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风
我见证,哈伊永在,崇高的光明之王!我作证,有一位从自己中显现的上帝。你的名不堕虚空;你的名永恒不朽。哦,哈伊,我的主与生命的灵知!
玛艾露贝莉·赫恩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是学校外的斑马线,足够深夜时,红绿灯会停掉,因为车流和人流都已稀疏到无需用几十秒的间隔规划,而她站在中间安全岛后,面对空洞洞的红绿灯踌躇。由此,她时常幻想,假使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那一切又会如何。
先不论茫茫然而流逝的过去几千个夜日,至少,当下,现在的此时此刻,大概也不会孤身一人地蜷缩在这张小小的病床上,终日可以触及的只有单人房,窗外的桂花树和房门顶窗对着的宁静的白色走廊。多亏了现政府从东条内阁时期引援的特殊法案,疑似或轻度的精神病症和反社会倾向者,都可以合理合法地请到所谓疗养院拘禁,而这一切的推动都是浪掷经费明星人文科学家的所谓大语言模型对话社交补充假设在那群容易应激而神经质的手握投票权的右翼不愿承认自己尼特废宅巨婴本质的小市民头脑中跟强力军队延伸的大政府幻梦杂交不切实际的幻想与表演欲鼓励的官僚政党体制结合膨胀的恶果,啊,多么未来的未来。所幸一切由于经费和人手的实际缺乏,并没有如预想中落入集中营或者美丽新世界一样的伟大体制,只是和一个调教拙劣的ai和一栋新近装修的用科学幻想维护的洋馆的装点报表糊弄选票的过家家罢了,只需要在这座离最近的全家也有六个小时,每周一趟车的疗养院住上十天半个月,与随随便便钻后门的语言模型对话中拿到有基本社会能力和意愿就能满足的及格分,就可以避免被投入流行病隔离或者自我诊断的医院,甚至档案也不会有所记录,对于带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可疑伤痕口吐令人不安的妄语的梅莉而言,无疑是相当划算的交易,仿佛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地发生了。
梅莉实际上并没有很理解这番来自语重心长地承诺很快就能回到校园的教员的话,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跟别人分享自己的梦也会落入合法合规的牢狱之灾,尽管早就知道,但她未曾相信这一点,不过,或许一切遭遇的缘由,都可以由此归咎于一个不在场的不能任由自己吐露倾泻的朋友的责任,犯下了袖手旁观一样的霸凌罪过,眼睁睁看着可怜的玛艾露贝莉·赫恩被医生,老师,同学,乃至整个社会隐性地凌辱,这样的同伴如果尚有一点为人的良知,就应该为自己的不存在而寝食难安,终生地内疚,对,这样的一个友人,会为自己理所应当的遭遇而恻隐的关系,恐怕不能读空气而广泛公开地相互承认为朋友,但同学,舍友?同社?梅莉略微细数了自己可能遇到并建立的关系,又不能从中寻得大于“相邻”的连结,要比实际和抽象的位置相邻更强力,又不能广而告之的代称,那反会更接近于共犯了,但,仅仅是思想,而不为了梅莉,为了许多窘于这里而不自知,甚至不会不自如的人去撰写,游行,宣讲,大概在这个社会还远够不上犯罪,因此共犯这个意外亲密的称呼也不能使用,那么,可能更是中性的同志,同伙,或者同伴,一位同伴,应该能为这样的她躺在煮得发黄的旧床单上,每天窝在,坐在,原地来回踱步在这个素白而冷的小房间,只能看一堆发黄的地方杂志,报纸,尘扑扑的旧书,远远地悬在窗外的坐落在墨碧之上,摇晃着渺茫的天弧的青灰湛蓝交界线的粉黄的桂花树,一圈深色油漆花纹尖顶铁栏杆,和一个一次性平板里的西侧大洋彼岸语言模型接口调教的无资格心理医生,进行毫无逻辑也毫无营养的问卷的时常伴随着幻觉的基础心理问答,的经受着这一切的面色枯黄,身形消瘦了的玛艾露贝莉·赫恩悬着心,痛恨着自己的不存在是如何辜负了梅莉的一切又一切的沉重期望!但是,正因她的不存在,可以肯定地说,她绝不会为自己的不存在懊悔。咔擦,门开了,温的铁盘和温的饭菜,一台慢悠悠而白净的,带着浅蓝色笑脸的外卖机器人,放在梅莉面前。片刻之后,它带着盘子走了出去。
很多很多年前,可能在帕米尔高原,或者更往西一些,曾经有过一名本领高强的魔法师,他在一座破庙中生造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途中经过了许多波折。玛艾露贝莉·赫恩很多年前看过这样一个故事,而如今,她在一本脱漆的白色铁皮书报架的小杂志上,又看了一遍。这个故事讲从前有一名魔法师,然后他坐着船,在沉朦的夜色中,泊渡过一片泥泞浅薄的河流,往上游的,一座小山村的更上游的,荒无人烟的寺庙中去,大概跟今天外面的雾一样朦胧吧,梅莉放下书,靠在窗台上,尽管窗如井底,但比起这个单人病房还是好了太多,长野深山的晚上总比京都来得明媚,尽管朦胧的云和雾彼此地朦胧在一起,但明沥的圆月毛玻璃后的透亮的光晕照亮了甜黄色的夹在溶于夜中如影般绿叶的小巧桂花,镀上糖霜般的亮银,在清冷的风和花香中,她慢慢闭上眼睛,从前有一名魔法师,然后他坐着船,在沉朦的夜色中,泊渡过一片湿泞单薄的河流,往上游的,一座小山村的更上游的,荒无人烟的寺庙中去,并不是清冷,而是荒凉干瘦的,刺骨的夜晚的寒风,或许并不呼啸,只是静静地刺冷着的澄澈的空气,再往上,有些发旧的,净色的长袍和头巾和裸露的龟裂的手和手腕,闷臭又温暖的大衣包裹的身体外鲜明而更难以忍受地,在星空闪亮着的,或许月光明亮,连远处隐隐约约的和山的影子沉沦的大庙的遗迹都比起深醉的夜空灰色般布景着,在漫漫泥浊的,或许可以反映天空,或许不能的宁静的浅流中,悠闲地?艰难地,划着船,荆棘和荒草丛生的河岸间,漆黑埋没的森林中,向着或许戏剧性地坐落在月光下,或许只是在随处一隅,就连月亮也在这条并不适合的航道上没落影子的,至少在遥远的地平线前,如海市蜃楼般不牢靠地肃立的残骸断壁……单调的风声和水波扩散的轻响,节拍器一般的韵律,深呼吸,就连深呼吸都有点太过寒冷,玛艾露贝莉·赫恩睁开眼,最后瞥了下喜悦地蓬蓬的桂花和深漆的夜空,关上窗。她在灯管色调下的房间踱步了片刻,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个ai有着思兼的名字,但在各种奇怪的功能和调教下,它很快会冒出梅莉显然看不懂的简体中文字符,自称名为蓝鲸的语言大模型,当然在压箱底的某个山区扶贫学校数字建设骗局淘汰下来的平板和明显不是日本人那呆滞顽固的前端设计风格的外包ui无时不刻在明示着它在真正心理问题治疗上和其它的语言模型比并没有得当之处并巧妙地在安抚中浪费了税金,但它毕竟是这个地方唯一可以联网的东西。梅莉并没有从送她进来的医护人员,ai本身和这个地方的其他乱七八糟得到限制电子设备使用的合理缘由,只能理解为一种有些过于古早的互联网恐慌迷信的再度浮现,恐慌着它的全知全能带来的翻天覆地,仿佛就该恐慌一切不能理解的东西而缘由就是将自己想象得无比渺小对方无比庞大又擅自为想象的对比而寻求弥补只存在于想象中差距的想象中强大而可靠的外力。出于对迷信的鄙夷,即便冒着无法出院的风险,梅莉还是抗拒使用这个弱智一样的对话生成器为自己的精神状态下诊断,但她还是尽力理性地用对话方式和选择题方式做心里问卷的本质是一样地来说服自己,融入社会而积极主动地做出适应大概也是某种社会化能力的体现。但这个理论并不能解释得通“AI”,姑且用这一包罗万象的词语来描述,被引入这个心理健康保障机制的缘由,梅莉在前三天的闲暇时间里试图理解这个强大而老人臭的控制欲下满溢而出的漫不经心的印证,但最终只能归咎于巧合和偶然和懒惰的混合产物。当然,再怎么不耐烦和抗拒,这个对话窗口和电子键盘仍然是这个可怜巴巴的房间里唯一能连得上让梅莉真切怀疑自己是否已经对信息时代产生再也不可逆的生理需求依赖的互联网窗口,而不是几本干瘪的小说集和过时新闻,虽然并没有实时的联网模式,但链接一堆几年前的数据跟链接即刻相比,对于一个与世隔绝的病人而言并没有实际上数量级和体验的差别,只要不问今天天气如何或者是时事新闻的进展,梅莉就可以遨游在昨日的海洋中阅读着世界的点滴,诸如给我讲一个有趣的名人故事或者分享只是在脑海中浮现的名的历史就可以带来十多分钟的阅读体验,晴朗的云日中蜷缩在床上明显看起来高度抗拒社会化的尼特状玛艾露贝莉·赫恩完成了今天的心理健康诊断问答日课并马上在另一个小窗打开了新对话,如痴如醉地询问着某个超现实主义和黑魔法主题解密游戏引用中朝边境的妙香山长白山和相当东方主义凝视的解放军军服作为布景的缘由,她并不愿得出这个游戏只是在徒劳无功喧哗地玩弄符号的结论而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合理的解释,但在长篇累牍的辩驳中被迫认同这一点的梅莉转而又怨恨起迟迟不出续作地靠美术风格和视觉效果掩盖剧情内核的单薄的骗子声光电响动来,直到对方引援了一个充满幻觉和黑金属刻板印象的并不实际存在于游戏中的情节,她才终于无比,无比疲惫地,但今天实在有点太早了,昨天还能坚持到中午,关掉了平板。
窗外耸动着清脆的鸟鸣,蔚蓝的天空,温暖的日光漫漫地像晒了一天的被子气味一样扩散开。梅莉深呼吸,任凭晴朗温暖躺在浴缸的放松的身体,伸了个懒腰。昨天下过雨,数层高的楼层窗外还能闻到明翠的,楼下园子里嫩绿地散发着的草与零落湿润的桂花瓣氤氲的美好香气,她靠在窗台,脸上自知而不自觉地浮现起微笑,仿佛身心都要徜徉着溶解在这样一个爽朗暖和的日子中。玛艾露贝莉·赫恩全身都软绵绵地垂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任凭红外线滚烫地照在眼睑,透出橙红色。真是美好的一天,假使床没有被钉在地板上,她肯定会挪过来,正对着这个宜人的窗户,然后躺在上面,抱着被子扭来扭去,扭来扭去,扭上一天,直到四肢和被褥都染上阳光的香气,缠绵地浪掷上整整一天,温暖,宜人,晴日,阳光,可惜房间是限制出入的,不然她或许可以悄悄推开房门,避开监控摄像头,巡逻的机器人,虽然抓到并不会强制地铐住,只是会温和却难以推辞地提醒你返回房间,使用提供的运动设备,比如塑料哑铃,假装这是一个充满关怀的健康合规而不是经费欠缺的监狱,在素净的白色走廊里欣赏两侧的风景艺术画和标语,然后按下电梯按钮,一般都停在底层,因为送餐完毕的机器人肯定会掉头回去,梅莉翻了个身,完成这一简单的推理,于是从一楼开始往上,二层,三层,四层,电梯门打开了,三面墙上都挂着空白的广告框,电梯按钮旁边嵌着金色刻字的标注楼层名称的铁板,然后按下到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了,沉默不语的青蛙眼一般的摄像头就粘在最里面的角落,默默地看着带着轻松笑意靠在扶手上的金发的女性,和递减的楼层数字,三,二,一,门打开了,梅莉放开稳稳抓着的手,轮椅顺着电梯厢的颠簸慢慢滑了出来,大厅除了柜台之外,就是一排又一排的铁管长椅,柜台上用黑色架子立着一把漂亮的火绳枪装饰品,很明显是浪漫夸张化的产物,有金色的雕纹,油漆木枪身和一根漂亮纤细的绳,有个网络游戏里有过这样的装备,一把无害的礼炮在一场灾难的漂泊和精神的混沌与磨难后,蜕变成了一支强大且空灵怪异的杀人武器,一场灾难的漂泊和精神的混沌与磨难,而尽管暖洋洋的日光从拉起百合帘的落地窗温暖地瀑射在整个大厅里,白幽幽的灯管却仍然亮着,自动打开的玻璃门上银色的传感器红光默默地,与一个墙角折颈的摄像头好奇地看着轮椅,她推动左轮,避开了大门外一望无际的,让人不禁产生一路滑到山脚遐想的沥青下坡路,转向了大厅的旁侧,虚挂铁链锁的玻璃拉门上的把手跟梅莉坐姿下的额头差不多高,她锁住椅轮,艰难地用腰腹力量拉开了一侧,然后愉快地从无障碍斜坡滑了下去。轮椅碾过园子里的草坪,迸发出一阵略带愧疚感的清香,艰难地在石板路上越野,卡在砖缝间,或者陷入泥地,又用蛮力转出来的梅莉终于停在了她在许多个日夜中一朵一朵数着被落雨打掉又重新萌发的,小巧可爱的桂花的树,比起悬挂在窗边的枝丛穗,现在它的干有些超乎印象地矗立在玛艾露贝莉·赫恩的面前,雨后夏末蓬勃的余味丰满地摇晃着枝叶,沙漏的金色日光摇落在园中的泥土,她艰难地凑上前,抚摸着朝思暮想的漂亮的树皮,粗糙的味道沾染在袖口,梅莉伸出另一只手,拇指相勾地蝶张,环住大概三分之一多一些的主干,尽管不可能真的感觉到,但树皮下汁液和营养的流动和交换仿佛血管般地搏动着,为这奇异的自然亲近而深受感动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将拇指一齐往下压,狠狠掐了下去。
手腕抽筋的痛楚迫使她狼狈地从床的边缘跌落,肌肉的痉挛伴随着强制平复的呼吸慢慢松懈了,梅莉艰难地爬起来,但下意识撑起身体的动作让小臂再度剧痛,她只好坐在床边,慢慢敲打着紧绷的前臂。美好的午后折射着稀落的枝丛的影跌落的白瓷花瓶在瘫倒其上的梅莉的惊恐地缩放着的瞳孔,双臂再度反射般紧握,无能为力卡住齿轮地嘎吱作响,仿佛嘲笑着自己般无意识的孩童天真的桂花的丛枝仅存在于想象中地挣扎,在梅莉的手上留下将成为犯罪证据的指抓,从皮肉上撕扯下来的长条,余生伴随的疤痕,于是,在足以溺亡的几分钟的窒息的无氧运动后,挣扎停止了,桂花的金黄迅速黯淡,然后凋落,落在根部上,腐朽成有毒的泥土,但这只是这丛树木微不足道的一枝罢了,它或许并不是有意的,并不是有意长在这个疗养院,有意地出于植物竞争本能挡住了扎根其下的梅莉的雨水和阳光,有意地将晴蓝的天空撕扯地支离破碎,有意地……玛艾露贝莉·赫恩松开了揪下来的枝条,花瓣雪般零静的飘落,她也慢慢倾斜,下坠得比蓬密的枝条快得多,如跳水运动员般在空中艰难地扭转身体,直到地面草坪消失在眼角的尽头,只剩下遗憾地被遮蔽的晴日,在这最后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果然还是无法原谅。
果然还是无法原谅,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因为如何就产生了谅解的阔达,仇恨就是这样默默而骨刻地产生的,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毫无进展。于是她回到了冷冽的在历史上曾经是赭红色的,凭浅薄的历史只能辨认出古罗马斗技场一样造型的,废墟——她不愿承认自己还漂泊在雾霭的河荡。请为我生成一副有一座破败的灰色石头庙宇,立于荒原中央,无门无窗,仅有通往地下的阶梯,墙壁上风化至模糊的老虎或马匹浮雕,午夜月光照射,巨大神像脸庞模糊,超广角,压抑灰绿色调,诡异光影,雾气弥漫,强烈的孤寂何宿命感,8k,超现实主义,Cronenbreg风格,在灰色图片艰难地旋转着白色渐变念珠的同时,她努力闭上眼,把朦亮的日光从眼睑上驱除,应该更深,更暗,是没有电灯,也没有煤气灯的年岁,只有点起会让人心痛的动物油脂和柴火,天空无边无际地荒芜地漆黑着,零落明锐的月光只能心理作用地停滞在天空,然后是沙尘和盖住脸的袍子……她需要这些吗,梅莉忽然惊觉,因为比起那个故事中的魔法师,她已经大大地迈了一大步,说不定已经不知不觉地目送着那个人远去,因为她早已有了一个骨架,那个人,那名尚未出现的同伴,将为,正在为,已经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而落泪了,以此嫉恨自己的不存在嫉恨得催生出了扭转的法力,在玛艾露贝莉·赫恩尚且风尘仆仆而茫然地踏入倾圮荒颓的落柱间时,她早已在其中一根的影子处等候多时,一见如故地抹去梅莉眼角垢结的泪水,尽管面目脏污,他还是亲了亲脸颊,两人拥抱在一起,梅莉删掉了早已生成的卡通庸俗的鬼怪神庙的图片,看都没有看一眼,两人拥抱在一起,温暖在紧贴的臂膀中串联,抵御着彻冷的夜色,然后,由此,梅莉明白了两件事,首先他应该跟梅莉差不多高,或者略矮,其次,他应该有着柔软的身段,因此很可能是女性,她应该。
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的年度全国统计,日本20岁以上女性的平均身高约为158.5厘米。近年来该数据非常稳定,基本在158.5至159.0厘米之间小幅波动。需注意,这一数值会随调查年代和样本略有变化,但总体差异不大。比自己矮了一个头还多吗,虽然并不期望如此显著的身高差,但她也不愿看到一个为自己落泪的人会在中学或小学时期就因为身高的差异收到什么非议乃至霸凌,她不希望这样一个人会有如此的遭遇,但转念一想,说不定是不合群的经历才会培育出非比寻常的同理心?对熟视无睹的悲剧敏锐地痛心落泪,于是梅莉在犹豫中擅自给她加上了受过排挤的设定,那么,但是,什么样的人会将痛苦转化成爱而不是恨,必然是一个比梅莉更强大的人,更聪明,更智慧,不能是出于无知而爱,而是出于理解,因此,在自觉的偏见中,她又会是一个东京人,东京人中的怪胎,京都的话太老气了,而且总有种傲慢同理心的感觉,并且同样在京都大学,由此她的家境肯定不能贫寒,至少也不能狼狈,因此不能住在乡下,或者有浓厚保守的大家族环境,要久居城市,不能是一般的城市,必须是特大的,大得让人生疏的城市,可以不局限于东京,或者海外也可以,比如上海,纽约,深圳……还有更大的吗,大得不近人情,在那种地方长大,然后回居日本,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被孤立,不,一定非得被孤立吗,或许可以是孤立别人,虽然结果一样,但从当事人的视角看就很不同了,但是一个阴癖的人,又怎么会认识梅莉,怎么让梅莉认识,那么就不是孤冷,而是自傲了。玛艾露贝莉·赫恩一向不喜欢那些大大咧咧而不自知的人,虽然并没有棒球队队长一样令人创伤的经历,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从无穷无尽的回忆中选出一个样本,穿着连身运动泳装,在水道里疾驰的黑发少女,不重要,她剥去了写着名牌序号的泳衣,帽子,眼睛,然后把湿漉漉的少女直立起来,用吹风机轰隆隆地扫过,少女惊慌地用手遮住直射脸部的热风,从泳帽中落下的赤条条的黑发晃动着逐渐柔软,蓬松,直到像裙摆一样飞散开来,露出印象深刻地紧盯着玛艾露贝莉·赫恩的指缝间的棕瞳,她放松了记忆,于是细节随之消散,梅莉发现自己不知觉地在进行关于前女友和本身的映射,这种投影并不积极,还正逐渐难以控制地引出更多浮于表面的肉体互动的印象,一个现代进步女性审美片段的交织,将剪短的头发拉长,再度拉长,直至比披肩还要长一些,然后混血的眼角稍稍往下垂,鼻子不再挺拔,眉骨收敛,眉毛添上浓密而意味深长的几笔,或许应该穿着和服,但梅莉并不知道和服应该长什么样,只想出了长长的袖子,衣襟和淡色,穿着木屐和白色足袋,在面前跪坐着,梳着月代头的梅莉解下刀,坐在她对面,小桌上是冒着热气的竹杯,和一些和果子,梅莉点点头,看着顺从地低下头的黑发少女,整仪地捧起茶,轻抿一口,但苦涩的怪味和滚烫的温度让她不小心咽了一大口下去,又对着对面喷出来,于是在热水中,雾腾腾的幻象烟消云散,这不仅是因为影子变成了一个极端偏向另一个极端的大和抚子,更重要的是月代头很难看,难看到她看着茶水的倒像都会惊觉的地步,影像又再度凝聚了,在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努力下,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衬衫,短裤,靠在公交车站牌下刷手机的反戴鸭舌帽的黑发少女,有着东方人小巧柔美的鼻尖和粉唇,但眉尾向上扬起,仿佛预示融合和妥协就是最终的归宿,这个场景让梅莉不禁反刍并感到一阵恶心,因为人是不会反刍的,只有多胃的食草动物才会这样做,比如牛,因为它们摄入的东西过于没有营养,需要反反复复地品嗜才能从中泵得一些能量,靠从肉壁和管道中垂出来的空腔,把食物泡着,第一遍是粗糙的草叶,第二遍是团,第三遍是糜,伴着奇怪的味道用一切空闲的时间嘴停不下来的经年累月地咀嚼,品尝,而不幸中的万幸,梅莉反刍的并不是草,也由此她吐了出来。
她扶住厕所的瓷砖,尽量闭上眼不去看身下的水坑和飘散的酸味,按下冲水键,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梅莉不愿去看马桶边沿还沾着的一点,祈祷腹部的空虚和绷紧能忍耐到傍晚,慢悠悠地爬回床上,蜷缩在单薄粗糙的被窝之中,再度拿起平板,看着暗色调的对话窗口,头脑一片空白。梅莉忽然觉得推送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设计,托付了一半的选择权,就能换到无穷无尽的哺乳般的喂食,一只深色的,不,洁白的,硅胶包覆柔软球状关节的,指节间是富有科技感的蓝色灯圈的手优雅地伸了出来,她手上握着一个奶瓶,不,一个勺子,一根细长的不锈钢药勺,勺子上是不认识的深棕色粉末,梅莉病了,头上放着冰袋,嘴里叼着温度计,满脸通红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张开嘴,粉末,加了水的的糊状物,温柔地伸过来,落在她的唇上,这是医生开的药,她不知道是什么药很正常,正如她不知道是什么病,她张开嘴,温水和药粉的汤汁滑过,咽喉被苦味抚平了肿痛,尽管离勺子从嘴里拔出来只过了三十秒,但梅莉已经开始发困了。
她愤怒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深重而富有精气神地呼吸着,然后按掉平板屏幕,漆黑的倒像中是狼狈不堪的脸,她是病人?她不是病人。但她低下头只能看到褪色条纹的病号服和布床单,白净的单人床,书报架,有年头的卫生间,观察窗,锁住的门,环绕着的一切仿佛都在劝诱她接受这个让自己蜷缩在这里的缘由,她握住,松开,握住,松开,握住,松开,握住,松开,平板,被单,枕头,床沿,自己的手指,唯有自己的手指不会有热量流失的错觉,或者自己的手腕,ai,思兼,小鲸鱼,请你告诉我忽然感觉体温降低可能是什么症状,不,密密麻麻涌出的文字正宣告着玛艾露贝莉·赫恩的事态紧急和死讯,请你帮我叫一辆救护车,我无法直接帮你叫救护车,因为我没有拨打电话或联网执行这类操作的能力。请立即拨打你所在地区的急救电话,拨通后请冷静说清楚:1. 具体地点(街道、小区、门牌号、楼层等)。2. 发生了什么(如:胸痛、车祸、昏迷、呼吸困难等)。3. 患者情况(年龄、性别、是否有意识、是否呼吸正常)。4. 你的联系电话,并保持电话通畅。如果你现在自己无法打电话(比如身体无法动弹或极度虚弱),请大声呼救,让身边人帮忙拨打,或者想办法引起附近人的注意。如果是独自一人且只有手机在手,可以尝试用语音助手(如Siri“嘿Siri,帮我打120”)拨出。需要我帮你列出打急救电话时更详细的沟通要点吗?或者你需要查某国的其他紧急号码? 请先设法呼叫急救,我可以在这里陪你提供信息支持。不,帮我打电话,帮我——✅ 已为您呼叫救护车 拨出号码: 120(紧急医疗服务) 通话状态: 已接通,通话时长 00:23 提供信息: 您的当前位置已自动共享给调度员 调度回复: 救护车已派出,预计 8 分钟 内到达您的位置 建议行动: 请保持电话畅通,准备好必要物品(如医保卡、常用药物),并尽量安排人员在路口引导救护车 ⚠️ 如情况有变或需取消呼叫,请在此对话框中告知我,我将协助您联系调度中心。对,很好,就是这样,我现在面临着严重的生命危险,请你指导我完成自救,啊,告诉我救护车的位置吧,从哪家医院,哪里过来,现在在哪个路口,对,很好,如潮水般涌出的文字托举起幸福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她的四肢很冷,窗外传来了警笛声,急促地从楼梯奔跑上来的脚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安排不及时,我已经死亡,下面请你安排葬礼,为我写一对挽联。梅莉忍不住,有气无力地笑了,但一切还是环绕着她。
冷意并没有变化,由此,梅莉回想起了,构思一个同伴的最初的缘由。那是一个旱寒深邃的夜晚,玛艾露贝莉·赫恩坐在窗前,拉帘和玻璃都是关着的,因为外面很冷,坐在窗前,当时是晚上八点,一个无事可做的时候,又对于睡觉太早的时间,如果她真的在那个时候躺下去的话,就会落入无穷无尽的思绪的互联网然后一宿未眠,又或者如果睡着了的话,就会在清晨睁开眼而面对一个比平时漫长了一半的白天,因此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说实在,哪怕是出于在无聊中尽力寻找乐趣,窗外也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在室内还亮着灯的情况下,玻璃只能映射出一片混沌不明的漆黑,因此,如果关掉灯呢,很自然地,玛艾露贝莉·赫恩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电灯开关旁,最后用力地记住室内的布景,以免自己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绊倒,她先闭上眼,尝试着走回床边,但很快踢到了床头柜角,虽然并不痛,但这一下严重打击了她对自己能否安然无恙寻路的自信心,于是她畏畏缩缩地回到开关前,在明亮的视野下往床走去,同时记住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朝向和动作,就像沙漠汽车拉力赛一样,背对开关,然后左脚,右脚,她使用了某种古老的长度单位,足长,三步,四步,五步,顺时针转三十度,再两步,逆时针转一百二十度,屈身,往后坐,很好,她成功地落在了柔软的床垫中,于是她走回开关前,深呼吸,默念着刚才的步骤,而不是房间的布景,黑暗降临了,比深夜的黑暗更黑暗的消失的光留下的视野的空白空洞无边地涌入并填塞了一切她熟悉的事物,寒冷与黑暗不断潮升,她开始走——她闭上眼睛,开始走,三步,四步,五步,顺时针转三十度,她怎么知道自己转了多少度呢?天才的梅莉并没有被这种事先无预想的困境打倒,她俯下身,脚跟并拢,将右脚往外掰,于是一个漂亮的角形成了,左脚再靠过去,三十度,再两步,逆时针转一百二十度,如果走楼梯的时候踩空,人就会跌落下去,但梅莉已经做好了落位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的心理和动作准备,于是她慢慢,慢慢屈身,慢慢,慢慢,屈身……
她并不想开始回忆,或者说,她不想再回忆下去了,一旦她再度开始思考那个问题,眼前这个朝自己微笑着不耐烦地靠在公交站牌上的少女就会向内坍缩成一个只会散发光和热的理念的篝火,她假装没有看见琉璃一样透过的胸腔和肋骨内那颗不仅供给血液,也供给着维持和构造这个身体所需的一切点子和资料的不可名状的心脏,热情地挥了挥手,早上好,这里原本会是对方的名字,但梅莉还没有想好,所以用了一个既能发声也能书写的占位符,这样对方才知道梅莉在称呼自己,早上好,玛艾露贝莉·赫恩,不,为什么要叫全名,叫昵称,好的,梅莉,梅莉,带着清爽甜美的声音,早上好,早上好,梅莉害羞而熟络地靠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早餐,面包,牛奶,但是可能会在嘴角留下邋遢的渣子,果然还是不要有比较好,梅莉害羞而熟络地靠在她旁边,双手束在身后,早班车还有一会才会到,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着,今天的天气,食物,学校,老师,同学,不,这样不会很像中学生吗,那就,早上好,梅莉把罐头粥和塑料瓶咖啡放在桌上,坐在旁边,早上八点的教室里挤满了学生和一个皱着眉头准备点名的数学课老头,柔软的刘海下是淡淡地黑眼圈着的眼睛,她有些延迟地转过头,道了早安,两人强撑着看着在座椅间巡视的老头大声而重口音地念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她小臂平撑,艰难地倒下了,Maribel·Hearn,到,名单一行一行地电报一样往下走,梅莉用手肘捅了捅身边在捅前就未卜先知地惊醒了的少女,到!又倒了下去,名单终于过了尽头,老头背着手走回了黑板前,打开了一个风格非常复古的幻灯片,然后开始念叨今天的——不,梅莉并没有数学课程,她这样想,拇指按下停止输出,又伸向对话框的删除按钮,没错,这个场景太不现实了,梅莉并没有数学课程,但它又真实得不愿删掉,于是她放下平板,用这个开头继续想象,看不懂的数学公式,数字,提问,可怜的梅莉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被点了名,然后肋骨被报复性地捅了捅,惊醒,这个问题——知道吗,不知道,好,坐下吧,然后被打断了睡意的梅莉撑起脸刷着手机……不,这一切都太无趣了,但眼睑已经沉重地盖住了漫无目的地对着幻象聚焦的双眼,老头背着手走回了黑板前,打开了一个风格非常复古的幻灯片,然后开始念叨着看不懂的数学公式,数字,提问,可怜的梅莉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被点了名,然后肋骨被报复性地捅了捅,惊醒,这个问题——知道吗,不知道,好,坐下吧,她坏笑着看着梅莉,梅莉又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捅了过来,捅了回去,下课了,被打断了睡意的梅莉撑起脸刷着手机,然后睡着。
早上好。
早上好!
梅莉并不意外一睁眼会看到一个坐在身上把自己叫醒的黑发少女,但她把梅莉的被子掀开这件事还是让她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捏了捏脸颊,因为有痛感所以是真实的而不是梦,不是梦,早上好,窗帘被拉开了,流苏的阳光温暖地瀑射在粗糙褪色的布块被下玛艾露贝莉·赫恩的身体上,这阵比早安更早的热流才是她苏醒的缘由,也由此,趴在她身上的少女的刘海尽管在明媚的晨风中柔软地摇晃着,但本人却在那一声早安后便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骑乘在梅莉的身上笑着,于是她明白了,我醒了,真的吗,不要再把被子盖回去了,被子不是在你手上吗,早餐要吃什么,跟平时一样就行,她蹦蹦跳跳地下了床,倦意和习惯催促着梅莉把夺回控制权的被子慢慢拉起,但鼓着的脸颊和一只手拉住了一角,下床,吃早饭,好,马上,不许又缩回去,好,好,好,梅莉推开系着围裙的少女,慢悠悠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拖鞋,桌子上冒着许久未曾见过的热气和油烟味,锵锵,一手拿着锅铲的少女抿了口热牛奶,是煎蛋,火腿和面包,面包有些焦了,是吗,你这个没品的家伙,玛艾露贝莉·赫恩,你的口味什么时候这么和风了,面包就该烤成这样,叉腰,气鼓鼓的脸,好吧,没办法的梅莉夹起来,一并咬了下去,她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烤焦的地方明显发苦,而且面前的少女也面露难色地咀嚼着,坚持着自己没有面露难色地面露难色地咀嚼着,咽了下去,非常可爱,让梅莉不忍心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攻讦了,好吧,牛奶,是煎蛋,火腿和面包,这么早,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哇,她说得对,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山上的天空总是模模糊糊的,漫着雾,又湿又冷,会在窗边的树枝上凝下黏黏的晨露,然后又闷着干掉,而今天,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所谓难得的晴天,就是要天空没有一丝一缕的遮挡,没有在阳光下雪白得灿烂的云,没有,太阳下没有,天空没有,视线到遥远的无尽的地平线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单调得吓人的大草原般幕布状蓝色的,天空,这样才叫做难得的晴天,尽管坐在餐桌边,从重重遮挡的窗户往外望去,但在梅莉眼中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晴天,是的,今天天气很好,好得她仿佛像面包一样反反复复烤过,烤得一点水分都没有,又干又硬,还发苦,烤得里面的提子干都黑漆漆黏黏糊糊地闷火,她螣地一声,从椅子和餐桌的夹缝中忽然站起来。
怎么了。
去散步吗。
可以啊。
所谓散步,指的只是在一楼的花园里打转,仅此而已,毕竟她们也没有跑出去,在山里闲逛的可能。吃完早饭,两人就坐电梯下楼,素净的白色走廊,电梯,放着奇怪艺术品的前台和许许多多的长椅,然后就是花园。梅莉的轮椅艰难地在四只手臂的制动下可控地滑落台阶,沉沉地陷在了泥地中,靠蛮力在步道台阶间碾转,热烈灿烂的阳光下,从泥地,草坪到眼前的这棵树的枝叶花,都蓬勃地迸发出各自的浓烈气味,草地和枝叶还好,它们只是蒸腾着或青翠的或郁酵的味道,但花,这棵树上仿佛要枯萎般烛焰灼灼的金灿灿的桂花,劣质香水地喷涌着一股呛人的香,放荡不雅,坐在枝零的阴影下的梅莉咳了两声,并且更重要的是这个晴天也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舒适,很热,很热,一点也不干爽,玛艾露贝莉·赫恩的身上开始逐渐地黏糊糊了,但这毕竟是个难得的晴天,所以她还是在树荫下多坐了一会,该怎么办,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搭在轮椅背后,轻轻地呼吸着,她仿佛感受不到烈日,也嗅不到刺鼻的香味,只是平静地微笑,因为玛艾露贝莉·赫恩希望她微笑,该怎么办,轮椅仿佛被水泥黏住一般一动不动,粉浆沿着轮毂向上蔓延,非常小心谨慎地粘在了搭在扶手上的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小拇指,然后是双脚,该怎么办,这个难得的晴天正在炎热中慢慢融化,粉浆凝固了,双手变成了石膏像,茫茫然的纯白无边无际地蔓延,动啊,梅莉,为什么不动,她的喉咙发干,慢慢在轮椅上干枯,佝偻,直到开始下雨。
这样难得的晴天是不会下雨的,没有任何先兆,也不应该发生,就跟梅莉上山的那一天一样。她打着遮阳伞,身后是一个崭新漂亮的公交站牌,站牌上孤零零地贴着一班车,两个站,一个时间段。那天跟今天一样晴朗,一样热,站牌下是一条崭新的沥青马路,跟站牌一样新,站牌后是一座崭新的小镇,和马路一样新,和小镇里的马路一样新,埋没在无边无际的山峦起伏和树海中的名字很土的“某某町”的,崭新的小镇,一切都很新,唯独她手上拿着的关于疗养院的宣传册上的照片并不是很彩色。富士见高原疗养院在一又半百年的大战前就建立了,当时是为了收治肺结核患者,有一名作家的妻子在那里接受治疗,他本人以这段经历为蓝本写了一篇展现医护和病人关系的治愈人心的小说,并且有电影改编,据说大获成功,随后在战争中关闭,战后出于肺结核治疗的进步和当时的需要,转为了收治退伍伤兵的疗养院,并且很幸运地又产出了一篇日俄战争士兵在疗养院度过了七年的温情小说,再然后疗养院关闭了,直到十年前由于有独特的历史和美景,以精神病的公共卫生防治再度启用。这就是小册子介绍的关于疗养院的全部事实,刚好读完的时候,公交车就到了,梅莉拿起行李。
很自然地,车上除了司机,空无一人。玛艾露贝莉·赫恩蜷缩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将行李箱抱在身上,看着窗外的绿树模糊地向后飞驰,因为空调很冷,紧贴着身体的塑料壳能团住一些温暖,山上自然也会很冷,比山下冷得多,所以厚衣服一类的都在里面。她的额头紧靠车窗玻璃,刺眼的阳光在咫尺的透明面上绚烂地反射出虹彩,与发动机和路面的颠簸一起水纹般共振,将晴朗而一望无际的天空敲得粉碎,就在这半梦半醒的途中,车上了山,绿色的渺雾逐渐水面地下降,起伏不定的曲线寥寥地缀着,顷刻之后,整个天际线都摇晃起来,浪涛般变形,飞驰,无规律地舞动,而线下方不可动摇的岩石沉稳地让出了碧空,梅莉的整个额头都沉入了这样的景色之中,连带着颧骨,仿佛车就会一直这样慢慢地到达目的地,在一个惊醒的刹车气声中停下来,但一声闷响击碎了这个万花筒,一个按在玻璃上的水乎乎的手指印,然后是无数个,下雨了。
雨水敲碎了板结的石壳,敲碎了弥漫的香味,玛艾露贝莉·赫恩抽了抽鼻子,慢慢摇动轮椅。回去吧。是的,是该回去了。她推着轮椅打开了门,两人将渐起的雨幕留在了身后。轮子滚动在被厚重单调的喧嚣包围的大厅中,如果是大白天的话,大厅无需电灯也会十分明亮,但四周的百叶窗下放,门窗紧闭,雾霭厚重的阴天里沉暗阴冷,两人坐在长椅列的中间,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刚刚原本晴朗美好的白昼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两人坐了不知道多久,仿佛外面已经是深夜,又仿佛只是滂沱地下着,梅莉站起来,我们回去吧。于是,轮椅静静地穿过一排一排的长椅,一排,一排,一排,穿过了整个大厅,柜台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架子,她的手指按下电梯按钮,四楼,三楼,有人上去了吗,二楼,梅莉紧张地抠着手指,一楼。亮光漏过门缝,打开了,一名黑发的少女执着明显是装饰的火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梅莉,然后是一声耳鸣和呛人的烟,梅莉身后的幻影捂着什么都没有的左胸的大洞倒下,汩汩的鲜血,连呻吟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平板,她吹散了枪口的烟,大步走过来,拉住梅莉的手,从轮椅上拽起来,我来救你了,玛艾露贝莉·赫恩。
这便是梅莉入院的第一日。
很多很多年前,可能在帕米尔高原,或者更往西一些,曾经有过一名本领高强的魔法师,他在一座破庙中生造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人,途中经过了许多波折。玛艾露贝莉·赫恩很多年前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但如今回想起来,作者并没有介绍说明这个魔法师造人的缘由,一切心路的递进只到了“他要造人”这里就停止,那么,大概这个部分是留给读者推敲思考的命题了。但如今,在长野的这座疗养院上,玛艾露贝莉·赫恩同样地,同样的吗,同样地造出了一名身负使命的同伴,由此,她自认为比那名魔法师高明得多,这不仅是因为她的同伴肩负使命,而且她并不源自梦中,也不源自神,不源自祈祷和愿望,不源自灵光一闪,不源自奇迹,只源自玛艾露贝莉·赫恩自己昼夜不舍的构思!由此,玛艾露贝莉·赫恩很强大,她是这样想的,而这名同伴同样完美无缺,她不是一个温柔的自身的投影,也不是一个来自过去的某个片段和伤痕的投影,虽然她温暖,但她不是一个铜油灯,或者篝火,而是一个人,这个推论当然是有严密的证明过程的,不仅是因为她会移动水杯,会害怕火,会冷,会渴,会洗澡上厕所睡觉,更是因为她会倾听玛艾露贝莉·赫恩的话并且同情她,让她枕在自己柔软宽厚的大腿上安眠,并且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会为自己的迟到而懊悔,最最重要的是,她想,她来,她救了玛艾露贝莉·赫恩。大概唯一的不足,只有梅莉还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电话,地址,ns号,雅虎,电子邮箱,discord,推特和名字,仅此而已。但玛艾露贝莉·赫恩还是为此稍有不安,这不仅是她古板畏缩的部分常常在睡梦中的某一瞬警醒她并未有首先十夜,再一轮潮汐,而后三年又五载的陪伴,这时常让她担忧一切是否并不会至少叙事意义上地定格在此刻,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担心自己是梅莉生造出来的,她也没有对此感到宽慰,疑惑,好奇,她并不关心这一事实,她对梅莉的同情和爱与梅莉的创生并无关联,于是梅莉也学着对这一事实不担心,宽慰,疑惑,好奇地爱着她。她们就这样一起依偎着度过许许多多的白天和夜晚,直到世界的终结,可以期待地一起依偎到世界的终结,当然要做的事不只是依偎,还有相互咬耳朵,我曾梦见过许多绮丽的景色,它们有些我去勘察过了,而有些我还没有,再有些我大概不会有可能,她抚摸着玛艾露贝莉·赫恩,点点头,于是玛艾露贝莉·赫恩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在这些梦中,我最印象深刻的是一棵樱花,那棵樱花有十多层楼那么高,说不定还要再高一点,没有叶,没有芽,只有莹莹摇荡的洁白的粉色,从饱满垂坠到踮起脚尖到仰望的树顶都是饱满的穗,永远不舍地飘落着,在地上堆积一层又一层温暖的雪,我五年级的时候曾经为了自杀喝过一瓶除草剂,我的父母没有发现,他们还在第二天问我除草剂去哪了,我跟他们说我倒进马桶了,还被打了一顿,旱寒刺骨的沙漠中回荡着呜呜作响的夜风,两人盖在一条脏灰色的驼毛斗篷,蜷缩在狮像的阴影下,她用身体的温暖遮蔽住玛艾露贝莉·赫恩,温暖,也因此我在中学的时候带头欺负了一个当时转到班上的男同学,就是那种戴厚眼镜,瘦瘦小小的印象,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很对不起他,有一次有人把他的笔在考试前偷走,他急急忙忙地找人借,我坐在他的后桌,把一根只剩下头的铅笔借给了他,他捏着那个可怜的笔头写完了整张卷子,当然这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只是我记得比较清楚,中学我就回到了日本,我不知道是自那之后还是其实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做梦了,有时会梦到别人的墓,有时也会梦到奇怪的生物,应该可以算是噩梦了,在中学毕业的那一年中还因此找过心理医生,那个医生暗示说这是某种危险的妄想,非常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性,我便假装自己不再做梦了,不然很可能会被录入档案里,是不是跟我说来这里的缘由不一样,其实那个伤口只是自残的,但跟别人说被什么东西袭击留下,总比是自己划出来的好,是吧,当时教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要承认是自残,也就这样我轻度而需要疗养地来到了这里,玛艾露贝莉·赫恩叹了口气,她温柔地抚摸着正在听着自己讲话的少女的大腿,你不会怪我吧,当然不会,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肺结核,那就好,那就好,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我今天又拿到了满分,当然,因为你很正常,很健康,这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很讨厌,对,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只是在用公权力侵犯别人的脑子,你会站在我这一边吗,肯定会,肯定,温柔的抚摸,纤细的手指掠过梅莉的耳廓,侧发,月亮升起,太阳落下,肯定,当然,肯定,会的,自然,肯定,当然会,一定,绝对,我,肯定,当然,自然……那,玛艾露贝莉·赫恩紧张地咽了口水,你爱我吗,一阵短暂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默,然后,终于,我爱你,也因此就在这时,一股恶臭的烟伴着一声巨响在玛艾露贝莉·赫恩的右手炸开,她看着手里的枪,和还在抚慰着自己的少女腹中的孔洞,纸板人倒了下去,碰掉了后面的蜡烛,烛油点燃了床单,开始熊熊燃烧。玛艾露贝莉·赫恩扶起纸板,蜡烛,抓着滚烫奔涌的床单摇晃,但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地板,窗帘,整个房间都霎时烈焰奔马地环绕,她跳上床,脚交际舞般无济于事地踩踏旋转,真冷,整个房间里已经没有能落脚的东西了,伴着轰鸣,窗外一条树的分干嘎吱嘎吱地捅进来,融化中的玻璃飞溅,玛艾露贝莉·赫恩并无从得知整个疗养院正在燃烧的事实,只知道右手的枪蜡一般地融化在了手上,烧伤地黏住,她的手指和脚趾都在焰中赤红,发亮,脸庞脱落,头发金一样闪耀,恭喜你,她双手抱住头,身体和身体间的分隔逐渐模糊,手和脚都熔化了,滚烫地短暂凝固又慢悠悠地再度晃动着,恭喜你,玛艾露贝莉·赫恩,她的跪着的双腿熔固在一起,身体匍匐着,在烈火和狂风的包围中融化塑形,比陶土或蜡更本质地,旋转,飞舞,旋转,飞舞,逐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圆块,恭喜你,梅莉,恭喜你,玛艾露贝莉·赫恩,恭喜你,玛艾露贝莉·赫恩,你出院了。
很多很多年前,可能在帕米尔高原,或者更往西一些,曾经有过一名本领高强的魔法师,他在一座破庙中,经过了许多波折,生造出了一个终有缺憾的人,并认识到了自己的终有缺憾。玛艾露贝莉·赫恩和她一起在这山上住了七天之久——对于十进制的初学者,它不是一个整数,但却是一个很好的、很方便的数字,一个神秘的美丽如画的时间躯体。人们也许可以说,对情感来说,它可能比类似那种干巴巴的半打数字会更令人满意。令人满意。她走下只坐过一次的电梯厢,门口的自动门打开,这是一个很晴朗的天气,跟来的那一天一样好,有一望无际的湛蓝色天空,丝丝缕缕的白云,沙沙的风,和明媚但不炽热的圆滚滚的金黄阳光。她松开了帮梅莉拉着行李的手。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她遗憾地笑了笑,笑容在灿烂的阳光下糖浆一样化开。
那,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再见。
永别了,玛艾露贝莉·赫恩。
她的笑容,她的眼眸,她的黑发,一切都在停下来的公交开门气声中烟消云散。梅莉惊愕地转过头,连影子都没有留下。她咬了咬嘴唇,屏住在眼眶中酸胀打滚的泪珠,提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