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雾中邂逅

雾像晕染的墨水吞噬着碎石和枕木,像是在努力将被铁轨撕裂的两方天地粘合起来。西侧雾之湖方向的黑暗深处时不时传来水波拍岸的声响,混杂着振翅声,像是鬼鬼祟祟的夜行妖精,或者是蝙蝠,或者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不像是什么好东西。邮局窗口那盏昏黄的煤气灯是方圆三公里内除满月外唯一的光源,穿过浓雾远远望过去像是摇摇欲坠的枯叶。

十六夜咲夜干练地将最后一封贴着紫红色火漆的信投入那个掉漆的黄铜邮箱,火漆纹章在煤气灯的枯黄灯光下微微一闪——那是帕秋莉·诺蕾姬代表天文台的印记,绝妙的几何作品。下一件事,她条件反射般稍微拉紧了肩上的斗篷系带,白手套垂落时“无意”滑过腰间口袋的搭扣,里面是六把飞刀,两枚银制旧怀表,足以应付大部分时常在此等浓雾中出没的不详幻影,以及“顺便”解决掉近期比雾气还浓的流言。

不详的诡异声响又出现了。如果不是咲夜虹膜里映出了一具身影,那多半只会怀疑是幻听。那具身影笔直地站在五步之外,却仿佛早已站了一个世纪。黑色软呢帽,长风衣,领口露出浆洗过度的白色高领,像是从大正早年画报上剪下来的人物,完全不理解雾里能向谁展示体面。唯二不太体面的地方,其一在于右手的皮手套指尖明显磨损,其二在于那双眼睛,即使隔着浓雾也像熔融的玻璃一般狂热得简直不像个正常人类。

“女士,”他开了口,声音刻意地低沉但仍然隐藏不住热情,“难得有缘相遇在月夜,荣幸之至。”

咲夜静止伫立,斗篷没有半分晃动,只有琉璃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虹膜试图映出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倘若您允许我暂时占用您那无比珍贵而优雅的耳畔时刻,”他向前半步,“琉璃般澄澈却又透着苍翠之美以至于足以令凡间的珠宝黯然失色的眼瞳,交汇了月光浸染而令人心醉的银色秀发,简直像是造物主本人用尽了天国颜料的画卷……虽然突兀,但请容我斗胆借用这庸俗而匮乏的人间语言完整地交代给您:今夜,此刻,比起灯火、星辰乃至舞会中每一位小姐头顶那最繁复的羽饰,您都无可争辩地更加动人,如白昼相对于黑夜般闪耀。”

他似乎沉浸于自己的诗朗诵表演。咲夜如是判断,仍旧静止。

“倘若在雾气如幽灵般缠绕天地的时刻,您独自一人踏上漫漫归途,途中不幸遭遇某种危险,像是横冲直撞的马车或是流言里心怀歹意的连环杀手……那种场景只是稍微浮现都会令人惴惴不安。尽管在下深知此举过于唐突甚至傲慢,恳求您宽恕我的无礼,但还请您允许我带着些许痴傻的爱的话语,坚定不移地陪在您的身侧,穿过昏暗起伏的小径,直到将您毫发无损地送返您那燃着温暖炉火的家中位置。”

雾之湖水波拍岸的声响伴随着对方的甜言蜜语又出现了一次,咲夜的耳廓终于有了难以察觉的移动,至少比身体其他部分更早,那绝对是羽毛擦过邮局屋檐瓦片的窸窣声音,可惜屋顶漆黑一片。不知道是不是与这位废话连篇的绅士联手有意为之,怕不是此时此刻纸笔或是话筒正在贪婪地不放过每一个音节。随后咲夜终于打破了石像般的静止,垂下了眼帘,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却已经覆盖了一层近乎妖异的陌生微笑,那简直是红魔馆女仆长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太慵懒,太诡异,太危险,仿佛她才是近期漫天流言中心怀歹意的六次连环杀手本尊。

“啊,真开心呢。”她的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带着恰到好处的甜蜜尾音。咲夜向前一步,月光与煤气灯将她银发照得近乎透明,周身勾勒出一圈冷色光晕。她微微歪头,露出若有若无的笑,角度精确地计算过,不像是为幽会准备的,更像是昭告,以至于让那位怪异绅士熔融玻璃般的眼睛爆发出惊喜的色彩,即使是最木讷的妖怪都能读出这仿佛狩猎成功的狂喜。

“今夜我的伴侣就是先生您吗?”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屋顶发出一声抽气,完好无损地落入女仆长耳中。

那位绅士笑了,这次是毫无掩饰的笑容,简直和女仆长般配极了。他摘下帽子,行了一个旧式鞠躬礼。“荣幸之至。”随后起身,右手垂下却并不自然,但更具体的细碎动作因昏暗实在是难辨。

“呐,”咲夜转身,背对灯光,“毫无防备”般暴露后颈,面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红魔馆的方向,声音飘散在雾里,甜蜜而危险,“就让我们一起度过,这诱人的幻想一夜吧。”随后迈步任由雾气急不可耐地吞噬她的身影。男士立刻跟上,步调如钟摆般同步,精确地保持着两步距离。邮局的灯光在二人身后缩小,晕染,模糊,水波拍岸的声音让二人的步伐声不那么突兀,潮湿草木的气味与摇曳的清冽月光多多少少让二人略有放松。

咲夜忽然停步,没有任何预兆。她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鼻梁到下颌的分明线条。

“承蒙您那令人感激不尽的宽厚雅量俯允,敢问在下可否斗胆僭越,探询一个或许全然失当、且绝不奢求您垂顾的问题?”

“请讲。”男士也同步停下,反常地左手抚胸,右手依旧不自然地下垂,微微张开,若不是雾气遮蔽了手套指尖的破损,恐怕任何人都会心生对其肢体不调的灵敏,也许正是为了避免这无关紧要的怜悯打搅这份暧昧,二人才不约而同地扎进了浓雾之中。

“所谓‘痴傻的爱的话语’具体指什么呢?”女仆长的语气依旧一反常态,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好奇少女在询问一首诗歌的深意,“请求?誓言?还是……无论如何,请原谅我的愚钝。”

男士笑了,笑的很诡异但恰到好处地不煞氛围。“请允许我以最诚挚、最谦卑的姿态,以一种或许会被今人讥为絮叨却又恰如其分的方式,斗胆呈上我对这神圣命题的愚见。所谓‘痴傻’实则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渴望,希冀着能够将眼前这转瞬即逝却令人心神不宁又甘之如饴的暧昧氛围,连同每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每一瞥不经意间的垂眸、每一次指尖将触未触的颤栗——哪怕他人一定会直言疯癫——都如同博物学家珍藏稀奇的昆虫或化石那样一一拣选,然后用一种近乎徒劳般的执拗永远凝固,不让名为时间的洪流或是名为遗忘的尘埃掩盖,仿佛如此这般就能让这稍纵即逝的美好获得永生。哦,亲爱的女士,这就是我深信的‘爱’了,比如今宵,比如您。”

“所以,尊敬的先生,您是想‘凝固’我吗?诚惶诚恐呢。”

男士反而退后了半步,左臂从胸前缓缓地垂下,鞠躬行礼,随后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条深色丝帕,动作优雅地像是要为眼前的银发女仆长擦拭泪水,又或者蒙住这张清冷的脸。然而此时此刻男士的右臂却近乎消失不见,只见二人的四周出现了月光播撒下蛛丝般若隐若现的光线。

“完全正确。‘凝固’,以获得‘永恒’。”

咲夜轻快地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但看起来完全不像被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打动。随后她开口:“那么请问,最后一个问题……”然而咲夜毫无征兆地向后疾速撤退,不是跳跃,简直是瞬移。

“敬爱的绅士,您也准备好被‘凝固’了吗?”

话音刚落,四周出现轻微到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弹簧般的嗡嗡声——左侧、右侧、后方、头顶,还有很多在浓雾中根本无法辨认,至少四个方向遍布寒光——飞刀!

男士瞳孔骤然扩张但岿然不动,没有逃窜,但隐藏在丝帕后的右臂与那个洁白无暇但指尖破损的手套终于现身,它抬起了手,做着不可理喻的、施法般的动作,瞬间金属摩擦声咆哮,各个方向的清冽丝网突然绷直,凌空绞住几乎所有的飞刀,除此之外无声无息,雾之湖的起伏声像在不明所以地鼓掌。

“精彩!亲爱的女士,请允许我送上对您舞步的至高敬意”,他又一次笑了,但这次更像是明显的挑衅,“然而恕我必须指出这样的‘凝固’注定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暧昧,现在我不得不用实操来再一次解释我的那段疯言疯语。”男士的右手五指如演奏钢琴般律动,绞住飞刀的丝网迅速解体并精巧地如羽毛般轻盈地落地,与此同时丝帕在他的左手飞速旋转了三次,浓雾里随之突然迸发出数不清的清冽丝线,纵横交错成蛛网,仿佛针对着某位待“凝固”的猎物。

咲夜在蛛网合拢的瞬间消失。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蛛网收缩到极致,却只切碎了雾,男士眼中第一次闪过不确定,但他近乎癫狂的眼神暴露了他随之而来的不是惊愕,而是炽热而虔诚的兴奋。

“这简直是魔法?或是时空?太美妙了,您无可争辩地完美潇洒,请原谅我语言的贫瘠。”

“承蒙夸奖。”冰冷的声音,来自他正上方。

他抬起头,咲夜倒悬于三米高的半空,斗篷下垂如蝠翼,银发倾泻如瀑布,左右手神圣地平举,指间各自又夹着飞刀——不知怎么从丝中挣脱出来又回到了她的手上——但这次却不是对准他,而是浓雾中,树枝、灌木,特定的点位。

“感谢您的实操,受益匪浅。”随后左右手顺次松手,飞刀向四周狂奔,随即在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简直是在嘲讽物理法则。此时此刻男士一定是在用惊人的沉稳压制着恐惧,右手舞动,丝线再次交织成网,全部飞刀被拦下,五把,可代价是隐藏在丝帕之下的左臂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咲夜悄无声息地落地,左手却不知何时从口袋内瞬间亮出最后一把飞刀,不是刺向咽喉或心脏,而吻向了袖口下缘。

“收到了。现在请允许我送上作业,作为您辛勤教学的回礼。”

就在这时,异变突然浮现。

“轰——!!!”

一道彩色光矛如闪电般落入雾之湖面,连同无数星星炸起数米高的浪涛!浓郁的雾气随之被劈开,却沉积迅速将两人吞没。就在那一刹那,那位男士的左手丝帕捂住口鼻,右手狠狠地拉扯,所有丝线如候鸟般归巢,随后向右侧翻滚,借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咲夜缓缓起身,拍去多余的灰尘与细碎的灌木枝,冷峻的眼光穿透浓雾直面彩色光矛射入的湖心方向。

魔理沙?

不远处,人间之里方向传来焦躁的钟声,随即雾之湖小径出现凌乱的火把光芒和呼喊声,像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使命以至于不惜践踏雾月望日的静谧夜晚。回望邮局那盏煤气灯,模糊的微弱光团,一如黄疸病人的眼白般。

咲夜没有走向任何一方,先迅速将飞刀回撤,收刀入鞘,搭好纽扣。右手抚摸着从男士左袖口处切断截下的一小段丝线,左手抽出备用的小信封将其小心翼翼地纳入。接着,她望向男士小时的方向,雾气翻涌,已经毫无踪迹。湖心的光也渐渐熄灭,雾气开始沉降,火把的光和喧哗人声如攻城略地般越来越近。

“‘爱’?‘凝固’?”她轻声细语地重复,嘴角妖异的微笑再度浮现,“难道没人教过您,不该如此打探淑女的秘密吗?”转身,步伐从容返回官邸,如同只是结束了夜间幽会。

红魔馆的地下书库,帕秋莉·诺蕾姬的法阵泛起涟漪,那一段丝线又被截出了微小到近乎难辨的样本,五行七曜迅速裂解之,小恶魔奋笔疾书。妖怪之山的天狗新闻社,射命丸文正对着桌上刚刚显影的照片——那张咲夜与神秘绅士在邮局灯光下“深情”对视的照片——露出狂热的笑容,烛光之下笔尖在稿纸上起舞。博丽神社,博丽灵梦刚放下喝到一半的深蒸茶,听着魔理沙气喘吁吁带回的“炸开浓雾但好像看到咲夜在和奇怪男人约会?!”的报告,无奈地叹了口气。人间之里,雾之湖,小径,此起彼伏的火光之下,藤原妹红、稗田阿求眉头缓缓蹙紧。

夜还很长。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