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压气旋

“啧……你那相机给我看看。”

手一放松,照片就随意地落在桌子上,文接过相机,熟练地按住按钮,拆下镜头,轻轻放在桌子上。

“嘁,难怪……光圈拨杆卡住了,你看你拍的这几张,星星倒是看见了,但是景深飞到哪去了,星空拍的连个焦点都没有,月亮呢,天上没有吗?”

把镜头再抓起,对齐卡扣装了回去,发出“喀哒”一声脆响。

“没有熟练掌握新技术的能力,还想靠着它来投机取巧,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果的脸微微一红,并没有立即反驳什么,接过相机放在包中,随即又抽出几张照片。

“这些照片都是用这台数码相机念写出来的——你看看怎么样?”

文撇了撇嘴,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吓了一跳。

“这……这是在念写什么地方?”

远处建筑物混合着火光和爆炸,挖掘机抬起破碎的墙体救出压在下面的人,女孩转头看向断壁残垣中飞散的生活用品,成年男性抱着死婴哭喊,生者亲吻裹尸袋中没有气息的人的额头,照片不多,很快文就看到了最后一张——尘土飞扬中天空落下炸弹——这或许预示了相机原主人的结局。

“我不知道,其实它们并不是念写出来的。应该说是‘储存’在相机中的内容。”

果挠了挠头,紫色的发带随着棕色的马尾微微晃动。

“……所以给我看这些的目的是?”

文把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好,递还给果,眉头挑了挑,倒是做出了个轻松的神色。

“那可是外界的战争啊,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感受吗?”

果双手撑着桌子,侧过身盯着文的眼睛,似乎想从文的眼神里读出些想要看到的情感。

“什么感受?……提醒死神要按时引渡灵魂,还是预测这次的花之异变将会延长?”

文双手抱胸,也侧仰起头看向果,带了些笑意。

“你,你就这样的冷漠吗?”

如文预料的那样,果并未想到会被这样反将一军,一向牙尖嘴利的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去斥责文的“不配合”。

“不然我该怎么想,感叹我在幻想乡里不必受到这样的痛苦真的好幸福,还是庆幸我是天狗不至于如同这里面的人类一样,如此脆弱,任人宰割?”

“那也不该……”

“像你一样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说一些外界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外界自然会有人为反对战争做事,而且这和帮不上忙的你,一只天狗,没有什么关系?”

文立刻为自己下意识的不耐烦回复感到后悔,以她对果的了解,是无法接受这种话术的。如此一来,想要交代的任务也难以提及了。

“我,我,我……”

果反常的被噎住了反驳的话头,两颊更是涨的红透,带着些恼怒的神色。

“你不是能念写吗,用你的手机念写呐喊反抗者的情况不算什么刁难吧?”

文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台怪模怪样的相机。

“这台相机是我找河童定制的,模仿外界叫什么‘拍立得’做的快速显像相机,你就用这台相机试着念写一下,我来拿你念写的照片编出一份报道登在报纸上,你看能不能让你满意啊?”

果没说什么,也没去摘下镜头盖,直接伸手按了下奇怪相机上面的快门按钮。

“咔哒”——快门声,然后一张白色的相纸慢慢从机器中吐出来。

“显像还要等一会,你还有什么事吗?”

文拿起相纸甩了甩,上面慢慢的有颜色浮现。

果没有说话,沉着脸走出了文的办公室。

“带一下门……啧。”

也许是附近施工的声音盖过了文的轻声细语,更有可能只是果在耍性子,敞开的门让同时响起的风镐和发动机噪声与文撞了个满怀。

叹了口气,文打开文花帖,把相纸夹在其中一页,起身打算关上办公室的门。

这时候,电话忽然响起——

“喂,是椛吗,对,是我,射命丸文。”

接起电话,双眼随意地聚焦在窗外的工地上。

那里有一台镐头机正在拆毁刚建好不久的硬化水泥路面,旁边还有个河童师傅正蹲在阴影里吃午饭。

文不太懂这次施工的目的是什么,准备铺设的管道运输的是污水还是燃气,但是她清楚一件事:如同大天狗强行推进的每一个决定一样,这又是一次反复无常又无关紧要的服从性测试。

……

果没有依靠飞行移动,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坐落于山腰上,风神之湖边上的火车站。

时间已是正午,果还尚未吃饭,她打算在下山的火车上解决午饭的问题,顺便拍些照片。

即使手中的相机的光圈拨杆卡在最大的位置,拍些特写也可以用来给河童交差——没错,给河童先进的蒸汽列车拍照,并写一些广告。不仅可以免去午饭和车票的开销,还可以拿到一些酬金——来修好这台特别的相机。

于是拍了烟囱吐出灰黑的烟雾,拍了窗外树叶透出正午的阳光,拍了驾驶员认真观察前方的特写——比起坐办公室领工资的文,“自由创作者”有自己赚钱的手段。

果拍的照片很快传到了河童的电脑里,在这它会被调色被修改,会成为宣传新型车头排放减少、宣传沿途景色缤纷美好、宣传驾驶人员专业认真的工具。

当然,这跟在玄武之泽下车去河城荷取的工作室修理相机的姬海棠果没什么关系。

果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晚上来山上聚落吃饭,你对天空的延时摄影让那位大天狗很有兴趣。”

“我没……行,我会过去。”

“好。”

荷取的工作室不大,里面放着各种形态各异的物件。

果没有仔细观察,而是径直走到在闷头研究的荷取身边,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来干什么?”

“修相机。”

“什么相机,要找我来修?”

荷取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果。

“我听给我这台相机的大天狗说,这台相机一开始就是您修好的,于是就来找您来维修了。”

“哦,原来是那台在香霖堂捡的数码相机,电池和镜头还是我配的呢……有什么地方要修吗?”

“光圈的……”

“哦光圈问题是吧,你放在那就行。”

“能在今天晚上前修好吗,我今晚就要回山上的聚落。”

“……尽量吧,到时候我会打电话联系你。”

荷取低下头继续研究,她不再说话,房间里也没有多余的座位,宛如对果下达了逐客令。

果没再说什么,将写好的贴纸贴在相机上,轻轻的放在一旁的空桌子上就默默地离开了。

走出门外,距离夜晚还有很久。

盛夏的玄武之泽闷热而潮湿,周围河童的工厂冒出黑烟和噪声。

由瀑布下流水引出的人工湖边,路面被挖开,几台挖掘机正在工作,里面的河童正吹着空调得心应手地操作着。旁边的围栏上还贴有一条标语:

“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默默站在树荫下的果忽然觉得现在的构图很适合拍来做宣传海报,可惜相机在送修,手机又拍不好。

……

“嗯,嗯,明白了,好的,我会在报纸上为新列车美言几句的。”

文挂断电话,在已然记下许多字的文花帖上写下“贪污线索”四个字。接着她画了个箭头,指向了“饭纲丸龙(大天狗)”。

“果要是真关心现实,不如调查调查真正能影响自己的方向,就算博爱,自己不也先是天狗才对?我们比人类过得好就是很幸福吗……更何况,这也不是她贪污、以权谋私的借口。”

文嘟囔着站起身,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推开门,慢慢踱步着向食堂走去。

“起码扳倒了她,我的工资能高些不是?”

食堂午饭时间已经结束,但是有些全天候供应的早点,当然价格也相对便宜很多。

“来一个包子,一碗豆浆,一个卤蛋,一根油条……豆浆没有了换成皮蛋瘦肉粥吧。”

付了钱,文叹口气坐在座位上,咬了口包子,结果一口咬了个空,居然没吃到馅。

嚼了嚼厚厚的面皮,看着白面包子上那微微渗出的那一个个馅料沁透的棕色小点,文一时气的笑出声来。

“哈哈,我这是买了个馒头吃么?”

娘的……连食堂补助也贪了吗,还得再查查。

索然无味的用勺子搅动着和着皮蛋碎片和瘦肉渣的白米粥,文一时有点恍惚。

“受高压气旋控制,幻想乡境内将在本周保持晴朗天气。”

随着声音的方向,眼睛看向了墙上挂着的电视机,上面正在播放着天气预报。

“炎热的同时,高压气旋同时为夜晚观星也提供了有利条件。”

她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说起来这个电视台也是龙搞出来的东西,说什么让天狗社群步入现代化……

反正我,射命丸文,我的工资下降了,我过的越来越不幸福,那她说什么都是放屁!

别说盈利,连电视机的产能都只够在公共场所集中安装的情况下,坚持推进电视台的扩张,真是宛如制造奇观一般了……

不知道从这她又能搞到多少油水。

不过由此,鸦天狗也就随之分裂成了两派,也许是一种排除异己吧?

食物不多,很快就吃光了。文明显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吃饱。

算了,还是等到晚上追踪龙的时候再说吧。

文站起身,端着托盘,走向了回收处。

……

时间不早,果并没有选择在盛夏的玄武之泽绕圈,而是找了个河边的阴凉处等待着。

然而荷取却一直没有打来电话,这让果有些焦急。

掏出笔和本打算写一些文字出来,旋即却又想到上午文的斥责。

原本准备好的草稿还在眼前,果却为之踟蹰起来……时间随着字句斟酌就这样过去。

终于熬到了五点半,太阳西垂,果站起身活动活动身体,准备再亲自去荷取的工作室问问情况。

没想到走到门前竟发现大门锁着……这是怎么回事?

果有些慌张,于是轻轻的敲了敲门。当然,没有回应。

后撤了两步仔细观察起四周,终于在一旁的墙上发现了,一张已经褪色的,用蓝色记号笔写在白纸上的告示:

用歺时间

上午:11:30-11:45

下午:17:30-17:45

上班时间:早九-晚九

不便之处,敬请原谅

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现在是17:32,那就在这稍等一……还是先在外面转转好了。

也许是在担心给荷取留下不好的印象,也许是担心开门见到自己气氛太尴尬。

果忽然感觉浑身不舒服,腿就自己行动起来,把自己带离了现场。

远处传来钟声,应当是附近的学校放学了。

远远的看见很多孩子从校园外跑出来赶到一台像是自动贩卖机的机器前面排起了队伍。

走上前定睛一看,原来是卖棉花糖的机器,现在已经被自动化取代了吗?

她忽然想到,父母从小到大从未给她买过一朵棉花糖吃。

果的心一揪,她也想吃棉花糖了,这种现场制作的棉花糖……

虽然听起来有点矫情,但是她那只会以严厉的口吻严格要求她的父亲,和温吞水一般却分外要强的母亲,都不会向自己的孩子展示理解与温柔,更别提年少的果哪敢向这样的父母提条件呢?

现在给自己买一朵怎么样?

有些凄凉,但也是补足自己的遗憾……

果默默地站在了队伍的后面,看着身前领着孩子卖棉花糖的河童家长,内心生出了些羡慕的情绪。

如果是父亲牵着自己的手,笑着领着自己买街边摊位的棉花糖,应该会很幸福吧……

如果是母亲站在远处,温柔的看着自己去买街边摊位的棉花糖,应该会很幸福吧……

这种事情之前没有发生过,现在也不会,未来也不可能出现。

果跟父母谈起过这类事,抱怨自己受到的关爱太少,简直不像是活在家庭里,而父母的态度也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们的回答云淡风轻,宛如在讨论昨天的天气。

轮到她买了,投入硬币,看着机器发动,棉花糖逐渐成型,果隔着窗口仔细的端详起来。那是一朵粉色的棉花糖,比她的蝴蝶结颜色浅一些,和商店里紧实的袋装同名产品不一样,它真的像是空中的云朵,清澈透亮。

从打开的窗口小心翼翼地取出棉花糖,尚未来得及闻出棉花糖的气味,果的注意力就被身后孩子的哭声吸引走……

“没事的,大不了再买一个。乖,不要哭。”

一只小河童的棉花糖掉在了地上,一旁的母亲正忙不迭的安慰着他。

“先吃我手上这个吧,我再买一个也不着急。”

果想都没想就像手中的棉花糖递了过去……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怎么好意思……”

母亲还在客气,不过小河童已经接过崭新的棉花糖笑了起来。

果的内心有一种比高兴更复杂的情绪升腾,像是街边小摊烤冷面的糖醋汁,被铁板蒸腾,带着甜味的雾气熏眼睛的一瞬间。

转过身去准备继续重新排队,手机却忽然响起。

“现在到哪里了?”

是父亲的声音。

“我还在玄武之泽,相机的光圈功能出了问题,正在交给……”

“行了,现在马上过来。”

“我先去看看修的怎么样了。”

“尽快,你直接坐最近的那班火车,六点整发车,我们正好到聚落的火车站附近吃饭。”

还是近乎命令般,还是快点飞到荷取的工作室看看吧。

跑动几步,走出影响孩子们享受棉花糖的区域。扑动翅膀,吹散了身后孩子母亲想要补上钱的声音。

天色渐暗,远处的群山间,稀薄的云朵被阳光烧成粉色,就像是送出的那朵棉花糖。

“修理的如何了?”

门没有关,于是果直接走进去,看见刚吃完饭的荷取正在擦嘴。

“呃,我有些忙,还没拆开看。”

“那我就留个地址,维修费你打电话告诉我,我会直接寄到这,你修好后直接寄到我的工作室吧。”

“行……”

于是飞向火车站,被白白浪费掉的时间很多,别人的过失不可避免,果早已习惯,而能为之牺牲的,更多只有与闲暇时光的一切暖昧关系,像是吃棉花糖与看火烧云。

……

文摘下耳机,在一旁摊开的地图上画了个圈。

通过窃听饭纲丸龙的手机,她确定了晚上的聚会地址和房间位置。

那么,下一步就是比饭纲丸龙先到达,装好窃听器。

思考间文已经漫游于空中,低头看见下方山林行驶中蒸汽火车冒出一阵阵黑烟。

转过身,看向已经透出深蓝色的夜空,余光可见星光点点。

飞行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对于鸦天狗是千年来从娘胎里就带出的能带来极大幸福的本能。

那可恶的饭纲丸龙,还想要在聚居区内颁布禁飞令,理由竟然是会导致混乱……这可由不得他,难道当飞了几千年的鸦天狗都是蠢蛋不成……

只不过是新建的公寓里阳台成了小偷光顾的陈仓,照搬河童的苦果难道要整个鸦天狗族群承担?

还要再装莫名其妙的电梯,她又能捞到多少油水……不能让她再这样胡闹下去!

想到这,文攥紧了手中的窃听器——那也是从荷取手中定制的产品。

她尝试拉拢了许多人在身边,甚至八云的式神都暗中表现出了支持。

幻想乡站在她这边,文这样想着。远远超过在外界过时的蒸汽火车,身躯摩擦空气,在山间发出比汽笛声更响亮的爆响。

前面就是火车站了,旁边那栋豪华的高楼应当就是酒店的地址。

说起来十分好笑,聚会的房间一样装了没有上锁的阳台,文很轻松的就装好了窃听器,接着慢悠悠地落到地面,就这样离开了。

为了防止龙有所防备,她用了储存式的静音录音装置,打算等到宴会结束后再来取走。

她没有按照所谓的现代化规定地要求换上较矮而方便走路的双齿木屐,而是依然穿着单齿的高木屐——只能勉强保持站立平衡的美观用品。

看到一旁禁飞区标识的文轻轻抖了抖翅膀,不远处巡逻的白狼天狗的警棍敲打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看来此时飞行离开会被注意到。

文苦笑着脱下木屐,穿着短袜的双脚直接踩在新建的硬化路面上,比想象的平整,甚至没有怎么硌脚。

“她究竟想把天狗变成什么样子,第二种人类吗?”

身后传来刺耳的汽笛声,火车到站了。

……

果从火车上一下来,就看见父亲和一位熟悉的身影站在远处。

“饭纲丸龙大人?!”

果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前去,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向地位更高的人行礼,只是有些局促的搓着手。

“握个手就可以了。”

龙并没有其他大天狗那样大的架子,只是向果伸出手。

那是一只保养的很好,温润如玉的手。

“啊,啊,大人,是您喜欢看鄙人的拙作吗。”

果竟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变得如此怪模怪样了……但面前的毕竟是自己欣赏的,支持族群现代化的推进者,是宣誓时承诺要为天狗族群谋幸福的大人物,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不必说话这么别扭,”龙转过头看向果的父亲:“是不是因为你在这,给孩子吓成这样。”

“怪我了,怪我了,果,不用害怕,放松些,把饭纲丸大人就当成家里的长辈对待就好。”父亲讪笑着没有反驳什么,只是眼睛还看着龙握着三脚架的另一只手。

“饭纲丸大人……请问您为什么喜欢我录制的,对星空的那些延时摄影呢?”

果一时间还是没有理解父亲怎么和这样的大人物扯上了关系,她还以为只是个平常的酒局聚会……还好当时没有立刻拒绝。

“走,我们去酒店边吃边谈这件事。”

龙说话间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不过在照明充足的站台,抬头望向天空也并不能看到其中的星光点点。

龙的周围一个护卫也没有,果像是被她摄了魂魄一般,呆滞着跟着她走进了酒店。

龙走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露出窗外广阔的夜空,接着她说到:

“如果就这样沉寂于孤立,那么外界的战争痛苦与不幸,就会在我们天狗族群上重现。”

龙的面色凝重,眼睛落在夜空里的星光点点。

“贤者自然不会放任天狗族群破坏山里的平衡,那为什么不带着整个妖怪之山做出改变呢?”

果听着龙的激昂演讲,感到敬佩的同时,她也感到了疑惑。

“大人,这些事情告诉我会不会有些……”

“迟早每个人都会知道,我是在为发展维系天狗社会考虑,但现在——你有资格知道了,姬海棠果。”

果忽然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使命感,她似乎肩负了不得了的责任,能为自己向往的,为了改造这个并不令人满意的世界,制造更多的幸福出更多的力。

“果,我看过你写的作品,那些文字和相片里,我看出,你博爱地关心一切生命,想为了全体生灵共同的幸福而奋斗终生。”

父亲在旁边点了点头,但是果并没有觉得他像饭纲丸大人这般理解自己。在自己心里,自己这样做的根本源头,也许就是对父母别扭而自私心理的背叛——她不认为他们是幸福的。

“幻想乡外面的变局,我们要为之做好准备。”

而真正为幸福奋斗的契机就摆在面前了……

“大人,我需要做什么?”

“那台相机就是契机,只要配合上我‘操纵星空程度的能力’,我就能对大结界进行逆向分析……总的来说,这是我能在天狗族群中维持地位的关键,也是天狗族群跟贤者分庭抗礼的必要手段。”

“那是之前的摄影不够吗……我需要以后每天都提交新的摄影吗?”

“并不,其实逆向工程已经基本要完成了。”

“那……”

“我发现你的延时摄影里没有月亮,缺少这个在同一个地点出现最关键的主体,只要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精确相对位置,我就可以靠着之前的资料反推出在你摄影的位置干涉大结界的方式。”

“但是……相机的光圈拨杆坏掉了,我把它送给河童去修理了。”

“啧,今天是最好的观测时间,这样我现在就给河童打电话,让它立刻送到你的住处。”

“啊,啊,好,这是他的电话……”

果被忽然激动的龙吓了一跳。

“你现在就坐火车赶回你的居住地,这件事拖的越晚就越容易败漏,至少不能让天狗族群任由别人宰割……”

龙骤然间的情绪变化让果感到有些惊讶,难道这是什么很着急的事情吗。

果在父亲的催促下跑出了酒店,抬头看见夜空中一轮圆月,干净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

“文,你现在以最快速度飞去玄武之泽取一个包裹,送到这个火车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文猛然抬起头,是主管来派发的紧急任务。

“哦啊,什么,哦,飞过去?”

“这是不限速加极令,带上之后会发送让任何巡逻的天狗都会避开你的信号。”

“任何吗?”

“还有谁非得要抓你么?”主管倒是拍了拍她的背,继续耐心地解释下去:“这是大天狗的委托,很重要,你现在就立刻去办吧,会有奖金的。”

文的内心有了一个全新的计划。

如果借此机会跟平时就不带护卫的饭纲丸龙单独接触……直接威胁他自行撤下大天狗的位置,不失为一个好方案——如果能让文自己接替她,岂不是更好?

文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自信:

“我能比她做的好。”

既然她做的不够好,现在的自己不幸福,那何不取而代之呢?

趁着这个机会,现在还有八云的式神和河童的支持……

文笑了笑,站起身来。

“好的,我这就过去。”

文拿起文花帖准备夹好令牌,夹在其中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上面是一位浑身燃烧的人。

这张照片文没有什么印象,于是顺手捡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位正在火中高呼什么的士兵。

文想起来了,这是那张拍立得念写出的:

「呐喊反抗者的情况」

“这倒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我还不至于这样吧?”

文把照片随手丢在了垃圾桶里。

“已经不知道战争含义的幻想乡住民,看到这种新闻,怕不是要当成什么小说内容或者是胡编乱造吧……更何况这又关他们什么事呢,难道还要期待外界能多建点纪念碑,少进来几个被遗忘的亡灵吗?”

文推开办公室的窗户,一跃而下。

夏天山间的夜晚吹着向着底部的微风,文的身影像一颗不发光的流星,在月光隐约的反射下愈来愈远。

……

果的住处在山的另一边,龙并没有乘坐火车,而是选择自己慢慢飞过去。

飞过了在瀑布旁边灯火通明的鸦天狗聚居区,明明该是夜里拥挤危险的低空,但四周除了风声,水声,鸟叫,多余的东西一点都不存在……

龙满意的笑了出来,她的治理目标已经达成了,就该是这样的。

毕竟她说过,鸦天狗的社群就该:

「宛如一股清新的风」

只要把这个模式推广到整个幻想乡,那么那些干扰她播撒幸福的那些愚蠢的废物们,也就会渐渐的消失了。

慢慢地飞,并不着急,果应该很快就能在当地火车站拿到修好的相机……一个小时之后赶到果的家里用她的电脑看一下基本就可以掌握在她的阳台那个位置精确操作大结界的方式,到时候试着去实践去操作慢慢达到随心所欲也不迟。

自动延时摄影的摄像机也许在整个幻想乡并不是仅此一台,但是除了龙没有人知道它还能起到这个作用。

龙一开始其实也并不知道,只不过是果的父亲献殷勤的时候拿出了果对星空的延时摄影。

龙第一眼就被其精确的记录吸引,但是所有的记录都没有月亮的身影,根据多年的观察,那应该是类似于阵眼的结构——但是即使是一双大天狗眼睛也没办法记住天空中无数的星星的。

但是这台相机可以。

有了它,龙已经在畅想成为新的贤者的可能。

现在的幻想乡,已经太陈旧太落后,需要一场重大的改变了,而这一切都要从今晚开始。

谁能不为之产生情绪的变化呢?

不远处,只要再飞过一座丘陵,就到了。

龙的内心油然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就要成功了。

真的要成功了。

飞到那就成功了。

还不能笑出来,还不能肆意释放自己的喜悦……

“饭纲丸龙?!”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吓得龙浑身一抖。

“你是谁?”

“果然是你啊……”

那人的身型被月光照亮,饭纲丸龙定睛一看,原来是射命丸文。

“射命丸文?”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啊,饭纲丸龙,或者说,饭纲丸大人。”

龙只觉得有些疑惑,文这个时候找她干什么,还这么没礼貌,大呼小叫的。

“你来干什么,其他的白狼天狗呢,他们怎么没反应?”

“你认不认得这个东西?”

文掏出了她设计的,专门为禁飞区打造的特例令牌,自己也有一块。

“你怎么……”

龙一愣,她怎么会有这块令牌,难道是……她去送的那台相机吗?

“这还要感谢你的帮忙呢,‘不认身份只认牌’,是你说的吧,我就用这个牌子赶走的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龙又有些迷糊,文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她应该没发现这台相机是给谁的,但是又为什么莫名其妙跑到她面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她有些着急,想让文赶紧让开让她赶紧赶过去。

“你的手机定位我一直掌握着……河童可是站在我这边。”

文拿出了手机,对着龙摇了摇。

“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实在是不耐烦了,不管是哪里来的哪一派的要打就速战速决,她一刻也不想再听文废话破坏她的心情。

“您的贪污腐败证据我已经收集了七七八八,如果不想让我发在报纸上,就给我自己辞职吧,如果能推荐我做继任者,那我可能还会对你手下留情。”

文终于也不再打哑谜,胜券在握似的笑着拿出了文花帖。

“你们报社的主管我有他的把柄,他是不会允许有对我严重不利的新闻出现的。”

龙耸了耸肩,当了这么久的大天狗,不落下把柄是不可能的,不过她也早有准备。

“若是用河童的报纸呢……”

文倒是有第二手准备,她料定龙没法把手伸到其他的种族去,这也是妖怪之山的一种平衡。

“那你去投吧。”

龙耸了耸肩,看着胸有成竹的文,觉得有些好笑。

“还有……”

文见龙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吃了一惊,但并没有想出龙还有什么手段……但是不行,如果还有取代龙的可能性话……她还有一招。

“还有什么?”

“那么今晚宴会您的录音怎么样。”

文在赌,这可能只是普通的一次聚会,但是龙并不是会莫名其妙单独跑到豪华酒店吃饭的性格,这跟她想要营造的廉洁形象也不符,肯定有什么问题。

“还是给河童的报社吗?”

龙的回答依然从容不迫,文不得不打出了最后一张牌。

“如果是给八云家的那位,又如何呢?”

文看到龙的手忽然一颤。

「看来我赌对了。」

“放我过去。”

文忽然笑了起来,看来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大天狗殿下,一直以来,我都对于你是否真的强过我,抱有一丝小小的疑问。”

下一刻——

「光风霁月」 「幻想风靡」

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双方都没有遵守符卡规则。

与其说是符卡宣言,更像是一种装模作样的维持象征性的表演。

“光速还是快一点对吧。”

射命丸文冒着黑烟坠入山林间去,龙忽然有了些兴致来挑逗这位失败者。

她一抬手,凝成实体的星光就将重伤带着些焦糊味的掉毛鸦天狗托了起来。

“你之前说,河童站在你这边,我就有些好奇。”

“唔呃,啊,咳咳。”

文还没有从重伤中完全恢复过来,眼神里带着些疑惑与恐惧的看着仰着头看着月空的龙。

“这几天收了我的钱一直在幻想乡的各处打消雨弹的人,难道是什么妖怪之山上的新物种吗?”

文的眼睛渐渐的恢复了对焦,她忽然意识到天空干净的不寻常——不是什么高压气旋的控制,那只是龙的刻意为之。

“为什么?”

“你把录音给我,我就告诉你。”

龙只是随口一说,她并没有想到,文却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我这里没有录音,录音啊,可能已经快要送到八云家了吧。”

“什么?!”

“我安排了一只被你的改革丢了守山工作的白狼天狗,我让她去取了录音后直接送到八云家了。”

“我不是安排了他们做建筑工人么?”

“他们抢不过那些河童,再说,河童又怎么可能会把技术一五一十的都教给他们?”

“啧……”

“你知道么,我有一张念写的外界反抗者的照片,我看他在火中呐喊觉得有些可笑。但现在我又要做一样的事情了,我就又觉得我比你要伟大的多,看到你的计划失败,我就觉得幸福多了。因为我之前的生活就让你变得不幸福,你却还大言不惭的……”

天狗的恢复速度非同常人,文虽然已经无力反抗龙,但是也可以自己飞起来了。她大笑着嘲讽这位自私自利的大天狗。

“你也配把自己比做外界的反抗者?”龙实在为这个伪君子的惺惺作态感到恶心,干脆破口大骂道:“就你这种只是想取代我就出卖我们天狗族群利益的天狗奸,我真是恨不得当场用月光劈死你这个畜生。”

她喘了口气,看着被她的暴怒骂得有些愣神的文,接着说到:“现代化有错吗,难道等着外界这样的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那我宁愿先成为那个施暴者。你来做能做的更好,就能让天狗族群都过上幸福生活了?总有人会不满意,牺牲是必然的!”

“至少我的生活在每况愈下……”

“你就是活该,你为什么不跟着我现代化,为什么不去转向电视记者,是你没能力还是你被拒绝了吗?不管怎样你没跟上就是你自己活该不够努力,为什么别人就能幸福你就不能?那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吗?你所想做的,也只不过是到时候提升自己的权利然后自己就能幸福了?那你打不过我不是你不够努力吗?那你还是活该啊……”

龙深吸一口气,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多少剩余时间去果的位置掌握控制大结界的方法了。

“你就在这等着我吧,我对你降下的最后的惩罚就是,你要亲眼看着我成为新的贤者,构建全新的幸福,而你只能是被时代的潮流淘汰的无聊弃子罢了。”

不再理会文的反应,龙全力向着山的另一侧冲刺飞行,在天上万千星星的合力推动下,她宛如夜空中的璀璨流星。

……

晚上的火车到站时并不会拉响汽笛。

安静的郊区是随着火车到达终点站一同沉寂。

果拿到了放在服务台的相机包裹,忽然想起即使已经是郊区,按规定夜晚依然是禁飞区。

嫌再跟白狼天狗解释太麻烦,果就端着相机迈开腿开始奔跑。

在这安静的郊区中,双齿木屐在与水泥道路碰撞,发出脆响。

她自从能自负盈亏后就和父母分居,因为要省钱出版《花果子念报》,所以只能在郊区租一个很偏僻的房间做工作室。

对于果来说,龙的政策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在奔跑中,果逐渐冷静下来。

她自己也想不清楚……她一定会让幻想乡变得更幸福更好吗?

改变总是存在着,自己所追寻的幸福往往也转瞬即逝。

她只知道,先前的是错误的,是痛苦的。

她一直向着反方向奔跑,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

手中的三脚架愈发沉重,即使是妖怪的体质,不常在地面跑步的鸦天狗也有些疲惫。

是龙将她的三脚架给了果,在这之前,果一直是将相机用书垫出一个角度拍摄天空的。

脚下的木屐没有减震,时不时旁边工地落下在附近地面上的砂石还会扎痛果的脚底。

只有路灯照亮着她的前路,即使灯下吸引了很多蚊虫,果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跑着。

距离远处的公寓楼群还有一定距离,身周都是些工厂与矿道,果很喜欢拿着相机在这里取材。

比起拍空洞的闹剧,为写作收集素材时,她更愿意把相机对准辛勤挖矿的白狼天狗。

也许自己可以靠这台相机和龙谈谈条件,比如为工人们涨一些工资,或者至少为他们在夏日提供更多的降温措施?

果试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从疲惫中分开,一旦想象到那些能让更多人幸福的事情她就也跟着高兴。

她忽然想起父母曾经在自己又一次考砸了之后的咒骂:

“光顾着帮别人你自己弄明白了吗?”

残酷的现实是,如果你不够努力不够优秀不够出类拔萃……即使看起来再高尚的理想也会被当成偷懒的借口。

可喜可贺的是,果成功的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父亲母亲在此之后,肯定对她会另眼相看,在这之后她也会在龙的手下获得一个有权利的职位……

也许要从教育开始改革吗?

一想到实际要做什么果就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她实在太渴望能赶快把一切落后的观念与思想都丢到火里焚烧燃尽。

可是,一旦落到了实处,又该怎么做呢?

她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才让每个人都在痛苦与不幸的海洋的浮沉中,拼命的探出头来,才能呼吸到哪怕一口的所谓“幸福”的空气。

就像那朵棉花糖一般,清澈却脆弱不堪。

就像那朵火烧云一般,美丽却转瞬即逝。

分心的思考能让自己忘记暂时的疲惫,却不能骗过身体本身的极限。

果气喘吁吁的到了公寓楼下,绕过围栏的缝隙拿出钥匙打开锁走入公寓的楼道。

一边的墙正用三色编织布挡住,那里正在安装电梯。

果还需要向上爬七楼,才能到达楼顶自己的房间。

她索性两级两级向上迈出步伐,一只手扶着相机,另一只手抓着三脚架,屏住呼吸拼命的向上冲刺……

当然身体完全无法接受她这样折磨自己,狭窄的楼道里又无法飞行,果很快就扭到了脚,不过幸运的是,她还是靠转过身体一屁股坐在地上保护住了镜头。

就这样,崴了脚的,摔痛了屁股的,本来会飞却稀里糊涂的跑上楼的鸦天狗,最后也没节省什么时间,她用钥匙打开住所的门,一瘸一拐的把三脚架放在阳台,繁星漫天,在人为创造的高压气旋下,忽然想起父亲为了劝她不要总是不想着自己而说的话。

“萤火虫在夜间放出光亮,只是为了叫夜鸟把它看得更清楚,吃的更方便吗?”

绕着三脚架一圈一圈的转,终于把相机装好,对准了天空——

“怎么没有月亮?”

不对,不对,月亮在另一边。

之前靠手抓着相机长曝光一直拍不清楚来着……三脚架应该就能拍清楚了。

按下快门,果抬头望向本该是月亮的方向,她忽然哑然失笑。

那里有一座山。

—完—

插图作者:热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