囗取物语
序
外公告诉她,父母之所以会给她取名“辉夜”,单纯是夫妇俩都热衷辉夜姬故事的缘故。当初两人第二次约会就是去看《辉夜姬物语》舞台剧的公演,演到主人公向养育自己多年的老翁老妇告别时,那感人的情景竟让父亲当场泪流不止,也就因着那时的一哭,母亲才在心里决定同这男人确立关系,也就有了后来的她。
所谓“贱名好养活”这种陈腐的观念固然理应被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开,可给自己女儿起这样一个惹人注意的名字又似乎激进了些,况且到底要在小孩身上寄托什么期望啊。是想她一连拒绝五名大臣外加一个皇帝的追求、单身一辈子?还是要让她当宇航员,坐上飞船探索月球?不不,可不该这么想,就比如说吧,现今十七岁的她的确如故事当中那辉夜姬一样,出落得婷婷玉立、光彩照人,尤其是一头与容貌相匹配的乌黑整齐的长发,难道能说没有一点儿是托了这名字的福吗?进入青春期后,辉夜也曾自作主张把那从小留着的长发拦腰裁断,但她似乎是那种毛发生长迅速的体质,就算狠下心一刀剪到齐耳的长度,不出几个月就又和原来一样了。她有些厌烦,加之父母也并未如想象般加以干涉,于是也就不再改变发型。虽然明面上未必承认,学校里的男男女女始终把她当做校花对待,即是说,在她身上寄托爱慕、憧憬、嫉妒、崇拜等情绪的同时,拒绝采取任何严肃的行动,那个辉夜姬是追求不得的,许多人都这么说。
尽管如此,不时也会有那么几位勇士向她暗投情书,比如上节体育课后她在桌洞中找到的这封,只是……那真的能被称为情书吗?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横竖随便折了三折,如果不是上面写着“给辉夜”三个字,几乎要被她当场丢进纸篓,辉夜看了好一会,慢慢将字条拆展开。
“放学后请一个人来直木轩店后的小巷,有重要的话对你讲。”
直木轩是辉夜回家路上会经过的一家中餐馆,一年到头都弥漫着葱蒜入油的烟气,不约在校内而是这样一个地方,可见那人对辉夜观察已久。信上不署名,也不说明意图,还特别要求独身赴约,可疑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这种情况下最合适的选择显然是换条路线回家,能报个警更好。不巧这位辉夜女士似乎颇具冒险精神,放学后她沿着熟悉的道路潜进直木轩后巷,然而并没有人在那里。仔细想想,字条上的确没有定好具体时间,反正辉夜是自己租房子住,小站一会也无妨,不过让自己久等可是不小的扣分项,希望来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想。
正是晚饭时间,饭店排气扇沉稳地转动着,青烟逸出,飘上深灰色的天空,能看到巷口人潮来去,只是没一个拐进来。嗅着饭菜气,辉夜的肚子也饿起来,或许整件事不过又是某人的恶作剧而已,她起念犹豫是否离开,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了窸窣声,她故意阴下脸扭头看去。
“喵……”
一只奶牛猫自墙边落地又跳上垃圾桶,只瞥了她一眼,便专心拣选起剩饭。
“是猫啊。”
辉夜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只手拍拍她的肩膀,是只女性的手。顺着看过去,比陌生的脸更先吸引辉夜注意的是来人纤细轻盈的白发,如白练般在后脑挽成一束,收在兜帽下面,看起来不是经常打理养护的类型,然而也并不令人觉得粗糙。
“字条是我写的,抱歉,让你久等了。”
看来对方也并没把那东西当成情书,辉夜想,此刻她才开始观察这人的面孔与穿着。说话虽然一副老成的腔调,看脸总还是和自己年龄相仿,不如说在白发反衬下五官反倒添了些稚气。工作日不穿校服而是宽松的休闲装,大概也不是同校学生。
“不,没关系,我也才刚到。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来人指指上方,辉夜对此只能理解为是和猫一样从墙上落下来,总不会是从月亮上来吧。
“虽说有话告诉你,不过还请允许我先问个问题”,那人毫无征兆地凑近,辉夜感到脸稍稍有点发烫。
“你知道幻想乡么?”
奶牛猫抬起头,衔住半根没啃净的鱼骨,蹬墙跑开了。
“……什么香?”
辉夜本想更从容体面地向她表达“没听说过”这层意思,却因为被紧紧注视着,只能挤出这样的回答。
“不知道也正常”,似乎确认了自己并没说谎,对方态度又缓和下来:“我叫妹红,这里不方便,换个地方说话吧。”
“呃,好。”
那你还选在这儿见面?辉夜心中忍不住吐槽。
“要吃点什么吗?我请客。”
“是呢,感觉现在天气有点闷热……”
……
于是现在,两人正坐在团子店外的长椅上,辉夜勉强吃掉手里三色团子中的一色,有些后悔自己没把吃冰淇淋的愿望说清楚些。她偷偷观察着坐在自己左边自称妹红的这个人,她这时已摘下兜帽,毫无顾及地露出白色长发,是有什么特殊疾病么,可看起来明明又很精神,况且想遮掩病症的话,染成黑色也不算难事,嗯……算了,还是别染的好,如此不羁的发式与穿着,按理说任何一所学校都不会容许,那么她果然是个不上学的人,但是这个年龄不去学校的话,实在想不到每天会做些什么,话说回来,她还没说找自己的缘由,要不要先开口……
“那个,妹红小姐对吧,约我见面,究竟有何贵干呢?”
“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妹红做了一个深呼吸,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看着她。
“回哪?”
“幻想乡,你作为辉夜姬应该回去的地方。”
辉夜眨了眨眼,似乎想从妹红话中咀嚼出某些深意。
“的确是有些朋友会这么叫我,不过说到底那也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嘛,况且幻想乡什么的……”
“辉夜姬故事里的养父,那个老翁是怎么捡到她的,你还记得吗?”
《辉夜姬物语》的作者及其开端,是文史学界一个始终得不到解答的难题,在现存最原始版本的故事文本里,开篇讲述了老翁进山、并在山中得到一个奇异婴儿的情节,唯独在最开始发现辉夜的位置上存在一处缺失:
“从前有个老翁,这老翁名叫赞岐造麻吕。一天,他在山上发现有(阙文)在闪闪发光,他觉得很奇怪,于是向前走去,只见那里面发出亮光,再细看,原来是一个约莫三寸长的小美人栖身其间……”
针对这处突兀的缺失,一些读者认为这是出于对尊贵人物的避讳,最初版本里作者或许借某样东西象征影射了当时的权臣,传播者为避祸端故进行删毁。江户时代的大国学家本居宣长则提出,纠结原文为何并非研究的正路,如同《源氏物语》云隐帖的留白,此处阙文实乃作者故意为之,是为了用诞生地的空缺来强调辉夜姬其人降临的虚幻,与故事最后她离开地上回归月球的结局相呼应。现代研究则更多从民俗角度入手,聚焦在能填补这一空缺的可能答案上,提出了树洞说、野果说、鸟巢说等不同的假设。
“讲到这里,关于辉夜姬诞生之谜,有没有哪位同学愿意谈谈自己的看法?”
同学们齐齐看向辉夜,仿佛老师早已点了她的名字,辉夜站起来。
“我觉得,这有点像桃太郎的故事呢。”
大家忍不住笑了。
“辉夜同学说得很好”,老师不理会笑声,点点头示意她坐下,继续道:“所谓不凡之子生,必有异象,高贵之人诞生于植物或动物的卵,这是世界各民族传说中常见的要素,桃太郎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正因如此,对辉夜姬诞生的推论基本上也是沿着这个思路进行的,大家如果感兴趣,课后可以去搜索更多资料……”
老师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辉夜已想不起来了,这也自然,毕竟只是几年前一节普通国文课上的内容,若不是这个妹红突然问到,她恐怕再过许多年都不会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妹红小姐,我想你可能还是误会了什么”,辉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严肃起来:“虽然我叫这个名字,可并不代表我对这故事就有多深的见解,要探讨这些话题,在网上发帖或者给学者写信可能更有用一点吧。”
“你知道的,唯有你知道,只是暂时忘记了而已,毕竟你可是辉夜姬本人。”
“呵呵,如果只是想找我说些称赞的话,我觉得完全没有那个必要”,辉夜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向已经变得灰蒙蒙的天空:“如果像你说的,我真是辉夜姬的话,妹红小姐你又是什么人,月亮来的使者吗?”
“……好吧,你看。”
她收回目光,看着妹红吃掉最后一枚团子,在裤腿上擦干净串团子的木签,然后挽下另一边衣袖,像用吸管刺破奶茶塑封般捅穿了自己的手臂。妹红的脸微微颤动了,随后木签抽出,血珠从伤口滑落,显得格外扎眼。
辉夜下意识想握住妹红手臂,时间仿佛慢下来,她能看到那小小的创口被快速填平,唯一证明曾有伤口存在的那滴血,也在坠落中燃烧着消散了。也就在妹红这样做的同时,辉夜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她的胳膊真的非常非常白。
“这样,可以相信了么。”
辉夜睁大眼睛,慢慢点头:“所以,你真的是……”
“不久前由于一场意外,辉夜姬诞生的故事有一部分在这世上丢失了,这种丢失令历史发生了变动,反过来影响到辉夜姬本人的存在,让她变成了生活在外界的一名普通学生,也就是如今的你。”
“历史变动?”
“简单来说,你的父母在原本的世界里不曾有过孩子,只是因为你流落到了外界,历史为了弥合这种偏差,才让你成为他们的女儿。只要你重新成为辉夜姬,历史就会修正回原来的样子。”
“……是这样。”
看着辉夜若有所思的样子,妹红松了口气。
“还好,现在我找到你了”,她从怀中摸出一只浅黄色锦囊,轻轻拉开,一粒小巧的亮红色丸药静静躺在中间:“这是过去曾用你自己的力量创造出的不死药,只要吃下它,你就能恢复过去的一切记忆和力量。”
“这么厉害?以前的我还挺有本事的”,辉夜用手心接住药丸,轻嗅几下,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没有蓝色的吗?”
“……什么?”
“咳,没事。这件事我大体理解了,简单来说,只要我现在吃掉它,一切就都能恢复原状了对吧。”
“嗯。”
“妹红小姐看起来不像擅长说谎的人,我愿意相信你。只是我想问,为什么妹红小姐要为我做这种事,你和我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么,我们是同一种族的……朋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只是这次的错误是因我而起,我必须亲自将它改正才行。”
“是这样,原来如此”,辉夜用三指捏着那药,自语道:“原来如此。”
“那么辉夜,你还是……”
“我不吃哦。”
“哎?”
辉夜礼貌地微笑着,像在面馆里对老板表示不加香菜。
“是还不相信我么?”
“不是的,妹红小姐,不是的”,她把药丸放回妹红手中“就因为相信你说的那些事,所以我才不吃。”
“……我不明白。”
“哎呀,原因很复杂啦,比如说,万一不死人的生活非常枯燥,或者不死药很苦,或者恢复记忆以后会连带着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事情,这就糟糕了吧。而且,我打心底觉得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没有什么不好的,就算沿着这样的道路一直生活下去直到老死,不也很幸福吗?”
“可是,你现在的记忆和经历都只是历史的虚构而已。”
“那从现在开始,我就作为我自己认真过好以后每一天”,辉夜吃掉最后一个团子,拍拍手:“就算是虚假的,我也想好好珍惜,如果我不吃的话,难道妹红小姐会硬把药塞进我嘴里吗?”
“不……我不会那么干。”
“那就好。”
“但是……但是我答应了你的家人,一定会带你回去的”,妹红从长椅上站起,挡在辉夜身前。
“呀呀,那可真麻烦了,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什么实感,这么重要的事总得让我认真考虑些时间,就那么想让我吃这个……”
“蓬莱之药。”
“对,蓬莱之药,名字还挺好听,唔”,辉夜低头沉思:“说实话,我呢,在这边的世界里有几件一直很想做的事情,相当于bucket list吧,你知道那部电影吗,就是绝症患者用最后时间完成愿望清单的故事。对我而言虽然也谈不到梦想或者夙愿那种程度,可就这样放着不管离开这个世界的话,那些事岂不都变成了永远的遗憾吗?”
妹红沉默着,慢慢点头。
“是吧,我知道你能理解。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把那几件事做完,我一定能了无牵挂地吃下药和你一起走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吧?”
“怎么会”,辉夜笑了:“都是些出自少女心思的小事,细说起来可能都有点可笑呢。”
“那,我答应你。”
“好耶”,辉夜拎起书包,也从长椅上站起来舒展着身体:“妹红小姐有手机吗?没有啊,那明天老地方见吧。”
“老地方?那是……”
裘
中餐馆直木轩于2008年夏天开业,最初位置是距此三条街以外的一个路口,五周年时受扩建需要和租金上涨影响才搬迁到现在的位置。老板夫妇从大陆沿海某省移居而来,丈夫平日不露面,食客要特别留意才能在传菜口的烟气中偶尔窥看到这位主厨的脸,妻子是位身材干瘦的伶俐妇人,对中国人日本人都过分热情。简而言之,是相当符合夫妻中餐馆刻板印象的一家店,听说也曾被有名的电视栏目做过专访,两边墙上还能看到当时拍下的照片。
虽然是周末中午,可毕竟已经过了一点,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那一桌正饱着肚子蹭空调,似乎随时都可能起身离开,这一桌甚至还没开始点菜。空气中散发着绍兴酒的余味,妹红刚坐下,偷偷瞥了眼柜台后半笑不笑的老板娘,向对面的辉夜小声传话。
“你说想做的事,就是在这儿吃饭?”
“这可不对吧妹红小姐”,巨大菜单挡住了辉夜的脸:“民以食为天,吃饭是很要紧的事情,怎么被你说得像无足轻重一样,难道说你这样已经用不着吃饭了?”
“就算要吃饭,早点儿来不更好吗。”
“饭点会很聒噪,我不喜欢。放心啦,我跟老板娘很熟,稍微晚一点人家也不怪罪的。”
“好吧。”
“妹红有什么想吃的吗,他家中华料理超正宗的。”
“我就算了,点你喜欢的就行。”
“哦?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吃什么。”
“这怎么可能猜得到。”
“猜不到的话,给你三次提示吧,提示一,是道荤菜。”
妹红脸上毫无波澜。
“提示二,这道菜与一位古人有关。”
“天妇罗。”
“你认真的?这可是中餐馆哎”,辉夜手拄额头,晃了晃身子:“好吧,提示三,是位中国古人。”
“……东坡肉吗。”
“答对了,恭喜你赢得一千万卢比大奖!领奖期限是,上个月底。”
“什么跟什么……原来你爱吃这样的菜,还挺看不出来的。”
“哪样的菜啊,不要戴着有色眼镜评判美食好不好,说跟我是朋友,看来妹红对我的事情也没多了解嘛。”
“但那个菜不是很费时间么,现在点的话,岂不要等到晚上才能好。”
“嗯,还真是”,辉夜合上菜单:“那么劳烦您去传达一下我们的点单。”
“我吗?”
“老板娘会扯住我聊这聊那很难应付所以麻烦你啦”,辉夜耸耸肩,把圆珠笔和点单本递给妹红,自己低头翻看手机。
鱼香肉丝,麻婆豆腐(要辣一点!),炒包菜,煎饺,两人份米饭,辉夜写在单上的东西一共这些。是漏掉了吗,妹红在把它递给老板娘时,还是忍不住说了再加一份东坡肉。
老板娘有点惊讶地看着她,随后马上改成带着歉意的微笑,表示中午准备的量已经用完了,要不要换别的。
“哦,没了呀,那这样就行”,听到妹红转述,辉夜头也没抬地回答。
“你真想吃吗,不是在耍我吧。”
“没办法,毕竟是桌桌必点的招牌菜,软烂入味,抿之即化,很多人愿意专门开几个小时车,就为了他们家的东坡肉呢。离开前吃不到还挺可惜的,”
“有那么夸张吗……”关于猪肉,妹红从来都没有什么好印象,或许是以前独身生活时只能吃到野猪的缘故,就算是处理得当的猪肉,在她口中也总能尝出若有若无的腥臊味。
另一桌客人已经离开,辉夜用下巴指指那一桌旁悬挂的旧匾:“你知道这家店为什么叫直木轩吗?”
妹红摇头。
“宋代的大文豪苏东坡先生,也就是苏轼啦,他有一位画师好友,早年以画各样树木的高超技巧闻名天下,当时的达官贵人争相向他寄去白绢求画。但他对自己画的树却非常不满意,甚至还放出话来说把这些画绢全做成袜子才好。”
“为什么?”
“苏轼也这么问,画师回答他,在自己心中存在着一个树木的最优美的姿态,那应当是挺拔、匀称、修长的统一。然而青松虬结,红梅枝散,他遍寻各地,辛苦多年始终无法找到天然能契合他理想的绘画对象,于是他索性投笔再不画画,整日颓在家中饮酒。”
“真是艺术家的怪脾气”,妹红忍不住吐槽。
“是呀。可作为他的挚友又不能放着不管,为了让画师振作起来,苏轼常常提着自己手做的饭菜去画师府上探望,陪他谈天解闷。没想到一来二去,竟意外勾起画师对烹饪的兴趣,他从此把精力转移到如何创造美食上,发明了以慢火久炖猪肉辅以厚汁的名菜,取名‘东坡肉’以纪念两人友谊。”
“像饭店编的野史。”
“才不是呢”,辉夜轻笑道:“宁可衣无裘,不可食无肉。无裘使人羞,无肉使人瘦。没听过吗,这就是苏轼为了夸东坡肉专门写的……”
在辉夜长篇大论的同时,妹红注意到,老板娘似乎正在和后厨小声交谈着,一副窘迫的样子,终于,她长叹一口气,讪笑着向这边走来。
“辉夜姑娘……真对不住,后厨的灶突然出问题,怎么修也修不好,耽误你吃饭了,要不下回再过来?”
“这样啊,没关系的周阿姨,那我就……”
“能让我看看吗,不介意的话”,妹红站起来,打断了辉夜的话:“我稍微懂点这方面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老板娘眼睛一亮,但依然不动声色推辞着:“哎呦,那怎么行,饭店让客人干活也太不像话了。”
“哈哈,没关系周阿姨,刚好她爸爸在燃气公司上班,这会儿也没别人,就让她试试呗。”
“……那好吧,真是麻烦您了。”
于是现在,妹红正装模作样地检查灶底管道。说什么燃气公司,真会扯谎啊这家伙,虽然成了高中生,性格看来还是一样,不过毕竟妹红说自己懂也是假话,所以没资格批评辉夜就是了,她想。现在她要做的就是趁老板夫妇不注意,在灶底施术放一团能烧个把小时的火,应付完这顿饭了事。
“好了。”
灶心爆出一束蓝火,妹红转动阀门,火势随之变化:“应该是点火装置的问题,这样只能工作一会,晚饭前还是请人来修好为妙。”
“哎呀呀太感谢了,你可真能干,上手就灵”,老板娘松了口气,马上当着外人故意念叨一旁擦汗的老板:“看看人家小姑娘,你咋就笨得半天收拾不好呢,还不赶紧把锅热上。呵呵,真让您看笑话了,快洗洗手。”
“她经常在这吃饭吗,我是说辉夜。”
“是的呀,上次辉夜姑娘过生日就是在我们这办的,坐了好几桌呢。”
“这么任性的人,招待起来很麻烦吧?”
“您这是哪的话”,老板娘连连摆手:“说来惭愧……我家丫头和辉夜姑娘恰巧读同一所高中,之前因为一直在老家跟她爷爷奶奶住,刚来那会儿可能不太适应吧,跟同学还闹出点小误会。那个时候就是辉夜姑娘替她出的头,直到现在也愿意带她一块玩,她也是后来才愿意跟我们两口子说这些事。”
“……原来是这样。”
“您也知道吧,辉夜姑娘父母长期在外面工作。她这个年纪一个人住,光是上学就够辛苦的了,哪会有什么时间好好吃饭呢,每次她愿意来店里我们两口子都可高兴了,怎么还会嫌麻烦……”
饭菜陆续上桌,在两人中间隔出一条薄薄的雾帘。
“辉夜。”
“怎么了?”
“时间还很长,我想说……”,妹红觉得,这句话莫名有点难以出口:“明天也好,后天也好,再来一次也没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
“好,最后一道,菜齐了。”
被老板娘小心置于食桌中央的是一坛覆着晶莹赤酱的炖肉,十字切出麻将大小的四方,肉皮光洁到能颤抖着照映出窗外天空。
“好哎,主菜登场。”
“……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打电话预约过了呀,快趁热吃吧。”
不等妹红反应,辉夜已经将一块肉夹在妹红盘中,满眼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妹红犹豫着,从边上切下一口,嘴里缓缓咀嚼。
“味道怎么样?”
妹红咽下去,没有发表感想,而是看了看那块挂在墙上的旧匾。
“你还没告诉我这家店取名直木轩的原因。”
“没有吗,好像还真是,唔……”辉夜思考的同时,也往自己盘中夹了块肉。
“大概是说,即便在生活中没能找到理想中的直木,也要尽力做好眼前的事,烧好能烧的菜,我记得老板娘是这么说的。”
钵
“妹红喜欢和歌吗?”
操场上只剩足球队的男生们在列队跑圈,西沉红日把起伏的队伍影子拉长,俯视久了,活像一条粗短的蜈蚣。
“不懂。”
这不是假话,妹红还生活在精致的木造建筑中时,也曾有以老师身份自居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要求她僵坐着学念和歌、写书法。虽然从小玩性大,可她其实并不像当时表现出的那样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只是还没等她培养出相应兴趣,童年便强行断绝了,直到现在也没能接上。
“就说喜欢嘛,不然话题还怎么进行下去。”
妹红把脸从窗前移开,辉夜正在自己座位上整理纸条和信札,那是两人和门卫打过招呼,进入教学楼时在辉夜储物柜里拿到的。
“这么多,都是写给你的?”
“也还好,新新旧旧攒了挺久,刚好又是周末,这些东西我总得亲自处理一下”,她慢慢看下去,偶尔停顿,大多数一眼带过:“平日里咋咋呼呼,写起信来反倒一个个旁征博引了,这里摘首诗那边拆句古文。要是让国语老师看见,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高兴还是生气。”
“说明他们很用心吧。”
妹红来到桌前,拾起其中散落的一叶:
逢坂山中真葛草,
相思缠系万千条。
愿随枝蔓到君处,
不被人知不必逃。
“那封是剑道部之前的主将,人长得还行,就是太爱出风头。《百人一首》虽然不太偏门,能选到这篇也算他有眼光”,说着,辉夜递给妹红另一封笺:“看看这句。”
恋心由来无终始,
唯逢君处是绝期。
“还可以吧,这句怎么了?”
“看着像是改自某歌仙的句子,想不起原文什么样了,但被他写得像要去殉情不是吗,稍微有点渗人。”
“哈哈……”
“不过,要是真吃掉蓬莱之药变成不死者,像殉情这种事情也就做不到了。”
“殉情?为什么呢。”
“不知道呢,所有为爱情或其他东西自杀的人,在自己走到最后一步之前也都说不出答案吧”,辉夜看完一封长信,将它折叠几下按原样塞回信封:“我曾经读过一部小说,讲的是有位中产家庭的妻子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感到厌倦,于是和业余艺术学校认识的一位朋友搞起同性恋来。后面这件事被丈夫知道了,为了在婚姻中保持对等,他也要求和那位第三者建立亲密关系,就是那种事情,你懂吧?自以为厌倦了丈夫的妇人在见证两人结合后,竟生出她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妒火来,也就是说,连该嫉妒谁都不知道,但她又没立场去反对什么,于是三人便这样生活在一所房子里。”
“真别扭啊”,妹红坐在前排空位上,用胳膊把脸埋在椅背后面。
“还没完呢。后来,他们这种畸形的三角恋爱被人曝光在社会上,三个人约定在旅馆里一起喝下毒药自杀。可第二天,那个妻子发现自己竟然从死眠里苏醒过来,原来她的女伴和丈夫私底下都已经只把对方当成生涯唯一的爱人,为了在冥土不受她这个第三者打扰,两人故意替换掉妻子的毒药。结局是,经历过死亡的妻子既失掉了再度赴死的胆量,也失去了追寻死亡的全部意义,只好背负着对那两人的哀怨一个人活在世上。”
“唔。”
“咦,妹红居然没什么反应诶”,辉夜环视屋内的空桌椅,敲敲桌面:“当时读完以后,我把这小说讲给班上女生们听,她们可都羞红脸捂住耳朵的。虽然这样,私下也还是偷偷找我说想借来看,现在那本书已经弄丢不知流动到谁的手上了。”
“很特别的故事”,妹红挪挪椅子,挺直了背:“但怎么突然讲起这个……”
“是呀,为什么突然要讲这个呢”,辉夜重复妹红的问题,沉默了一会:“或许我只是好奇,对于不死的人来说还会不会有刻骨铭心的爱或者恨。”
操场上响起集合哨声,风吹进教室,哗啦啦翻动讲台上的稿纸。
“哎?值日生怎么搞的,连周末关窗都记不住,周一真得找老师告状了”,辉夜起身上前锁好头排窗户,笑着坐回原位:“好,信件全部整理完毕,接下来的计划是,先一把火烧干净,然后把纸灰撒在楼下草坪里。”
“……看我干嘛。”
“烧纸的就交给你啦,毕竟妹红可是燃气公司的员工呀,等我去找个火盆”,辉夜将那叠信交给妹红,蹦跳着离开了教室,空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妹红看看手上形状各异的信札,发现最顶上的一封里写着这样的和歌:
小野幽皇里,
青青茅草生。
相思难自禁,
可叹陷痴情。
“幽皇”是什么意思呢,妹红感觉有些读不通,或许是抄写者的笔误吧,她没有妄加评论,毕竟她并不懂和歌。
借着落日前的最后一点余韵,辉夜正尽量均匀地在草坪上倒下纸灰。
“辉夜。”
“嗯?”
“我在想那个妻子,就是你刚才讲的小说里的那个妻子的事情。”
辉夜停下手中动作,看着倚在树旁的妹红:“哈哈,干什么,原来妹红这么在意那个故事?”
“如果反过来,女伴和丈夫是将自己那份换成假药,而让妻子喝下真正的毒药死去,你说,这对妻子来说是更好,还是更坏呢。”
“对作为不死人的你来说,这想法很怪。”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嗯,你以前也认识。她是个善良、温柔的好人,这并不是我出于私心夸赞,所有认识她的人大家几乎都这么说。”
“曾经?”
“她是一位妖怪,寿命很长很长,但终究和我、和曾经的你不一样”,天几乎全暗了,隔着一段距离,妹红已经看不清辉夜的脸,只是继续说下去:“她去世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可作为不死人,我觉得自己并不能切身感受到她当时的心情,直到现在也是一样。所以,就像你刚才说的……”
“咦?”
像是发现了什么,辉夜蹲下身子,把火盆也仍在一边,招呼妹红过来。
“你看这块石头。”
凭着指尖点亮的微弱火焰,妹红看清了辉夜说的东西,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青色鹅卵石,光滑圆亮,上面密布着豆大的黑色斑点。
“这种鹅卵石可是很罕见的”,辉夜拿起石头,拂去上面的泥土:“传说在中国古代,曾有一位贤王外出平叛不幸战死异乡,他的王妃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欲绝,便来到当初送别贤王的湘江边每日以泪洗面,不久也死去了。但王妃恸哭时流下的泪水却滴印在湘水边的鹅卵石上,留下细密的斑点,从此以后,这样的石头就被称作湘妃石”。她把石头放在妹红手上:“你摸摸看。”
天色全暗了,夜的寒气在那之前就开始萦绕在两人身旁。然而与江水和眼泪的印象完全不同,妹红能从自己掌中体会到,这块石头依然散发着白天太阳曾寄存其中的温暖感受。轻轻抚摸一会,她把鹅卵石交还到辉夜手里。
“要留着它么?”
“……算了”,辉夜思考一会,最终还是摇头:“埋起来当个纪念吧,这片草坪里沉睡着许多人的青春。”
贝
浅滩上,三角龙小群落正俯首大口吞饮清凉河水,充当哨兵的成员四向张望,不时打个响鼻表示安全。阳光穿过树荫照在它们厚重的骨盾上,散发出暗青色光辉。
右后方不远的蕨类植物丛发出窸窣声响,哨兵轻吼,所有成员都停止动作,紧张一致地盯住异响源头。
“扑喇喇喇。”
一只原始鸟类自草丛中惊跃而起,拖着鲜艳的尾羽逃向森林深处,似乎可以松口气了。突然,在相反的左后方丛林里,自树与树形成的天然掩体中间,一匹巨大的暴龙个体开始以爆发速度冲刺,腿部的粗壮肌肉强劲地舒张、收紧,连地面都仿佛随着它的每次落脚剧烈震颤起来。
三角龙们打算先行移动至稳固平坦的森林外围,不巧此时一位年幼成员竟因慌乱滑倒在河滩上,大声惊号着。如果将它弃置不顾,其余成员定能安全逃脱,然而年长三角龙们马上做出了选择,一致朝外用骨角和颈盾将幼龙们原地围在中间。
暴君已然杀到,正于阵外踱步,似乎在斟酌最高效的攻击方位。许久,它终于锁定了圆环某一薄弱处,裂开巨口一跃而起,三角龙们则严阵以待,准备正面承受来自天敌的冲击。
叮。
画面定格在这个瞬间,周围响起夹杂电流质感的温柔女声。
“以上,便是六千五百万年前北美大陆丛林中发生的一幕,各位觉得如何呢?说起恐龙,生活在白垩纪的暴龙与三角龙恐怕是其中人气最高的存在,事实上,作为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主角,这两个物种之间的确长期存在捕食和被捕食的关系,一直互相争斗直到物种大灭绝前最后一刻……”
“哇!我不要暴龙灭绝呀!”一个小男孩大哭起来,他的父母赶忙一边安抚,一边向身边人道歉。妹红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她看看一旁的辉夜,更是像完全没听见一般,于是妹红重新将视线转回眼前荧幕,电子女声继续播报着:
“……大家刚刚看到的三角龙结阵防御行为,就是古生物学家在它们具有较高社会性这一论点的基础上进行的演绎,即便是对暴龙这样的顶级掠食者来说,三角龙也是高收益与高风险并重的目标,只有到万不得已的境地才会对它们出手。根据现有的皮肤化石推测……”
“哇!我不要三角龙灭绝呀!”
“什……”
妹红慌忙捂住辉夜的嘴,向周围陪笑着将她挟持出放映区。
“咳,不能呼吸了……妹红好暴力。”
辉夜扶墙用力干呕,但显然呕不出什么东西。
“闹什么鬼”,妹红放开她,在衣摆上擦干手心:“自己说想来博物馆,又突然搞这出。”
“我想看看妹红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嘛,咳,看来你当不得一个好家长。”
“……至少我是个安静的游客”,她耸耸肩:“刚才问你上这儿干嘛又不说,总不是为了给这个什么三角龙哭丧吧。”
“哦对了,不过我的确不是奔着恐龙来的,感谢提醒”,辉夜整理好衣领,看样子恢复了状态,不,原本就没有状态不好吧,妹红想。她来到休息区,仔细检视着索引地图。
“应该是这儿。”
没等妹红看清目的地,辉夜已经拉住她的胳膊跑起来。通路两旁巨大骨架和天空中悬挂的各种翼龙被一一甩在脑后,接着是长相奇怪难以类比的四足动物、矮小的马与犀牛、口衔长牙的巨猫、挂在墙上的干鱼,恍惚间妹红觉得自己似乎曾在三途河岸边见到过它们的身影。终于,辉夜在一块标牌处停住脚步:
上新世 约530万-258万年前
“急什么,你要找的东西又不会跑。”
辉夜不答,只是挨个查看展品,直至停在一个用单独灯光照明,放置在房间中央的方形大透明柜前,妹红跟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件东西。
那是一具深棕色的兽骨,四肢粗壮敦实,长度均匀,稳稳当当地踩在暗红色绒绸上。脊椎连同肋骨组成一个宽阔的躯干,可以想见生前肥壮的体型。头骨则圆润得像一顶钢盔,一丝裂纹也没有,微微倾斜着朝向前方像在表达某种疑惑。若要挑出最让人觉得特别的地方,那便是和人手相仿的前爪了,不同的是,它的前爪内侧还额外长着一根小巧的第六趾。
“这是……熊?”
“也不算错,的确是一种熊”,辉夜一边拍照一边向妹红介绍:“这具标本是从中国空运来巡展的,今天刚好是在日本的最后一天呢。”
“熊有什么好看的,我以前还猎过,不如刚才的恐龙有意思。”
“妹红你不懂啦,这可是继萨卡班甲鱼之后古生物界的网络新秀呀,现在可火了,有超多人在做表情包跟梗图。”
“所以说,这个熊到底是哪里特别了……”
“原本其实一直无人关注的,直到去年,在四川发现了它保存程度极高的毛皮化石,研究人员在提取各部位残存色素后,发现这种熊的体色很可能是黑白相间的,就像……就像虎鲸那样”。辉夜掏出手机一通划拉,将一组图片摆在妹红面前,肥胖的熊坐在树桩上,白色脸庞、白色肚皮,同时又长着黑手黑脚、黑色的圆耳朵,以及连眼睛都一并盖住的黑斑:“这是复原的图片哟,是不是很可爱?”
的确,比妹红以前见过那些黑乎乎的傻大个儿都要好看些。
“它叫什么名字?”
“网络上现在都叫它奶牛熊,不过正式学名是冠齿熊,倒不怎么可爱,你看那里。”
辉夜指着那骨架前爪下的位置,妹红这时才发现,红色垫绸上还放置着几颗黄岫玉般质感的东西,那是几颗臼齿。巨大齿面上遍布细密沟壑与气泡似的隆起,竟给人一种莫名的柔软感觉。
“卡片上说,这种长相奇怪的牙齿是为磨碎某种植物纤维而存在的,之所以它们会在两百万年前集体灭亡,据说就是赖以为食的这种植物绝种造成的连锁反应。不过,究竟要吃什么样的东西才会用到那种牙齿呢”,辉夜一边说着,一边斜眼盯着妹红。
“……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
“妹红会法术的吧。”
“那又怎样。”
“能不能悄悄把那牙齿拿一颗出来收藏呢,我保证不发到网上。”
“那叫偷!”
妹红重新审视着这尊已死去多年的野兽,它依然微微歪头,但看起来已不像在表达疑惑,而是在为自己保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感到得意洋洋。
枝
灯光熄灭,然后再次点亮,演员们从两边上台向观众鞠躬致谢。
时间已是晚上八点,妹红与辉夜两人双双沉默着走出剧场,走过路灯,一直走到自动贩售机前一个没人能听到她们说话的位置。
“演员演技还行,但服装道具有点差劲”,妹红说。
“服化道寒酸,只有那把短刀还算精美,不过演员演技还行”,辉夜总结着,熟练地掏出几枚硬币投入贩售机,机器灯光照亮她的脸:“没想到妹红你还挺懂戏嘛。”
“只要是现场表演,评判标准都大差不差吧,那边的世界也能看到舞台节目的,就是人偶剧和能剧居多。”
“看来是我期待太高,《密林中》算是芥川小说里最成熟的改编作,不过对地方剧团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了。”
“说实话,我没看明白”,妹红皱着眉头接过辉夜递的汽水:“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为什么一件事要演好几遍?”
“你以前没读过类似的书?”
妹红摇摇头。
“呵呵,看来妹红在文学观上还是个老东西呢”,辉夜拧开拉环,咚咚猛灌几口:“哎,舒服啦”。
妹红学着辉夜的样子拉开拉环,却几乎被汽水喷了满脸,从辉夜放肆的大笑中她意识到这大概是某种经典整蛊手段。辉夜从提包里取出湿巾,凑近妹红要擦干她的脸,但妹红只是接下湿巾,自己囫囵抹了几抹,于是辉夜便转而擦拭溅在她衣服上的痕迹。
“咳,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对了,文学观”,她比划了一个斩首的姿势:“简单点说就是,森林里发生了一起命案,官府事后追查,发现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死者在内,对同一桩案件经过都各有一套不同说辞,连作者自己也不做判断,真相无从得知,原作就是这样一篇小说。”
“是指所有人都在撒谎吗?”
“也不尽然,准确点说,是要对以前作品叙事的可靠性提出怀疑,假设……就拿《辉夜姬物语》打比方吧,照你说的,这是我自己的故事嘛”,辉夜摇晃着铝罐,所剩不多的汽水咕咚作响:“叙述者说,老翁是在山上一个发光的什么东西里捡到了辉夜姬,但我们连那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对此能百分百相信么?有没有可能是京城里某位老爷,把自己不能见光的私生女寄养在有交情的老翁家里,这在那个时代不难想象的吧?妹红小姐。”
妹红迟疑着,还是点点头。
“再比如,也可能是因为附近有更穷困的家庭因为养不起更多孩子,所以才把辉夜姬抛弃在野外被老翁捡到。至于所谓不出几年就从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啦,还有长大以后被月亮来的使者大阵仗接走啦,极端一点来说,都可以看作是古人的以讹传讹啦”,辉夜总结道。
“照这样说,辉夜姬岂不和普通女孩没有区别……”
小路上有脚步声靠近,两人一起看向那个方位,走进路灯光中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武士便袍的中年男人,不过并没戴乌帽子,露出蜷曲长发。看到有人在此聊天,他稍微有些吃惊。妹红觉得这个男人莫名有点眼熟,正思考在哪儿见过的时候,辉夜已经和他搭上话。
“哎,这不是主演的高岛先生吗?”
原来如此,是刚才那部戏里的武士,看演出时距离比较远,再加上现在他卸了妆,所以没能认出来,妹红想。
“两位小姐是观众吗……真是惭愧,身为演员不换服装就跑出来,还被你们看到这幅模样”,名叫高岛的男演员局促地挠挠头。
“哪里的话,我看了您好多场戏,能这样见到本人真是太幸运了”。辉夜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恭喜您演出顺利完成,我觉得最后一场表演非常动人。”
“您谬赞”,男人公式化地回答,同时东张西望着。
“看您很急的样子,在找什么东西吗?”
“被看出来了,唉,真是羞于启齿……”
据男人说,出于某种原因,演出前他不得不将刚上小学的儿子安置在后台,可等他谢幕完回到后台,孩子竟然不见了,他赶忙跑出剧场寻找,连戏服都顾不得换。
“两位小姐有没有看到?大概这么高,独自一人的小男孩。”
两人摇头,辉夜马上说:“不过,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帮忙一起找的。”
“那真是帮大忙了,感谢二位”,武士着装的男人向辉夜妹红深深鞠了一躬,像是时代剧里才有的场景。
要找人,最高效的方式果然还是分头行动。孩子父亲和辉夜交换电话后先行离开了,妹红本有些不放心,但辉夜坚持分开找更快,也只好听她的。几分钟后,当妹红循着叫喊和扑水声赶来再次见到辉夜时,她正在人工湖里抱着那孩子向岸边移动,水面上她的长发散成一轮黑花。
妹红也跳了下去。
……
小孩父亲到了,他抱着儿子不停对两人倾泻感激的话,表示一定会重重答谢云云,直到赶来的救护车带父子俩离开。
“没想到你还挺勇敢。”
湖边一处偏僻的平台上,辉夜正在妹红点燃的火堆旁烤衣服。
“见义勇为好青年,说的就是我,咳咳……”
“别美了,我跳下去的时候,你都已经没力气了吧”,妹红在辉夜对面席地坐下:“为什么不一开始叫我去救呢,明明这样更万无一失。”
“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是想给那个演员父亲留下好印象?”
“这个嘛,我其实不是他粉丝,说看了他很多戏是假的。”
“……那就是想要报酬?”
“报酬的话我已经拿到了哦。”
“什么?”
辉夜从包里摸出一把短刀,然而仔细一看,那并不是真的刀,只是在木刀的刀面上贴铝箔做出的道具,柄上还镶嵌着几颗塑料质感的宝珠。妹红认出,这正是戏剧最后一幕,武士自杀时所用的短刀。
“幸亏那孩子的手紧握着这刀,没有四处乱抓,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带他上岸”,辉夜耍了耍短剑:“这个就留给咱俩当做救人的奖励啦。”
“偷道具这种事,恕我敬谢不敏。”
“人命都救了,一把木刀算什么,真有人问就说是被小孩丢湖里了嘛。”
“你又扯谎。”
“这个不是扯谎,是叙述诡计,忘了我之前说的了?”辉夜说着,套上已经烤干的T恤:“叙述和真实之间存在偏差很正常,而且你也一直有事瞒着我,不对吗?”
“……比如?”
“呵,你说我是因为意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那我问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总不是什么难回答的事吧。”
“……”
“不想说?”辉夜离开火堆走向湖边,眺望着湖水以及被湖水打碎的月亮的倒影:“那就把这当成清单上的最后一件事吧,只要你告诉我,我就遂你的意吃下不死药。”
“……不吃,也好。”
“改主意了?”
“嗯。”
“确定要反悔吗?我现在已经愿意吃下药跟你回去了哦。”
“我不会把药给你的。”
“好吧,妹红小姐”,背对着妹红,辉夜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来我们应该换换规则。”
她转过身,手上拿着一只浅黄色锦囊,那是她身后月亮的颜色。
玉
“我重新问一遍,她去世前有没有吃过东西?”
“嗯。”
“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正常食物。”
八意永琳在纸上记录着。
“你拿给她的吗?”
“是。”
“那东西是硬的还是软的,有什么特征?”
“很硬,又硬又干,上面写着字。”
“哦,所以是某种类似石刻的东西……是整个吃下去的?”
“不,她自己掰了一小块。”
“剩下的部分在哪?”
“不知道……”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永琳摘下眼镜:“那东西昨天才刚经过你手,你甚至还能记住它的触感和特征,但现在就是讲不出来,作为一个和半白泽朝夕相处的人,应该用不着我告诉你这意味着什么。”
“但慧音她应该做不到这种程度……”
“人吃掉一粒种子,只要还活着,那种子总会有离开的一天。但倘若这人马上死去,种子也就永远留在他身体里了。一样的道理。”
永琳转动椅子朝向窗口,一向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外,此刻只能望见宽阔的草地。
……
辉夜从包里取出蓬莱之药,放在手心向妹红展示。
“什……什么时候……”,妹红下意识摸索着自己身上。
“帮你擦衣服的时候,顺手摸到的,就是被汽水喷到以后”,辉夜把药丸握在手心,感受着它的形状:“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干,不过现在看来的确不是没有意义。”
“你想干嘛?”
“唔,这样好了,让我问你三个问题,只要妹红认真回答,我就把药还你。不过要是让我发现你说谎,那就是谈判破裂咯,我会马上吞下它。”
“真的,有这个必要么……”
“完全有必要,毕竟我这人好奇心很重嘛”,辉夜如同往常一样微笑着:“那么第一个问题,我们两个究竟是什么关系?”
藤原家古旧的大宅、工匠与旁人的谩骂、曾称作父亲的男人的暴怒、富士山上崎岖的道路与士兵的尸体,不死之药的苦涩味道……对于妹红来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毕竟这是曾占据她几乎全部生命的绝对主题。
“我们是……从千年以前直到现在的死敌。”
“果然是这样。”
“果然?”
“因为在一起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有聊过我们俩以前的事情啊,哪有朋友会这样嘛”。辉夜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说,最开始约在小巷见面,是打算对我下杀手?”
妹红犹豫了,最后还是点头。
“哇,妹红也太残忍了,你这可是杀人未遂,一会跟我去警察局自首吧”,辉夜往太阳穴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继续道:“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
“嗯。”
“明明是死敌,为什么妹红还要送蓬莱之药给我呢?”
“……为了把你重新拽回旋涡。”
“比喻,有点难懂。”
“如果就这样一直做个普通的人类,你的家人就会在以后的岁月里人为干预你的生活,确保你能度过一个平凡但幸福的人生,直到死去,这是你曾经的愿望。所以……所以我才来阻止你,为了把你拉回不朽的折磨。”
“是这样”,辉夜笑得更开心了:“原来你感到寂寞了呀,妹红。”
“……问最后一个问题吧。”
“本来第三个问题我是想问,为什么你现在又改变了想法,但是好像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让我想想,还能问妹红些什么呢……”辉夜作思考状:“啊,我知道了。”
“是什么。”
“我要问的是,你喜欢辉夜姬的故事吗?”
“……”
“老实说啊,我从小就很讨厌《辉夜姬物语》的故事,虽然喜欢辉夜姬,但就是讨厌这个故事”。天空中浮云散去,辉夜低垂双眼,在月光下如同梦呓般轻语着:“那样任性的辉夜姬,连高官和天皇都可以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有谁敢说她不是自己生命的主宰者?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心安理得把所有人都当成配角的家伙,而我要说,我就是崇拜这样的人。”
“辉夜……”
“所以我始终认为,辉夜姬不应该回到月球,她应该留在地上,义无反顾地生活下去,既不为着那胆怯的追求者,也不为着孝义的羁绊,仅仅因为自己愿意。但故事的结局就是那样,无法改变”,辉夜侧身看着金黄的圆月,声音颤抖起来:“我崇拜这样的辉夜姬,既羡慕她,同时也鄙视她,或者说正因为崇拜、因为羡慕,所以才鄙视。我恨她不能将自己的任性贯彻到极限,如果连辉夜姬都做不到,仅仅和她共用一个名字的我又能有什么指望了?”
“可我已经告诉过你,你就是辉夜姬,不是别人。”
“不一样的,妹红”,她轻轻摇摇头:“我所指的并非实际存在过的什么人,而是只活在故事里的那个辉夜姬,对我而言,树洞也好、鸟巢也罢,她出生在什么东西里根本无关紧要。即便是平平无奇的凡人的孩子,辉夜姬也始终是我艳羡追赶的对象。”
辉夜沉默片刻,随后又笑起来。
“但是现在,呵呵,我已经不用再羡慕辉夜姬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妹红?”
“……为什么?”
妹红感到心中似乎有股力量,在强推着自己与辉夜对话下去。
“天皇也好、神仙也罢,那些俗物怎么样都无所谓。相比起这些,我可是有你这样一个人在追逐着我啊,还有什么比这让人感到欢喜呢?”
“就算我恨你也一样?”
“被恨和被爱,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区别。反正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是我所厌恶的东西”。辉夜最后一次摊开手掌,药丸表面稍稍有点湿润的反光:“我一直觉得,辉夜姬故事里的天皇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但我不会当胆小鬼。”
妹红跑向辉夜,用力朝她伸出手。
“我们旧世界再见,妹红。”
……
湖边寂静,空地上只剩下清澈月影,和一捧烧净的残灰。
尾声
细雨如烟,同森林溶为一体。
一位身穿黑衣的女性站在土丘前,雨丝轻柔地附上伞面,沾湿了她长长的白发,也让墓碑上的文字模糊起来。
直到现在,妹红依然不知道慧音死前为什么要那样做,也记不起她吃掉了什么,因此而消失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她所确信的,那就是慧音作为一个人来说比自己要更聪明,这样聪明的人做某些事总有她的缘由,只是自己暂时不能领会,还好她有的是时间。
出于各种原因,妹红去永远亭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尽管永琳说过自己并不强求公主回来,但当她再次见到辉夜以后,妹红还是能感觉到永远亭的氛围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和妹红预想不同,辉夜本人在经历完那些以后似乎并未发生多大变化,只是有段时间总喜欢逮住人大聊外界的事。兔子们刚开始听到还觉得新鲜,时间久了,只要远远看见辉夜,就只想垂下耳朵开遛。
总体来说,妹红觉得自己和辉夜的关系也一样回到了从前,没什么改变。硬要说,无非就是开始在夜雀摊子里点些往常不点的菜品,偶尔找铃奈庵店主借两本晦涩诗集,这类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微雨不觉何时已经停止,妹红收起伞,俯身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双手合十良久,转身离开。
还有的话就是,在看到辉夜的脸时,妹红偶尔会觉得,这的的确确像是一张女高中生会有的脸。
土丘周围重新恢复寂静,雨丝刷洗掉空气中的细尘,令一切看起来清清楚楚,连同落叶的每一条脉络,连同泥地上的每一颗石子都分明可见。
土丘顶的泥层不知为何微微裂开、鼓起,微小的动作完成在数个小时的沉默里,是缺乏耐心的肉眼不能得见的细微变化。
最后留在土丘上的,是一支如梭子般的植物幼苗,鳞片般硬皮交错包裹着收束于中心,稚嫩绒毛上还粘有从地下带出的泥粒。它笔直地朝向天空,似乎将要这样永远挺拔地生长下去,直到重力所允许的尽头。
“哗哗……”
风吹动森林,周围树木亦随之摇响自己的枝叶,像在同多日未见的老友问好,像是在欢迎新成员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