满温情,就算是她也不认为自己配得上这份温情,爱丽丝摇了摇头又关掉手机,望着拍摄现场等待下一个需要自己上场的镜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二号推镜!三号低角度特写,灯光师跟上。四二三四五六七八,卡——做得好!趁着天气没变赶快再跳一遍,一号到那边的台上去拍一个远景。趁着摄影师移动之时爱丽丝见缝插针地再次打开手机,刷了两下推特又给神绮的粉丝点上几个赞,导演喊时她赶忙把手机扔进包里跑着赶到镜头前,总算是录完了关键的舞蹈场景。拍完所有镜头后公司大发慈悲地给爱丽丝放了一天假,允许她在第一次出国的经历里到处走走、拥有些难得的自由时间,可她实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做,只能带着手机和课本到咖啡厅坐了几小时,再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随处闲逛。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往工作的路线走去,当她路过昨天的拍摄地点时,她看到团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录制同一支舞蹈。
不,有哪里不对劲。爱丽丝没告诉其他队友自己买了机上wifi,她只是从过道的位置溜出去占住一间厕所,身体靠在折叠门上偷偷地刷手机:除了前辈输血后辈吸血的争论以外什么事都没发生,也就是说,粉圈几乎称得上风平浪静。那为什么她们要补拍没有自己的集体舞蹈镜头?为什么从走位到编舞全都改头换面以至于没有她的存在看起来也浑然一体?为什么她们比自己在的时候看起来更像一个团体?神绮面对一连串的问句并不打算回话,只是径直把自己的手指伸进爱丽丝嘴里、食指和中指压下舌面而后分开,一左一右夹住那条不断抽动的舌头。爱丽丝握住她的手臂将手拔出口腔又用力向下一甩,没等她再度开口质问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神绮一个巴掌,感受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时爱丽丝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双膝往下滑、双手握住神绮的右手小臂,一边跪坐到地上以便神绮俯视,一边亲手操控着神绮的巴掌再落在自己脸上一次。偶像。偶像。救救我吧偶像。我已经把自己明码标价了,我还可以再把自己出卖得更彻底一点,如果我身上有任何事物任何特质能引起您的兴趣的话,就继续和我进行交易吧。买下一切您感兴趣的事物,包括我的身体、我的年龄、我的青春和我的尊严,一具已经具有性同意权力的身体可能没有办法引起您的兴趣,但我可以再下贱一点,只要您让我留在这里。我知道影响公司的决策对您来说要付出巨大的成本,也知道原因啊理由啊都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但为了成功出道我什么都可以做,毕竟有我在的镜头不用就浪费了不是吗?爱丽丝握着神绮的手站起身、压麻的下肢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发颤,她将神绮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再顺着肌肤往下滑,从脸颊到脖颈、从脖颈到乳房、从乳房到小腹、从小腹到阴唇,阴蒂被两根手指夹住仿佛天上垂下一根蜘蛛丝,她身体前倾、将整具身体送到神绮的怀中,为接受这份慈悲的恩赐而痛哭流涕。
这把稳了。爱丽丝一把情况告诉妹妹她就如此回复,语气冷静得像个精算师:你对神绮来说还有价值,她不会这么快放弃你。那颗已经无法被喜悦带动的心得了一句安抚却仍然被紧张激得怦怦跳,她想不管努力有没有回报交易总会是有始有终的,如果言而无信交易就无法继续下去,而交易是偶像工业的基本;一整条造星的流水线由无限的单元之间进行的无限交易构成,所有交易平稳进行才能维持整个系统运转,她和神绮的交易自然不例外也不该例外。时间一天天过去练习仍然在继续,摄影师的镜头仍然在对准她、上班下班路也仍然有粉丝来接,爱丽丝嚼口香糖但被公司没收说是咬肌会变大,落寞后她竟从严苛的约束之中寻见一丝快慰。还在被管束证明还没被放弃,还没被放弃证明还有机会出道,成为偶像道阻且长须得徐徐图之,她绝不能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现在她知道签售前的神绮同样也不会嚼口香糖,一下一下的咀嚼会让咬肌膨胀脸颊就跟着拉宽,镜头放大一切缺点因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维持形象完美的代价是牺牲所有能牺牲的东西,但不包括粉丝体验。她想神绮在签售前究竟会买哪种牌子的薄荷硬糖,又是如何在签售会前半小时口含一颗,粉丝入场后糖刚刚好化在她的舌面她的唇间,于是说话的时候带出一阵令人愉悦的香风;但她其实从未去过神绮的签售,成了同公司的练习生就更没有机会去了。
偶像。偶像。我还能成为偶像吗?拍摄主打曲的应援法时爱丽丝看着镜头,想自己的队友们是不是已经录过一份没有她的版本,挥着团体应援棒的手一顿,差点无法把训练有素的完美笑容留在镜头里;从被排挤这点上来说公司和学校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失势来得太猛烈又太无缘无故,她想或许她这个「下一个神绮」应该再找一个神绮以外的靠山,但又有什么地方可以给她靠呢。家里的生意就算好起来也和自己没关系了,妹妹还要靠自己养,前后辈之间隔着森严的等级也没什么交流的机会,往上往下数神绮都是自己唯一的救星,她好像走投无路了。镜子外的爱丽丝将手举到眼前挥动,镜子里那个精致而陌生的倒影也跟着动,她收回手、抚摸着自己鼻翼两侧留下的浅浅痕迹,开始思考假如鼻子变形一次修复需要多少钱。
基础修复大概需要八百万韩元,但大多数情况不会那么基础。一般情况下,至少要九百到一千四百万左右。鼻子歪掉的话可能就要一千八百万起。如果鼻子挛缩,两千万砸进去都未必能下来。那么不修复可以吗?要顶着变形的鼻子活下去吗?鼻梁往一边越来越歪挛缩又把鼻尖带得越来越上,将面中的皮肤整个撕扯开来,血肉模糊的脸庞下露出森森的白骨,鼻孔化作两条峡谷般的长痕。偶像。偶像。就算这样也要成为偶像。面目全非也必须成为偶像。要为粉丝们带来最完美的形象最有观赏性的表演。死也要死在舞台上。她开始幻想自己的脸在舞台上爆开,而粉丝会争抢从她脸上飞溅的血肉,拿到那块肋骨的粉丝会将它高高举起,像婚礼上接到捧花的伴娘。偶像的用途是承载。偶像的价值是被爱。偶像的意义在造梦。偶像的命运是下坠。成为偶像意味着出挑优秀。成为偶像意味着放弃自我。成为偶像意味着斩情绝念。成为偶像意味着失去所有。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偶像。无论如何请让我成为偶像。偶像。偶像。ǒu xiàng。ㄡˇ ㄒㄧㄤˋ。亻禺亻象。偶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成为偶像。我已经抛弃了这么多把自己变成了最适合站上这个位置的样子为什么还不能成为偶像。我已经彻底无路可去只有成为偶像一条路可以走。所以拜托了请让我成为偶像。偶像。偶像。ǒu xiàng。ㄡˇ ㄒㄧㄤˋ。亻禺亻象。人田厶冂人ク日豕。挥洒足够多的汗水能换来出道吗?付出足够多的时间能换来出道吗?吞下足够多的冰块能换来出道吗?舔舐足够多的性器能换来出道吗?让我出道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正是因为我什么都会做才要让我出道。我会是粉丝最美好的梦、公司最不知疲倦的印钞机,我不会受伤、不会病休、不会耽误一丝一毫的赚钱机会,就算出道之后要送我去给大人物当性奴隶也可以,因为我为神绮做的事和当奴隶也没有差别了。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不要抛弃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还有用!我可以把我卑贱人生的最后一点价值双手奉上,只要你们愿意让我出道。只要你们需要。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出道以外的方式被公司使用但这件事的确发生了,过往经历的一切连同MV录制现场的片段一起往外发,她看到公司通知休息的那天被剪辑成队友努力工作自己却站在街边旁观拍摄现场像个并不打算参与的局外人,看到杂志爆料的匿名私信和交易记录以及客人在性行为中偷偷留下的照片被打码发布,看到论坛中无数千层高楼拔地而起告诉所有人她在哪个区域哪所学校的哪个班级就读,看到神绮在Instagram发了一张照片,一反常态不是仰拍而是俯拍,不看镜头、手臂抬起,精准地让食指关节接住一滴滑下的泪。我们的姐姐好可怜啊!被公司按头给后辈输血已经很惨了结果后辈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高中就开始卖春的人要牺牲我们的偶像吗?公司求你做个人ㅠㅠ捆绑、吸血、为了炒热度不择手段,就这样还叫公司吗?这下不开卡车不行了……请公正对待我们的自由女神。偶像不是公司的消耗品而是人。停止将偶像作为摇钱树的压榨。正视粉丝们的合理诉求。还未搬出公司宿舍的爱丽丝从推特上旁观了粉丝抗议的全过程,人山人海挤在公司门前、路口被载着大屏的卡车停满,她想果然这就是历代级偶像的影响力,做偶像到这个程度才不算白来一回啊。夜深时爱丽丝再度收到神绮的消息叫她出来一趟,她揉着眼睛往睡衣外裹上风衣匆匆忙忙就出了门,与东窗事发之前神绮需要消遣的每个夜晚并无分别;她想开口质问却已经失去了质问的力气,她想那一张自拍究竟代表的是某种嘲讽还是尽力而为后的同情,她想自己已经决定放弃所有又有什么去追问的资格,她想神绮的鼻梁上是否也搭着一根肋骨,正是这块肋骨让神绮成为亚当让她成为夏娃,从吞下原罪的那一刻就注定没办法回头,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那个邀约。再往前一点,从一开始就不该注册那个推特小号。但不这样的话又能怎么办呢?承受无来由的暴力挨随机的打混过一天算一天也能算是一种生活吗?在改善自己的生活方面她已经尽了全力,再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了。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过去也好未来也好表面也好真相也好都飞出了考虑范畴,长期的节食和睡眠不足让她的大脑空空荡荡无法思考,神绮掐住她的下巴让她把嘴张成椭圆形,再将一团臭的口水吐进口腔里。不这样的话她还能见到神绮吗?不这样的话她还能度过一段有规则有回报有梦可以做的日子吗?恍惚之间她听到神绮说招她进来是公司的决定但在这之前是她的决定,如果真想找人出道怎么会从发色情内容的推特小号去找,她并不怕把这一切让爱丽丝知道因为韩国没有人会在意女偶像之间的性关系,没有人会认为女偶像之间真的可能存在任何性关系。老团提纯了粉丝又可以吸上一大波新粉、还未出道的新团也跟着获得了关注度,如此凄惨如此震撼还牵动多个社会议题的新闻肯定会吸引欧美媒体的关注,事件的一号人物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已经被批倒批臭而二号人物就是自己这个好心帮助却惨遭背刺的偶像前辈,她神绮要就此一步登天了。咽下神绮的口水时爱丽丝迷迷糊糊地想这就是偶像啊,偶像就是要为了创造收益无所不用其极的,连牺牲他人的决定都做得如此完美,几乎要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