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王纪:水与桥的女儿
话说蛇王佐哈克推翻贾姆希德成为波斯王,其残暴统治已过去百余年。灾祸不断、善法不存、礼崩乐坏、民不聊生。
那蛇王双肩生着两条毒蛇,每日要吸食两名青年的脑髓。人人畏惧蛇王的法力与他手下的恶魔,不敢违逆于他。只有蛇王的两名厨师可怜受难的青年,每日悄悄放走一个,藏于深山。时过境迁,那些青年便聚集了两百多个,厨师以食粮打点他们,让他们逃到遥远的西方。
这些山地人的祖先有些迁居到了一条大河旁,建造了村落,在此隐居数百年之久。
可蛇王的征服欲永无止境,他的军队迈过了大河。村民们争相逃离,未能逃走的,或被杀死,或被抓为奴隶。
一对夫妻并未离开,丈夫放羊、妻子洗衣。他们不愿离开祖先定居之地。蛇王的士兵在河边找到了那美丽女人,把她献给那贪婪之王。蛇王本就有天下财富、与贾姆希德的两个妹妹侍奉,却仍不满足,如今看见那洗衣女的美貌,便要让她侍奉。
可女人说自己已有丈夫,拒绝了蛇王。蛇王嫉妒男人竟有如此美丽的妻子,便让部下找到那牧羊人,把他当着女人面杀死。随后强掳那可怜的泪人回了皇宫。
不到一年,那女人竟诞下一个金发绿眼的女婴。无人知晓她是亡夫的遗腹子,还是蛇王的血脉,即便连蛇王自己也不能确定。
随着女孩成长,她竟展现出诅咒的力量。她能以他人嫉妒为食,只因她以嫉妒而诞生。蛇王为她冠名“帕露西”。
蛇王的宫廷充满妒火,贾姆希德两个妹妹互相争宠、为虎作伥的大臣勾心斗角,帕露西并不依赖嫉妒为生,可那嫉妒于她而言,却比一切美酒都要甘美、比任何佳肴都要可口。她每每靠近自己的皇后与佞臣们,便贪婪地吮着手,攫取空气中那嫉妒的滋味。当妒火被吸干,人们仿佛没了力气,暂时不再互相争斗,宫廷反而因此和谐,蛇王的统治愈加稳定。
大河流逝,洗衣女年老色衰,渐渐被蛇王冷落。或许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可对逐渐成年的少女却是离别的逼近。蛇王听说也门国王有个美丽的女儿,便要把帕露西嫁去也门,自己则娶也门公主。帕露西不甘心离开这充满嫉妒的宫廷,便做出大逆不道之举——悄悄吞食了父亲的嫉妒,而那靠着邪念稳固统治的魔王眨眼便感到力气的抽离。他命人把那不孝女抓到面前,对她斥喝:
“你竟连我的力量都敢夺取,你比魔鬼更加贪婪,你比毒蛇更加狡猾。”
帕露西却反驳:“你也知魔鬼贪婪,你也知毒蛇狡猾?我不过索取一点嫉妒,陛下,你却向天下人索取一切?”
蛇王勃然大怒:“因为我是世界之主,天下之美酒要尽我所饮,天下之佳肴要尽我所享,天下之美女要尽我所欲。你不过是个杂种,竟觉得从我这里夺走什么是理所应当?那我便让你一生都无法离开它。我诅咒你此后只能以嫉妒为食,任何食物都不能填充你的饥肠、任何泉水都不能弥补你的渴望!而你亦无法靠着你煽动的嫉妒维生!”
说罢,他命人把这对母女赶出了皇宫。
帕露西与母亲回到了故乡,不出半日,她便感到难以忍受的饥饿。任何食物进了嘴里就化作灰、巫医和草药对这诅咒无能为力。乡野之间没有多少嫉妒可食,唯有母亲自己仍怀着一丝嫉妒。母亲嫉妒那些还有丈夫的女人,嫉妒那些儿女健全的母亲。母亲不言,但帕露西心知肚明。她试图吞食母亲的嫉妒,却被母亲亲口拒绝。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母亲回答。
帕露西以为母亲亦记恨她这个蛇王的血脉,解释道:“我是牧羊人的孩子。”
“凡人的孩子不会以嫉妒为食。”母亲说。
帕露西如遭雷击,但在为母亲的话语感到刺痛和悲伤之前,她首先感到了饥饿——她最终仍然吃掉了母亲的嫉妒,可那并不能消除母亲的愤怒。在果腹后,帕露西首先感到了恐惧。
“我这里已经没东西给你吃,”母亲给她打包了行李,“你去东方吧,那里有数不尽的嫉妒。从此不要回来。”
刚被蛇王放逐,如今又被母亲流放。帕露西背着行李、流着泪,不敢再回头看那条河。
她嫉妒,嫉妒那些仍能正常吃食的人;嫉妒那些享有父爱与母爱的人;嫉妒那些明确自己身世的人……可自己的嫉妒无法化作自己的食粮,她只能一路向东,回到伊朗。
她出没于歌女争宠的妓院,嗅到了那比宫廷内还甘美百倍的嫉妒,随后因为不愿卖身被老鸨用扫把赶走;她钻到比武与赛马的竞技场看台,忘记饥饿地呼吸着荣耀与胜利背后的妒火,却因为没钱买席而被驱逐;她跑到集市,一边干活一边悄悄吸取主人的嫉妒,最终又被视作带来亏损的不吉利之物解雇。久而久之,大地之上,嫉妒妖魔的传说流传开来。人们唯恐避之不及,生怕被这绿眼的魔王之女蛊惑,却不知嫉妒并非来自于她。嫉妒本就常在人们心中。
她睡在桥洞下,即使夜里河水漫过身体,第二日醒来时也未曾染上风寒。她曾慌忙跳入河中,许久以后才从下游爬上岸。她不记得自己在水下如何呼吸,只记得水声比人声更加亲切。夜晚她流落街头,贴着墙壁、隔着窗户挨家挨户嗅着那一丝能让她果腹的情绪,一闻到那气味,便趁着主人家熟睡时悄悄溜进去,在床边摄入那从睡梦中流露出的一丝纯净的妒气,享用完毕后,再顺走几样值钱的东西。她不止一次被当作盗贼发现,被暴打一番。有人想把她吊死,却因为得知她是蛇王的女儿而不敢下手,只是将她赶出了城镇。
她穿过一扇又一扇城门,在马厩、桥洞与废井旁度夜,最终回到了蛇王皇宫所在的城市。她嗅到了一丝熟悉而寡淡的嫉妒,那与母亲的味道何其相似。她跟着那苍老的铁匠来到了铁匠铺前。她闻到嫉妒中夹杂的愤恨和悲痛,那老人嫉妒着那些儿子健全的父亲们,可他将这丝嫉妒深埋在内心。这点嫉妒不足以让她满足,她决定等待,等待那妒火燃烧到最旺的时机。
她听说那铁匠十几个儿子全被抓去作了蛇王的佳肴,而她也终于等到了时机。当铁匠最后一个儿子也被蛇王的士兵抓去后,她躲在铁匠铺外,等待那铁匠的嫉妒到达极致。可铁匠的朋友——一个名叫法里东的高大青年早已察觉她这几日蹲伏于铁匠铺附近,警告铁匠不要被她蛊惑。
铁匠将她抓住,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等待进食。”帕露西回答。
“那你为何迟迟不蛊惑我?”铁匠问。
“我并无那样的力量。”帕露西说,“我只奇怪,为何你迟迟不扩大你的妒火?你的儿子们被蛇王吃完了,你为何不嫉妒那些还有儿子的父亲?”
“你若能窥视人心,便当知晓,夺走我儿子的并非那些父亲,而是蛇王。若我因此迁怒他人,与你父亲有何不同?”
“他并非我父亲,我是牧羊人的孩子!”帕露西唯独不愿别人把她当蛇王的孩子。
铁匠听帕露西如此辩解,却也生出一点怜悯,他说道:“你若帮我做成一件事,我便信你。你最熟悉皇宫内的构造,你替我画一份皇宫内的地图,我将要前去劝说蛇王,让他放了我的儿子。”
帕露西心想,若这铁匠真的只是去“劝说”蛇王,要皇宫地图干什么?但她并不在意,她走过皇宫的每一条走廊,清楚哪里的嫉妒最强烈、清楚每一位宫廷人员的动向,绘制地图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她也不在乎这个铁匠要去做什么。于是她画好地图交给铁匠。铁匠名叫卡维,他拿到地图后,先和那个叫法里东的人商议了一番,将地图交给他。法里东潜伏到宫殿的后门,而卡维则直接前往皇宫,进去后,发现各地的贵族大臣都聚集在此。
原来蛇王曾梦见一个青年将要因自己杀了他父亲而推翻自己。于是四处搜捕那个青年。然而那青年尚未长成,其父为了保护他被蛇王的士兵杀害,母亲则带着他躲了起来。没能找到那个青年,蛇王日益忧虑,于是召集各地公卿齐聚王都,对他们说道:
“各位都是仁人志士,大智大贤。我有一个对头正暗中活动,指的是谁,聪明人一听便懂。此人年龄虽幼但见多识广,他出身高贵又英勇豪爽。虽然,这个年轻人年纪尚小,但是,先哲教导应心中牢记:敌人如今虽力微智短,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将他小看。世上没人力弱势微的敌人,要当心一朝自己气数将尽。我要加强与扩充我的大军,军中既要百姓也要神鬼仙人。我要设法训练一支强大劲旅,将百姓与神鬼合编在一起。筹组军旅你们应同心协力,我意此事宜早不应迟疑。现在,我请列位写一份证词,写明国王所作所为都是善事。国王所讲的都是名言至理。我恭行德政,桩桩于民有利。”
再正直的人,也慑于蛇王的暴虐,只好在证词上签字。卡维恰好在这时于宫门口喊冤。蛇王命人放他进来,质问他有何冤屈。
卡维回答,自己有十八个儿子,犯了何等大罪,要让十八个儿子都喂了蛇?如今自己只剩这一个儿子,请求国王饶恕这最后一个儿子。
蛇王无可奈何,当着公卿大臣面,他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便下令放了铁匠最后一个儿子。随后,他让铁匠也在那证词上签字。
铁匠接过那张证词,看完后,他飞身冲到贵族公卿们面前,怒吼道:“你们这些恶鬼般的群臣,你们莫不是准备去投地狱,为何竟然屈从了他的旨意?这样的证词,老夫绝不同意!对你,卑劣的蛇王,我也毫不畏惧。”他撕碎证词,踩在脚下。
蛇王勃然大怒,命人把他的儿子重新关起来。谁知刚刚就在他的儿子被放出来的时候,潜入皇宫的法里东就已经接到卡维的儿子,将他救出宫殿。计划成功,铁匠立刻离开了皇宫。蛇王要人把他拿下,却被群臣以赞美劝阻。群臣说陛下何等圣明伟大,何必和一个目不识丁的铁匠斤斤计较?
铁匠在外面与自己的儿子和法里东汇合后,回到聚落。帕露西惊讶于他们安然无恙地归来,随后她看见百姓们簇拥到铁匠身边,卡维将自己的铁匠围裙取下,挂在长矛上,作为旗帜高举着对众人宣告道:“正直的人们啊,你们崇拜神明。如若不愿忍受佐哈克欺凌,就应拥护那将推翻他的法里东。让我们去找他,齐心前去投奔,在他的齐天洪福荫蔽下安身!让我们离开这里,国王本是恶鬼,他心怀鬼胎与神明为仇作对!”
卡维当然知道法里东早就与自己汇合,这次起义是计划好的事,可他仍不能在这里揭露法里东的存在,他先率领众人离开这里。
帕露西第一次意识到,这世间居然有人能不为嫉妒之情绪所左右,甚至很快便制定了周密的计划以拯救儿子、反抗暴君。帕露西想要知道这支队伍能够走到何种地步,于是悄悄跟上了队伍。
在她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丝希望,若他们真能推翻并杀死暴君,自己的诅咒或许能得到解除。
有人早就注意到这不祥的妖魔跟着他们,劝说卡维把这蛇王之女杀死。但卡维坚称,帕露西并非蛇王之女,而是牧羊人的孩子,是水与桥边长大的帕露西。自己能救出儿子有她一份功劳,于是众人便没有排斥她,却也未完全接纳她。
一路上卡维召集出一支由平民和倒戈的军队组成的浩荡大军,在远离追兵的安全处“找到”了早就潜伏在起义军里的法里东。法里东是古代王的后裔,也是蛇王预知梦中那要推翻他的男人。法里东与母亲道别,和两位兄弟——基亚努什和普尔马耶一起出发。卡维为法里东打造了一把牛头锤,祝愿他用这把锤子推翻暴君。
在法里东招募、训练军队期间,帕露西发现,即便是联军之中也藏着数不清的嫉妒。有人不满法里东没有寸功就直接成为领袖、有人眼馋别人能够作为先遣队先于别人拿下军功、还有人不甘于别人能够坐在后方,自己却要上战场拼命。帕露西担心这份怨气会撕裂联军,于是将这些嫉妒挨个吞食,维系联军的团结。
法里东发现后,对帕露西说道:“洗衣女之子啊,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你情愿背负诅咒之名,也维系着我们的军队。但你若需要嫉妒,能果腹即可,不必清理掉联军中的每一份嫉妒。他们有不满,我才能知道我的治军方案有什么问题。正如卡维未尝被嫉妒迷了心窍,我的战士也不会因为一点嫉妒就犯下大错。”
“阿梯宾之子,你太过低估人心的恶念。并非所有人都能如卡维那般正直,我能吞食嫉妒,但妒火会再生。若无法根除人心的贪念,妒火迟早会将你们吞没。”
二人谁也没能完全说服谁,法里东将帕露西的警告记住,尽可能去满足士兵们的需求。一时间,军队里的妒火果然稍稍缓解——争吵与搏斗变少了。可法里东纵使做得再宽容、再周密,也会疏漏最亲近之人心中的怒意。
一天,天使降临到法里东面前,教他如何突破一路上的障碍和邪法。法里东兴奋异常,未能察觉到两个兄弟的妒意。帕露西嗅到了那不安的气息,警告他说道:“你要小心你的两个兄弟。”
然而法里东这次并没有把帕露西的警告当回事,他相信自己的兄弟就算再嫉妒自己,也不至于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然而基亚努什和普尔马耶趁着法里东熟睡的时候,要将山上的一颗巨石推下悬崖。帕露西跟上他们,吞食了他们的嫉妒。可帕露西的举动只是让他们迟疑了片刻,只犹豫了五息,他们还是推下了石头。
石头滚下山的隆隆声惊醒了法里东。就当帕露西以为法里东要被石头砸死时,石头突然悬在了空中,不再下坠。
没人知道那是神的庇佑还是法里东自己的能力,但基亚努什和普尔马耶认为这是天意,便不再谋害法里东。而法里东也并未处置他的兄弟。帕露西为此不解,她再次来到法里东的面前,质问他:“之前你对我的警告充耳不闻,如今他们已确实加害于你,你为何视若无睹?”
法里东回答:“我的两个兄弟一时被鬼神迷了心窍,我相信他们已然悔过,不会再做。”
大军来到底格里斯河边,被滔滔江水挡住去路。船工畏惧蛇王的残暴,不敢为大军准备船只。大军因此滞留河边,眼看着已经能够望见遥远的耶路撒冷城,法里东为此犯了愁。夜晚帕露西站在河边,河水的波涛呼应着她的心跳,她感到亲切熟悉不再恐惧。于是她径直走进河里,她是水与桥边的孩子,正如她从来相信如此。
河水灌入她的鼻口,她却未有感觉窒息,仿佛生来便和水一体。她搅动潜流,潜流为她平息。她听见遥远的城堡里父亲的恐惧,那邪念从未与她分离。
“归来吧爱女!你我血脉相连,何必跟着反贼作乱?我解除你的诅咒,我把宫廷交给你。群臣争宠、姊妹反目,那里的妒火千年也吃不完。若你能将那法里东的头颅携来,我将满足你的任何心愿。”
蛇王的诱惑难以拒绝,蛇王的恐惧毫不掩饰。帕露西在水中随波逐流,河水将她送到了大军驻扎的岸边。她离开水面,对着那声音回答:“我会回来,父亲,我会把法里东的首级带到你的身边。他是个好大喜功顽固不化的人。自恃神佑、轻信旁人,连谋害自己的兄弟都不肯处置。”
蛇王大喜,许诺道:“在你带着他的头渡河的那一刻,你的诅咒就会解除。”蛇王的话语如同铁链一般缠绕在帕露西的身上。帕露西趁着夜色来到法里东的营帐,这担着重担的青年还焦头烂额地观察着地图,试图寻找绕过河水的办法。
帕露西对他密语:“你有何恐惧的呢?神庇护之人啊,你大胆地走过去,等那蛇王睡醒,你的大军早已兵临城下!”
法里东疑惑:“没有船,我们如何渡河?”
“搭建浮桥。”
“我何尝没有想过?可河水汹涌,浮桥难以平稳地让将士渡过。”
“我是水与桥的孩子,我会使河水平静、我能让浮桥稳固。”
法里东先是震惊地抬起头,随后又对帕露西行礼:“无论你流着谁的血,你今日所做的都与蛇王不同。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对我们的恩情。”
“杀死暴君,为世间除害。”帕露西回答。
“我必不辱使命。”法里东答应。
于是帕露西重新没入水中。那邪恶的声音已经远去,想来蛇王自以为计谋得逞,早已在遥远的宫殿中安然入睡。
法里东立即传下号令。万千士兵涌入河畔的树林,连夜伐木结筏,以铁索贯穿木排,以坚韧的皮绳彼此相连。斧声响彻黑夜,火把绵延数里,仿佛群星从天空降落,汇聚在底格里斯河的两岸。
帕露西潜入奔腾的河水,将手伸向水下汹涌的暗流。大河原本怒吼着冲击堤岸,此时却渐渐收敛了锋芒。巨浪俯伏,漩涡消散,托起浮桥的水面果真如池水一般安宁。
天色尚未破晓,浮桥已经横跨大河。法里东披甲执锤,率先跃上战马。他不曾回头,也不曾试探,以牛头锤指向对岸,纵马踏上摇曳的木桥。桥下江水无声,桥上战马如履平地。卡维高举铁匠围裙化成的旗帜,紧随其后。万千士兵依次渡河,旌旗遮蔽河面,马蹄震动长夜。
就在法里东的“头颅”越过大河的那一刻,缠绕帕露西多年的诅咒骤然崩断。她感到腹中那永无止境的空洞顷刻消失,仿佛一副看不见的枷锁终于从血肉中脱落。最初涌上心头的是乳汁般甘甜的喜悦,紧接着,她却又感到了一阵久违的饥饿——不再是对妒火的贪求,而是凡人对于食物的寻常渴望。帕露西闯入军中的伙房,将烤熟的羊腿、麦饼和乳酪吃了个干净。她终于第一次因为食物而感到饱足,却发现胸中仍有一处空洞未能填平。
——愤怒。
她原本可以就此离去,从此以寻常食物果腹,不再涉足列王与暴君的纷争。然而她想起被杀死的“亲生父亲”,想起衰老的母亲,想起无数被送入蛇口的青年,也想起蛇王在河水另一端唤她“爱女”时,那隐藏不住的恐惧。
她仍要亲眼见证暴君的死亡。
当东方显出第一缕晨光,法里东的大军已经尽数渡过底格里斯河。耶路撒冷城的高墙矗立在荒原尽头,城楼与宫殿被朝霞染得如同燃烧的黄金。守城的魔军吹响号角,铜门轰然闭合,蛇王的旗帜在城头升起。恶鬼披着黑甲排列在城垛之后,弓矢如林,长矛如麦穗般密集。
法里东的军队则从大河方向漫卷而来。失去儿子的父亲、被夺走田地的农夫、从蛇王军中倒戈的士兵,以及从深山中走出的库尔德人后裔。他们的铠甲并不整齐,兵器也各不相同,有人握着长矛,有人提着斧锤,还有人只带着削尖的木桩。卡维的皮围裙在风中展开时,万千呼声汇聚成赞美神明的战吼。
城头万箭齐发,黑色的箭雨遮住了晨光。法里东举起牛头锤,号令盾兵向前。大盾彼此相接,化作一面移动的铁墙。箭矢击打盾面的声音如同暴雨落在屋顶,大军却势不可挡。
蛇王的魔军打开侧门,驾着战车冲出城外。恶鬼驱使披甲巨兽撞入人群,铁轮碾碎土地,长刀在人群中掀起血浪。法里东纵马迎上,牛头锤自高处落下,一击便砸碎了战车的铜轴;再一锤落下,驾车的魔将连同头盔一起陷入胸膛。卡维率领铁匠与民兵从两翼包围,用铁钩扯倒战兽,以重锤击碎它们的甲胄。
两军在城下反复冲杀,从清晨战至正午。尘沙与鲜血遮蔽大地,喊杀声传入城内,连王宫中的金灯也为之震颤。
守军依仗高墙,将滚木、巨石和燃烧的油脂倾泻而下。起义军数次架起云梯,又数次被从城头击退。尸体堆积在城墙之下,鲜血渗入泥土,将耶路撒冷城外的土地染成暗红。
法里东却始终没有退却。他看见城门之上雕刻着蛇与恶鬼的图案,便从马上跃下,亲自来到军阵最前方。卡维命铁匠们推来撞车,以浸湿的牛皮覆盖车顶。数百名士兵躲在牛皮之下,推动粗大的撞木,一次又一次轰击城门。
第一击,铜门震动。
第二击,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第三击,连接门轴的铁钉从石墙中崩飞。
守城的魔军试图从城头倾倒火油,帕露西却立于护城河畔,抬手引动河中积水。水流沿着城墙升起,扑灭了燃烧的油火,也使城门后的土地化为泥泞。守军脚步大乱,再也无法稳住巨门。
法里东走到撞木之前,将牛头锤高高举起,挥动牛头锤,重重砸在铜门中央。轰鸣之声仿佛天雷落地。铜门从中央凹陷,门后的横木寸寸断裂。法里东再次挥锤,门轴迸裂,巨大的城门终于向内倒塌,激起漫天尘烟。
卡维的旗帜第一个越过城门。
平民与倒戈的士兵紧随其后,如决堤的洪流涌入城中。街巷间的守军仍在抵抗,屋顶与塔楼不断射下箭矢,但城中的百姓已经听见了卡维的呼喊。他们打开门户,拿起石块、木棍和藏匿多年的刀剑,从魔军身后发动袭击。
有人割断吊桥的绳索,有人为起义军指引通往王宫的道路,还有人爬上城楼,扯下了悬挂千年的蛇王旗帜。
当太阳越过城墙最高处时,耶路撒冷城终于陷落。
蛇王的旗帜被投入火中,卡维的皮围裙则升上了最高的塔楼。城中的钟鼓同时响起,百姓涌上街头,呼喊法里东的名字。
然而法里东走进佐哈克的宫殿时,黄金王座上却空无一人。
——暴君已经逃走。
法里东踏上王阶,摘下蛇王遗落的王冠,佩戴于自己头顶。他的士兵搜遍宫廷,在幽闭已久的深殿里找到了两位女子——她们正是贾姆希德的妹妹,沙赫娜兹与阿尔纳瓦兹。
长久以来,佐哈克以邪法蒙蔽她们的心智,又以恐惧迫使她们彼此争夺宠爱。帕露西来到二人面前,将多年积蓄在她们心中的妒火缓缓吸去。法里东又以神明传授的言语驱散蛇王留下的迷障。两位王女仿佛从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回想起这些年受人操纵、彼此伤害的岁月,不禁相拥而泣。
她们向法里东俯身祝福:“愿新王受到神明庇佑,愿你的王权如日月一般长久,永远统治这片土地。”
法里东将牛头锤横在王座之前,回答:“世间从来没有永恒的君王。王冠可以传承,国土可以更换主人,唯有善行与恶名会长留人间。正如佐哈克以暴虐夺取天下,他也必将死在这柄铁锤之下。”
待城中的战火熄灭,法里东并未立即设宴庆功,而是先命人修补破损的城墙,以防逃亡的魔王卷土重来。他召见佐哈克的大臣坎德鲁。此人虽然侍奉蛇王多年,却并非真心效忠那不义之主,不过是畏惧其凶威,不敢反抗。法里东免除了蛇王强加于百姓的沉重贡赋,打开牢门,释放所有因冒犯佐哈克而遭囚禁的人,又宽赦了那些受逼迫而为魔王作战的将士。他打开蛇王积聚千年的宝库,将其中的金银分给饥饿与无家可归之人,又征召城中百姓重修城墙、清理废墟,以王库中的财宝偿还他们的劳作。直到城墙重新矗立,街道上的尸骸与瓦砾被清除,流离失所的百姓各自得到安顿,法里东才在宫中举行宴会,犒劳随他渡河征战的士兵。
然而佐哈克虽然失去了王城,却仍然下落不明。他带着残余的魔众逃往东方,藏匿于印度群山之间。法里东担心他重新聚集恶鬼,率军反攻王都,一时却无法寻得他的踪迹。
帕露西比任何人都了解蛇王。她知道佐哈克不能容忍自己占有过的人与事物落入他人之手。于是她将一条计策告诉了法里东与两位王女。
沙赫娜兹与阿尔纳瓦兹听完之后,并未退缩。她们愿意亲自成为诱使暴君归来的饵,因为只有佐哈克彻底败亡,她们才可能真正摆脱那延续千年的噩梦。
法里东于是命坎德鲁骑上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前去寻找自己的旧主。坎德鲁越过荒漠与高山,终于在东方一处阴暗的峡谷里找到了佐哈克。
万千毒蛇盘踞在洞穴周围,为昔日的世界之王守卫着仅剩的藏身之所。佐哈克衣衫破败,孤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往日取之不尽的美酒、佳肴与赞颂都已离他而去,只剩肩头的毒蛇仍在饥饿地嘶鸣。
坎德鲁向他禀报王都发生的一切:魔军溃败,城门被破,蛇王的旗帜遭到焚毁,百姓拥戴法里东成为新的君王。
佐哈克听着这些消息,虽然怒火中烧,却仍故作镇定。他宣称军队可以重新召集,城池可以再次夺回,法里东不过是一个侥幸得志的年轻人。
直到坎德鲁告诉他:“贾姆希德的两位妹妹如今日日陪伴在法里东身旁。她们已经忘记旧主,亲口祝福那青年成为新王。”
佐哈克脸上的镇定顷刻间消失了。他能容忍别人夺走自己的王座,却无法容忍别人夺走自己曾经占有的女人;他可以忍受天下人背叛,却不能想象沙赫娜兹与阿尔纳瓦兹侍立在法里东左右。压抑已久的妒火从他胸中迸发,连肩头的两条毒蛇也随之狂乱嘶鸣。
佐哈克再也顾不得召集魔军。他骑上坎德鲁带来的骏马,连夜赶回王都,从自己最熟悉的宫殿后门潜入其中。
然而幽暗的宫门之后,法里东手持牛头锤,已经在那里等候良久。
佐哈克身披锁子甲,与法里东在宫廷中决斗。千百枚铁环彼此摩擦,发出毒蛇爬过碎石般的沙沙声。二人没有多言,弯刃割开黑暗,直取法里东的咽喉。法里东横举牛头锤,以锤柄挡住刀锋。金铁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传遍宫殿,悬挂在梁上的金灯纷纷坠落,石柱也为之一颤。
佐哈克借着刀势转身,弯刀从下方斜斩法里东的腰腹。法里东后退一步,刀锋擦过他的甲片,迸出一串火星。他随即挥动牛头锤横扫而出,佐哈克举刀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双臂发麻,向后连退数步。
佐哈克统治人间近千年,从未有人能以凡人的武器逼退自己。他恼羞成怒,肩头两条毒蛇同时张开血口,猛然扑向法里东。法里东侧身避过第一条毒蛇,另一条却咬住他的披风,将整块布料撕裂下来。毒液落在地面,白石顿时冒出黑烟,腐蚀成翻涌的污泥。
法里东挥锤砸向蛇首。佐哈克急忙转身,以自己的肩膀护住毒蛇。牛头锤重重落在锁子甲上,数十枚铁环顷刻崩裂,佐哈克踉跄着撞上殿柱。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石柱从中间裂开,碎石如雨般落下。他抓住断裂的石柱,魔力从双臂涌出,竟将半截巨石连根拔起,朝法里东投去。法里东闪身避让,石柱从他身旁掠过,砸碎了王座前的台阶。飞溅的石片割破他的脸颊,鲜血沿着下颌滴落。
魔王趁机欺身而上,弯刀接连斩落。第一刀削断法里东头盔上的翎羽,第二刀在他的胸甲上留下深深裂痕,第三刀直取心口。法里东来不及挥动沉重的牛头锤,只得以锤柄抵住刀锋。佐哈克双手压住刀背,蛇首也同时撕咬而来,逼得法里东单膝跪地。
“贾姆希德受神眷顾,不也被我锯成两段?你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如何得以胜过我?”佐哈克自以为占据上风,口出狂言。他怀着对法里东夺走爱妃的嫉恨,正要落下刀刃,却忽然感到浑身无力。不出一息,他便猜到是何人在作祟。
佐哈克瞧见了躲在不远处的帕露西,勃然大怒:“你这个杂种!”说罢就要提刀冲去。法里东却猛然起身,扯住佐哈克的一条蛇,硬生生拔下。佐哈克疼得发出惨叫。法里东随即挥动牛头锤正中佐哈克胸部,骨骼碎裂之声夹杂在铁器轰鸣之中。弯刀旋转着飞上半空,落在破碎的王座旁。
佐哈克的右手无力垂下,锁子甲下渗出黑色血液。他仅剩的毒蛇更加狂乱,绕过他的颈项,猛扑法里东面门。法里东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一把抓住毒蛇颈部,将那不断挣扎的蛇首按在石阶上。
牛头锤轰然落下。
蛇首与石阶一同碎裂,腥臭的黑血泼洒在王座之前。佐哈克也如遭重创,捂住肩头踉跄后退。
法里东不给他喘息之机,再度举锤追上。一锤击中佐哈克胸口,锁子甲向内凹陷;又一锤砸在他的膝盖上,魔王高大的身躯终于失去平衡,跪倒在曾属于自己的王阶前。
佐哈克仰头看见牛头锤再次升起。那粗陋的铁锤遮住了宫殿穹顶,也遮住了他曾经佩戴的王冠。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梦中的预言为何无法逃避。
他所杀死的每一位父亲,所吞食的每一个青年,所掠夺的每一座城市,都化作了法里东手中那柄铁锤的重量。
“去死吧,暴君。”帕露西朝着佐哈克怒吼,如此一来,那些无辜蒙难的青年、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所遭受的一切苦难,终将随着暴君的死而得到清算。
法里东双手握锤,朝着佐哈克的头颅猛然砸下——
“且慢!不可落锤!”空中传来天使的声音,“蒙受神恩的新王,此刻尚非那暴君的死期。”
法里东和帕露西愣住了,特别是帕露西,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天使。
“为何要留这暴君的性命?”法里东问道,“他使无数父母失去儿女,使群国沦为废墟,以青年的脑髓饲养毒蛇。像这样的恶徒,难道还不该以死谢罪,到地狱受无尽的刑罚?”
“此乃天命,”天使解释道,“佐哈克命数未定,你应当将他手脚捆缚,锁在达马万德山,直到世界末日。”
“天命?那些被他残害的无辜者的死难道也是天命?!”帕露西怒不可遏地质问天使。
“天命不可违背,佐哈克迟早得到报应,无辜者的死和你们的苦难也终会得到正义。”天使却只是开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许诺。
“把他打死在这里,正义就能到来。”法里东仍要落下锤子。
“不可违背神意!阿梯宾之子!你若下手,天谴与灾难必将降临!”天使呵斥。
法里东虽然没有立刻落锤,却也只是高举着锤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他看了看对他投来恳求目光的帕露西,又抬头看着无悲无喜地注目着他的天使。
佐哈克却在身下一边吐血一边咯咯咯地笑:“天命,呵呵呵呵呵呵,天命!你推翻我是天命!我推翻贾姆希德也是天命!那么,将来又会有谁‘奉天命’毁灭你的国度呢?”
法里东咬着牙,将牛头锤狠狠丢在一旁,巨大的震动使整座宫殿都感受到他的怒意。随后他一拳打晕了佐哈克,命部下把他绑了起来。天使的光芒随即消失在宫廷中。
当车队将要启程,要把佐哈克押往为他准备的永世囚牢前,帕露西突然提着小刀冲上来,在刀锋刺入蛇王喉咙的刹那前被法里东一只手扯住。
“你答应过我要杀了他!”帕露西拼命挣扎,却无法从法里东手中挣脱,只能对着他怒吼。
法里东虽然愧疚,却也不能如她所愿:“我比你更想杀死这暴君,可天命不可违。”
“背誓者!你忘了你是为伸张正义而起义的吗?如今你却为所谓天命而违背正义,这与蛇王有何区别?!”
“若我背誓能换来世界的安稳,那有什么灾难,全向我一个人来吧!”法里东说道。
可法里东的誓言并不能平息帕露西的怒火,之后数十年,帕露西都在尝试潜入达马万德山刺杀暴君。可要么被守卫拦住、要么被神布下的结界隔绝在外。她只能看见毒蛇为她让路,只能隔着法阵看见被关押其中的佐哈克对她的嘲笑。
“不惜招来天谴也要谋杀你亲爱的父亲吗?”佐哈克冷笑,“我为你解除了诅咒,你却给自己戴上了另一个枷锁。三十年了。你把自己三十年的光阴都浪费在我身上,可你——呵呵呵,我再无怀疑,你确实流着我的血。若你的愤怒无处发泄,不如为那背誓者的国度带来背叛与混乱?”
帕露西没有被佐哈克的言语蛊惑,却也丧失了坚持下去的力气。她终于离开了达马万德山,返回了故乡,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可那仍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却已经老迈,没能认出这相别了三十年的女儿。
“妈妈……”帕露西半跪在母亲身边,“我回来了,暴君已经被推翻了,我也不再以嫉妒为食了。”
老妇抬起头,打量着帕露西:“请问……你是谁啊?”
帕露西慌了,连忙解释:“我是帕露西啊,你和牧羊人的女儿。”
“那不可能,”老妇摇摇头,“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那她也该是个中年女人了,而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帕露西将目光投向河水,投向水面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确与三十年前无异——她从未衰老、她仍是那个少女。
——换言之,她绝非凡人之女。
帕露西感到天旋地转,她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流浪在草原上。自己到头来所坚持的,不过也只是推翻自己的生父、谋杀自己的生父……若万事万物皆有天命,那她的天命在何处?
不知不觉间,她又开始偷偷吸食那些人群中的嫉妒——她的确不用以此谋生了,但嫉妒的甘美能让她遗忘自己的空虚。她重新出没于妓院,吞食爱欲与争宠的妒火;她悄悄钻进赛场,呼吸弥漫空气中的嫉妒;她又混迹于港口,攫取着商人的嫉意。
她仍像往常一样遭人驱赶和殴打。蛇王虽已不在人间,关于嫉妒妖魔的传说却没有消失。若非法里东多次传令,禁止各地以妖异和不祥之名对她动用私刑,她早已被愤怒的人群吊死在城门之外。
她随着河水远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某日,她沿着河流漂泊到一座熟悉的城池,忽然从高墙深处嗅到一缕久违的妒火。那气味尚且微弱,却与三十多年前法里东两位兄长的嫉妒如此相似。她循着气息抬头,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耶路撒冷。距离蛇王被推翻已经过去三十余年,在这期间,贾姆希德的两个妹妹与法里东生下了三个儿子。长子萨勒姆和次子图尔是沙赫娜兹所生,幼子伊拉吉为阿尔纳瓦兹所生。三位英俊年轻的王子将要分别迎娶三名也门公主。
她在宫殿外徘徊,闻到了兄弟相妒的气味,可她无法明确是谁的兄弟在妒嫉,于是她觐见了那伟大而慈悲的国王。距离他们在是否处决佐哈克的事情上决裂,已经过去好多年,仁慈的法里东从未因为她的行动而怪罪她。当侍从带去帕露西觐见的请求,国王欣喜连碗筷都放下。儿子们不解是何人让父王如此激动,国王说那是你们从未得见过的恩人,这世上唯有铁匠卡维能比得上她对推翻暴君的贡献,那是高贵的水与桥边的少女,将平和与冷静带给世人心中。
萨勒姆说那不就是那可恶蛇王的骨肉?到处都流传这嫉妒妖魔的传说,她多次擅闯达马万德山忤逆神命,又在各地盗窃惹是生非,即便有推翻蛇王的功劳也不可把她留在圣城,愿父王尽早把她驱往蛮荒之地。
图尔说若兄长担心她的祸患,何必将她流放?我愿为父亲披甲,我愿为父亲执剑,亲手斩杀那暴君的后裔以绝后患,此事可安定黎民百姓之心。
国王听罢却面露愁色,说你们两人怎能如此待她?没我的命令绝不可对她动粗,你们要把她视作长姊去友爱、你们要把她看作英雄去尊敬,绝不可因她血统的传言加以冒犯。
伊拉吉说父王何必亲自迎接,让最小的儿子代你去接见那贵人,既然她是父亲的恩人,便不可把她留在宫外被怠慢,我必将恭恭敬敬没有丝毫冒犯。
国王对着伊拉吉欣慰点头,说此事就交与你去办,务必谦恭敬畏不要激怒我们的客人。两个哥哥面面相觑,对弟弟投去不屑的目光。
当伊拉吉来到宫殿门口见到那美丽的少女,帕露西感到他内心深处潜藏着微不足道的妒意,但那点嫉妒凡人皆有,不足为道。而她所闻到的浓烈嫉妒也并非来自面前年轻的王子身上。当伊拉吉彬彬有礼将她迎进,风范多有他父亲年轻时的气度。帕露西即刻便猜到这善良的王子便是那被嫉妒的人。
帕露西只想进宫品尝那浓烈的妒,便问他的父王和兄弟身在何处。伊拉吉诚恳回答毫无回避,说父王与两名哥哥正在用餐,如您不嫌弃可与我们一道。帕露西说此刻尚不是享用的时候,待我与你父亲单独相处,我有话要与他说。
待王室用膳完毕,国王快步与帕露西相会,法里东欣喜与这老友重逢,问她何事要来宫中相会。
帕露西说:“若陛下不嫌弃,请准许我在宫殿里安顿下来。”
法里东答应:“这点要求何其简单,您在这里待到天荒地老,都不会有人驱赶您。”
帕露西暗示:“我将以你宫廷中的妒火为食,我将与你身边的浓烈嫉恨同在,火焰可以再生、欲望川流不息,你的宫廷足以让我果腹。”
法里东疑惑:“莫非你那诅咒尚未解除?莫非是佐哈克挣脱了牢笼?你如何又需要嫉妒来谋生?”
帕露西回答:“佐哈克的诅咒不再,但人心的诅咒长存,请让我在你宫廷中停宿,过几日你便可以明白。”
之后几日,萨勒姆和图尔兄弟在哪里,帕露西就出现在哪里。他们身上的嫉妒取之不尽、他们心中的渴望生生不息。即使帕露西一时吞食了嫉妒,隔天只要国王多看伊拉吉一眼,二人心中的妒火就会复燃。看在眼里的国王圣明而智慧,他很快读懂帕露西的意图,于是又与帕露西单独会见。
“我的确偏爱我那最小的儿子,但我仍不信我的两个儿子会因为这点偏爱就加害于伊拉吉。”
“您难道忘了基亚努什与普尔马耶之事?您那两个兄弟何尝没有试过加害于你?”
“他们只是被鬼神迷了心窍,我后来将两位兄长分封远方,他们在各自的土地上安稳生活,至今不曾再起歹念。但你的警告确有其道理,我的三个儿子都已成年,婚事也已议定。我本就准备在他们归来后分封天下。既然你仍有疑虑,我便先考验他们的勇气与心性,再决定他们各自应得的土地。”
后来三位王子前往也门接受也门国王的考验,迎娶了三位也门公主。在他们返回的路上。法里东离开宫门,化作一条可怖巨蟒挡在半路。巨蟒一动便震得山也颤抖,巨蟒吐息便有烈火熊熊。巨蟒来到三位兄弟的车队面前,卷起一阵尘雾让天昏地暗。
那蟒蛇先向大哥扑过去,大哥本领高强,见了蟒蛇先往旁边一闪,随后灵机一动转身离开。
那蟒蛇又向二哥咬上去,二哥拉弓便射,自称两军相见,管他是雄狮还是巨蟒,话虽说着却边射边撤。
最小的儿子恰好赶到,他飞快地从鞘中抽出弯刀,猛催战马把自家姓名报。你若知天下有位法里东国王,就不会来把路阻拦,我们是他的三个王子,绝不会因你的威势而止步!
尊贵的法里东一听便明白,这最小的儿子胆识过人,于是他离开后变回了高大的法里东国王,率领群臣军乐前来迎接。三个王子见是父亲前来迎接,纷纷以头吻地表示感恩。父亲挽住他们的手表示欢迎,对每个人的慰问又各不相同。之后他们回到了雄伟的皇宫,先向宇宙主宰祷告一番,随后把三个儿子召集在王座旁。
他说那蟒蛇乃是他所化以考验三人,大哥能从蟒蛇身边迅速逃开,说明大哥智慧而谨慎;二哥面对蟒蛇张弓便射,却也不莽撞,且战且退,说明二哥勇猛而机智;三弟遇见蟒蛇便自报家门毫无惧色,说明三弟勇敢有主见。
随后国王为三兄弟看星相,萨勒姆人马宫中的木星;图尔是狮宫中的太阳;唯有伊拉吉是巨蟹配上天际的月亮,预示他必逢灾难。国王看罢叹一口气,心知这又是天命安排,想到幼子不祥的未来,国王郁郁寡欢黯然神伤。
帕露西之后又来到国王面前,问他既然已经看到凶相,为何不采取行动?国王说道我尚不能确定伊拉吉的灾难因何而来,更不能因为尚未到来的灾难惩戒毫无罪过的两个儿子。我将分封他们三人好让他们彼此远离,以免在宫中生变。
国王决意三分天下。他将富裕的罗马分给萨勒姆、他将辽阔的图兰和突厥分给图尔,拨了一支军队供他们管辖,让他们接受分封便即刻出发。最后他把中央的伊朗与阿拉伯分给伊拉吉,为最接近自己父亲所在之地。三个尊贵的王子各主一方,最初几年,国泰民安,边境安稳,贡使商贩往来不绝,世人皆赞颂国王分封有道。而随着两位王子前往她感知不到的远方,帕露西也再未闻到那浓郁的妒火。
然而数年过去,萨勒姆心中的妒嫉却再也无法克制。他与谋臣坐在一起商议,父亲的分封并不称心,明明他是最尊贵的长子,父亲却把黄金王座传给了最小的人。于是他派人觐见图兰的国王,将父亲的偏爱与不公于书信中言说。“我身为长子,却被遣往遥远西方;你勇冠三军,也只得镇守东方。父王偏把祖国伊朗与黄金王座留给幼弟,使他日日陪伴王侧。难道我们两个年长的儿子,反而不及最小的伊拉吉吗?”罗马的使者用花言巧语说得图尔积压多年的怨愤顿时如烈火般升起,图尔一面让使者回去应承罗马的王,一面派使者出使父王的国度,准备以大军逼迫父王改易分封。
二人分别派出使者觐见法里东,先对他赞颂一番,又对他说道:“圣洁的主把世界交你治理,从光辉的太阳直到黑暗的大地。你所做所为全依自己的意愿,主宰的意志全然抛在一边。你做事不公对人心意太偏,分封国王时没有秉公判断。你有三个儿子都勇敢聪明,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因何分封不同?三人中没有谁特别高强,为何把一人放到二人之上?你为什么把一个贬入地底,而把另一个却抬到云际?你把他留在身边封为国王,看着他从心里满足欢畅。难道我们三人不是兄弟,难道我们二人不配主宰波斯社稷?天下之主啊,你真的认为此事公平?愿你能承认此事的确不公。如果今后他不在波斯为王,人们也会心平气和不再议论短长。也可封他世界上一角之地,让他也像我们一样去治理。如若不依,图兰与突厥会发动大军,罗马的勇士骑兵也要挥师东进。我们要派重兵前来问罪兴师,从波斯根本铲除伊拉吉。”
法里东越听越怒火填膺,对那使者回答道:“你回去告诉那两个糊涂之人,莫不是鬼神迷了他们的心窍,刚当了国王便原形毕露。这样的要求与你们本性相符,你们听不进我这父王的劝告,完全丧失理智,权欲迷心窍。我发誓,以至高无上的天神的名义,我对你们三人可谓不偏不倚,我曾召集会议请名流贤者发言,也请祭司与星相术士陈述己见,我听取的都是他们明智的话,荒谬之词我一条也没有采纳。谁若是存心加害同胞兄弟,他的所作所为便是不仁不义!”
使者离开后,法里东又把伊拉吉召见,将他两个哥哥的恶毒行径尽数托出,劝他犒赏三军准备一战。可伊拉吉却坦然言道:“我的父王啊,正如鲜花终有一日枯萎凋残,日月终有一天阴晦暗淡,世上有谁没有长眠入土的一天?历史上多少帝王将相已然永眠地底,那些往昔尊贵的国王,从不使仇恨永远盘踞自己心中。我谨记父王的敦敦教诲,对人从不心胸狭窄结仇记恨。我本无意于王位,我将不带一兵一卒与他们会面。我将与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兄长,有违天父教导你们如此愤慨,天父教导我们不应如此与人为仇作对。这世界使你们充满幻想,可它使贾姆希德落得什么下场,他不还是两手空空离开人间?我与你们的将来也是一样的。如若我们互相扶持同心同德,便不惧怕敌人何等凶恶。如若我的话能消融他们的仇恨,岂不比为仇作对强万分?”
法里东感念儿子的品德,却仍不愿让他独自前往,只好召见帕露西,求她向自己的儿子陈述利害与危险。
尽管法里东一而再地不听帕露西的劝告,帕露西本已厌倦列王间无休止的争端,但她还是对那高尚的王子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她前去游说最小的王子:“伟大的法里东之子,人心的嫉妒是高原上的草场,即便被野火焚烧、被羊群啃食,来年春天也会再生回来。我曾无数次吞食他们心中的嫉妒,哪次不是在第二天又生长出来了?你此去纵使说服了他们,谁能保证他们来年不会反悔?我曾于人世辗转,出没于妓院、赛场和集市,那是嫉妒最盛的场所,人心不会因为你的劝说而悔改,欲望与好胜心乃人欲,而产生嫉妒。人非天神,必然有人欲,又如何能够消退呢?”
伊拉吉回答:“水与桥的女儿啊,我何尝不知道此去凶险,甚至有去无回?可你是否记得兵戈一起生灵涂炭?人心的恶念若不能用正道去抑制,那人人皆可为蛇王。若人心的恶念用正道去克服,那人人皆可为圣贤。兵戈与饥荒会让人们更被恶意驱使,父亲推行正道,便是以秩序使人向善。你既然于人世颠沛流离,出没于嫉妒最盛的场所,便知晓人心的嫉妒可以用自制去压抑。正因为我们为人,所以才要向往圣贤之道、遵循天神的教导。嫉妒,还有诸多那些促使人为恶的情感,本就是我们的东西,若将他们夺去了,人如何能够自省?如何能够克服它们?”
“我曾嗅到你内心的一丝嫉妒,即便是你也无法躲过。”
“我当然有嫉妒,世上岂有完人?我嫉妒我的两位兄长为一母所生,而我却因为最小、为异母所生而与他们有隔阂。我何尝不羡慕他们之间的友爱和团结?但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要与他们修复关系、才不和他们仇恨。若我没有这份欲望,我可能就听从父亲的意思,与他们兵戎相见了。”
帕露西本是说客,如今反倒被伊拉吉的话语打动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曾说:“那是我自己的东西。”她此前一直不理解,如今却终于明白了。母亲有保留这份嫉妒的权利,但她从未因为这份嫉妒去做伤害别人妻子的事情。卡维也曾嫉妒那些儿子健在的父亲,可卡维却将这份嫉妒转化为了起义的旗帜。
帕露西挽住他的手腕:“我与你同去。”
既然无人能劝说王子,法里东也只好书信一封,苦苦劝说他的两个儿子保持友爱与冷静,务必热情招待他们的弟弟。法里东盖上印玺,让伊拉吉带着包括帕露西在内的几个随从启程。
伊拉吉来到军中,两位哥哥让军队摆出仪仗,试图以此震慑伊拉吉。可伊拉吉丝毫没有动容,威严而端庄地走进大营。兵士们见到伊拉吉如此威仪气场,窃窃私语道这才是该当一国之主的人。
萨勒姆听到兵士们的私语,不禁怒上心头。暗中与图尔密谋,随后一并走进大帐。
伊拉吉见两个哥哥到来,起身笑脸相迎。图尔上来便质问:“论年龄你最幼小,但论地位你凭什么最高?你凭什么在波斯主宰社稷,而我却不得不在突厥效力。我们大哥被派到西方罗马,而你却富贵尊荣据有天下。父王的分封实在是不公,完全是袒护小弟压制长兄!”
伊拉吉心平气和地讲道:“两位哥哥,我并不迷恋王冠也不愿身居高位,不愿追求名声也不要军队。我愿把王冠印信奉送给你们,只求你们对我不要心怀仇恨,我与你们没有厮杀争斗的缘由,你们不必因我而悲伤忧愁。我不希望你们受命运折磨,我层从此远遁山林把日月度过。我是三弟,我应当敬重兄长,仁爱谦和我时刻不敢忘却。”
两位哥哥一时无言以对,他们并未被伊拉吉说服。帕露西能感觉到他们的妒火在燃烧,正要出手吞食,却被伊拉吉用眼神阻止。可只有帕露西能感到那火焰越来越旺……越来越烫……烫到——连她都不敢轻易触碰。
下一刻,图尔突然抓起座椅,劈头打在伊拉吉头上。帕露西和众随从正要阻止,却被卫兵按在地上。
“哥哥……勿下毒手……”伊拉吉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额头,“若父亲质问,你该如何作答……”
图尔又一击,砸在伊拉吉脸上,伊拉吉一只眼睛瞎了。他向萨勒姆投去求助的目光,但这位哥哥却冷冷地注视他,丝毫没有阻止自己的弟弟。
“不要让自己成了杀人凶手……杀我,我们今世再难相见!”
帕露西不顾那妒火的旺盛,吞下了那嫉妒,却使自己的胸口也感到被火焰灼烧的疼痛。
可帕露西的吞食并不能使图尔的疯狂平息一瞬,图尔又一击,砸得伊拉吉牙齿碎裂。
“我只求在这世上能安居一隅,行善修行……哥哥……你为何一心要虐杀弟弟……”
又一击,伊拉吉另一只眼睛也瞎了。
“你们要江山社稷……何必杀人……杀人行凶……有违神的教诲……”
图尔心中一横,抽出短刀,往伊拉吉身上胡乱刺挑。那把短刀事先浸过毒药,伊拉吉顿时伏身,再无气息……
图尔将伊拉吉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头颅割下,丢到随从们面前,要他们回去给国王传话,若想要儿子的遗体,就拿王冠来交换。随从们或是掩面哭泣、或是怒斥两位国王的无道。至于帕露西,那被她强行吞入胸中的妒火与自身的悲愤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压制。帕露西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灼热的气浪随之从她体内迸发,将萨勒姆、图尔与周围的兵士尽数掀翻。帕露西趁机抱起伊拉吉的头颅,逃出大营,抢来马匹,朝着耶路撒冷飞奔。
萨勒姆和图尔派出追兵,而帕露西一路狂奔,直到被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她抱着伊拉吉的头颅跳进水中,江水也随着她的愤怒而掀起冲天的波涛,掀翻了大军停在河岸的船只,河水托举着她,载着她向耶路撒冷奔涌而去。她以冰冷的河水包裹伊拉吉的首级,昼夜不敢松手。或许是河流怜悯这无辜的王子,直到她返回耶路撒冷,他的容貌仍停留在遇害的那一刻。
不知过去多少昼夜,帕露西终于浑身湿透地回到了耶路撒冷。城门内外早已张灯结彩。五色的绸带从高塔垂落,鲜花与香草编成的花环挂满街巷,市民们将清水泼洒在路面,又把柔软的地毯一路铺向王宫。孩子们捧着花篮在人群中奔跑,争着要把第一捧花瓣撒到归来的王子脚下。守城的军士也卸去了肃杀的甲胄,在长矛上系起彩绸。帕露西穿过欢笑的人群。她看见乐师们在街旁反复演奏迎宾的曲调,铜号声高亢明亮,手鼓与铃铛彼此应和;她看见披挂锦缎的大象缓缓走过长街,背上的巨鼓每敲响一次,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欢呼;她看见厨师们把整只烤羊抬进王宫,把盛满葡萄、石榴和蜜枣的金盘堆上长桌;她闻见酒香、乳酪与香料的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交融,那是法里东为爱子的平安归来准备的盛宴。道路两旁的人们踮起脚尖,盼望远处出现伊朗之王的车驾。有人说国王已命工匠打造新的王冠,有人说沙赫娜兹与阿尔纳瓦兹都在宫中等候,还有人说当伊拉吉踏进城门,军鼓便要同时敲响,让整片大地都知道法里东的三个儿子终于重归友爱。
没有人留意这个逆着人群走来的湿淋淋的少女。欢呼声、鼓乐声与商贩的吆喝淹没了她沉重的脚步,也没有人知道,她用斗篷紧紧裹在怀中的,正是整座城市翘首等待的贵人。花瓣被风吹落,粘在她湿透的头发与衣裙上。还有几片落在怀中的斗篷上,很快被冰冷的河水浸透。她终于踉跄地来到了国王面前,法里东正在王座前挑选珍宝,命工匠将它们镶入为幼子准备的王冠。
她跪倒在王阶之下,颤抖着松开双臂。法里东回过头,看见了幼子的面容。
法里东从台阶上摔下来。
迎接王子归来的盛宴尚未来得及撤去,耶路撒冷便换上了丧服。昨日还系着彩绸的军鼓被蒙上黑布,披挂锦缎的大象也从头至尾罩上黑纱。象背上的鼓手不再奏响欢快的迎宾曲,只隔着漫长的沉默,缓缓击下一声。低沉的鼓响穿过街道与城门,仿佛大地也在为那无辜的王子悲鸣。法里东摘下王冠,脱去华服,与群臣、军士和百姓一同步行。没有人骑马,没有人乘车,就连年老体弱之人也拄着木杖跟在队伍后面。男人低垂头颅,女人扯下身上的珠宝,将尘土撒在头发与衣襟上;孩子们不再抛撒花瓣,只紧紧牵着父母的手,不明白昨日还被全城等待的王子,为何今日只剩一颗伤痕累累的头颅。
送葬的队伍从耶路撒冷出发,经过伊拉吉曾经统治的城镇与田野。沿途百姓听见沉重的鼓声,纷纷放下农具、熄灭炉火,从家中走出,加入那越来越漫长的队列。有人曾受过伊拉吉的赈济,有人曾在他的裁决下洗清冤屈,也有人从未亲眼见过这位年轻的国王,只听说他宁愿放弃王冠,也不肯让兄弟之间的争斗化作两国百姓的鲜血。他们一路来到伊拉吉自己的王国。城门大开,众人将那可怜人的头颅高高举起,让他的臣民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国王。人群中顿时响起连绵不绝的哭声,仿佛狂风掠过森林,又仿佛河流冲破堤岸。伊拉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国土,却再也不能戴上王冠,不能抬手安抚哭泣的臣民,也不能亲口告诉他们,战争已经远去。
“苍天啊!”法里东对着天空哀嚎,“请看这无辜者惨遭杀戮!我尚在人世,那两个逆子竟敢将他残害至此!他的身躯犹如供恶狼一餐!请把那两个不义之人严惩,让他们永远处于痛苦之中!让他们的心肝永远灼痛剧烈!让野兽都感到他们不近人情!”凄惨的诅咒并未得到回应,全国上下无论男女老少,全部穿上青衣或黑衣,为王子伊拉吉落泪悲泣。人们感到生活已然失去意义,仿佛一切都已经悲惨死去。
后来法里东去探望伊拉吉的后宫,发现一位名叫玛赫法利德的妃嫔居然怀有身孕。法里东大喜过望,心想伊拉吉终于有能为他报仇的后代。可当女人生育后,却发现是个女婴。法里东的期望不禁转化成了失望。
他一时不想去管那女婴,而是把帕露西召见。
“水与桥的女儿啊,我唯有一事相求,愿你听我将我卑劣的欲望托出。我心中也怀着那无边的憎恨与嫉妒了,我嫉妒那些有儿子的男人,嫉妒他人家庭美满,嫉妒别的国王有完美的继承人,可我呢?孤家寡人。我多么后悔没有早听你之言,多么悔恨不去重视那人心的祸端。我自以为将佐哈克推翻,恶行便能不存。谁知巨大的罪孽竟然从我的家庭中生出。我希望你能吞食我的嫉妒,让我能够继续做那贤君,保天下之平安。”
帕露西叹了口气,回答道:“不要让我替你夺走嫉妒。我的母亲没有因为嫉妒别人的家庭而伤害无辜,卡维没有因为嫉妒别人拥有儿子而迁怒他人,伊拉吉也没有因为嫉妒两位兄长的亲近而与他们为敌。如今轮到你了,法里东。你若仍想做贤明的君主,便亲自承担这份痛苦,抚养伊拉吉留下的孩子,不要因为她是女孩便轻视她。”
帕露西说完,便离开了王座。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够确切说出她去了哪里。有人听说她尝试刺杀图兰之王;有人听说她出现在罗马;还有人说她就在耶路撒冷的宫殿里,亲自抚养伊拉吉的后代。
数十年过去,伊拉吉的外孙最终为他报仇雪恨,但那已经是后话了。列王的故事,到此只是个开始,而那嫉妒妖魔的故事、水与桥的孩子的故事,虽然仍流传于人世,但再也不见她和列王产生瓜葛。
天命无常,人心亘古不变。人心的恶念既可以化作利刃,亦能被转化成反抗暴君的旗帜。
因此,尽管波斯这片土地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悲剧,但正道从未因此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