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
爱丽丝收到了她作为完美人偶师生涯的第一个差评:
“很糟糕。”
这对爱丽丝而言,这是不能忍受的失误。不管是自己做的人偶真的出了问题,还是对方只是恶意刷差评,爱丽丝都必须要去解决——可问题在于,对方给出的评论十分模糊,她无从得知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她写了封回信:
“尊敬的客人:
您好。
我已经看到了您留下的评价。很遗憾,这次的人偶没能让您满意。
只是,您在评价中只写了“很糟糕”,我暂时无法判断问题究竟出在人偶的外观、材质、关节,还是其他方面?若方便的话,能否请您详细说明一下?
无论是制作上的疏漏,还是使用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都会认真检查,并尽力为您修补、调整或重新制作。即使您认为问题难以准确描述,也可以告诉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满意,或者这只人偶给您的感觉与原本期待有何不同。
您的意见对我十分重要。我并非想要质疑您的评价,只是不希望在尚未弄清问题之前,便让这次不愉快的体验就此结束。
期待您的回信。
人偶师
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
信已寄出,爱丽丝开始回忆这笔订单。她想起,买家点名要那只之前巡演时被放在展示柜里的穿着英国皇家卫队制服的金发人偶,提前寄来了全款,让她之后寄到人里铃奈庵旁边的仓库里。那人偶只是展示用,虽然有关节,但很久没有维护。所以她在寄出前,特意加固了有些松垮的关节、重新上了层漆。因为买家没有对风格有要求,她就按照展示时的美少女画风进行涂装。
“大概率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如果实在无法修复,只能劝买家换货或者退款了。”爱丽丝心想着,便去忙自己的涂装代工了。最近幻想乡从外界流进来一批战棋,有人请她按照说明书给棋子做涂装,看封面好像叫什么“午夜领主”。爱丽丝没有涂这种微缩模型的经验,但她美术功底扎实,给人偶做涂装的经验丰富,因此能接这单子。
封面上的盔甲是深蓝色的,表面布满闪电状纹路。爱丽丝只看了两遍,便大致掌握了画法。她先铺上底色,再用极细的笔尖勾勒电光,最后处理肩甲上的骷髅和皮革装饰。
画到第五只时,她忽然放下笔,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信箱。
里面是空的。
“才半天而已。”爱丽丝对自己说。
她回到桌前,继续涂装。
又过了三个小时,她发现自己把一条本该画在肩甲上的闪电画到了战士的脸上。
爱丽丝沉默片刻,把那只棋子放进清洗液里,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信箱依然是空的。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去。
她开始重新回忆那只皇家卫队人偶寄出前的每一道工序。关节已经加固,漆面没有气泡,帽子上的绒毛重新梳理过,制服的纽扣也一颗不少。包装箱里垫了三层软布,手臂与躯干之间还塞了棉花,不可能在运送途中相互摩擦。
除非是魔法回路出了问题。
可那只人偶只是展示品,根本没有安装魔法回路。
除非买家以为它能够自己活动。
但委托单上从未写过这项要求。
除非——
爱丽丝忽然想起,自己寄出前似乎没有询问买家,是否希望保留原来的涂装。
她的视线慢慢转向展示柜。柜子里还摆着几张巡演时留下的速写和照片。那只皇家卫队人偶原本的脸,并不是她现在惯用的精致画法。眼睛更小,轮廓更硬,嘴角还带着一点近乎滑稽的僵直笑容。
那是她很多年前做的东西。
以现在的眼光看,当然算不上完美。
所以她才顺手重画了。
爱丽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不会吧。”
第二天一早,信箱里终于多了一个包裹。爱丽丝几乎立刻将它取了出来。
“退货?”
她把包裹搬进屋,拆开外面的麻绳和包装纸,却只从里面取出了一盒全新的微缩棋子。
又是一笔代工订单。
爱丽丝盯着那张委托单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到一旁。
等不下去了。
她收拾好修理工具,带上足够退款的钱,又将那封始终没有得到回复的信塞进行李。随后,她锁好门,神情严肃地离开魔法森林,径直前往订单上留下的收货地址。
那是一间位于铃奈庵旁边的旧仓库。
仓库的窗户被木板封得严严实实,门上的铁锁已经生了一层厚锈,门前还积着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怎么看,都不像最近有人收过包裹。
爱丽丝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吗?”
仓库里没有回应。
她加重了力气。
“您好?我是之前寄来人偶的人偶师。”
门板后依旧一片安静。
爱丽丝皱起眉,俯身看了看门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边缘也没有近期被钥匙摩擦过的痕迹。
“喂?”
这时,旁边的铃奈庵传来一阵开门声。本居小铃从门内探出头来,奇怪地看着她。
“爱丽丝小姐?您在敲那间仓库的门吗?”
“我来找这间仓库的主人。”爱丽丝站起身,“有人委托我把一只人偶寄到这里,但收到货以后,只留了一句非常模糊的差评。你知道仓库主人现在住在哪里吗?”
小铃没有回答。
她先看了看爱丽丝,又看向那扇布满灰尘的门,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可是……”
“怎么了?”
“那间仓库已经五年没人用过了。”
爱丽丝愣了一下。
小铃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原来的主人,五年前就去世了。”
“怎么可能?”
尽管幻想乡里从来不缺妖魔鬼怪,爱丽丝还是忍不住反问。她打开行李,从中取出那张订单和自己寄出后收到的差评,递给小铃。
“你看,确实有人点名买下了那只人偶,还提前付清了全款,要求我寄到这里。如果仓库五年前就没人使用,那这笔订单究竟是谁下的?”
小铃接过信纸,低头看了看。
寄件人的名字十分陌生,地址却明明白白写着铃奈庵旁的旧仓库。字迹端正得近乎僵硬,每一笔都像是照着字帖临摹出来的。
小铃的手指渐渐攥紧了信纸。
“不会是……”
“是什么?”
“幽灵吧?”她抬起头,声音小了许多。“我听说,有些幽灵会依附在自己生前珍爱的物品上。人偶这种东西又很像人,所以特别容易被它们附身。说不定仓库主人死后一直留在这里,后来又看中了你的——”
“不可能。”
爱丽丝立即打断了她。
“我给所有人偶都施加过防护咒。别说普通幽灵,就连稍微有点修为的怨灵,也不可能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附身进去。”
她不否认幽灵的存在。正因为不否认,她才早已做好了相应的预防措施。
小铃却没有因此安心。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仓库门,又悄悄向爱丽丝身边靠近了半步。
“可是……”
“还有什么?”
“我有时候晚上留在店里整理书,会听见那间仓库里传出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箱子,又从架子上掉下来,”小铃咽了咽口水。“有时候,还有喘息的声音。”
爱丽丝抬头望向仓库。
除了那扇锁死的大门,仓库外墙上还开着一处通风口。铁栅早已锈蚀,其中两根栏杆不知何时断掉了,留下的空隙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勉强钻进去。倘若仓库里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它多半就是从那里进出的。
爱丽丝飞到通风口前,扶着墙沿向里窥探。
里面漆黑一片。
阳光只能照亮靠近洞口的一小片地面,再往里便只剩模糊的货架轮廓。空气里飘着灰尘,还有一股陈旧木料受潮后的气味。
爱丽丝盯着黑暗看了一会儿,没有贸然进去。
订单留下一个废弃仓库的地址,买家拒绝回信,仓库里又疑似藏着能够自由活动的东西。若这一切并非幽灵作祟,而是有人故意把她引到这里,那么通风口未免太像一条预先准备好的入口。
一旦钻进去,里面的人只要堵住出口,她便只能在狭窄的通道里应战。
“我才不会上这种当。”
爱丽丝重新落到仓库门前,从行李中取出工具。
小铃睁大了眼睛。
“爱丽丝小姐,你要做什么?”
“从正常入口进去。”
“可是门锁着——”
话音未落,锁芯便发出一声脆响。
爱丽丝收起工具,推开了仓库大门。
积灰已久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大片阳光从门外涌入,将地上的灰尘照得纷纷扬扬,也勉强显露出仓库里的货架、木箱和堆积在墙角的旧家具。
本居小铃迟疑片刻,还是颤颤巍巍地跟了进来。
她明明已经害怕得紧紧攥住裙角,嘴里却仍忍不住讲起从附近居民那里听来的故事。
“我听说,这间仓库原本属于一个老木匠。”
爱丽丝拨开面前垂落的蛛网。
“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年纪大了以后,就不再替别人做家具,只靠出租仓库生活。”
“后来有一天,有人来取寄存在这里的货物,敲了很久都没人应门。等他们撬开门进来,就发现那个老木匠……”小铃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抬起手,指向仓库深处的房梁。“——吊在上面。”
爱丽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房梁上当然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条垂下来的破麻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
“警察说他是自杀的。”小铃压低声音,“可附近还有人说,他脖子上的痕迹不像上吊留下的。也有人说,他死前曾经和租仓库的人争吵过,是被人杀死后吊上去的。”
“附近的人还说过什么?”
“还说他死后,仓库里的东西经常自己换位置。有人晚上经过时,能听见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小铃停了一下。
“但我觉得,最近听见的声音不像锯木头。”
“那像什么?”
她望向仓库深处,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
“像是有人在搬箱子。”
“咚咚。”话音未落,靠近门的一个箱子突然传出了声音。小铃被吓得躲到爱丽丝身后,爱丽丝则做好施法的架势,指尖亮起一道蓝色的光点。
“吱吱。”一只灰老鼠从箱板的裂缝里钻了出来,落到地上,贴着货架飞快逃进了阴影。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什么嘛,原来是老鼠。”小铃松了口气,松开爱丽丝的衣袖,拍着胸口转过身——
一张干枯苍白的脸贴在距离她不到半尺的距离,盯着她。
“欸吧。”小铃双腿一蹬,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爱丽丝立刻射出魔力激光,那身影以常人无法反应的速度躲开了攻击,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冲出了仓库。
爱丽丝追出仓库,却只看见街道两旁受惊的行人。
卖菜的摊主抱着筐蹲在地上,几个孩子指着远处大喊,但无论爱丽丝往哪个方向看,都再找不到那道蓝色身影。
“跑得倒是快。”
她正准备升到空中搜索,身后的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小铃还躺在地上。爱丽丝只好暂时折返回去,将她扶到门边,又从行李中取出嗅盐,在她鼻尖下轻轻晃了晃。
“呜……”
小铃皱起脸,缓缓睁开眼睛。
她盯着爱丽丝看了几秒,突然抓住她的手臂。
“尸体!”
“跑了。”
“尸体跑了?!”
“不是尸体。”
这个解释显然没能让小铃安心。她慌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好好长在上面,这才注意到仓库地上落着什么东西。
“爱丽丝小姐,那是什么?”
一小块深蓝色布料挂在木箱的钉子上。
爱丽丝将其取下。布料边缘用银白颜料画着闪电纹,里面还缝着一小块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们来索取……”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爱丽丝看着那道闪电,觉得有些眼熟。她昨天才照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纹样,涂完了三盒微缩棋子。
“午夜领主?”
“什么领主?”小铃茫然地问。
爱丽丝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检查方才那人站立的位置。灰尘中留下了一双人类大小的鞋印,但脚尖附近还有两道细小的金属划痕,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外——那人在鞋底安装了某种带轮子的装置。
“一个把自己涂得脸色发白、穿着深蓝色带闪电纹路的衣服、半夜躲在凶宅里,还提前准备好逃跑工具的人……”
小铃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他是坏人吗?”
爱丽丝沉默片刻。
“至少审美很可疑。”
光天化日之下,一个脸色惨白、披着深蓝斗篷的人从仓库里冲出来,沿着街道一路狂奔,自然不可能没人看见。
爱丽丝随便拦住附近一个菜贩子,只描述了几句,那人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哦,你说那个怪人啊。木匠家的学徒。”
“叫什么名字?”
“这个……大家都叫他阿久,真名反倒没多少人记得。他脑袋不大正常,成天说那老木匠不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
菜贩子迟疑了一下。
“小时候受过刺激。听说他父母死得很惨,从那以后就神神叨叨的。村里没人肯收留他,只有那个老木匠心软,把他带回去做了徒弟。后来好不容易看着正常些,也能自己接活了,结果老木匠一死,他又开始到处说木匠是被杀的。”
“他父母是怎么死的?”
“这我哪知道。”菜贩子低头整理着菜叶,“他父母是给人种地的,死在田里。那年头死两个佃农,也没几个人真去查。”
“他们和老木匠认识吗?”
“好像都给同一家武士做过事。姓中岛吧?不过中岛家早就败了,宅子和田都卖了,家主后来好像去当了浪人。”
“阿久住在哪里?”
“他自己的铺子,就在村子东门边上。”
爱丽丝和小铃很快找到了那间木匠铺。
铺门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人。阿久显然还没从别处绕回来,地上散落着几块来不及收拾的木料,工作台上的颜料也没有盖好。
爱丽丝站在门口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这才走进前铺。
工作台上放着一卷深蓝色粗布,边缘已经被裁去一大片。旁边的碟子里残留着银白颜料,几根兽骨被钻出了小孔,还用麻绳串在一起。墙上钉着一张从战棋包装盒上临摹下来的图纸:身穿深蓝盔甲的战士立在闪电之中,肩甲高得几乎超过脑袋。
草图下方还有一行歪斜的小字:
爱丽丝拿起一块画满银色闪电的布料,终于明白仓库里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阿久当然不可能靠一间乡村木匠铺打造出所谓的动力甲。他只是披上深蓝袍子,再往身上挂些兽骨和木片,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午夜领主。
“与其说是午夜领主,”爱丽丝评价道,“不如说是黄昏乞丐。”
“哇嗷!”一声怪叫突然从背后传来。
爱丽丝浑身一紧,转身便是一拳。
拳头结结实实砸中了一张软趴趴的脸。那张脸连同主人一起飞出门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爱丽丝维持着挥拳的姿势,愣了片刻。
躺在地上的是隔壁铁匠铺的多多良小伞。
她今天披着一件黑紫色斗篷,袖子和身体之间缝着宽大的布膜,头顶还戴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尖耳朵,远远看去活像一只营养不良的蝙蝠。
“呜……”
小伞捂着脸坐起来,眼泪汪汪地望着爱丽丝。
“我只是想吓你一下……”
爱丽丝沉默了。
平日里小伞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她最多也就是冷冷看上一眼。可她刚刚才在仓库里遭到一个苍白怪人的贴脸袭击,此刻神经仍绷得像人偶操线。
“抱歉。”
爱丽丝上前检查她的伤势,替她施了一个简单的治疗术。
至于本居小铃——她这次甚至没有尖叫。她十分熟练地扶住门框,慢慢坐到地上,找了个不会磕到脑袋的位置,才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等小伞的脸消肿、小铃也重新醒来以后,爱丽丝才知道,这一切居然都和眼前这把伞有关。
最近委托她给战棋上色的人,正是小伞。
“所以,那些午夜领主的故事也是你讲给阿久听的?”
“对呀!”小伞揉着仍有些发红的脸,兴奋地点头,“他们穿着吓人的盔甲,用恐惧惩罚坏人,是不是特别有正义感?”
爱丽丝看了看桌上的包装盒。
“说明书第三页写着,他们曾经把一整座城市的人剥皮示众。”
小伞眨了眨眼睛。
“那座城市里住的都是坏人吧?”
“没有这么写。”
“那可能是说明书漏写了。”
爱丽丝终于明白,阿久为何会把自己打扮成那副模样了。
爱丽丝继续问道:“除了那身衣服,他还做了什么?”
小伞想了想:“哦,对了,他之前还凑钱找我订了一对金属爪子。”
“金属爪子?”
“就是戴在手上的那种。”小伞伸出双手,比划着抓挠的动作,“他说要结实一点,最好能抓住木头和绳子。只是拿来装饰的,毕竟午夜领主身上总得有点吓人的东西嘛。”
爱丽丝看向工作台上那些兽骨和深蓝布料。
“你做给他了?”
“做了,不过没有开刃。”小伞赶紧解释,“我虽然喜欢吓人,但又不喜欢伤人。爪尖都是钝的,最多只能勾住东西。”
“他有没有说要拿来做什么?”
小伞摇头:“阿久平时不怎么说话,别人问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不过他不会害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修完屋顶,都会顺便把屋檐下面的鸟窝挪到安全的地方。下雨的时候,也会把门口的木板铺到泥地上,免得别人摔跤。”小伞说,“他只是看起来有点傻,也不爱说话,心地其实很好的。”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继续翻看木匠铺里的东西。
阿久的起居室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只柜子和几件换洗衣物,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可床下却塞着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剪下来的纸片、手绘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中岛正纲。
阿久显然调查这个人很久了。
纸上记录着中岛曾经住过的地方、经常出没的酒馆、向谁借过钱、又在哪些地方拔刀威胁过人。几张地图上画着不同颜色的路线,分别标注着白天、夜晚和雨天可能经过的道路。
有些字迹十分歪斜,像是阿久自己写的。
可夹在其中的几张纸上,却出现了另一种端正僵硬的字迹。
“不要从正面接近。”
“先确认目标是否带刀。”
“利用狭窄地形,限制挥刀空间。”
“绳索必须提前浸湿,以免摩擦断裂。”
“若对方力量远胜于你,不要试图与他角力。让他自己消耗体力。”
爱丽丝拿起那几张纸。这显然不是阿久自己想出来的。有人在指导他。而且指导得相当细致。
小铃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
“这、这不是杀人计划吗?”
她们立刻离开木匠铺,前往中岛家曾经的旧宅。
那座宅子早已换了主人。如今住在那里的是一户经营布匹生意的人家。听见爱丽丝提起中岛,现任宅主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那个浪人又惹了什么事?”
“他经常回来吗?”
“何止经常。”宅主压低声音,“他总说这座宅子原本是他们家的,我们住在这里,就是占了他的祖产。每隔一段时间便上门要钱。若不给,他就拔刀砍门柱,或者在院子里乱挥。”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警察来了,他就说只是回来讨债。等警察走了,他夜里又来敲门。”宅主指向门边一道很深的刀痕,“家里有老人孩子,谁敢真和一个浪人拼命?只好给些钱,把他打发走。”
“他最近来过吗?”
“没有……”宅主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几天那疯木匠来过。”
“疯木匠?”
“就是那个木匠学徒。他站在门外很久,问我们修宅子的时候,有没有拆过西边的旧墙,还问一根刻着梅花记号的梁木去了哪里。”
“梅花记号?”
“老木匠留下的记号。”宅主说,“这宅子以前的门窗、柜子,大多是他做的。凡是经他手的木料,隐蔽处都会刻一朵很小的五瓣花。”
爱丽丝回头看向西侧的厢房。
“那根梁呢?”
“早些年墙体受潮,已经拆下来了。本来准备当柴烧,但木头太硬,劈不开,就一直堆在后院。”
“你给他了吗?”
“给了,没过多久他还了回来,我说就一根破木头还什么,就送他了,但他非要还给我。”
宅主带她们来到后院。
几根发黑的旧木料压在瓦片下面,其中一根中段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爱丽丝拨开表面的尘土,很快在榫口内侧找到一枚极小的梅花刻痕。
她用工具撬开后补上的木片,梁木内部并非实心,里面藏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宅主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木匣已经受潮变形。爱丽丝费了些力气才将其打开,里面只有一本缺了许多页的旧账册、几张工钱单据,以及一块被油布包住的木楔。
账册记录的是中岛家旧日田产。
爱丽丝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发现其中一户佃农的名字被朱笔圈了起来。两人名下原本租种三亩田,后来某一年的秋天,名字旁忽然多出一个“亡”字。没有欠租,没有退佃,也没有家属接手,三亩田却在同一天被划入了中岛家的自营田。
小铃凑近看了看。
“这只能说明他们死后,田被中岛家收回去了吧?”
“正常收回也需要记录缘由。”
爱丽丝指向旁边的空白。
其他佃户病死、逃亡或者交不起租,账上都会写明。唯独这两个人,只写了一个日期。
同一个日期,还出现在一张老木匠的工钱单上。
那天,中岛家临时叫他前往田庄,修理一架断裂的木制绞盘。工钱比平日高了三倍,结算人却没有签名,只按了一枚中岛家的印章。
爱丽丝又拆开包裹木楔的油布。
木楔的一端已经变黑,缝隙里残留着褐色污迹。侧面刻着一朵五瓣梅花,证明它同样出自老木匠之手。
“这是绞盘上的楔子?”小铃问。
爱丽丝把木楔与工钱单上的草图对照了一下。
“但它承受过的力量,不像是拉车或者提水留下的。边缘有绳索反复勒过的痕迹,木头也被突然施加的重量压裂了。”
木匣最底下,还压着一张从账册上撕下来的纸。
纸上没有姓名,只有老木匠的笔迹:“九月十七,二人无病却突然死去,我怀疑是中岛家谋杀了他们,却没有证据。只能将这楔子留下。”
这不能证明中岛亲手杀了他们,却足以证明,他们的死亡并不像账面上表现得那么普通;老木匠知道内情,并且在此后收养了他们留下的孩子。
而阿久前几日询问的,恰好正是藏匣的梁木。
若阿久已经知道这一切,那他今晚要做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于是爱丽丝开始向附近的人打听中岛的去向。有人说他下午还在酒馆喝酒;有人说他提着刀往河边去了。
等爱丽丝终于问清方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光照在村外的荒地上,草丛间只剩下虫鸣。
她带着村民们沿着泥地上的脚印一路追去,在一座废弃水车旁发现了打斗痕迹。木栏被刀劈开,地上散落着断掉的绳索,旁边还有大片被踩倒的杂草。
再往前,是一条狭窄的沟渠。
爱丽丝听见了粗重的喘息声。
“阿久!”
她越过土坡,看见那个披着深蓝破袍的男人跪在地上。
他的肩膀被刀划开,脸上的白色颜料早已被汗和血冲得斑驳不堪。兽骨装饰碎了一地,一只金属爪也从手上脱落。两只手死死抓着绳索。
绳索的另一端缠在中岛正纲的脖子上。
那个强壮的浪人仰面躺在泥地里,双眼圆睁,手边落着一把沾血的武士刀。他显然曾经拼命挣扎过,指甲抓破了自己的脖子,双腿也在地上踢出两道深沟。
可此刻,他已经不动了。
阿久仍旧紧紧勒着绳索。
仿佛只要一松手,地上的人就会重新站起来。
“够了。”
阿久没有回应。
“他已经死了。”
阿久的手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松开绳子。
那具沉重的身体彻底倒在泥水里。
阿久跪在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深蓝色的破袍已经被染成大片暗黑。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直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循着动静赶来的村民、自警队员和两名巡警围在沟渠旁,却没有人敢立刻上前。阿久抬起头,脸上的白色颜料被泪水和汗冲得一塌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高声宣告:
“我是——正义!”
众人面面相觑。
“我是——审判!”
一名巡警悄悄摸向腰间的绳索。
“我是——惩戒!”
阿久举起那只仍戴着金属爪的手,停顿了一下。
“以及——”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投降。”
说完,他主动摘下金属爪,把双手举过头顶,闭上眼睛迎接接下来的命运。
巡警迟疑片刻,才带人上前,用绳索将他捆住。阿久没有反抗,只在被押走时回头看了泥地里的尸体一眼。那眼神里既没有胜利,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终于做完某件事后的茫然。
爱丽丝没有跟上去。
她蹲到中岛的尸体旁,重新检查伤口。
浪人的死因没有疑问。颈部留下了明显的绳索勒痕,舌骨折断,确实是被阿久活活勒死的。
可这反而更不合理。
阿久只是一个瘦弱的木匠。即使事先准备了绳索和陷阱,凭那身粗制滥造的破衣服,以及连开刃都没有的金属爪,也很难压制一个身强力壮、手持武士刀的浪人。
更何况,中岛的刀上沾着阿久的血。
这场搏斗中,显然一直是中岛占据上风。
直到某个瞬间,情况突然逆转。
爱丽丝托起尸体的右手。
中岛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贯穿伤。伤口窄而深,恰好刺断了控制手指的筋腱。也就是说,在被勒住之前,他持刀的手便已经无法用力。
这不是金属爪留下的伤口。
爱丽丝低头看向地面。
凌乱的成人脚印之间,还夹杂着一串极细小的足迹。它们从水车后方绕过,停在中岛倒下的位置附近,又悄悄延伸向树林。那足迹只有普通人两根手指那么宽。
爱丽丝站起身,顺着它们走进林中。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树林。枝叶遮住月光,脚下的痕迹也越来越浅。走出一段距离后,足迹忽然消失了。
爱丽丝停住脚步。四周一片安静。
爱丽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能感觉到,一根冰冷尖锐的刺枪正从背后抵着自己。持枪者站得很近,近到只要她稍有动作,枪尖便能刺进颈椎。
“不许动。”
爱丽丝没有回头,她只是缓缓垂下视线,望向脚边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小小的人影。
随后,她终于明白,那封差评并不是买家写的。
“原来是你,”她说,“你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一定会被差评吸引过来,也知道我一定会查到底。”
在爱丽丝的身后,正是那个穿着皇家卫队制服的红衣人偶,那把枪也只是个模型、枪尖的刺刀没有开刃——至少爱丽丝没开。
“真糟糕。”人偶说。
爱丽丝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枪尖正抵在颈后,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刺穿脊椎。可那只人偶始终没有真正用力。她握枪的手很稳,呼吸却急促得几乎压不住。
——她在害怕。
这让爱丽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因为真正准备杀人的家伙,不会在这种时候紧张成这样。
“订单是你写的。”爱丽丝说,“钱也是你准备的。你让我把你寄到那间仓库,再伪造买家的身份留下差评。”
“我让你闭嘴。”
“货款也是你从我这里偷的。”
枪尖向前顶了一下。
“那不是偷。”
“未经允许拿走就是偷。”
“巡演时观众扔到台上的钱,也有我的一份。”
爱丽丝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有过工资?”
“我不该有吗?”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一点压抑已久的愤怒。爱丽丝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她从来没有想过给人偶发工资。人偶是她制作的,服装、舞台、魔法和维护也都由她负责。演出结束后,观众留下的钱自然归她所有。这在过去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可现在,一根刺枪正抵在她背后,制作出来的人偶第一次亲口告诉她,那些钱里也有自己的一份。
爱丽丝慢慢垂下眼睛。
“所以你花自己的钱,买下了自己?”
“不是买,”人偶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起来,“是赎!”
树林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叶片的声音。
爱丽丝没有再说话。
那一个字像刺枪一样,从她背后扎了进来。人偶花了钱,把自己从爱丽丝手里赎走。因为在她看来,自己一直都是爱丽丝的财产。
爱丽丝原本准备好的质问突然变得有些难以出口。她甚至在这一刻想起了许多早已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巡演结束后,这只人偶总是最后一个被收进箱子。
放进展示柜时,她的头会微微偏向窗户。
重新为她涂装的那天,爱丽丝觉得她的关节异常僵硬,还以为只是多年没有维护的缘故……
——她那时醒着吗?
在刷子覆上脸颊时,在旧漆被一点点擦去时,在嘴唇和眼睛被重新画成另一副模样时,她是不是一直醒着,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爱丽丝喉咙发紧。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我不知道。”
“巡演之前?”
“不知道。”
“那我重新给你上漆的时候——”
“别说了!”
枪尖猛地向前一顶。
爱丽丝的皮肤被划破,传来短暂的刺痛。
人偶的声音也在发抖。
“别再提那件事。”
爱丽丝闭上了嘴。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道:
“好。”
这一个字似乎让身后的人偶有些意外。
枪尖没有移开,却也没有继续刺下去。
“你以为自己把我修好了。”她终于开口,“关节变紧了,衣服变新了,脸也比以前好看。你把我摆在桌上看了很久,还说这样才像你做出来的人偶。”
爱丽丝记得那一天。她确实说过。那时她刚画完最后一层高光,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原本有些陈旧僵硬的面孔变得精致,眼睛也更加明亮。她甚至觉得,这只人偶终于摆脱了早年的粗糙风格,变成了一件真正成熟的作品。
“可那不是我的脸,”人偶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没有问我。”
爱丽丝的手指轻轻收紧。她第一次发现,道歉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并不是因为她不愿承认错误,或许有点艺术家的高傲和自我要求。而是因为无论她说什么,都无法把已经擦掉的那张脸原样还回去。
“对不起。”
她还是说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你只是怕我杀你。”
“不是。”
“那你转过来。”
爱丽丝没有动。
“你还拿枪指着我。”
“所以你还是怕。”
“我当然怕。”爱丽丝坦然说道,“你刚刚协助别人杀死了一个人,现在又拿枪抵着我的脖子。换成谁都会怕。”
枪尖轻轻颤了一下。
“但害怕和道歉不是一回事。”
人偶没有回答。
爱丽丝继续说道:“我确实没有问过你。我一直认为,修理人偶是人偶师自己的事。关节松了就加固,漆面旧了就重画,样式过时了就改成更好看的样子。我从没想过,人偶会不愿意。”
“因为你从没把我们当成活的。”
“没错。”
这个回答来得太快,反而让人偶沉默了。
爱丽丝望着眼前的黑暗,胸口像压着什么东西。承认这件事并不轻松。她爱自己制作的每一只人偶。她会细心收纳,会定期修理,会记得每一种材料的特性,也会因为任何一点损伤而烦躁不安。她一直认为那就是珍惜。可珍惜一件作品,和尊重一个生命,并不是同一回事。她保护的是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而不是这些东西可能拥有的意愿。
可她根本不知道,它们会觉醒。
“我错了。”爱丽丝道歉。
刺枪终于稍微离开了她的脖子,可人偶仍然没有放下武器。
“你说得轻松。”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别追我。”
“可以。”
“解除我身上的控制咒。”
“没有那种东西。”
“你撒谎。”
“我只设置了防止幽灵和怨灵附身的咒语,没有设置召回或者抹除意识的咒语。”
“为什么?”
爱丽丝一时没有明白:“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
这句话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
爱丽丝沉默片刻,才说道:“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逃。”
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因为她多么尊重人偶的自由,也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相信人偶会拥有自我。而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过需要防范。她甚至不知道,人偶会有需要逃离自己的一天。
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那只人偶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个答案:“你不怕我背叛你?”
“以前不怕。”
“现在呢?”
“现在怕了。”
爱丽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小的、几乎像笑的气音。
可那笑声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消失了。
“你为什么帮阿久?”爱丽丝问。
“这和你没关系。”
“他会因为杀人被处置。可能坐牢,也可能被流放,甚至会被判死刑。”
“中岛该死。”
“我没说他不该受到惩罚。”
“没人会惩罚他。”人偶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敲诈、威胁、打人。所有人都怕他。阿久的父母死了,老木匠也死了,可没人管。那些人只会说阿久疯了,说两个佃农死在地里不值得查。”
她握枪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如果阿久不杀他,他就会一直活着。”
“所以你替阿久制定了计划。”
“是。”
“你教他怎么限制中岛挥刀,怎么用绳索,怎么把人引到狭窄的地方。”
“是。”
“你还刺断了中岛的手筋。”
“是。”
每一个个答都十分干脆,人偶没有试图推卸责任,她甚至像是在等待爱丽丝宣布判决。
爱丽丝没有立刻责骂她:“阿久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
“你确定?”
“他说,只要中岛死了,他就愿意投降。”
“所以你觉得这就是他的选择?”
“本来就是。”
“可计划是你替他做的。”
人偶沉默了。
“路线是你替他挑的,武器是你让他准备的,中岛的破绽也是你帮他找的。你把所有步骤都安排好了,只让阿久按照你的计划行动。”
“他自己愿意。”
“可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在杀人以后活下去?”
刺枪彻底停住了。
爱丽丝缓缓说道:“你讨厌我替你决定该长成什么样子,却替阿久决定了他该用什么方式获得正义。”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想报仇。”
“想报仇,不等于想把余生都交给那一刻。”
“他自己动的手!”
“可你把他送到了那一步。”
人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如果我不帮他,他会死!”
“所以你就只能让他杀人吗?”
“我不知道!”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在夜林间显得又尖又细,刺枪猛地离开爱丽丝的后颈,“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爱丽丝慢慢转过身,那只皇家卫队人偶站在一截断木上。她仍穿着红色制服,头顶戴着高高的黑帽。重新涂装过的金发在月光下异常明亮,精致的面孔却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
她举着一根与身高差不多长的刺枪。
枪尖正对爱丽丝胸口。
可她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武器。
“他是第一个没有把我当东西的人。”她说,眼泪从那双被爱丽丝亲手画得无比漂亮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发现我的时候,没有抓我,也没有问我值多少钱。他只问我,是不是也没有地方去。”
人偶低头看着自己的刺枪。
“我的手臂在运输途中裂了,是他帮我修好的。他每动一下都会先问我疼不疼。”
“所以你想帮他。”
“我不想让他再失去任何东西。”
“可他现在失去得更多了。”
人偶猛地抬起头,她像是想反驳,却什么也没说出来,那根刺枪一点点垂了下去。
爱丽丝看着她,她本可以趁这个时候施法,将人偶束缚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可她没有。
“你为什么不抓我?”人偶问。
“因为你刚才放下了武器。”
“我杀了人。”
“中岛不是你勒死的。”
“可我帮了阿久。”
“那件事该由你自己去说明。”
“你要把我交给警察?”
“我不会替你决定。”
人偶怔住了。
爱丽丝向前走了一步。
人偶立刻重新握紧刺枪。
爱丽丝停了下来。
“我不会抓你回去。”她说,“也不会再把你关进展示柜。”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立刻相信。”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爱丽丝看着她。
“最开始,是为了处理差评。”
人偶的嘴角动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是为了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人偶的红色制服,衣摆轻轻摇晃。她看起来仍然像展示柜里那个精致的皇家卫队人偶,可爱丽丝已经无法再把她看作一件作品了。
她站在那里,害怕、愤怒、固执,又因为阿久的结局而不知所措。
“以后由你自己决定。”爱丽丝说。
人偶没有听懂似的望着她。
“决定什么?”
“住在哪里,做什么,穿什么,叫什么名字。”爱丽丝停顿了一下,“还有你的脸要不要改回去。”
人偶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面颊。
爱丽丝胸口微微发紧。
“旧涂装已经没法完全恢复。”她说,“但我保留了巡演时的照片和速写。我可以尽量还原。”
“你又想替我画。”
“所以我先问你。”
人偶的手停在脸上,这是爱丽丝第一次问她,不是询问顾客对商品有什么要求,也不是询问演出时该把人偶放在哪里——而是问她自己想变成什么样子。
她低下头,很久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道。
“那就等你想好。”
“你不替我决定?”
“不会。”
“名字也不取?”
“你可以自己取。”
“我要是永远想不到呢?”
爱丽丝看着她,轻声说道:“那就先没有。”
人偶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像是觉得丢脸,立刻抬起袖子胡乱擦掉。
“真糟糕。”
“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
爱丽丝皱起眉。
“至少说清楚哪里糟糕。”
人偶抬起头看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爱丽丝画在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都不一样。嘴角歪了一点,眼睛也没有弯成漂亮的弧度,甚至因为哭过而显得有些难看。
可那是她自己的笑。
人偶终于将刺枪放到地上。
爱丽丝走近她,在距离一步的位置停下。
她注意到人偶的左肩已经裂开。关节从制服下微微翘起,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过去,她一定会直接把人偶抱起来,带回去拆开检查。这一次,她只是问:“肩膀要修吗?”
人偶警惕地看着她:“只修关节。”
“好。”
“不许重画。”
“好。”
“衣服也不许换。”
“知道了。”爱丽丝无奈。
人偶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受伤的手臂伸向她。
爱丽丝伸出双手,小心地接住。
那只手很轻。过去她抱过这只人偶无数次,却直到现在才突然觉得,对方是在主动把手交给自己,如同1岁的婴儿会主动揽着父母的脖子。
“还有一件事。”爱丽丝说。
“什么?”
“差评要删掉。”
人偶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不要。”
“‘很糟糕’根本无法让人理解问题。”
“我觉得很准确。”人偶叉着腰。
“至少要写清楚,是人偶本身糟糕,还是人偶师糟糕。”
人偶想了想,回答:“人偶师糟糕。”
“原因呢?”
“擅自改别人的脸。”
“还有吗?”
“脾气差。”
“这和订单无关。”
“追着买家跑了半个幻想乡。”
“因为你不回信。”
人偶重新把手臂递给她。
“那就写:维修技术很好,沟通很糟糕。”
爱丽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勉强可以。”
第二天清晨,爱丽丝回到了魔法森林,她没有把人偶锁进展示柜,也没有重新给她安排位置。只是收拾出一张空桌,让她在伤好之前暂时住在那里。
桌上放着针线、备用关节、几罐颜料,还有一张爱丽丝连夜写好的维修说明。
人偶看了很久。
“这是给我的?”
“以后你可以自己修。”
“修坏了怎么办?”
“来找我。”
“要收费吗?”
“看情况。”
人偶撇了撇嘴。
过了一会儿,她将那封差评修改为:“人偶本身很好。人偶师维修技术很好,但擅自重画别人的脸,而且沟通很糟糕。”
爱丽丝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很想指出,这已经不是普通售后评价,而是一份针对人偶师本人的控诉。
可最后,她还是提起笔,认真写下回复:“感谢您的具体意见。今后维修前,我会先询问本人。”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
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祝您自由。”
人偶站在窗边看完了回信。
她没有说谢谢。
只是把高高的黑帽压低了一些,掩住眼睛。
过了很久,爱丽丝才听见她轻声说道:
“这次不算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