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牛人偶历险记
人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舞台上。胸口的勋章重得自己站都站不直,舞台的角落里,挂着一张残破的“康士坦丁尼耶”的告示。
她看见底下坐满了观众。
然后她把眼睛闭上。
“不是你干嘛啊?”一个裹着头巾、穿着华丽、戴着滑稽的假胡须的人偶问。
“我……”她睁开眼苦笑,“我走错地了。”说罢就要转身走。
“欸欸欸,”两名手持武器的耶里切尼人偶用武器拦住她,“你还没跟苏丹讲你是怎么养蜂的呢,”那扮演耶里切尼的人偶低声提醒道,“明希豪森男爵。”
“哦哦!”她立刻转过身,“我是明希豪森男爵——明希豪森男爵谁啊?”她又转回去。
“吹牛大王。”耶里切尼人偶低声提醒。
“哦哦!”她有点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了。明希豪森男爵,就是那个靠讲荒唐冒险闻名的“吹牛大王”;而自己这个人偶,不知为何突然有了自我意识,偏偏正在表演《吹牛大王历险记》。但很不幸,什么情节、什么台词,她全忘了。
“说词!”耶里切尼人偶提醒。
既然如此,只要“吹牛”就行了吧。
“有一次我在养蜂,”她挺起胸膛,叉着腰,“娓娓道来”
“……”
“你倒是‘道’啊。”苏丹人偶催促。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笑了。男爵人偶知道,再拖下去,自己恐怕真要被当成坏掉的道具抬走。
“我发现,蜜蜂居然失散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找。”
“去哪里?”
男爵人偶环顾四周,发现场景里有两块木熊、高高挂起的月亮和一把斧头。
她心领神会:“月球!”
“进展太快了吧!朕的熊呢?”
“熊也上月球了!”
“蜜蜂呢?”
“被熊追。”
“追上了?”
“追上了。”
“吃掉了?”
她说完后心虚地停了一下。苏丹没有笑,只是用一种“你最好能把它圆回来”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我拿起斧头。”她拿起斧头。
“现在对了。”苏丹人偶点头。
“劈向苏丹。”她掷向苏丹人偶,苏丹人偶赶紧低头避开。
“你怎么敢行刺朕?!”
男爵人偶走上前责备:“你怎么能躲呢?”
“朕为什么不能躲呢?!”
“你躲开,我回国怎么吹牛,说我差点刺杀苏丹呢?”
“为啥啊?”苏丹人偶欲哭无泪,“朕干啥了呀?”
“占领君士坦丁堡!”
“那不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吗?!”
“哦那是上一出戏。”
“你这上下段还是连着的啊?”
两名耶里切尼人偶面面相觑。苏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究上一出戏的领土问题。
男爵人偶看见,月球上画了个靶子。
于是她把斧头投掷上去。
熊逃出场外。
“然后我拿起斧头,扔向熊,熊逃走了。”
“终于对了。”苏丹人偶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小段总算顺利接上了。男爵人偶逐渐找到感觉:想不起原故事不要紧,只要每次都比上一次吹得更大。
“我力气太大了。”男爵人偶叉着腰,看着观众。
“把斧头扔月亮上去了。”苏丹应和。
“用斧头把月亮劈碎了。”
苏丹人偶沉默。
一个豆子突然被扔到男爵人偶脚边。紧接着,豆藤纸板从地面缓缓伸出,一直长到了月亮吊牌旁。
豆藤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催她。
男爵人偶愣了片刻,仰头看向月亮。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条薄得可疑的纸板豆藤。
“不会真要我爬吧?”
苏丹人偶幽怨而绝望地盯着她。
“于是我一跃而起,”男爵人偶直接跳起,抓住了月亮吊牌上的斧子,“爬到了月亮上去。”
下一刻,月亮吊牌支撑不起她的重量,断了下来,男爵人偶抓着斧子落下,在舞台上砸出一道坑。
月亮吊牌摔了个粉碎。后台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男爵人偶从坑里冒出头,看着碎了一地的月亮。
“我就说吧!”
仆人人偶趁机上台收走月亮的碎片,填平舞台上的坑。苏丹整理好假胡须,努力让演出回到正轨。
“因为这件事,你学到什么了呢?”苏丹人偶问。
“我啊——”男爵人偶再次观察场地的道具,她看见一辆车杠上涂着蜂蜜的大车,和一辆尾随着车的狗熊,“于是我学会了涂上蜂蜜。”
“蜂蜜涂在哪?”
“车杠。”
“谁来吃?”
“熊。”
“熊吃蜂蜜,合理。”
“然后车走了。”
“车为什么走?”
“因为它被熊舔急了。”
“车急了?”
“车也是有脾气的。”
“那熊呢?”
“熊也急了。”
“为什么?”
“它没舔完。”
熊和车的道具仍然停在原地。负责机关的人偶似乎也在犹豫:接下来的画面到底该不该演。
苏丹人偶指着场地上静止不动的车和熊。
“朕看它们也没动啊?”
“您看见了?”
“朕就在这里,当然看见了。”
车杠动了。它从熊的嘴里进去,又从它的身后探出来。
男爵人偶看了看那场面。
“这是能播的吗?!”
“你想哪儿去了你!”
“不是,这画面……谁想出来的啊?”
“不是你自己吗?明希豪森男爵?”
这场关于熊的回忆终于在一种可疑的沉默中结束。苏丹决定换个安全些的话题。
苏丹人偶被气得无语,但还是拿出一瓶酒。
“明希豪森,朕知道你们基督教徒爱喝好酒。朕这里有一瓶托卡伊,醇厚异常,恐怕你这辈子都没尝过。”
仆人人偶为二人倒酒。
二人互相碰杯,男爵人偶先一步一饮而尽。
“如何?”
“嗝——”
男爵人偶打了个饱嗝。
苏丹人偶盯了一眼仆人人偶。
“怎么是啤酒啊?”
“后台没葡萄酒,只有啤酒。”仆人人偶低声说。
仆人人偶抱着空托盘退到一边。经过前面一连串事故,舞台终于获得了片刻安静。
男爵人偶擦了擦嘴,有点头晕目眩。
“一般。”
“啤酒你也能喝出一般?”
“我在……维也纳喝过更好的啤——托卡伊酒。”不知为何,酒一下肚,男爵人偶反而想起了一些剧情。
苏丹人偶有些惊喜,她眯起眼:“维也纳?”
“对。”
“一个小时内取来。”
“好嘞!”男爵人偶转头就跑。
“站住!”苏丹人偶叫住她,“你亲自去?”
“不然呢?”
“你不回来了咋整?”
“陛下想得真周到。”
苏丹朝侧幕使了个眼色。新的布景被推上来,一个腿边铐着铅球的人偶也慢吞吞地走到台前。
一个腿边铐着铅球的人偶出场。
“你不许走,派人去。”苏丹人偶说着,用眼神暗示男爵人偶看向那人偶。
“哦哦,你——”男爵人偶还是想不起那人偶的名字,走向酒瓶,正要端起来再喝一口。
“诶——”苏丹人偶拦住她,“你不是觉得一般吗?”
“我现在觉得它是最好喝的。”男爵人偶直接把酒瓶抢了过来,啤酒吨吨吨下肚。
“我不管!”苏丹人偶无奈,“她要是一个小时内不把酒给朕拿来,我砍你的头!”
“飞毛腿!”男爵人偶终于想起来对方是谁。
“在!”飞毛腿人偶站上前。
“我还没说完呢!”苏丹打断二人,“要是拿回来,朕宝库里的财宝,你派个大力士,能搬多少就搬多少!”
“一言为定!”男爵人偶说。
飞毛腿人偶拆掉铅球,跑了出去。
男爵人偶正要下台。
飞毛腿人偶跑了回来。
“我只是热身呢,老大。”飞毛腿人偶一边抖腿一边笑道。
“行,注意安全。”
飞毛腿人偶再次离开。
舞台上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飞毛腿需要跑多久,连乐团都不敢贸然奏乐。
舞台上,苏丹人偶和男爵人偶沉默了很久。
苏丹人偶看着男爵人偶。
男爵人偶看着出口。
看了很久。
苏丹人偶:“她是不是跑丢了?”
男爵人偶:“飞毛腿嘛,丢得也快。”
好在男爵的随从不止一个。她拍了拍手,把另外两名奇人叫上舞台。
一个大耳朵的人偶和一个扛着枪的人偶走上台。
“顺风耳,你帮我听一听,”男爵人偶对顺风耳人偶说,“飞毛腿回来没有。”
于是顺风耳人偶趴在地上。
又过了很久。
“听着了吗?”
“呼噜噜噜噜噜……”
男爵人偶一脚踹她身上:“怎么你睡着了啊?!”
顺风耳人偶惊醒,连忙把耳朵贴回地面。
“听见了!”
“飞毛腿在哪?”
“贝尔格莱德附近。”
“在干什么?”
“呼噜噜噜噜噜……”
男爵人偶又抬起脚。
顺风耳人偶赶紧摆手:“不是我!这回是她!她睡着了!”
男爵人偶给神枪手人偶一个眼神。
神枪手人偶端起枪,踮起脚尖,朝着远方射了一枪。
“砰!”
“把她打醒了吗?”
“把她打死了。”
“你把她打死干什么啊!?”男爵人偶吐槽。
飞毛腿人偶突然跑回她身后,把男爵人偶吓得又摔进了舞台上的坑里。
“这回准了。”苏丹人偶嘲讽。
男爵人偶从坑里爬出来。
“你怎么又活了啊?!”
“我比死亡更快,老大。”飞毛腿一边抖腿一边自信地说。
“这句应该我来说。”男爵人偶背着手,对着观众点头。
众人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取酒的任务。苏丹接过酒,检查瓶塞,又看了一眼沙漏,只得认输。
男爵人偶把酒递给苏丹人偶,苏丹人偶点头道:“明希豪森,看样子你和维也纳关系比我好。去金库搬财宝吧。”
“谢陛下。”
苏丹人偶如释重负地退场,场景转换到了金库。
舞台上的宫殿被缓缓撤下,换成堆满金币和珠宝的金库。经历了前面的混乱,男爵人偶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开始期待下一件荒唐事。
光着膀子的大力士人偶出场。
“搬走吧。”
大力士人偶还端正地站在原地。
“把这里的东西搬走。”男爵人偶对她重复。
大力士人偶朝旁边看了两眼,随后指着自己问道:“我?”
“不然你来干嘛?”
“我……我以为显得您人脉广呢!”大力士人偶苦笑,“搬多少?”
“你能搬多少是多少,省得来回跑。”
“好嘞!”大力士人偶把整个场景,连同上面的“康士坦丁尼耶”牌子、金库、碎掉的月亮和男爵人偶等人都搬了起来,离开了舞台。
“晚安,诸位!”男爵人偶向观众们挥手告别。
苏丹人偶带着耶里切尼人偶追了上来。
“把君士坦丁堡还我!”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陛下,那是上一出戏——”
“上一出戏,也!是!我!的!”
大力士扛着整座舞台越走越远,苏丹的喊声也渐渐被观众的笑声淹没。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舞台后,负责操控人偶的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早已不见踪影。
她正在追赶那些突然觉醒自我意识的人偶。
今晚,她也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次被操控的感觉。
她本该生气。
但她追着追着,却突然笑了。
被自己的孩子们折腾一回,这种感觉并不坏。
但前提是,她们得先把君士坦丁堡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