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宇
“你知道金阁寺吗。”
“是在说鹿苑寺还是?”
“大概二者皆而有之。”宇佐见莲子啪地一声合上书。梅莉偷偷瞄了一眼,那并不是神秘切腹男的深柜大作,而是封面有全身带电的大胡子面具男和暗红色包裹人的轻小说,份量并不轻。梅莉看着把书收起来——合在手上,书脊正对自己的莲子,等着她再说些什么。
“我周末想去看看。”
“那就去呗。”虽然也说不上很近。但宇佐见莲子明显拿不定主意地在犹豫,“要我陪你?”
“可以吗。”
“不行吗。”
“那下周末吧。所以,你对金阁寺了解多少,梅莉?”
“了解不多。不管对三岛由纪夫,足利义满,一休,林承贤,行为主义,极乐世界,物哀,还是鹿苑寺本身。”梅莉说,“都只是草草了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宇佐见莲子。”
“这样啊。”她明显心神不定地晃悠双手紧夹的书,反复磕碰桌面,发出非常恼人的声音,“那到时候……讲一讲吧,这一切。”
“你不会夹带什么火种进去,或者往身上浇汽油吧。”
“应该不会。”
“应该?”梅莉难以接受地大喊。
“肯定不会!”
“最好不会。”
六天后,玛艾露贝莉·赫恩和宇佐见莲子百无聊赖地靠在公交车座位上。因为今天很热,并不适合出游,而车厢的空调也十分局促。两人在断断续续的网络下玩手机,玩电子围棋,猜拳,到看前面座椅的花纹,数羊后,车终于停了下来。她们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打起阳伞。眼前是一片震撼的金色,咖啡厅的铜广告板在刺眼的照射下灿烂着。
“不是说要去吗。”
梅莉率先推开门,熟悉的空调咖啡味吹散了酷暑的疲惫,莲子随后钻进去。两人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像往常一样点了两杯。
“我忘了。”莲子明显撒谎地捏了捏耳朵,说。
“你去踩点的时候被抓获了?”
“真是严厉的指控,我要求你撤回。”
“好吧,那就是——到底是什么。”
“忘了,我们下周就去。”
“我不信。”
梅莉身体前倾,以让端上咖啡的服务员都有些疑虑的神情咄咄逼问,直到莲子长叹一口气。
“好吧。其实是我害怕了。”虽然听起来仿佛袒露心声一样真切,但宇佐见莲子仍然揩了揩鼻尖,犹豫好一会才接着说,“要是金阁寺没有那么漂亮怎么办。我知道那是一座六百年前设计,一百年前重建,只有三层楼高的建筑。但一个七十年前的人会看得入魔……六年后又有经久不衰的重演,作为地上的极乐净土,在此后甚至僭越了本身——”
“但是。”
“但是就连我们头上的这栋大厦都有五层高。这还是在地震频繁的日本,一百年前的家庭保险大厦就有十层,而迪拜塔是828米,足够让上帝震怒十次而塞入数不清的网络用语。高只是唯一的刺激吗?就连特朗普和他的大厦都是金阁三百倍的金碧辉煌,天上人间。这些都是在五百以内的一百年间春笋般拔地而起的。”本以为宇佐见莲子会歇斯底里地到处喷口水,但她一说完就平静了下来。然后深呼吸,抿口不再滚烫的咖啡,“就是这样子,梅莉。”
“我们出生得太晚了,这样吗。不然可能会出现周末到乡下旅游的大学生们这样的盛况,你,和我,和三三两两的其他人。看什么都少见多怪地走在瓦片房,石板路上,海边,扁担布衣的郊区里,围异着注视,时而被队列着枪的大兵吓唬一通,又或相互调戏,共度良宵,”梅莉轻轻挽住莲子的手,催眠般念着,但她甩开了,“不,我并没有叶公好龙地追忆或臆想这种事情。我很感激并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那——那你要怎么办。继续闹别扭直到忘掉吗。”
“有可能。”
“不考虑憋不住到亲眼去看的选项吗?”
“如果考虑过的话就不会闹别扭了。”
“这样子。也就是虽然没想过,但也存在这种未来的意思?”
“但愿如此。”
宇佐见莲子十分平淡,又有些遗憾地长叹一口气,哀悼一般举起咖啡。两人轻轻碰杯,弹冠相庆地喝了下去。
虽然并没有去,但是在那的一个月内,宇佐见莲子仍然固执,或者流连忘返地阅读,甚至可以说业余地研究起金阁寺了。三岛的本家自不用说,丰饶之海,忧国,骚潮,阿波罗之环,叶隐入门,太阳与铁,文化防卫论,福田恒存,佐藤秀明,约翰·内森,日本庭园史大赏,禅与日本文化,阿尼陀佛,释迦牟尼舍利,后愚昧记……一个月真的看得完吗,不过也可能只是了解地了解,即便如此,也比现在的玛艾露贝莉·赫恩有十倍不止的了解了。
“这很好。”十倍不止的了解,就是完全听不懂的范畴,梅莉佯装很感兴趣地用蓝牙耳机和咖啡的热气,把莲子的喋喋不休挡在朦胧的噪音之外。从史学变成建筑学了,话题逐渐地越发插不上嘴,层间的过渡,重建的异同,彼岸,极乐,禅净土,瓦尔哈拉,降灵,好像不太对,这对吗,秦河胜。有点太离谱了开始,梅莉拿下耳机,试图找点话题缓解自己愠怒的同时停止这一切,“你做了这么多,就真的没想去看一看吗。”
“我上周去过了。”莲子恶作剧般兴奋,又有些羞愧地说。
“哈?为什么不叫上我。虽然我早就去过了。”
“你去过了?”
“对,来日本的第一年,我就把那些知名景点都逛了一边,以游客的身份猎奇地。”梅莉双臂交叉,往后靠,说,“你看到你那个在山间铜一样平静地不反射光的小尖尖了吗,魂牵梦萦的小别墅。”
宇佐见莲子低下头,品味着这句话,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来,兴奋而炫耀地看着梅莉,看得她十分疑惑。
“也就是说,你去的时候没见到那个活动吗?”
“什么东西?”
“我那天去的时候,好像是因为去年的三岛诞辰整了个,游客假装携带易燃品,要通过假装的安检的活动。如果成功带进去能拿到本纪念摄影册。”
“什么东西?”
“然后这个活动吸引来了比原来多得多的游客。你也知道鹿苑寺早就不作为宗教场所,而是景点了。所以延续至今。他们会给游客发比如带金属片的或者明显不对劲的瓶装液体——当然没法真的烧起来,然后要游客想方设法地夹带过搜身安检,被摸出来还能辩解这是别的东西,”宇佐见莲子现在回想起来也仍忍不住笑地说明道。
“那你呢,你的摄影册呢。”
“他发下来,我一想到要去烧金阁,就忍不住笑,就,”即便现在,她仍然快要哈哈大笑,拼命控制着不吵到咖啡馆的其他人,“你,你能想象吗,本来想去参观,但是忽然有人给你塞了个东西,说‘你去把金阁寺烧掉,’”她讲得连梅莉都快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去把金阁寺烧掉’,我烧金阁寺,真的假的?”“所以?”“所以第一关,只是进景区验票,就忍不住很奇怪地笑出声,笑得连周围放水的工作人员都憋着笑问我举止怎么这么奇怪,然后开始拉出队伍,隔离,搜身,然后,然后他们憋着笑问我身上这个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要,带进来,”“然后呢,然后你就跟他们说,你要,”“对,我要去,去烧金阁寺,”“去烧金阁寺!”两人再也忍不住,像奶龙一样捧腹大笑起来,直到面色难堪的服务员靠近,提醒了她们的不端行为。她们才慢慢,强喘着气,慢慢回复呼吸,直到平静下来。
“那寺的部分呢。”
“寺?”宇佐见莲子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也就那样吧,跟我预料中差不多。”
“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