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一朵白山茶

　　稗田阿求死了。

　　小铃木然地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照片，照片里是她最好的朋友，耳边的哭声，同诵经声，钟磬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漩涡，把小铃裹挟在其中。

　　这一天的到来并非毫无心理准备，毕竟这是御阿礼之子的宿命，然而当自己真的站在阿求的灵堂前时，自己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小铃觉得自己甚至已经无法思考了，宛如一尊木偶般，机械地行动着。

　　御阿礼之子，作为《幻想乡缘起》的编撰者，在幻想乡颇有名望，阿求生前也待人和善，结识了众多朋友，无论人类还是妖怪，来出席她的葬礼的都不少。博丽巫女为阿求宣读悼词，但不知为何，小铃却始终无法把悼词中所纪念的那个人同自己最好的朋友联系在一起。

　　可能是室内空气太浑浊了吧，她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好想逃走。

　　这样想着的时候，小铃的余光捕捉到一缕似曾相识的紫色。

　　她觉得自己在那一瞬间涌现出的想法无比可笑。可身体比大脑更快地行动起来，她追着那个缥缈的影子冲出屋外，脚下被裙摆绊得趔趄一下，速度却并未放缓。

　　“等等！”

　　也许是听到小铃的声音，那道影子转过身来。紫色的短发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一朵洁白的山茶镶嵌在发间。她温柔地注视着小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小铃呼吸一窒，眼前的阿求依然是十几年前的少女模样，她的身影纤细柔弱，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透明。

　　她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干涩黏腻，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铃。”

　　眼前的阿求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要不要和我四处散散步？”

　　不知怎么想的，小铃默默跟在阿求的后面。在她们的少女时代，阿求有时也会不满于稗田家繁冗的礼节和家规，偶尔抛下工作，溜到铃奈庵去，叫小铃出来陪她呼吸新鲜空气。她们对每一个偏僻却又风景独好的角落的了解，丝毫不比人里任何一个顽劣的孩童更少，甚至很多情况下，阿求都是更有冒险精神的那一个。

　　不过今天的阿求只是带着小铃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至于要走到哪里去，小铃也不知道，兴许阿求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只是这样就足够了，小铃想着。

　　不觉间，阿求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人间之里边缘处的河岸。

　　萋萋芳草被西坠的斜阳染成金色，小铃注意到阿求的身影变得更加稀薄了，就像一团虚幻的薄雾。她背对着小铃，小铃看不见她的表情。

　　河面的尽头悠悠飘来一叶小舟，小铃依稀分辨出舟上的人影，似乎是一位红发的少女。

　　“看来某个偷懒的死神终于想起来还有活没干呢。”

　　阿求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笑着对小铃说：“应该还有点时间，小铃，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家里的书，阿求你差不多都读过了吧。”

　　小铃苦笑道。

　　“肯定还有漏网之鱼的吧。”

　　阿求吐了吐舌头：“兴许在那边还能当写书的素材呢。”

　　眼前的阿求又和记忆中的那个故作大人姿态的孩子重合了。她轻手轻脚地镊着和服的裙角，来到独自坐在河岸上看书的小铃身边。

　　“你看的是什么书呀？”

　　清脆的声音在小铃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这便是她与稗田家大小姐的初次见面。

　　于是她们背靠背地坐下，小铃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外界童话，她不确定这本书阿求读没读过，但阿求应该也不在意。她从脑海中搜罗着有关这个故事的字句，为阿求讲起这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两个孩子，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某一天，他们坐上了跨越银河的列车。这是一段无比短暂却又璀璨万分的旅途。然而，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这对朋友的其中一方要随着列车去往无比遥远的地方，他们此生都不能再相见了。

　　小铃觉得自己的声音愈发颤抖，她也不知道阿求是否还在听，只是继续讲下去。

　　讲下去。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阿求果然已经不在那里了。

　　“……乔万尼总觉得，大家要找的康帕内拉，只可能在那片银河的边缘。”

　　小铃喃喃道，站起身。

　　阿求本来所在的位置上，只余下一朵洁白的山茶花，花瓣上还残留着露水的气息。

　　小铃捻起那朵花，望向河面，夜色已至，洁白的河面上除却倒映的星空外，空无一物。

　　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