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州陷

来往的船只终于又渐渐多了起来,整座城市仿佛都在慢慢从三年大旱的伤痛中愈合,恢复以往舟楫塞川的景象指日可待。心有余悸的百姓们回到了田间地头,亲吻这再度肥沃的土地,无论家境富裕还是贫寒,烹羊宰牛或粗米野菜,家家户户都再次感谢着上苍赐予的甘霖,隆重地开始了春播的仪式。

红家的仪式自然是最隆重的。作为居州最大的家族,红家掌握着八成的土地,全城一半的居民都是红家的佃户。春分前一天夜,直至丑时,红宅数里内尚未落灯,屋子前后灯火通明,内外香气四溢,宅院内时而人声鼎沸,时而寂静无声,偶尔还有焰火直入云霄。

红宅周边聚集起了众多刚从外地来的小贩,他们听到“居州红家要办庆典”的风声便早早准备船只,顺着长江入子溪河,不远千里,只为大赚一笔。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除了红家,全城百姓早已顶着噪声和光亮入睡。他们从旱灾中来,早已失去了一切家底——红家的繁华,与他们无关。

红家子女辈中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刚过破瓜之年的红美铃,趁着当晚华丽的乱象,又一次从家中逃了出去。

她穿着麻布衣,同平民百姓如出一辙,混在家门前堵得水泄不通的小贩中,故作步履轻松,从一辆板车前混到了另一辆板车后,没人把她当作红家的大小姐。直到下了派桥、到了老髯河对岸后,人群才变得稀疏了一点,她也才敢渐渐放开脚步,快步前进。

街上没有绚丽的灯光,连普通的火把都没有,死寂中只有四处飘散的轻烟萦绕着她。今晚月光还算晴朗,这更给她壮了胆。十分轻车熟路地,她在白圩街上走了几里,然后向左拐进和门巷,再向右拐上甲子桥,过了马河,现在就连房屋也渐渐变少了,石板路变成了泥路,轻烟被薄雾所取代。现在她敢放开腿跑了,两侧早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灵魂刚刚归来、等待着重焕生机的万顷良田。

复行数里,她已然来到钹山脚下。举首,云雾缭绕,幽黑而高不可测。无暇思索,她顺着石阶,开始上山。山间植物繁茂而形怪,刚好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风声、草木声、禽兽声此起彼伏,常人早已毛骨悚然,而她却以此自认为不再孤独。红美铃全凭着自己的肌肉记忆,登上了山顶。

钹山观的大门,今夜难得地敞开了。

“进来。”掷地有声的两个字从门内传来。

红美铃这时才见到了些许光亮。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点着烛,在寺中的小桌边坐定。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登上台阶,跨过门槛,坐到了老者对面。

“美铃啊。我已经把太极和气功的所有绝学都传授给你了。往后,还要看你的造化喽。”老者慢条斯理地说着,抿了一口茶。

“师父。”红美铃语气显得有些急促,“您上次和我说过,您已经把所有都教会我了,然后就要云游四海了。但大寒前突然找到我,让我现在回来。您等到现在,是还有什么要交代吗?”

老者一直盯着茶碗:“你是红家的大小姐,对吧?”

红美铃听了这个突然的问题,一激灵:“是的,我是红家的人,但是......”

“红家的人,要多做好事,行善积德啊。”老者说着,突然抬起尖锐的目光,如一把利剑刺入红美铃胸膛,“大旱不忘收租,此为善乎?”

“可......”

老者把目光收回,又抿了一口茶:“你当然和你们家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但终究还是红家人啊。”

“您有什么吩咐吗?”红美铃“唰”的一声起立,对着老者鞠躬道。

老者仍然没有用正眼看她一眼,重重地拍着她的头,红美铃不敢出声。他慢悠悠道:“三年大旱后忽降甘霖,定有玄机啊。”

说完,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说:

“就像禾苗快干死了要及时浇水,回去告诉你们家的人快点行善积德吧。”

这一句话虽然平淡,却如同幽魂在钹山间来回游荡,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山顶给予着红美铃一击。这打击隐隐作痛,是她这个太极大师无法防御的。

老者回头,向红美铃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跟我家人说要‘行善积德’......”红美铃在出门时暗自思忖,苦笑着,“我宁愿在夜里来回爬五十遍钹山。”

回程时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两侧田间地头逐渐有了耕作的农民。他们拿着死去的耕牛留下的犁,亲自耕着地。虽说立春的那场大雨过后一切生机勃发的趋势正在逐渐显现,但劳动的歌声远不及三年前嘹亮。

红美铃一路上都在思索“劝家人‘行善积德’”这一不切实际的命令。

她想起自己经常听父辈说过红家光荣的往事——大将军红裕七次击退入侵者,受封居州地,而锁金银珠宝于后阁,后半辈子事农桑,与居州百姓同乐。

红裕是红美铃的祖宗,更是她的偶像。她崇拜他的武艺和谋略,更敬佩他安然恬淡不慕名利的清风。

可是,父亲一直吹嘘的红家有着优良的“红裕大将军的遗风”,红美铃已经很难找到了。

她也是听街头巷尾的野史得知的,红裕死后,其子嗣立刻把他临终时留下的家训给烧掉了,其速度和红裕大将军当年第五次全歼敌军的速度相当。他们——当然对于红美铃来说也是祖宗,砸开了后阁的大门,占有了自家的财产,再用这些钱在明暗两道上兴风作浪,最终收获了居州城六成的土地,可谓红家的又一个壮举。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经营,这个数字变成了八成,攫取的金银一个后阁也放不下了。

两侧田野里的歌声越来越小,尽管劳动的农民越来越密集。

野史毕竟是野史,但普通百姓的祖宗传下来的故事和红家祖宗传下来的故事,不见得虚假许多。可是之所以成为“野史”,还是因为他们不是红家人。

红美铃自然不想和自家的那些人共事。她不想接受那些迂腐的礼教教育,然后成为红家的大小姐,依靠家里分的那点佃户的劳动成果,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她从小就在家中待不住,总觉得红宅里有股异味,动不动就换一件布衣,逃到寻常百姓的大街小巷或田间地头中,学学劳作,弄弄手艺,看看居戏,下下围棋,打打太极,听听野史。

走着,她已经到了路边那个破败狭窄的青鱼庙门口了。这个庙不知从何时起就出现在这里,据说是一群农民自发建的,居州到处都是这样青鱼庙的残垣断壁。

也是从寻常百姓口中得知的:城东十里外的钹山,曾经是青鱼道士修炼的地方。那位道士在隐逸修炼前曾担任居州县令,他在任时鼓励耕织和经商,是鲜有的重视商人的县令。他明察事理,与人为善,匡扶正义,攘除奸凶,在他治理期间居州曾经历一场三年的大旱,但百姓仍然安居乐业,同舟共济。也许是分管居湖的龙王被他感动了,在立春之际降下甘霖,顿时生机重现。

红美铃如以往一样拜了一拜,然后抚摸着青鱼庙的大柱子,裂口的木刺刺痛着她的神经,痛在手上,更痛在心里。她深深叹了口气。

昔人已去,今昔非比了。她无奈地想着。

继续行路。

后来,那位县令离任后隐居在钹山上,建了钹山观,修炼于此。有人说是钹山风水好,也有人说是他舍不得居州的土地。

后来呢?

后来,那位县令依旧给着居州福气,年年风调雨顺,居州也从几个小村落变成了有一定规模的城市,甚至一度建立了居国政权。再后来,那县令云游四方了,只留“青鱼道士”的名字传给后世。钹山观依旧矗立于山顶,但不知为何钹山逐渐汇聚起了各种奇异的草木禽兽,成了所谓的“妖山”。而居州也自此不再年年风调雨顺,偶尔而来的旱涝,居州百姓早已习惯了。

她也是听了这些传说,被好奇心勾引着,在她六岁那年,偷偷地上了山。

红美铃当时还是个小女孩,免不得被山间的环境弄得毛骨悚然,不过这感觉也慢慢被她淡忘了。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亲眼见到钹山观那不算庞大但确有宏伟之感的建筑,第一次遇见那位独居钹山观打理一切的老者,也记得当时因为没遇到青鱼道士而遗憾的天真。

老者很慈祥,把扫帚放在一边,走过去摸了摸吓坏了的红美铃的小脸蛋,然后把动弹不得的红美铃抱进了屋子里,给她倒了杯热水。也就是在这时,红美铃觉得这个陌生的甚至充满“妖气”的观宇,比红宅更有家的味道。

红美铃原本还在构思言语劝说的替代方案,思路却越扯越远。不知不觉,她已经过了甲子桥,路两旁也开始出现了小贩。

“巨鱼的肉!大鱼的肉!新鲜美味的鱼肉嘞!”吆喝声传入红美铃耳中。

她突然来了兴趣,走到小贩前,笑着问:“你这鱼多少钱一斤?”

“三十两银子,还是这个价。”小贩也陪着笑脸。

“你这鱼,怎么不是整的啊?有整条的吗?”红美铃故意问了一嘴。

“这是大鱼的肉,好大呢!”小贩说。

“这鱼肉都切好了,不新鲜了吧。”

小贩看红美铃要还价,连忙说:“这鱼可是宝贝喽,杀了一个月了,新鲜!吃了,还能养生呢!街坊邻居吃了,身上啥毛病都好了。”

“杀了一个月?”红美铃想起了一个月前,大概是大雨后的半个月,就听人说湖边母山下有人捕了一条大鱼,没想到那么大。这么多天她还没吃过这鱼,因为在母山附近这个所有渔民公认的“空鱼坛”捕到的鱼,肯定有问题。

“你这鱼肉在哪买的?”红美铃问道,她不由得对那条巨鱼产生了好奇,她倒要去看看这鱼究竟有多大。

“就在城西母山老黄那里。”

小贩说完,红美铃就匆匆提起步伐。小贩在身后连忙喊了一句:“他那里便宜不了多少!还有,他那里也没剩好多了!”

看一眼骨架,也值了。红美铃暗自点了点头。

在路尽头房屋的间隙中,红美铃已经能看见了波光粼粼。居州城有一句话,“城西的打鱼城北的看,城东城南田里干”,眼前就是养活了居州又一半人的居湖。在红美铃的记忆里,这个季节岸堤上会有一带柳树的青翠,可今年,柳树依旧而碧绿不再,居湖岸上就像古战场一样乱葬着过往的生机。

她早已没了心思为柳树感伤,直奔母山脚下。

母山临湖而立,并不是一座高山,但其坡度之陡不免让人望而生畏。不过以往的县令修好了步道,现在登上母山也不再是一件难事了。山顶有苍松翠竹,还有一个青鱼庙改成的小亭子,固然是观居湖之景的最好去处,山脚下也常年是小贩的聚集地。只不过,现在的母山周围,冷冷清清,只有一座不算小但老旧的房子孤独地立在原地。

那就是老黄的宅子了。

老黄,说是渔民,但经常不安本分,做一些别的事,比如在观湖旺季的时候开茶铺,又比如做一些小手艺活到处卖,当然也做过买卖投机的事,他也因此赚了一笔。不过,三年大旱外加市场波动,旁人都说他又像以前一样穷酸了。

而这一次捕上这一条大鱼,老黄的生意貌似又有了点起色。

红美铃见到他时,老黄面色红润,笑容洋溢,好像刚刚喝了点小酒。

“来买鱼的?”红美铃还没开口,老黄就迎了上去。“不好意思,鱼卖完了。”

“卖完了?这才卖了多久啊。”红美铃故意问道。

老黄笑眯眯的,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个月。”

“哇塞,这么大啊。”

“整个居州,没人没吃过这鱼的肉!”老黄有点得意。

红美铃听了这话,心头一紧。但她依旧故作调侃道:“可又赚了不少吧。”

“那还用说!”老黄指了指身后的房子,“明天就到北门去请木匠,把房子好好翻新一下!”

“诶?你说你这鱼大,也不可能给全居州人吃一个月吧。”红美铃坏笑道,“你肯定又跑到外面去买的吧,哪有什么玄虚!”

“怎么可能?”老黄面红耳赤道,“外面哪能买到这鱼嘞,吃了啥毛病都没了,你瞧,”说完他弹跳了起来,“我的关节现在丝毫不痛了。”

看来确有其事。红美铃想着。

“我还是不信。”红美铃又故意甩了一句。

“不信?”老黄现在却显得趾高气昂,“不信就擦干眼屎跟我去亲眼看看鱼骨架!”

他说完,也不管红美铃有没有跟上来,背着手转身就走。红美铃连跑带走地,跟了上去。

他们从母山的北侧面绕了过去,立刻映入眼帘的便是崖壁下一条巨大的白骨,横在礁石与细沙之间。

“哇......”红美铃不禁叫出了声。

“两引五丈。”老黄“哼”了一声。

“反正我是打不上来......”红美铃说着,向着沙滩跑去,“真是你自己打的?”

红美铃能听见老黄在后面支支吾吾着,始终没有给出一个回答。也许是酒劲上头了,他忘掉了自己编的一切英勇故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唉。看你不是凡夫俗子,告诉你吧,是它自己搁浅的。别在外面传啊。”

红美铃在前面“嘿嘿”一笑,答道:“好好好,我不毁你面子,不毁你面子。”

当她真正靠近了这具骨架后,才真正觉得它的庞大。站在跟前,举头比两个红美铃还高。红美铃惊奇地抚摸着大鱼的骨头,风干了将近一个月,手感已经有了些粗糙,但依旧能感觉到些许滑腻。红美铃不知其故地叹了口气。

老黄这时才慢悠悠地到了红美铃旁边:“也奇怪,这鱼没有内脏,外面全是肉,里面却是空的,不过好吃、够吃,谁管它呢。”

红美铃这才把注意力从白骨上面移开,看向内部。的确,鱼骨内部没有留下血迹,空空如也......不对!里面好像有一团青色的东西......不是!那是一个倒下的人!穿着青衣服的人!

老黄顺着红美铃的目光往里面看,淡定自若地自言自语道:“唉,神奇的鱼,这下又让我变回原来的老黄喽。”

里面的人还未消失。

你就这么让一个人横尸......一样地躺在里面吗?红美铃原本想说出口,但不知为何最终决定放在心里。

“修好房子,我要买一点枣子、苋菜、甜菜、甘蔗,还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开始做特制饮品喽。倘若能卖给红家......”老黄仍然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老黄......是看不见那个人吗?

“我说老黄,这条大鱼,肯定还有不少人不信吧。”红美铃说。

“当然喽,所以我挨个把他们带过来看了,有时一来还来一群呢!”老黄拍了拍鱼骨头,“我数过,一个月来过至少有千人呢。”

但是......从没在街头听见有人说过,见过里面这人。

“他们来的,都会从我这买点东西。”老黄继续往下说,红美铃却没有在听。大胆却有点直率的猜测,告诉她: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里面这人。

既然这样,我不能让那人就这么躺着。红美铃在冲动中,作了决定。

“我也赚了不少呢。”老黄满面春风。

“行,谢谢带我来看这——么壮观的骨架。先走了哈。”红美铃想要脱身了。

“行,但是......”老黄欲言又止,但眼神透露出了一切。

“没带钱。”红美铃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她无暇想象老黄气急败坏的样子。

只有我能看见那人?有点志怪书里面的感觉了呢!红美铃突然生出一股激动感。

无论如何,那人我帮定了,至少也是为红家......行善积德?

日上三竿,抢种的农民来不及吃饭,大街上蹲坐在门口一边端着碗一边聊天的人少了许多。而红家的春播庆典远未结束,依旧热闹隆重。如此,红美铃趁着乱回到了家中,又混在奔走忙碌的奴仆间,悄悄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换掉了麻布衣服。

家里人或许忙碌过头了,又或许红美铃在家中存在感太低了,根本没有人发现家里的大小姐失踪了一个上午。一天剩下的时间,红美铃只是硬着头皮,听着家里人的话参与完成了庆典的各个仪式。

然后又是夜晚,无聊的庆典还未结束,红美铃都差点忘了这只是祈求春播顺利的仪式而已。她忍无可忍,和前一天一样,穿着麻布衣服,混在奴仆和小贩中,离开了家。

月光依旧皎洁,街边依旧漆黑一片。天气正在慢慢回暖,但夜里还是能感觉到凉丝丝的。独行于街头,红美铃激动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兴奋之潮把所谓“行善积德”冲在了脑后。

穿过一条又一条曲折的小巷,兴奋感也愈加强烈。她自然地想到了青鱼道士的故事,尽管青鱼的颜色和那人衣服的颜色存在着不小差距。

拐出最后一个巷口便到了西坝,她上午来过的地方。夜幕下的枯柳更营造出阴森之感,仿佛无数的冤魂此刻都待崛地而起。而母山,则更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张开黑暗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只有母山脚下老黄家尚未熄灭的灯打破了一丝恐怖的屏障。

红美铃也曾在这样的环境下在柳树间歇息、观景,但她今天直奔母山后的那一片沙滩。

白骨还在原地,静静地反射着月光,无私地把光亮均分给了整片沙滩,但这光亮与阳光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就在这略显诡异的微光中,红美铃产生了错觉,把眼前这条大鱼的白骨误认为是传说中龙的骨头,而她更觉得奇怪的是,她从未真正见过龙或龙骨。

也没有多想,她就这样过去了。骨架下面的人仍然瘫在原地,青色的衣服熠熠生辉。被鱼腥味包裹着,红美铃钻了进去,轻轻地摇了摇那人:“喂,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红美铃这下看见那人的面庞了。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面容清秀,青黑色的头发及肩,双目紧闭着,没有气息。

“你......死了吗?”红美铃说完,却发觉自己的问题十分愚蠢。

看上去是奄奄一息了。她无奈地想着。

红美铃无计可施,正准备离开,又看着那人的脸,不舍得就这样让她曝尸岸边,尽管很有可能只有红美铃一个人能看见她。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亦或是心里,有什么丝线,被那人紧紧缠住了。

纷乱的思绪胡乱搅着,一个神话传说突然浮上了脑海的水面:

就在母山的西崖后面,有一个岩洞,里面有几口温泉,据说自上古就有了。相传居湖曾经动不动就惊涛骇浪,浪高甚至可达百丈,向着居州城倾泻而下,然后又风一般地退去,只把满目疮痍之景暴露给苍天。后来呢,一位龙王自告奋勇,前往居湖处理好这事。那位龙王与湖中的恶气浊气大战了几十年,才换得了居湖的安宁,而它自己伤了元气,躯体随着浪花被冲上了岸。全居州的百姓仿佛都明白龙王与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齐心协力把龙王抬到了母山下的温泉里,希望能让龙王葬在安宁的水中。接着就是神奇的事——龙王复苏了,一道祥光划过,回到了居湖里。自此,居湖再无水患。

那温泉便被命名为居龙泉。由于处在幽暗且险峻的崖壁里,几乎没有人会去里面泡温泉。后来人们就连是不是真有这温泉都产生了疑惑

红美铃灵光一闪。

有了!那温泉既然有复活龙的灵气,肯定能复活这个人!

也不管会不会扫兴而归,红美铃高兴地把那人背起来,从骨架下钻出去,朝着母山走去。

到了山下后,红美铃才发现洞穴远比她以为的高、陡。不过好在红美铃会气功,背着那人,一口气就到了洞口。

红美铃原本已经想象好了,这个洞穴会有多么黑多么暗多么伸手不见五指,结果出乎意料——月光恰好照在洞口一个光滑的石头上,然后不停反射在岩壁的光滑石头上,仿佛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些石头的排布,最后整个洞穴都被点亮了,甚至比沙滩上还要亮。一时间,红美铃竟产生了错乱感。

冷光伴着,红美铃继续深入。洞穴里怪石嶙峋,除此之外,也无它物了。怪石给红美铃的直观感受并不是群魔乱舞,而是鬼斧神工。一个个石柱,一道道锯齿,一块块巨岩,红美铃仿佛看到了居州地区的全景。欣赏着,赞叹着,不知不觉,红美铃也走了不久了。

等到她回头,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快一里时,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席卷了她的大脑:

母山东西向......远远没有一里啊?

理智让她转身往回走了几步,但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又把她拉了回去。

说不定......居龙泉就快要到了吧?

想法还悬在半空中,红美铃眼前突然亮如白昼。

四周雾气缭绕,温度逐渐回暖,如入仙境,如梦似幻。雾气中,几汪池水,如珍珠串一样,摊在她的前面。

红美铃把背上的人放下来。盯着她依然紧闭的双眼,红美铃顿时觉得莫名的揪心了起来。

“你要是没醒,该怎么办呀。”自言自语着,红美铃把青衣少女轻轻地放进了池水中。

少女立刻沉了下去。红美铃数了,不到十个心跳的时间,她又浮了上来,站立着浮了上来——与其说是“浮”上来,不如说是“飘”上来。

沾了水后,青衣更加飘逸灵动,她面无表情,眼睛半睁着,像没睡醒一样。红美铃这时才觉得,她真的很美。

“嘿,我叫红美铃,你叫什么名字?”从早上构思到现在,等到真正与她面对面时,红美铃只憋出这一句常规开场白。

那人没有搭理红美铃,径直走到岩壁边,靠着墙,坐在地上。

红美铃也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红美铃想说许多许多,但话到嘴边,却无法开口了。洞穴里被尴尬的寂静填满了。

“我说,”红美铃终于开口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一定很辛苦吧。”

那人没有回答。

“看你躺在沙滩上几天了,是出什么事了吗?”红美铃又说了一句,随后觉得自己说的话,愚蠢至极。

果然,那人依旧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哈。”红美铃挠了挠头,闭了嘴。

接着又是死寂。红美铃能清楚地听见心跳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

又是红美铃打破了沉默:“居州真的很美,人也很和气,就是大家都能少辛苦一点就好了。”

红美铃原本想向这个可能的“外人”介绍自己的家乡的,却一不小心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那人张了张嘴,随后又闭紧了。

“总之呢,欢迎到居州城里面转转!我可以做你的向导!”红美铃笑着说。

那人迟疑了片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居州这个地方真的很神奇,不仅有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就连身边也经常发生奇事呢。就好比一个月前老黄捕上来的大鱼,真的给全城人吃了一个月呢......”

那人突然语气严厉地打断了红美铃:“全城人吗?”

看着她的眼睛,此时已代替睡眼,目光如一把利剑一样刺入红美铃的胸膛。她想到了与师父见的最后一面,师父的目光。她赶紧澄清:“反正我可没有啊,其他人我不知道。”

“我都知道......”那人悄悄地说了一句,又恢复了睡眼。

“居州真的很美,有闹市,有田野,有波光,一座城市汇集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美铃叹了口气,“只可惜,三年大旱,大家仿佛失去了所有活力。闹市静了,田野废了,波光也消退了。”

“你是居州红家的大小姐......对吧?”那人问了一句。

红美铃很疑惑:“算......是吧。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并没有直接回答红美铃:“红家衣食无忧,你为什么还一直穿梭在田间和小巷,同食不果腹的人们为伍呢?”

“一吐为快哈。”话语顿时像洪水一样从红美铃口中倾泻而出,”我总觉得......红家人一直做的事情,有点不道德。”红美铃此刻彻底忘记“劝家人行善积德”的任务了。“大家都在为自己累死累活,只为挣个活计,还要额外给一部分给红家。红家人又干了什么活呢?一直都不太理解。”

那人笑了笑,眼睛开始流露出一丝精气神。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现在这些年,我们失去了像红裕、青鱼道士县令,还有那个龙王,这些明察事理且能治居州的角色呢?”

“别灰心呀。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传说,只不过大家都身在其中罢了。”那人笑眯眯地说,和刚刚判若两人。红美铃第一次亦或是无数次这样觉得,那人其实也可以很温柔。

“说实在的,天降甘霖后全城人搞的这个仪式那个仪式,还真不如到龙王庙或青鱼庙拜一拜。就算他们可能不再在居州附近显灵了,但至少也是对他们曾经的贡献表示崇敬。”红美铃嘟囔着。

这一句话,彻底点亮了那人的眼睛。红美铃这才知道,她的眼睛里,藏着一整个澄澈、蔚蓝而又透明的居湖和倒映其中的星空。

“此言及是。”那人微笑着,站了起来,“我叫汪念漪,最近就住这里了。晚上有空可以来找我。”

一句话,仿佛点燃了红美铃心中的什么东西。

往后,基本上每天早上家中人见到红美铃,都会看见她打哈欠。她每天晚上都会去洞穴里找汪念漪。汪念漪经常一如既往地“睡眼惺忪”,也有时睁大藏着碧湖与星空的眼睛,面带温柔的微笑,但无论怎样,她青色的衣裙都一天比一天熠熠生辉,红美铃也一天天发现自己正痴迷于这个少女。

她们每天交谈的内容基本上都是神话传说。前几天都是红美铃说,汪念漪在一旁侧耳倾听,偶尔点点头或轻叹,很少插嘴。再过几天,当红美铃的故事储备枯竭时,便轮到了汪念漪给红美铃耐心地讲故事。汪念漪不知道从哪听到的神话传说,情节特别引人入胜,令红美铃身临其境,并且她所知的故事比红美铃所认识的任何一个街边老头都要多得多,滔滔不绝几个月,还没见她讲完自己所知的一切。而红美铃呢,则毫不厌烦,听着故事,看着汪念漪半闭着眼,面带笑意,微微陶醉的样子,一个晚上也许就这样过去了。

再后来一天,红美铃在洞穴里走到一半,突然邂逅正往外走的汪念漪。汪念漪见了红美铃,扑上去紧紧抱住她。汪念漪的身体冰凉,但红美铃却觉得她的拥抱比母亲还要温暖。

自此以后,她们的见面地点从洞穴最深处居龙泉,搬到了洞口。汪念漪给出的原因是:

“想看星光和月光反射在居湖上的波光粼粼了。”

那天,在八百里居湖面前,天上的光芒与汪念漪的眼眸交汇着,如静静流淌的子溪河,流进红美铃心里。汪念漪靠在红美铃身上,一如既往讲了一个故事:

“确乎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叫鹊湖的地方,因临着同名湖泊而得名。曾经呀,鹊湖遭遇了大旱,十三年没有降过一滴雨。一位身居龙宫的龙王,从水晶球里看到了湖水枯竭,良田龟裂,樯倾楫摧,游鱼失鳍,民不聊生,横尸遍野,孤冢林立,哀嚎绝寰。因为眷恋这个曾经待过的湖,又受好友邀请,更不忍见到百姓如此受苦,龙王顶着压力,偷偷从龙宫跑了出去,悄悄来到这鹊湖,布下了雨水。一连下了两三个月的雨,大地这下把水补足了,生灵万物又有了生长的希望。”

“全鹊湖的百姓都在向着苍天感谢这位龙王,殊不知这位龙王早已因擅自降雨被贬入凡间。龙王第四次来到了魂牵梦萦的居湖。百姓们感谢着龙王,却不认识龙王。龙王穿行于大街小巷,因为对鹊湖的风俗了如指掌,龙王和本地人没什么两样。同平民百姓一同生活,也很快乐啊。”

“可是啊,龙王第一次来鹊湖时结下的仇家得知龙王被贬,靠着花言巧语与鹊湖最大家族勾结,那家族也在全鹊湖散播谣言,龙王顿时成为了众矢之的,被全城百姓一人一刀,曝尸于街头。”

“第二天,龙王的尸体不见了。原来是一个人心怀善意,全城只有这人没有砍龙王。这人把这个无亲无友无依无靠的人,悄悄葬了。龙王吸收了地底的水露精华,在那人面前复活了。复活后的龙王被恨意填满,只想用自己的余力,让鹊湖百姓吃点苦头。”

“不过好在这个人天天愿意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陪这个龙王,龙王见这人有如此纯真的心,也渐渐淡忘了复仇的想法。鹊湖自此也回归了平静。”

“故事就到这里了。真是个神奇的故事啊。”

居湖风平浪静,湖面诚实地把挂在半空中的星星和月亮反射走。寂静中,红美铃觉得,自己与汪念漪间的纽带正越来越紧密。她感觉到汪念漪正抽动着肩膀。

“怎么了?”她看向汪念漪的脸,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泪光。以前故事无论多么感人,无论红美铃哭得多么稀里哗啦,汪念漪都心如止水,宛如眼前的居湖。这是红美铃认识她以来,汪念漪第一次落泪。

“没什么。”汪念漪微笑着揉了揉眼睛,“是很老的故事了......我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了。”

看着汪念漪初次落泪,红美铃顿感伤心。她在龙王身上,莫名看到了自己的缩影。她语无伦次道:“我也有个故事。有个姑娘,和家里格格不入,因此一直被批评为贱骨头,和空气一样。想和寻常百姓一样生活,技能不精加上家人阻拦,到处都很憋屈,寄托自己的全部于习武和她的师父,但这两样都离去了,无所寄托,走投无路,后来,她,她,她......”

感情此刻已完全冲上她的大脑,冲垮她的心理防线,也冲走了她的怨气。她紧紧抱住汪念漪痛哭起来:“谢谢你,谢谢你......”

汪念漪轻轻摸着红美铃的头,含着泪,闭上眼道:“不,谢谢你。”

子时将至,红美铃已经准备好去见汪念漪了。她今天说好了,要把自己学做的青鱼道士刺绣送给她。她觉得汪念漪挺喜欢关于青鱼道士的故事。

迫不及待中,一串急促的清脆的叩门声传来,刹那间赶走了红美铃的全部思绪。

“谁啊。”看门人打了个哈欠。

“请你们的家主来见我。”外面飘进来一个声音。

“来者何人?有何贵干?”红美铃能听出来,看门人也顿时睡意全无。

“快!要来不及了!”外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严厉了起来,“哐当”地丢进院子,砸在看门人头上。看门人被这一句整懵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里屋跑。

红美铃偷偷掀开帘子,朝着窗外窥着。她的视角看不见明月,却能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见紧闭的大门。

不一会,父亲又带了几个人,出来了。看门人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全身黑衣、面如枯槁的老者。父亲背对着红美铃,对他说:“请问您是谁?”

那人开口道:“我是青鱼道士。”

青鱼道士?红美铃立刻想到了汪念漪,随即摇了摇头。

肯定是冒牌货......估计是吧。

父亲的惊讶则远不及红美铃,只是问了一句:“您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呢?”

“整个居州城,都将陷入灭顶之灾,所以我回来了。”青鱼道士平静地说道。

现在,父亲和红美铃一样惊讶了:“灭顶之灾?我能做什么?”

“母山西侧的崖穴内有恶浊之气,那股气已经化为人形,已经有了高超的力量。那股气,足以让整个居州城万劫不复。”

“你能做的,就是找到尽量多的人,助我剿灭它。”青鱼道士说完,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红美铃一眼。

父亲对旁人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刻跑到大街上。红美铃能听见空气里回荡的声音:“红家紧急征召!”

红美铃这下彻底错乱了。母山西侧崖穴?恶浊之气?汪念漪?!

门前立即聚满了拿锹拿耙拿火把的人。红美铃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震耳欲聋:

“不,谢谢你。”

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红美铃好像在里面看到了汪念漪,但一眨眼,又消失在了天际。

母山西侧崖穴?恶浊之气?汪念漪?!

等到人群的音迹渐渐淡出红美铃的听力范围时,她“噌”地跳起来,进了院子,爬上墙,从自家房顶出发,开始飞檐走壁,不敢弄出一点响声。她盯着远处街上的火光,才发觉人群已经领先她太多太多了。

红美铃的神经已经麻木了,只有肌肉记忆——不,是心灵感应牵着她越过一座又一座楼房。

到了岸堤,她疯了似的往湖边跑去。她寄希望于人群耗时间于爬山,先他们一步到达,让汪念漪赶紧离开——

谁承想,原本一动不动的白骨,竟立了起来,架在崖壁上,人群已经全部顺着骨架,进了洞穴。青鱼道士飘在半空,与夜色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红美铃感觉他在看自己,可这回她不知道他的表情。

红美铃只好悄悄地跳上去,在洞口外窥探着里面。青鱼道士并没有进去。她猛一回头,青鱼道士依然飘在原地,她这下看清他的表情了,是得意的表情。

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别以为寄托在人身上就能毁了居州!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接着又是嘈杂的声音,有骂声,有火声,有金属落地的声音。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红美铃根本看不见汪念漪——这也好,红美铃自己都不忍想象汪念漪的样子。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汪念漪是这样的遥远,又与居州百姓是这样的遥远。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青鱼道士,他的表情换成了大笑,红美铃在笑中读出了猖狂。

里面的人声减退了,人们都在从洞里撤出来,听他们的谈论,红美铃清晰地总结出了四个字:

“大获全胜”。

扭头看着青鱼道士落到地上,也跟着人群走后,红美铃跌跌撞撞地冲进洞穴。

汪念漪瘫坐在一块岩石边,被乱作一地的石块和木棒包围着,脸上、身上、四肢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她青色的衣服被蹂躏地几乎成了一块块布条,早已不再熠熠生辉。她依旧是原先那样的表情,似睡非睡,面无表情。

“我来迟了......”红美铃难以控制自己,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却不敢大声喊出,小心翼翼地搂住汪念漪,怕她就这样离她而去。

“来了......就好啊......”汪念漪依旧面无表情,“谢......谢谢你。”

“为什么谢谢我啊!”红美铃吼着,扇了自己一巴掌,“习武多年掌握所谓绝学,关键时刻却缩在角落不敢出手!......我不是窝囊废吗?”

“你做得对......”汪念漪咳了两声,“他们......毕竟是要......和你走更久的......百姓......”

“你会离我而去吗?”红美铃又搂紧了一点,兜里一直揣着的青鱼道士刺绣,掉了出来。

红美铃拾了起来:“什么青鱼道士!他也没有脑子吗!传说里的人物,都没脑子吗!!”说完,便狠力撕扯起来。

汪念漪忙说:“不!咳,咳,咳......好漂亮的刺绣......能让我看看吗......”

红美铃颤抖着将手上拙劣的刺绣捧给汪念漪。汪念漪看了,笑了,随后又变回面无表情:“青鱼道士......还有红美铃......有你们......这一切......多漂亮啊......”

“记得......那个故事吗......”

“那位龙王......真快乐啊......”

“好想......和那龙王......一样快乐啊......”

“这个故事......真漫长啊......”

“到这里......我的故事......全部讲完了......”

“想要......新的故事......只能你自己......去造了......”

红美铃紧闭双眼,静静听着汪念漪的最后一个不是故事的故事,任凭泪水流下,滴在地上的血泊中。汪念漪在红美铃心中点燃的火焰越燃越高,而此刻,她只想就这样与汪念漪紧紧相拥,陪伴自己最真心的朋友生命的最后一刻。汪念漪依旧浑身冰凉,给予红美铃的温暖,也仿佛越来越少。

突然,严厉的声音把红美铃强行拽回现实。猛地一睁眼,汪念漪的目光利如锐剑,把红美铃捅得痛不欲生。

“第三次,忍无可忍。夏至之时,便是居州覆灭之刻。念我们的旧情告诉你。”她的目光穿透了红美铃的心脏,直指云天。

红美铃心如刀绞,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你也知道,懦弱无用。”说完这八个字,汪念漪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轻缓了起来,“去做该做的事吧,抓紧时间。”

“汪念漪!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汪念漪!你要去做什么啊!”

“汪念漪!你到底是谁啊!”

“快告诉我啊!”

可无论红美铃怎么喊她,汪念漪都紧闭着双眼,像听不到一样。

心灰意冷的红美铃把汪念漪放开,起身,扭头就走。

走到洞穴外,她听见汪念漪在后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又变得和以前一样温柔:

“你毕竟,和别人不一样。保持好善心吧。”

“请原谅我。”

自从居州百姓团结一心剿灭恶浊之气以来,红家的大小姐——红美铃就疯了。她每天从早到晚在大街小巷间狂奔,面对熟人丝毫不理会,只顾大喊着:

“夏至!居州要完了!快逃!往东去!子溪河和钹山都能逃!”

大家摇摇头,认为红美铃一不小心染上了恶浊之气,彻底疯癫了。只有很少的人,相信了红家这个和平民没什么两样的大小姐,要么把家迁到了钹山下,要么顺着子溪河走了。

一连喊了五天,城里百姓依然把红美铃当笑话看,依然忙着种田打鱼做生意。此时离夏至还有五天。

又过了一天,红美铃的疯癫愈演愈烈。她上街时开始举着一个火把,看到一间房子便点一间。旁人怒气冲冲拿着木棒找她算账,她大鹏拳加莲华掌只把木棒打打到一边,然后对惊恐的人群大喊:“房子都烧了!现在还不赶紧顺便迁走!”

房子被烧的可怜鬼,只好把房子迁到钹山附近。其余的人,有的怕自己的家产被红美铃付之一炬,也自觉地迁走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对肆意纵火红美铃又惧又恨。

红美铃就这样从大家的朋友,完全不像大小姐的能干且幽默的姑娘,变成了供人观赏的疯子,最后成了所有人都害怕的恶鬼。仅仅只在这几天内。

父亲当然不把红美铃放在眼里,红美铃也没有去烧自家院子。人们见到这一点,无一例外地对红美铃嗤之以鼻。

现在,想找到红美铃很简单:骂声在哪,红美铃就在哪。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听话地迁走了房子,基本上居州城大半居民都在钹山边搭了简易棚子。

夏至前一天傍晚,红美铃走在寂静下来的街上,咒骂声依旧绕耳不绝。她此时才发现,自己连续跑了九天,腿早已瘫软无力了。她踉跄地走到街边原本是一个铁匠铺的房子边,靠着柱子缓缓坐下,顿时鼻头一酸,哭出了声。她一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是释然,还是委屈。

红美铃回味着汪念漪给她说的那个鹊湖龙王的故事。龙王拯救了鹊湖,却被陷害,还好有一个暖色的结局,龙王最终被美好所治愈。

我会被治愈吗?红美铃甩了甩头。

汪念漪在她心中点燃的火,她已清晰可见。红美铃顿悟了。

我是不是......在创造神话故事呢?......

红美铃扶着柱子,站了起来,朝着钹山的方向缓缓走去。

还要帮忙重建呢,要继续走啊。

红美铃回到了钹山观,大门依旧敞开,只不过到处落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她环顾着,和刚到这里来一样好奇,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了迎接她的师父。

内屋里还摆着茶碗,和春分时红美铃最后一次见到师父时一样。她拾级而上,越过门槛,恍如隔世。

茶桌上,多了一张没头没尾的纸条。红美铃小心翼翼地拾起来,读着上面的文字:

“......居州再度大旱,生灵涂炭,皆已知悉。予将与立春之时,再返居湖,呼绿水以荡漾,溉桑田而碧翠......”

纸条下,又压着一张纸:

“......这可以说是我最糟糕的时刻了。是你的不离不弃给了我重焕光明的机会。我要回去了,来日方长。总之,谢谢你......”

红美铃看得云里雾里,又莫名中感触颇深。她反复看着每一个字,每一个笔画,每一滴墨水,直到红日初升。

她伸展了一下筋骨,走出屋子。站在钹山的山顶上依稀可见远处的居州城和居湖。地平线边闪烁着红光,红美铃知道这是居湖迎来的第一缕阳光。红光边有一个黑点,便是母山。红美铃想到了汪念漪,想着她会不会还在洞穴里面。

想到汪念漪,红美铃又潸然泪下。那位青衣女子仿佛成了红美铃精神的薄弱点,一触便会流血不止。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青衣翩然,在天际间飞舞、遨游。她从未见过汪念漪展现如此动人的舞姿,如同游龙一般冯虚御风、飘乎登仙。变幻着,挪移着,舞蹈着。笑着,泪着,喊着。

“汪——念——漪——”

“你——真——美——”

“谢——谢——你——”

也许是错觉,红美铃看见汪念漪偏过头来看着她,露出了温婉的笑容。红美铃又一次“呜呜”哭了起来。

猛然,红美铃回过神来,汪念漪的青衣变成了乌云滚滚,已经遮住了朝霞,狂风大作,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接着,乌云下出现了厚重的雨幕。雨幕里的地平线那边,一片墨黑,挡住了半边天。

居湖,起大浪了,势拔百丈,掩盖四荒。

水墙还在升高,红美铃平视范围内,已经完全被水墙盖住了。红美铃顿时被压得喘不过气,不只是因为水墙,更是被可畏的历史传说所压。

翻滚着,水墙在红美铃视野中,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天际都被墨蓝盖住时,红美铃才反应过来——水墙正在向着居州城移动。红美铃无法目测出它的速度,但水墙的边界处,碎石和圆木,依稀可见。

老髯河里有几叶小舟,在狂浪中起伏波动,仿佛怪兽爪中的玩物,可悲地被甩来甩去。

红美铃能认出来,这是红家的船。红美铃的心像那船一样,波澜起伏。毫不是因为她的家族也许就此覆灭,而是为了那一小部分未及时迁走的百姓。她亲眼见证一道大浪打在船队身上,船顿时被撕扯成了肉眼难见的碎片。

我是不是没有劝他们行善积德......算了,反正他们不把我当回事。

水墙开始有了立体感,向着地上,猛扑过去。绝对的视觉冲击中,红美铃已经失去了空间感,巨浪在她面前又像是在千里之外。

接着是轰鸣声,像雷声,像火声,更像巨物的低吼。刺痛的耳膜让她此刻清醒了一点:水墙离她并不是很远了。

稍稍仰头,天空再度露出了鱼肚白。水墙根部从房屋变成了田野。恍惚间,红美铃又看见了汪念漪,她青色的衣服重放光彩,比以前更要耀眼。

“你到底是不是青鱼道士——”红美铃含着泪呼唤着,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汪念漪只是笑笑。

震天动地的巨响,把汪念漪的幻象冲垮了。水墙土崩瓦解,垂直地往下坠。其势欲穿地而下,又被大地完美接住。

一念间,乌云消散,金光穿过云霄,划破水汽,刺向恢复平静的地面。红美铃的眼前俨然蔚蓝万顷,金波粼粼,微动涟漪,美如麦芒。

这是......

红美铃目瞪口呆,顿时不敢相信眼前之壮景。

与此同时,三个人冲上了山,闯进钹山观的朱门,红美铃立即摆出戒备姿势,可那三个人却“扑通”一跪。红美铃连忙上去扶,却始终扶不起来。

“恩人啊!惩罚我们吧!”一个人哭喊道。

“那恶浊气真的把居州的一大半淹了!”另一个人哽咽着。

顿悟。眼前之景,便是水墙变化的最终形状。

可对此,一切也都无济于事了。

“是你让我们活下来的啊!指引我们吧!归来的青鱼道士!”第三个人号啕着说。

我吗?......归来的青鱼道士?......

尽管水淹没了一切,但汪念漪点燃的火却仿佛能蒸干这一切。那火,不知何时,烧干了红美铃的懦弱。

“无论如何,我会帮大家重建生活的。”红美铃的话,掷地有声。

“居州就靠你了啊!恩人!”刚刚的第一个人说。

“不能叫居州了,眼前的湖已经不可能再是以前的居湖了。”红美铃说。

“那恩人愿意给新生的地方起什么名字呢?”

红美铃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仿佛在等一个人,却始终没有等到那飘然若仙的青衣。

她含着泪,轻叹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称这个湖为念湖。”这句话出口,早已泪满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