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怒之日

(序)

Volo pristina reddere, et sigilla pulveremque a vase abluere.

Si anima summum est bonum, precor ut Ille novo me nomine vocet, ut in vocatione esse possim.

愿我奉还旧日,洗去器皿上的符文与尘埃。

倘若灵魂乃至高之物,求祂以新名唤我,使我得以在呼唤中存在。

 

日复一日,重复着例行的祷告。神座没有回应。

御座大厅每日的回响,只有梦子一人的祷告。身后伫立着众多无魂的人偶——她的同胞,不会主动开口。

她们都是御座修士,蔷薇修士团的第一团,是侍奉神绮的人偶,唯梦子一人拥有灵魂,但本不该如此。

今日前来述职的大天使提及,威塞克斯王国与瓦卢瓦王朝之间绵延百年的战火终于显出将熄的迹象。那位曾被火刑夺去性命的少女,也许很快会从异端的污名中被释放出来。

神座没有回应。

梦子与众御座修士守护在神座的两侧,唯有梦子在聆听。

述职仪式结束后,梦子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严格来讲她不需要休息,但灵魂不堪岁月的磨损,即使拥有绝对钢铁意志的她,也会抽空闭目养神。闭上眼,沉进浅梦。她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们——无魂的人偶正围在御座边窃窃私语。

她怀疑自己听见了些亵渎的言语,拔剑斩去,却劈了空。

“咚咚。”额头上传来两下精确间隔的敲击,如同某种暗示将她从噩梦中唤醒。梦子先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脸,随后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熟悉但温和的脸。

“11号?”她念出对方的编号,那是御座修士的第11席,梦子如今的副手。梦子充满警惕和敌意地审视着她,看着对方只是保持着僵硬的人偶微笑,梦子的心又冷了下来,语气变得平淡:“报告吧。”

11号机械式地回答:“无事发生,首席。”

梦子想起来,自己曾经嘱咐11号,若自己看上去陷入噩梦,就敲醒自己。11号只是在执行她的指令。

或许自己不该再尝试入梦了,尽管这是神绮给予她最大的馈赠,让她作为唯一拥有灵魂的人偶,获得入梦的权利。可若入眠后只有噩梦拷问她的灵魂,折磨她的心智,她又为何要接受这一馈赠?她不是凡间的教徒,神绮不会无端拿梦境考验她,可如今神座上那沉默的光芒是否还是她认识的神绮?梦子立刻中断了这些可怕的想法。

无论如何,梦子必须还是梦子。

忽然,梦子的精神感觉到剧烈的震颤,那不是由她灵魂内发的触动,而是外界的警告。

——是那个叛徒,前御座修士第二席,唯一被梦子赠予名字的人偶,望子。

九百多年前,望子带着八位妹妹叛离御座。她们以神的名义调动另一支修士团,屠灭一座无辜堡垒,又把整支修士团献给黑山羊。

从那以后,她们不再是御座修士,而是被称作黑蔷薇、虚灵的存在。

此时,梦子感应到,她们出现在威塞克斯的索尔兹伯里。梦子记得刚刚大天使述职里提到,威塞克斯与瓦卢瓦王朝百年争端似乎有结束的趋势。黑蔷薇的干涉很可能让战火复燃。

或许这是陷阱。梦子可以感应到她们使用权能的痕迹,望子也知道这一点,或许是故意引她过去。但无论如何,梦子都必须去,不只是出于誓言,也是因为金雀花家族的战争已经波及了无数人,战争还未完全结束,人心惶惶,一点火星都能再次引爆争端。

“11号,带几个人跟我走。”

梦子没有带更多修士,必须有人守护御座。

城门守护者萨拉为她们开启传送桥时,曾问是否需要第二团支援。梦子拒绝了。

“守护好圣城,”她说,“把我送到埃姆斯伯里,不要直接落在索尔兹伯里。”

萨拉没有多问。光圈亮起,梦子跨上马背。

穿过传送门。马蹄踏上了威塞克斯潮湿的草地。远处,古老的巨石在晨雾中排列成沉默的环。凡人早已忘记它们最初为何立在那里,只把它们当作异教时代留下的遗迹;圣城的人却习惯将此地作为降临威塞克斯时最稳定的锚点之一。比起凡人解释不清的遗迹,梦子更在意她们传送到此处是否也被望子预料到。在望子尚未背叛时,她就是个总能提前打理好一切的优秀副手。

但周围的草地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威塞克斯的天气总让人心情压抑。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出现,梦子便策马扬鞭,朝着南方的索尔兹伯里急行。

索尔兹伯里的克拉伦登宫里,仆人们的脸色同阴天一般布满阴霾。侍从把高背椅上的消瘦国王扶正,那国王如同木头一般僵着,蜡烛的光芒在国王脸上照出一半阴影。神父在他身边念诵祷词,怀孕的王后则不安地坐在一旁。

“陛下。”一名侍从进来报告,“约克公爵的使者到访,询问东境军费与战事相关事宜。”

国王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卫兵身上,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王后见状,替国王下令道:“陛下劳于政务,今日不接见外臣。”

没过多久,又来了一名侍卫:“陛下,一群自称蔷薇修士的女人前来寻求食物和一夜遮蔽。”

“蔷薇修士?”王后瞄了呆滞的国王一眼,对一旁的神父问道,“女人也能当修士吗?”

“蔷薇修士……并非教会的修士,而是直属我主的修士,”神父解释,“但那只是个传说……保险起见,臣建议,让她们进来吃点东西。”

王后点点头,替国王允许了修士们的乞食。宫殿外,乔装打扮过的梦子等人步行进入。

侍从把她们领到仆人的餐厅,分发了一些面包和汤。她们的到访引发了餐厅其他人的窃窃私语。而梦子则从仆人的闲聊中得知了国王的疯病,不久前,在刚刚获知败报时,国王整个人就精神失常,不说话、也不吃饭。王后怀疑他被恶魔附体,请神父来驱魔。

仆人的餐厅与厨房连在一起,梦子注意到厨师特意把肉煮的软烂,装在了一副明显是大人物用的碗里。但梦子没有在意,而是在吃饭时观察着别处——那两位约克公爵的使者也坐在这里,和梦子一样,他们也在偷听着这里仆人的对话。梦子通过他们身上的白玫瑰纹章识别出他们的身份。

于是梦子明白了问题所在,如果是黑蔷薇让国王发疯,就能激化本就有嫌隙的约克公爵和王后的矛盾。所以王后不希望这事被约克公爵知道。

此时,神父也来到餐厅,欲确认她们的身份。而梦子此时也正好需要一个能跟王后说上话的人。

神父走到她们身边,询问:“几位是何方神圣?”

梦子站起来,耳语:“我们奉主命,前来驱逐藏在这里的恶魔。我已经听说陛下中邪的事情,我可以执行驱魔仪式。”

神父正犯难,梦子接着耳语:“那边两个约克公爵的使者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果让他们就这样把消息带回去,恐怕不利于王后殿下。只要我们让陛下恢复正常,再接待他们,他们就会把国王健康的消息带回去。”

“你们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神父问道。这种东西当然没有,凡间的神父也不会认得什么蔷薇修士的凭证。

于是梦子用拉丁语随口背了一句《大经》里的名言。神父的怀疑稍微削弱了一点,同意向王后汇报。

没过多久,梦子等人被引进地下室,在搜身后,她们被允许进入酒窖。王后和痴呆的国王就在这里。

“原谅我还不能相信你们的身份,”王后说,“而我不能让这件事被泄露出去,如果你们只是骗子,我会灭你们的口。”

“不必担心,殿下。”梦子让身后的修士拿出用羊皮纸书写的卷轴,开始吟诵祷词。很快,国王有了反应,开始捂住头喘息。一些可见的漆黑雾气从他七窍中冒出,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震惊于眼前的场景。

“附身国王的不是简单的恶魔,因此你的神父无法驱逐……”说着,那黑雾突然凝结出人形。梦子以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徒手掐住那东西的脖子,以常人无法听懂的语言对着周围喊道:“给我滚出来!望子!”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眼看着手中的东西又要重新化作雾气回到国王体内。梦子以超凡的力量把那东西拍在地上,地面被砸出裂缝,那人形物体也被弄出实体。

梦子的手心放出光芒,曾是御座修士第五席的虚灵被驱散。但梦子知道,获得黑山羊第四子死魂灵一部分权能的她不会就此死去。这只是个诱饵。在国王的眼中忽然恢复生机、王后惊喜地看着他的同时,梦子的灵魂也感觉到某种不安。望子之外的虚灵是不可能单独行动的,望子……或者别人,一定藏在宫殿某处指挥它。

如果这只是诱饵,那么……梦子的目光望向王后,注意到她鼓起的腹部。

霎那间,66年前的一场惨案在她眼前闪过——11具尸体、腹中流血的女人、苍白的脸、从红雾中站起的黑山羊长男……

——墨菲斯托。

“还有恶魔混在宫里。”梦子对国王说。

此时王后已经完全相信了她们,同意对宫殿里所有人进行身份验证。

花费了整整一晚上,梦子终于揪出了隐藏在宫殿中的黑山羊长子的分身,假扮成侍从的长男微笑道:“恭喜你,神仆,又一次……”

“这次,你的兄弟阿撒兹勒依然不会出生。”梦子说。

“出生?它3天前就出生了,神仆。你以为我是骑士文学里的反派,布置降生仪式还专程通知你过来?我只是恭喜你,浪费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威塞克斯解决无关紧要的国王中邪事件。”墨菲斯托嘲笑道。

梦子瞪大眼睛,将他揪起,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暴怒的神情:“她们在哪儿?!”

“你应该多关心地上的事情,”墨菲斯托笑出声,“想想看,除了兰开斯特和瓦卢瓦王朝,还有哪里正进行着空前规模的战争?”

梦子心里一震——又一次,她感知到了某位虚灵使用权能的动静。这一次,不在威塞克斯,而在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要横跨整个欧陆,才能抵达的康士坦丁尼耶*。

(康士坦丁尼耶:原型参考君士坦丁堡)

她杀死了手中的墨菲斯托分身,对方的尸体在众人的注目下化作灰烬。

威塞克斯的事情是个诱饵,黑山羊真正的目标那座世界渴望之城。

梦子向国王索要了最快的马、通行证和船只使用许可,率领御座修士朝着远方疾行……

 

(一)

Volo libertatem deponere, sicut ventum sine domino in solitudine.

Si via iam ab Illo strata est, vestigia mea ab umbra Eius ne umquam aberrent.

愿我弃置自由,如弃置荒野中无主的风。

倘若道路已由祂铺设,愿我的足迹不再偏离祂的影子。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康士坦丁尼耶城外,鄂图曼*军营。

(鄂图曼:原型参考奥斯曼帝国)

伴随着一座庞大的攻城塔如同一只巨兽缓缓向城墙推进,已经在城外鏖战四十多天的鄂图曼军人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希望。

“看见那边的大家伙了吗?我们修的!老天保佑,我们一晚上就修了起来!看在城要破的份上,给我便宜1阿克切吧。”军市里,一名普通的工兵在肉铺前,指着攻城塔,对屠户讨价还价。

“等城破了,你们有的是东西抢,又何必在我这浪费时间呢?”屠户满不在乎地回绝道。

又几辆装着货物马车在佣兵的护送下驶进军市,来者是几个裹着头巾的商人。工兵余光瞥见这一幕,指着他们对屠户说道:“你不给我打折,我就去那边买!”

“去就去,我不缺这点生意!”

见屠户还这么强硬,工兵骂道:“你这抢死人钱的狗东西,知不知道我们工兵多辛苦?挖地道、修工程器械,都是我们干!昨天好几个弟兄在地道里被厄利希人*放火烧死了,我想买点羊肉悼念他们,你都不肯便宜点?”

(厄利希人:原型参考希腊人)

“那羊肉又进不了他们肚子里!你就是自己想吃。我有不少货都被你们的帕夏低价收购,再便宜连路费都还不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耶里切尼*走过来:“羊肉多少钱一斤?”

(耶里切尼:鄂图曼禁卫军)

“4阿克切。”屠户立马变了个脸色,赔着笑脸迎接道。

“给我切一斤。”名叫阿里的耶里切尼很爽快地掏出了阿克切。

看到耶里切尼,那工兵嘀咕了一句“锅狗”,就离开了。阿里没有理会对方的暗骂,而是看着屠户切肉。

“肉来了,军爷。诶,军爷,看你长相,你也是拉什卡人?”屠户呈上羊肋骨,笑道。

阿里左顾右盼了两眼,回答:“尼什人。”

“你是尼什来的?那我们是老乡啊!”屠户整要取走案桌上的阿克切,却被对方用手盖住。

“你这一斤全是骨头,多切点肉吧。”阿里要求道,“看在我们是‘老乡’的份上。”

屠户苦笑了一下,但也不敢拒绝,只好继续切肉。

看着眼前的尼什人老乡,阿里想起自己12岁时作为“血税”被从家里征走的那个下午。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阿里,叫尼古拉。平时和父亲在山坡放羊,周日去教堂听神父讲圣徒故事,就是他的日常。当鄂图曼的官员来到村庄后,他们并没有要求全村强制改信,但作为代价,每四十户人就要交一份“血税”。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尼古拉成为了村庄的血税之一,和四个同龄人一起被送到阿纳多卢学习鄂图曼语,改信新叶教,并获得了一个新名字:阿里。之后他在禁卫军新兵训练营进行了4年的艰苦军事训练,成为了苏丹的禁卫军。

他虽然只有25岁,却因为在第二次科索瓦战争中扛着旗从马扎尔骑兵冲锋中全身而退,成为一个小队的军士,深受后辈尊敬。为了安抚那些在漫长围城战中精神愈发崩溃的耶里切尼新兵,阿里趁今天不用当值,来到军市买些羊肉回去给新兵炖汤。对于耶里切尼军士而言,4阿克切还是掏的出来。

就在这时,阿里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料味,并非出自附近的香料商,而是不远处刚刚来到军市的商队中,一个女人正在熬煮酸奶。自从战争进入持久战,香料、酸奶等物资就开始短缺,如今居然恰巧有酸奶运到,阿里也打算去问问价格。

等阿里提着肉走近,却发现那女人的面容充满异域感,说不清楚是哪国人。阿里问道:“酸奶挺香,怎么熬的?”

“若告诉你,我岂不是没生意了?”女人回答。

阿里笑了,接着问:“多少钱一壶?”

“4阿克切。”

“不便宜啊,”阿里摸了摸钱包,4阿克切买一斤羊肉还能接受,再买一壶酸奶就有点承受不起了,“算了吧。”阿里起身离开,女人也不挽留。

阿里刚离开,几个巴什波祖克*也闻着香气过来,带头的对女人说道:“给我们来一壶。”

(巴什波祖克:鄂图曼的非正规编制兵)

女人为他们盛满一壶。巴什波祖克却只掏出1阿克切:“我就这些,先赊着。”

女人立刻把那壶奶藏在身后:“概不赊账。”

那巴什波祖克却威胁道:“不给赊,明天我可不能保证你摊位还在不在。”

听见这些无旗兵光天化日下收保护费,阿里转过身,看见他们把摊位围住。虽然女人身后也有几个披着袍子的商人,但阿里还是走过去查看。

此时,一名无旗兵从背后把酸奶从女人手中抢过来。女人身后的黑袍人一个个警戒起来,有的把手伸向了腰间。阿里这才发现这是一伙寡妇商人,于是他连忙阻止:“把那壶奶还回去!”

抢奶的那人却举起奶壶,将奶灌入嘴里,似是在阿里面前得意地炫耀。阿里一拳把那人揍翻,将奶壶还给女人。另一个无旗兵从背后伸拳过来,被阿里肘翻。

连着揍倒两人后,剩下的巴什波祖克见识到耶里切尼的实力,也不敢上前,四散而逃。阿里从刚刚揍倒的士兵身上搜出2阿克切递给女人,作为他刚刚喝掉半壶奶的代价。

“谢谢你,军爷。”寡妇道谢。

“举手之劳,不过在战争期间,你们一群女人到这里做生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女人回答。

阿里看着她不像本地人或是中亚人的长相,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威塞克斯……”

“叫什么名字?”

“梦子。”

“不像威塞克斯人的名字。”

“您看上去也不像突厥人,军爷。”梦子打量着他。

阿里陷入沉默,作为耶里切尼,应当切割自己的过去,但没人能阻止他们回忆故乡。阿里不喜欢回忆故乡,因为那会让他暂时遗忘自己现在的身份。

“我就是突厥人,”他反驳,“吾主苏丹忠诚的战士——阿里。”

“那便是您如今的名字?”

“什么?”

“原谅我说错话了,军爷,”梦子垂下眼,语气恭顺得恰到好处,像是早已练熟了寡妇商人该有的姿态,而阿里也没有追究她的冒犯,正要离开,“请把这壶奶带上吧,作为谢礼。”

阿里本想拒绝,但或许这也是对方寻求庇护的一种方式,毕竟阿里不是天天都会来军市,如果那些无赖又来找麻烦,她们不一定能保护好自己。于是他接过奶壶:“多谢,我会让我弟兄多来看看。”

阿里提着奶壶和羊肉返回军营,路上遇见了他们军锅队的汤官优素福。耶里切尼以共用一口大锅为单位,一口锅下少则八十人,多则一百五十人;汤官管的就是这口锅,也管锅下所有人的肚子和脑袋。

优素福看见阿里手里的奶壶,问道:“有人在卖酸奶?”

“是,长官。这壶是人家送我的。”阿里提着酸奶立正回答。

“是谁在卖?”

“一个威塞克斯寡妇,长官。您在军市边上就能看见她。”

优素福搓了搓手,抿了抿嘴唇:“跟我回去带些人,多买点。”

于是阿里先回去把买来的羊肉和酸奶交给自己小队的新兵穆斯塔法:“我陪优素福长官再去趟军市,羊肉汤给我留点。”

穆斯塔法是阿里最熟悉的后辈,看见羊肉和酸奶,口水都流了出来,笑嘻嘻接过食物:“包的,老大,包的。”

“如果我回来看见锅里空了,就揍你。”阿里推了一下不省心的穆斯塔法额头,对方仍傻乎乎地笑。

阿里离开军帐,和优素福长官以及几个同一军锅队的军士和旗手一起去军市采购。当他们在阿里的带路下找到梦子所在的摊位前时,正好看见不久前骚扰过梦子的巴什波祖克们带了更多的人围在酸奶摊前。

“你们在干什么?!”阿里率先呵斥了那群人。那群人回过身,看见阿里领着一群耶里切尼大步走过来,其中甚至有汤官这种大人物,反应快的拔腿就跑,反应慢的吓得连怎么跑路都忘了。

“狗日的无旗兵。”优素福摩拳擦掌。

“我……我们只是在买奶,大人……”来不及跑掉的一个无旗兵勉强挤出笑脸解释道。

“你在抖什么?”优素福打量着他。

“我……只是发冷……只是发冷……尊敬的大人。”那巴什波祖克一边辩解,一边像个螃蟹一样挪动双腿,试图伺机逃离。

“你还想从这位女士手里抢喝的吗?”阿里质问。

“没……而且……我付过钱了,不是吗?”那人是指阿里从他兜里掏钱赔给梦子的那2阿克切。

“你有没有受到伤害?”阿里转头关照起梦子的情况。

“没有,军爷,”梦子回答,“谢谢你。”

优素福将那巴什波祖克推倒,让他滚开。巴什波祖克只好屁颠屁颠地跑开。

优素福随后用优惠过的价格从梦子手里买了够整个军锅队喝的酸奶,顺便多买了几壶去孝敬军团长多安阿迦。

回去的路上,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人凑到阿里身边,调侃道:“你不会是看上那寡妇了吧?”

“别瞎说!我们不能结婚的。”阿里连忙低声反驳道,“别当着优素福长官面开这种玩笑!”

“哈哈,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关照一个女人。”缺了耳朵的这个人名叫卡西姆,是和阿里同届的耶里切尼。当年遭遇马扎尔骑兵冲锋时,他靠躲死人堆里侥幸活下来,代价是缺了一只耳朵。后来也被升调为一个小队的军士,和阿里平级。

“再乱说,我把你去澡堂的事抖出去。”

“哎哎,开个玩笑罢了,那么急干什么?”卡西姆被阿里抓住把柄,只好笑着闭嘴,“不过那寡妇长得确实好看,脸跟陶瓷娃娃一样精致。”

卡西姆的形容确实贴切,阿里从见到梦子的那一刻起,就对她异域感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陶瓷娃娃”完美符合阿里对梦子的印象,不仅是容颜,还有由内而外散发的冰冷感和破碎感,就像是“空心”的一样。

寡妇身份也只是阿里对她的猜测,对方可能并非新叶教徒,只是到这里做生意、入乡随俗,才和女性新叶教徒一样裹得严严实实。但如果不是寡妇,身边多半会有丈夫或父亲兄长之类的男人陪同,而不是一群女人只在佣兵的护送下到来。

至少,经过今天的事情后,整个军市的人都会知道她们被一个军锅队的耶里切尼罩住了。没人会再找她们麻烦。

不远处再次传来炮火和厮杀声,又一轮进攻开始了。但这种声音对阿里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他回到小队的营帐口,却发现锅里已经空了。

“他妈的穆斯塔法!连一点汤都不给我留!”阿里骂道。

“这不能怪我……老大……”穆斯塔法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是伊利亚斯,他说您欠他钱一直不还,他就把您那份吃了,说你们两清了。”

伊利亚斯和卡西姆一样,是和阿里同届的战友,如今是阿里小队的扛旗手。

“伊利亚斯!这个驴脑袋躲哪儿去了?!”

“吃我这份吧,阿里。”年长的哈桑把他还没动的碗递过来,看到他,阿里的脾气没了一半。哈桑比阿里的资历老得多,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升职,在阿里的小队当副手。

“还是您自己吃吧,哈桑。”阿里婉拒。虽然阿里的军衔比哈桑更高,但他仍对哈桑充满敬意。

“我看见你的眼中没有光芒,阿里,”哈桑却说道,“如果一碗汤能平复你的心情,那这是值得的。”

“您担忧过头了,”阿里不喜欢哈桑时不时如同絮絮叨叨的老者一般说教,“战时漫长,是个人都会累,比起担心我,还不如多安抚一下新兵蛋子们。”说罢,阿里回到军帐,开始磨刀。

哈桑追了进来:“难道你不看一眼那座攻城塔?”

“我不觉得一座攻城塔就能立刻结束战争,乌尔班大炮都没能。”阿里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对厮杀和炮火都无动于衷了。”

“因为我无所畏惧。”

“并非如此,那是麻木。”哈桑指正,“麻木的人不会怕死,也不怕别人死。你要带一个小队,阿里。你可以不怕死,但不能忘记别人都是母胎所生。”

阿里抬起头:“我们是耶里切尼,是我主苏丹的战士,不是谁的儿子,我们在获得新的名字的那一刻,就理应与过去切割。外面的大军锅才是我们的归宿。”

哈桑明显有些失望:“也难怪其他的士兵都管我们叫‘锅狗’。”他留下一句气话,离开营帐。

对于哈桑的责备,阿里也确实麻木了。他看着手中的弯刀,弯刀亮面倒映着一张明显不像突厥人的脸。

他是谁?

 

(二)

Volo fidelitatem offerre, ut ferrum meum, manus meae, oculi mei, omnes voluntati Eius tradantur.

Quod Ille monstrat, aurora est; quod Ille relinquit, pulvis est.

愿我献上忠诚,使我的刃、我的手、我的眼,皆归于祂的意志。

凡祂所指,即为黎明;凡祂所弃,即为尘土。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康士坦丁尼耶城内。

当攻城塔出现在城墙外时,全城的军民都能看见那比城墙还高的怪物。城墙上的缺口还在紧急加固,居民搬运着木板和所剩不多的石料;热那亚雇佣兵仍在地底和挖进来的敌军缠斗;城头的士兵试图朝着攻城塔投掷火把,却因为太远未能得手。他们很快放弃了在这里浪费燃油和火炬。

一个厄利希将领来到马扎尔雇佣兵的营地里,对着佣兵们说道:“陛下有旨,今晚夜袭攻城塔,必须把那玩意拆掉。你们需要加入夜袭队。”

“你已经欠了我们三天军饷了,欧比西乌斯,”雇佣兵团长说道,“别说人了,马都跑不动了。”

“你们的骑兵在城里什么都没干。”名为欧比西乌斯的将领指责。

“那不然呢?骑着马在城里赛车吗?”

“军饷和草料等你们回来就给你们,但夜袭队需要你们的骑兵掩护,冲散对方的援军,你们二十匹马,足够了——哦对了,那个铁匠我们也要征用。”

“亨利是我们唯一的铁匠,”团长抱怨,“你们征走了,谁给我们维护武器?”

“就用一天,明天还给你们。今晚拆攻城塔,少不了铁钩、铁环和斧头。如果你们不同意,就交点铁替代!”欧比西乌斯的命令十分坚决。

对于这位马扎尔雇佣兵团长而言,他们的兵团人数稀少,跟热那亚人和威尼托人的佣兵数量根本没法比,自然也没有底气和这个高高在上的将领讨价还价。他只好苦着脸,来到铁匠面前,那铁匠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油味,手上满是老茧,拿着铁锤,敲打着矛头。

“亨利,有个事跟你商量。”团长说道。

但墙外的喊杀声、炮火和敲打声让专注锻造的老铁匠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亦或者是他耳背。

“扬·亨利·路易斯!”团长只好大声喊出他的全名,铁匠猛地抬起头,眼中散发着一股从遥远地方归来的疲惫,目光沉重得像一块铁,如同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团长一时忘记后半句话。直到亨利又低下头,用钳子夹着还发红的矛头放进油桶里淬火。

“欧比西乌斯将军想借用你一天。他们要拆掉城外那座塔。”团长指着墙外的攻城塔说道。

亨利点点头,将刚打好的矛头丢进篮子里,说道:“伊什特万可以替我。”说着,走向不远处等着他的将军。

没走出几步,又停住。“别让伊什特万碰我上锁的箱子。”

亨利跟着欧比西乌斯——这个厄利希裔的将军,前往靠近皇宫的铁匠铺附近。路上,欧比西乌斯打量着他,说道:“你看着不像马扎尔人,是波西米亚人吗?”

亨利没有回答,像是仍然沉浸在硝烟的回忆中。

欧比西乌斯又意味深长地说:“我敢打赌,你是塔波尔派的,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陷在那种激进的岁月里,以为能改变一切,最后遇到无法跨过的挫折,功亏一篑,心灰意冷。”

对于欧比西乌斯的试探和讽刺,亨利仍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欧比西乌斯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自讨没趣地搭话。

二人来到临时铁匠铺里,这里已经堆满了从市民和士兵手中征收的铁器:锅、门闩、废弃的马蹄铁、断刃。围城持续了四十多天,铁早已成为稀缺品,战争会把整座城市拆掉,再锻造成兵器。

除了亨利以外,这里还有3名熟练铁匠、7名助手、4名木匠和8个民夫。

“那是你的位置。”欧比西乌斯指着一间空置的铁匠铺位,用剑鞘把他赶到工位上,像在赶一头倔驴。亨利也没有生气,面无表情地坐下,举起锤子,开始熟练地敲打废铁。

“二十把重钩、二十五个承力环、五十枚钉子、修复加固十五把斧头,日落之前。不然就是延误军机,”欧比西乌斯对亨利命令道,“要是拆攻城塔的时候有一个断了,人命都算你头上。”

铁匠铺里有一瞬间只剩下风箱声。

周围的铁匠在心里可怜起这个波西米亚老铁匠,这就不是一个人在日落之前做得完的。但面对欧比西乌斯的刁难,亨利没有任何抗拒,仍然只是点点头,敲打废铁,甚至还吹着口哨,跟着节奏敲击。

等欧比西乌斯离开,一个心善的厄利希铁匠安慰道:“保质先于保量,到时候我们一起交货,他看不出来哪些是你敲的。”

“那家伙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平时就在城里横惯了,别管他。”一个被征来搬货的士兵说。

亨利保持沉默,专注于手里的活。其他人则顺便开始数落起那将军:

“那家伙都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大概贱民一个。”

“但我听说他决斗是一把好手,连朱斯蒂利亚尼将军跟他比试都不是对手。”

“那有啥用,能一个人打退突厥人吗?”

众人的讨论突然陷入沉默,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此时此刻,一个贵人突然走进了铁匠铺。只见那人个子不高,披着袍子,一只手拄着法杖,另一只手里抱着什么。她打量着这里的铁匠,最终找到了年龄最大的亨利。

“能帮我修理一下吗?”她将抱着的精致人偶递给亨利。

亨利抬头望了她一眼,才发现此人是个紫发少女,一向沉默的他也不禁被这场面逗笑:“我没空给你修娃娃,孩子。”

亨利的冒犯让周围的铁匠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但谁叫亨利这个外地人不认识眼前的大人物呢?

“我说的不是人偶,”少女手中的人偶突然自己伸出手,从裙摆深处不存在的武库中取出一把战斧,“是这把斧头。”

亨利再次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观察眼前少女。那少女的长相不属于欧陆,眼中充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深邃和成熟。亨利见过那种眼神,那是只有被战争和时代拖老的年轻人才会有的眼神。

亨利接过斧头,那斧头锈迹斑斑,还沾着血迹。除了铁锈味外,还有一些别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孔——一些亵渎的存在。

“你是谁?”

少女把法杖靠在火炉边,亲和地坐下。

“稗田阿诗,陛下的宫廷史官,以及,魔法师。”

与此同时,皇帝,正站在阳台上,他已经疲惫到近乎憔悴,颧骨下陷,胡须里夹着几缕灰白。城墙外,那座攻城塔披着湿兽皮,像一头被炮火和泥浆喂大的怪物,正沉默地伏在日影下。不久前,他下达了死命令:今晚必须拆掉它。否则明日天亮,突厥人就会像潮水一样从那处缺口涌进城里。

“陛下”,欧比西乌斯来到他身边,汇报道,“夜袭队已经安排完毕,热那亚突击队二十人、钩斧手十二人、纵火队六人,负责出城拆塔;城头另设二十名弓弩手掩护;马扎尔骑兵二十骑,负责骚扰和拦截敌方援军;另有十人在城门接应。”

“辛苦了,欧比西乌斯。”皇帝点点头。

“请允许我亲自指挥,出城迎敌,陛下。”欧比西乌斯自告奋勇。

“有你在我会更为安心,但我不愿让你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皇帝转过身对欧比西乌斯说道,“这仍是城防的一环,交给朱斯蒂尼亚尼。”

“他是个石头,陛下,”欧比西乌斯对此很不放心,“只知道固守,不懂得出击才是最好的防守的道理。”

“我们输不起,”皇帝说,“突厥人最想要的就是我们主动进攻,在转机出现前,我们要尽可能保存实力。”

“不会有援兵了,陛下,”欧比西乌斯指出,“拉丁人和罗慕路斯已经指望不上,只有拼死一搏才有转机。”

“你只会把士兵宝贵的生命浪费掉,欧比西乌斯,”一个沉稳、颧骨分明的男人披着甲胄到来,“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城墙,倒不如一个人跑。”

“我是在为大局考虑,朱斯蒂尼亚尼,”欧比西乌斯冷冷地反驳,“士兵的生命固然宝贵,但也不能像个守财奴一样存着。不让他们出去活动活动,找找突厥人的麻烦,他们就会找自己人的麻烦。”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还没到赌命的时候,”皇帝出面调和二人,“今晚的行动只是拆塔,仅此而已。”

见皇帝已经拍板,二人也不再争执。

傍晚,夜袭队集结在城门口,马扎尔佣兵团的团长来到这里,向自己引以为傲的骑兵队长送行。

“看我把那些突厥人碾成渣子,”骑兵队长骄傲地说,“没人从我们的铁蹄中活下来过。”

“活着回来领钱最重要,”团长对骑兵队长说,“不要莽撞。”

朱斯蒂尼亚尼从队列前走过。热那亚人检查短剑,威尼托人把油罐绑紧,泰伯利亚*士兵低声祈祷,马扎尔骑兵则在城门阴影里安抚躁动的战马。口音、旗帜、信仰、价码都不相同的人,此刻被同一座城门拴在一起。

(泰伯利亚:原型参考罗马)

当然,也有一些人完全出于“爱”而留在这里。

“朱斯蒂尼亚尼将军,请让我也参与夜袭。”一个骑着扫帚低空飞来的魔法师降落在朱斯蒂尼亚尼身边。

“报名结束了,小女巫。”朱斯蒂尼亚尼叹了口气,转过身时,脸上的严厉少了几分,像是在城门口看见不该在此的家人。

“我只是忙着修蓬莱的斧头,”阿诗操控身旁的蓬莱秀出战斧,此时的战斧焕然一新,仅凭磨轮可没法把斧头磨得跟新的一样,“有我在,我们能更轻松地拆掉攻城塔。”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不能把阿莱克修斯大帝最疼爱的义女送出城门,我的‘安娜·科穆宁娜’。”朱斯蒂尼亚尼用稗田阿诗曾经使用过的名字称呼她。

“我见证过这座城市最辉煌的时刻,”阿诗坚持道,“请让我也出一份力。”

“保护好陛下,救助伤员就是您的用武之处,”朱斯蒂尼亚尼严肃地说,“不要认为这是无用功,人在则城在,人亡则城亡。”

“我当然知道……”

“请回吧,圣子的弟子,”朱斯蒂尼亚尼礼貌指向伤员所在处,“还有人需要你。”

与此同时,看着被按时送到的拆塔器械,当随从清点完毕,欧比西乌斯不由得感叹了一下,没想到那个老铁匠居然真能完成任务,而且这些器械——看上去坚不可摧。他只好吩咐手下把这些工具分发给夜袭队。

亨利则回到了马扎尔佣兵的营地里,看见助手伊什特万在忙着打马蹄铁。

“怎么现在才打马蹄铁?”亨利问他。

“不,只是多打一些,这样他们回来就能用新的。”

亨利扫了一眼自己的箱子,箱子的锁安好无损。

 

(三)

Volo quaestiones silentio premere, nec ultra quaerere cur quidam diligantur, quidam frustra exspectent.

Si favor quoque voluntas divina est, docear in umbra laudare.

愿我缄默疑问,不再追索为何有人蒙爱,有人等待。

倘若偏爱亦是神意,愿我学会在阴影中称颂。

 

第四纪977年5月18日,深夜,鄂图曼军营。

今晚,阿里所在的军锅队受命到营地东南部、距离攻城塔约三百步的地方巡逻。阿里并无权得知为何今晚会要到远离苏丹大帐的地方巡逻,但在这里,能更近地观察那座攻城塔。攻城塔还没有被推进到城墙边上,高高竖立在战场中央,就像一座移动的靶子。

阿里自己的小队在白天得到了充足休息——伊利亚斯除外,他今天吃完阿里那份炖羊肉后就跑到营地的澡堂找女人了,此时强行撑着自己保持状态,连哈欠都不敢打一个。但阿里早就看出他状态不对了,他低声提醒道:“打起精神,伊利亚斯,你可是旗手。”尽管夜巡并不需要扛旗,但若旗手犯错,对于小队的集体荣誉是巨大的羞辱。

“我精神得很,队长。”伊利亚斯仍在嘴硬。

“帮我看着他,哈桑。”阿里对身后的哈桑嘱咐,“如果他睡着了,就扇醒他。”

“我说了我——”

“嘘!”阿里打断了伊利亚斯,命令所有人安静。随后他仔细聆听城墙方向传来的声音。他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马蹄声……但城墙下方漆黑一片,他们什么都看不见。

“该敲警报吗?”伊利亚斯问。

“穆斯塔法,你去告诉优素福,城墙下有声音。”阿里保持着警戒和镇定,“其他人,保持警戒。”

与此同时,在靠近攻城塔的前线临时指挥所,一个全身披甲的男人双手撑在桌上,桌上摊着城墙和壕沟的草图。这个男人留着浓密的胡子,但无法掩盖他的年轻与焦灼。四十多天的鏖战,什么战法都试过了,他甚至把船从陆地上开进封锁带,即便如此,城内的厄利希人仍在负隅顽抗。

“回去吧,陛下。”一旁年长的哈利勒帕夏劝说道,但没人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劝苏丹回营休息还是劝他退兵。

“我唯独不想听到这样的意见,哈利勒,”苏丹冷冷地回应,“如果你没有于军事有益的提案,请回吧。”

哈利勒叹了口气,离开了临时指挥所,一出帐,正好看见多安阿迦火急火燎地赶来报告情况。多安走进大帐,半跪在苏丹对面报告道:“陛下,有人听见城墙底下有声音,恐怕他们想夜袭。”

“意料之中,城里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那攻城塔贴到他们城墙上。”苏丹冷静地说。

“需要派耶里切尼支援吗?”

“不必,派些阿扎普和工兵即可,”苏丹下令道。

负责军务的扎加洛斯帕夏和多安阿迦刚要离开,苏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肯定也安排了骑兵打援,让支援攻城塔的队伍在抵达攻城塔前,不许点火把。至于耶里切尼们,保持警惕,随时等候命令。”

扎加洛斯负责安排人手,多安阿迦则将苏丹的军令下达给今夜巡逻的汤官们。优素福知晓后,又让穆斯塔法回去告知阿里。得知自己暂时不需要亲自去支援攻城塔,阿里便让全员原地待命。

很快,他们看见许多士兵从营门口离开。那些士兵没有点火把,行军步伐也保持安静。阿里能够理解这样的布署,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听见攻城塔下的厮杀声。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仅仅过去几十秒,阿里就看见远处有人点亮了火把。阿里没能来得及看清对方是什么队伍,只发现那几个举着火把的人在往攻城塔移动。

随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后,火把突然朝着阿里这边撤退。片刻后,一齐熄灭了。

“敌袭!敌袭!”阿里听见优素福汤官敲响了警报,“骑兵袭营!”

霎时,一群马扎尔人骑兵直奔着大营入口——阿里所负责守卫的通道而来。

阿里愣住了,他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马扎尔人朝着他们冲锋,科索瓦战场上同伴的尸首、铁蹄和战甲,在同一瞬间复现在他眼前。

“阿里!”哈桑的呼喊把他从麻木中唤醒。他立刻扫视队员,初次接敌的穆斯塔法等人陷入了恐慌,而自己必须为他们负责。他下令:“穆斯塔法、萨鲁贾,木桩!巴亚济德,把车推过来,堵路!哈桑,带人拉绳子!伊利亚斯、铁穆尔塔什,射马!”

小队里只有伊利亚斯和自己有应对马扎尔骑兵的经验,而铁穆尔塔什是新兵里最冷静的人。老哈桑负责带领新兵去布置障碍,伊利亚斯和铁穆尔塔什拿出复合弓朝着冲来的骑兵射击。立刻射倒了两骑。而阿里自己则躲在障碍物后,用发硬的手掏出手炮。

而此时路障也已经布置好,成功拦住十名骑兵的冲锋。仍有八名经验丰富的骑手跃过路障,直奔那座最大的营帐而去。

此时,率领这支骑兵队的马扎尔队长也一头雾水,他以为刚刚的火把是来支援的骑兵,可不知为何,火把突然消失了,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逼近鄂图曼的营地。马匹已经在全速冲锋,自己来不及掉头,只能硬着头皮朝那座很可能是指挥所的大帐冲过去。他可是身经百战的骑兵,区区路障拦不住他们。

“砰!”

只听见身旁一身巨响,穿着全甲的马扎尔骑兵队长猛地一歪,从马背上栽下去,没了气息。障碍物后,阿里终于放下冒烟的手炮。刚才那几息里,他一直在装药、压弹、点火,直到骑兵队长的侧甲贴近准星。

与此同时,优素福也率领其他耶里切尼小队赶来,围剿那些摔下马的骑兵。有一名骑兵一开始察觉到情况不对,负伤冲出包围后,抢上马逃往城墙。

数轮射击后,只剩一名顽强的骑兵逼近临时指挥所。苏丹正在亲卫护送下从那里撤出。那骑兵虽然不认得苏丹,但从其的穿着和身旁护卫的数量便能看出其身份不低,于是发了疯一般,不顾身上的箭矢举着长枪朝那人冲锋——

“陛下!”

数名耶里切尼近卫举盾、持枪,挡在苏丹身前,以两人被刺穿为代价,成功将最后一位马扎尔骑兵戳下马。那人摔下马,被斧手处决。

苏丹这边是安全了,可就在刚刚混乱的时间里,夜袭队已经成功得手。

不远处,攻城塔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苏丹望着那座被他寄予期望的攻城塔,那座披着兽皮的怪物被撤下了湿布,在如同神罚一般的火光下轰然倒塌。苏丹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下令:“告诉哈利勒,工事继续推进。”随后,他拖着疲惫的背影,在亲卫们的护送下返回百米外的苏丹大营。

5月19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天边有鱼肚白的时候,阿里的小队路过了昨晚阻击骑兵的地方。在袭击发生后,阿里才知道苏丹就在刚刚的临时指挥所里,如果当时他们没能拦住好几名骑兵,后果不堪设想。那些骑兵几乎全灭,只有一人成功逃走。优素福在收缴了骑兵身上能用的装备和物件后,将尸体统一堆在一处壕沟里。此时,有数名巴什波祖克正在扒尸体,尽管好东西早就被耶里切尼捡走了,但巴什波祖克仍期待着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阿里没有阻止他们,只是回想起昨晚的事情,还有点后怕。他见识过以百人为单位的马扎尔骑兵冲锋,昨晚区区二十人之数并不能打消他的阴影,如果不是哈桑提醒,他恐怕就酿成大祸。他这才明白哈桑所说的“麻木”并非絮叨,他必须为此反思。如果他当时能够更果断,苏丹不至于遇险,那两名耶里切尼不至于牺牲。尽管没人为此追究他的责任,但他仍旧为此自责。

“你当时在发愣,对吧?”伊利亚斯在他身旁窃窃私语,“我以为我们一起从科索瓦活下来后,你会更勇敢。”

“但没有他,我们活不下来,更拿不到赏钱,”哈桑劝阻了伊利亚斯有意无意的责备,“任何人都很难走出自己的第一场战役。”

“但昨晚远远比不上科索瓦,”伊利亚斯说,“他却像个新兵一样发神。”

“好了,别让新兵们听见。”哈桑强行中止了话题。

阿里回头看着小队成员,小队不仅全员生还,还立了军功。大伙领到了一袋子钱。阿里自己更是因为指挥拦截、亲自击杀骑兵队长有功,分得了那名骑兵队长的短剑和马刺作为奖赏,多安阿迦还特意在优素福那里点名了他,如果之后有晋升,少不了阿里的份。

这本该让他高兴。但他现在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那两个被刺死的耶里切尼的脸。

“我们待会儿再去买点酸奶羊肉炖着吃吧,队长。”穆斯塔法说道。引得队员们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

“炖着怎么够?烤着吃!”伊利亚斯说。

“好了好了,小声点,我们还在巡逻。”阿里提醒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扒尸体的巴什波祖克像是注意到什么,纷纷逃回了军营。阿里不知何意,走过去查看,却发现一具衣服被扒光的尸体背上,赫然画着奇怪的印记。那印记不像画上去的,更像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伊利亚斯问。

“不清楚,”阿里用棍子挑开最上面的尸体,却发现所有马扎尔骑兵的身上都纹着同一种纹身,只是有些在腋下、有些在后脖颈……“大概是团徽?”

与此同时,苏丹从床上起身,昨晚他彻夜未眠。尽管他尽可能维持着镇静,但一想到昨晚那被烧掉的攻城塔,他还是心有不甘。他没想到敌人居然派出马扎尔骑兵敢死队直奔指挥所,以此影响他们对攻城塔的支援。

“这些马扎尔骑兵怎么敢……”他暗自抱怨,但忽然,他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马扎尔雇佣兵——怎么敢进行自杀式袭击?”

他叫来了多安阿迦和扎加洛斯,询问:“马扎尔人为什么会袭击指挥所?”

“袭击指挥所是正常的军事行为,陛下——”

“不,我是说——雇佣兵为什么敢直接奔向大营?还是从一个非主要的入口进来?即便有命杀我,也没命回去领赏。”

二人愣住了。

“昨晚确实有一个疑点,陛下,”扎加洛斯汇报,“有人看见城外有人点亮了火把,而且似乎不是敌人。有人违抗军令,但我们还在查。”

苏丹指着他们说道:“去查,不止是参与支援的部队,所有驻扎在附近的部队都要查。必须尽快查出来。”

苏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如此迫切想要这个问题的结论,远远不只是因为有人违抗军令这么简单。

苏丹怀疑,有人知道自己当晚刚好在指挥所,才故意引来骑兵突袭自己。

——而那个引来骑兵的人,就在军营里。

5月19日,清晨,康士坦丁尼耶。

马扎尔佣兵团长在满地伤员和死者的教堂焦急地寻找着。本该在昨晚最早归队的骑兵队彻夜未归,心神不宁地等待了一晚上的团长只好来到教堂找人,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队员。昨晚夜袭的确成功了,但也带回了不少伤员和尸体。

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一个参与了夜袭的热那亚人,满身是伤。他连忙走上前问道:“昨晚你们看见骑兵都去哪儿了吗?”

“骑兵……我看见他们直接冲向西北了……”

“冲向西北?!”团长明白,那是鄂图曼军营的方向,“那……他们回来没……”

“我不知道……我被打晕了……”伤兵摇摇头。

团长站起来,他的心已经凉了一半。明明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冒进,为什么他们就是不听?还直奔鄂图曼大营?不,他了解自己的骑兵队长,对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跑进必死之地。一定是夜色和混战让他们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尽管如此,团长还是期望有人能活着回来。

他搜寻了半天,终于在一处被医护人员围着的地方找到了一名队员。

他奔过去:“绍莫吉!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可绍莫吉已经奄奄一息了:“对不起……团长……”说着,咳出血来。

尽管团长很想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对方连说话都咳血,自己能做的只能让他好好休息。

“让一下。”一名披着长袍的少女推开他,蹲在绍莫吉面前,开始念咒,试图治疗这名伤员。

忽然,绍莫吉身上爆发出一股黑色的气息,抗拒阿诗的魔法。绍莫吉开始惨叫,阿诗不敢置信,扒开他胸口,赫然发现了一道黑色的印记。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

“团长……我们是看见了火光、以为那是援军才冲过去……可……火光熄灭……我们的眼前……只有……黑暗……”绍莫吉开始说胡话,嘴角冒出鲜血。医护人员连忙进行急救,可无济于事,没过多久,绍莫吉的眼神就黯淡下来。

阿诗意识到此刻发生了什么,于是她立刻离开充满惨叫与哭泣的场所,沉着脸赶向皇宫,但飞到一半,阿诗又担心陛下身边已经被渗透,于是转头,飞往那支马扎尔佣兵团驻扎的地方。

清晨,佣兵团员们还在熟睡,亨利是除了彻夜未眠的团长外第一个起床的,他离开帐篷,看见,本该停着凯旋的骑兵队马匹的马厩里,是空的。

亨利知道,昨天伊什特万的马蹄铁白打了。

就在这时,稗田阿诗骑着扫帚降落这里。

“我需要您的帮助,铁匠,不,蔷薇修士。”阿诗凑近他,小声说道。

眼前的魔法师能看穿自己的身份,亨利并不感到奇怪,只是捡起一块废铁,丢进炉子里:“我退休了,魔法师。”

“你们被诅咒了,整个佣兵团。”阿诗说。

亨利愣住了,转头望着阿诗:“谁?”

“我不知道,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四)

Volo voces consanguinearum mearum fugere, et somnium imperfectum iuxta Thronum relinquere.

Si silentium earum pro excitatione mea dari potest, ne me sinas retro respicere.

愿我远离同胞的呼声,远离御座旁未竟的梦。

倘若她们的沉默能换来我的觉醒,愿我不再回首。

 

第四纪977年5月19日,上午,鄂图曼军营。

巡逻结束后,阿里领着小队来刚刚开市的军市采购,这次他们合资买了整整8斤带骨羊肉,随后又到梦子的摊位上买酸奶。

“四斤炖羊肉,四斤烤羊腿,入伍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好的。”穆斯塔法赞叹道。

“两壶酸奶,谢谢。”阿里对梦子说道。

梦子等人开始为阿里等人倒奶,就在这时,梦子的目光投向了阿里刚刚缴获的短剑。

“我昨天没看到这把短剑,军爷。”梦子说。

“从一个马扎尔人身上缴获的。”阿里也忍不住炫耀道。

“您知道那个符号什么意思吗?”梦子突然指着剑鞘上一个印记问道。

阿里这才注意到剑鞘上的印记,那和自己今早在马扎尔人身上看见的印记一致。“也许是马扎尔人的团徽。”

“在我们那儿,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符号。”梦子没有点破那印记的真实含义,但也引得阿里一阵迷惑。阿里本想追问,很快又想起自己现在是新叶教徒,对于蔷薇教徒的信仰和忌讳不该过问太多,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阿里带队回去的路上,遇见卡西姆和另外两名同级的军士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说道:“阿里军士,多安阿迦要见你。”

队员们大多面面相觑,充满疑惑。唯独穆斯塔法庆贺道:“队长要升职了!”

穆斯塔法的话立刻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阿里将羊肉和酸奶交给穆斯塔法:“这次可一定要给我留着。”

“这次一定,老大。”穆斯塔法拍着胸脯保证。

多安阿迦这种级别的人不是阿里能经常见到的,作为耶里切尼的总司令,只有汤官们能直接接受他的号令。多安阿迦主动召见一名军士,不是升官、就是坏事。

当阿里跟着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卡西姆等人来到多安阿迦的军帐口后,他被卸下了全部武装,才准许进入。

看见多安阿迦坐在主位上,而优素福等一众汤官围在两边,场面十分凝重。

阿里意识到,多半是坏事了。

多安问道:“你就是第一个听见昨晚夜袭队脚步声的人?”

阿里如实回答:“是的,长官。”

阿里猜测,估计是自己当时的愣神要被追责,可是谁打的小报告?为什么发奖赏的时候不追究呢?

“你也是第一个看见战场上异常火把的人?”

“是的,长官,此事我事后汇报过。”

“你看清楚那是什么队伍没?”

“没看清楚,长官,我当时努力去看了,火光的亮度只够看清火光本身,看不清那是什么人。”

“你有没有看见头巾?”

“不太清楚,只知道头顶是黑色。”

“当晚巡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悄悄溜出营地的人?”

“没有,长官,我所巡逻的路线上,直到听见夜袭队的脚步声之前,都没有任何异常。”

“你说实话。”

“我对着主发誓,长官,当晚我绝对没发现什么异常。”

多安投来不信任的眼神,他显然对阿里的供词并不满意。但事已至此,他只好宽慰道:“你昨晚表现很好,我记下你了,阿里军士,回去吧,希望你牢记自己是谁。”

多安的话略微刺中了阿里,令阿里又沉默了片刻。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慌张,向多安道谢后,退出帐外。

拿回装备和那把战利品后,阿里一边看着那把印着所谓不祥印记的短剑,一边在路上思考:虽然多安是在问那些异常火把的事,但多安很显然在怀疑自己,因为自己当晚离那些火把最近。可如果要追究举火把的人,为什么不去调查那些出城支援的人呢?

阿里很快也反应过来一件事,那些马扎尔骑兵肯定是雇佣兵,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虽然是做的卖命的生意,但也得有命花钱,不会傻到为了斩首指挥官就把自己置入死地,为什么会胆大到不要命地直冲大营?难道说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到了大营,而是被火把吸引过来,等冲过来后才发现回不了头?

所以,苏丹在怀疑,举火把的人是故意把骑兵引过来,因为此人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

阿里不明白。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没有任何嫌疑,因为自己当晚并不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而且就算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拼命拦截那些骑兵?而不是直接把他们放进去?

联想到骑兵身上的印记,阿里不禁又联想到一种可能性:其实对方不是佣兵?而是邪教徒?所以才疯狂到不惜一切地要杀苏丹?但他们怎么知道苏丹在临时指挥所?又为什么有人逃回去?

等阿里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梦子的摊位前。

“有何贵干?军爷?”梦子问道。

“我有事要请教,”阿里掏出了那把印着印记的短剑,“你说这个印记代表不祥,它在你们那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梦子听到他的问题,开始左顾右看。

“这里只有我一个,女士,我不会把这些问题说出去,也请你不要说出去。”

梦子说:“我们换个地方聊,军爷。”

在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阿里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尸体上同样的印记都告诉了梦子。

梦子坦白道:“我可以告诉您,这印记不仅仅是不祥,而且是‘亵渎’。这是恶魔的印记,被刻上这印记的人,死后的灵魂将成为恶魔的食粮,以达成某些目的。那些骑兵……被献祭了。”

听到梦子语出惊人,阿里大惊失色,后退了半步,不敢相信自己耳边听见了怎样可怕的话语:“你怎害我!使我听到如此亵渎的言语?!你究竟是何人?!”

梦子坦言:“我是蔷薇修士,奉你主之命来此调查恶魔的足迹。如今看来,城内有人使用了恶魔的力量。”

“住口!”阿里怒吼,手已经按在军刀上,“人的灵魂岂能为恶魔随意攫取?你岂敢以我主的名义行事?!再让我听见这些污言秽语,我就把你交给阿迦,让他们处置你!看在你是寡妇的份上,我当作什么都没听见!”阿里说罢,像是终于找回了军士的威严,转身离去。可他的步伐太快,看上去更像是“逃跑”。

梦子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她面朝离开的阿里微微行礼致歉。

第四纪977年5月19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亨利跟着阿诗来到帝国图书馆,调查关于那诅咒印记的事情。

“你如何确定我们所有人都被诅咒?”亨利问。

“我能感觉到,”阿诗回答,“一开始那诅咒隐藏得很好,当第一批祭品出现后,其他人身上的诅咒也在蠢蠢欲动,但只有等人死了,印记才会显现。”

亨利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我这辈子没少被乱七八糟的恶魔和魔女诅咒。”

“你见识过那么多恶魔事件,就没见过这种印记?”

“我哪知道。你光说又不画出来。”

“画出来就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我才不画。”阿诗举起法杖,用魔法检索着每一本书的关键词。

“那我怎么知道从何找起?”亨利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绍莫吉的尸体呢?”

“烧了。”阿诗回答,“不烧掉,诅咒就会蔓延。”

亨利意识到什么,询问:“那鄂图曼人……”

“他们自己倒霉呗。”

亨利合上书,走到阿诗身旁,语重心长地说:“其他人的尸体都在那边,我们得想办法警告他们。”

“那就看神愿不愿意提醒他们。”阿诗满不在乎地回答。

“蔷薇修士不能因为国家之间的立场就对恶魔事件置若罔闻。”

“我又不是蔷薇修士,更何况,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相信。”阿诗说道。

亨利一时被阿诗说得无话可说,他沉默片刻,回答:“我的老师教导我,发现恶魔的痕迹,不能装作没看见。”

“我的老师还说,尊重他人信仰。你跟新叶教徒说灵魂会被恶魔吃掉,他们非砍死你不可。”

“我的老师是御座修士梦子大师,她的教导不会有错。”

“我的老师还是你们神的女儿爱丽丝呢。”

二人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面嘴里说的是谁。

“这么牛逼啊?”阿诗望向他,“你这个老东西出身这么厉害?”

“我只是小时候被老师从恶魔那里救下,”亨利没有在自己身世的话题上停留太久,“我无法忍受任何恶魔仪式。”

“但你也没法警告新叶教徒,要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施加诅咒者,这样所有诅咒就会被解除。”阿诗耐心劝说道。

亨利叹了口气,他不得不承认阿诗说得有道理。

“找到了,”阿诗突然从某本书里查到了信息,立刻把那本书用魔法吹过来,却发现是一本历史档案,“《查士丁尼秘史》?这玩意不纯野史?”

亨利凑过去一同阅览。

“第654页,在这。第四纪57年,为了剿灭‘胜利之乱’的幕后主使,贝利萨里乌斯*出兵在边界击溃了一支上万人的邪教徒军队,并在那支军队身上发现了恶魔印记。看上面的描述,和我在绍莫吉身上所见的印记相似。”

(贝利萨里乌斯:原型参考贝利撒留)

“第四纪57年……”亨利若有所思,他知道那个年代附近还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没信任这个魔法师,因此并不打算把心中的疑虑说出来。

“贝利萨里乌斯、贝利萨里乌斯……”阿诗又开始检索有关贝利萨里乌斯的词条,“关于他的战史记录上可能有更详细的过程。”

“我去调查一下佣兵团,”亨利说,“在这儿我也派不上用场。”

“我不是很信任你们佣兵团的其他人,”阿诗倒是有话直说,“我相信你是因为,你是蔷薇修士。”

“蔷薇修士不完全值得信任,”亨利低声说,“他们之中也有……叛徒。”

亨利一回到营地,就看见伊什特万在试图撬自己的箱子。他拎起一根棍子,就往年轻的学徒屁股上招呼。

“哎哟!”伊什特万惨叫,“我错了,亨利先生!”

“我教你撬锁不是让你偷到我头上来的。”亨利斥责道。

“我也想上场杀敌,老师,”伊什特万捂着屁股,难受地说,“我知道您以前参加过胡斯战争,您也是一名战士,您的箱子里一定有你珍藏的宝剑,我想着既然您不用了,我就想哎哟——”话没说完,伊什特万的屁股又挨了一下,不过这下明显轻了很多。

“我收你为学徒不是让你杀人,”亨利怒斥,“练剑十年,也会被人用手炮十息装弹射死。”

“但绍莫吉死了!彼得死了,帕维尔也死了!他们都死了!我想替他们报仇!我要杀了那些突厥人!”伊什特万的眼里充满怒火。

“杀死他们的不是突厥人……”亨利本想这么说,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也不确定周围会不会有人偷听,也不愿告诉伊什特万他整个佣兵团都可能变成祭品的残酷真相。

“鲁莽会把你拖向深渊。”亨利说道。

 

(五)

Volo misericordiam recondere, ut fletus periurorum per vacuum transeat sicut ventus.

Si clementia infirmos facit, ferro frigido sancto Nomini Eius serviam.

愿我收起怜悯,使背誓者的哭声如风穿过空洞。

倘若慈悲使人软弱,愿我以冷铁侍奉祂的圣名。

 

第四纪5月20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起床执勤,懒人们。”阿里拍了拍仍在熟睡的穆斯塔法,又拍了拍伊利亚斯,然后走出营帐,看见哈桑已经早早起来,坐在锅边和其他人啃着面包。

“早安。”哈桑站起来。

“早安,起得真早。”阿里说。

“已经不早了,”哈桑却说,“今天年轻人们都很难叫醒。”

阿里环顾四周,发现早起的的确都是老兵。

“昨晚大伙都庆祝到很晚,搞得像已经胜利了一样,这可不行。”另一位更德高望重的老兵说道。

“优素福长官呢?”阿里问。

“在挨个营帐地点名,在他视察到你这来之前,最好把你的队员都摇醒。”老兵说。

于是阿里立刻回到营帐,却发现队员还睡得很死,于是他大喊:“起床!”随后狠狠地摇了摇穆斯塔法,却发现对方仍没有醒。

阿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阿里随后又检查了其他人,无一例外都发烧了。他赶紧离开营帐,正要找军医,却发现优素福正好领着军医急匆匆地赶来:“你们的也生病了?”阿里点点头。优素福随即让军医进帐为士兵们检查身体,贴到阿里耳边命令道:“绝对不许说出去。”

“遵命。”

在优素福调查病源期间,阿里悄悄离开营地,来到营地边缘,靠近巴什波祖克营地的地方,正好看见几具尸体被抬了出去,丢进营地外的尸堆里。阿里认得他们,他们是昨天捡马扎尔骑兵尸体的那几个人。

当他靠近尸堆时,他清楚地看见,巴什波祖克的尸体上也印着那印记。

一个可怕的答案在阿里脑海中浮现:“诅咒。”

昨天那些扒过马扎尔尸体的巴什波祖克死后,身上便浮出了同样的印记。倘若自己的队员也撑不过去,他们的尸体上多半也会出现那黑色的痕迹。到那时,优素福、多安,甚至苏丹身边的近卫都会追问同一个问题:这印记从何而来?

而答案会立刻落到阿里身上——他短剑上的纹路和死者身上的诡异印记一模一样。

他第一个听见夜袭队的脚步,第一个发现异常火把,亲手杀死马扎尔骑兵队长。虽然短剑是多安阿迦和优素福的赏赐,不是他主动拿的,可他仍然会被怀疑。

如果自己的兵同样是因为诅咒而染病,那么自己身上这把印着不祥印记的短剑就是诅咒源头。可既然如此,为何自己安然无恙?老兵们也安然无恙?阿里脊背发凉,如果自己被当作这一切的源头,他会遭遇什么?

阿里知道他必须想办法找到真相,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可自己真的要听那个异教徒的话?如果被发现了,他身上的嫌疑岂不是更深?

但情况已经容不得阿里拖延,那些巴什波祖克只过了一天就死了,自己的队员又能撑多久?他只能赶往军市,跑到梦子的摊前。

“我还有问题要问。”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军爷。”梦子没有与他对视,只是盯着陶罐里的酸奶。

阿里以为她被自己昨天的呵斥吓怕了,只能低声道歉:“昨天我话说重了……抱歉……可我的队员被诅咒了,我必须想办法救他们。你知道些什么?”

梦子停下手里的活,终于肯抬起眼看他:“下午,老地方。”

“不能现在吗?”

“军营里似乎有人染病,很快会有人查我的酸奶的,军爷,在此之前我起码得留在摊位上。”

梦子说得有道理,如果优素福怀疑是酸奶有问题,当他来检查的时候梦子又不在,只会带来麻烦。于是阿里只好点头:“听你的,老地方。”

阿里绕路回了军营,看着手里那把被印着不祥印记的短剑,他只想把这玩意赶紧丢掉。可若优素福问起,自己拿不出短剑,自己的嫌疑更大。

阿里此时只能祈祷,祈祷全能的主能够庇佑他的战友、庇佑他们的灵魂。

第四纪977年5月20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我跟他们说过,不要冒进,可他们看见火光就以为是援军,直接冲过去了。”团长懊恼地对亨利说。

“所以不是你下的令?”亨利一边敲铁一边问。

“我没有下过那种命令,名义上负责指挥夜袭队的是朱斯蒂尼亚尼。”团长回答。

自从昨日与阿诗分别,亨利便没有贸然向团长询问印记的事。

他等着团长自己来。

他在这支佣兵团里做了很多年铁匠,对这位年轻团长的性格了如指掌。团长有远大的志向,也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整支团上百人的伙食、人头、抚恤金和明日的去处,都别在他的裤腰上。每当事情压到他一个人扛不住时,他总会先咬牙撑一阵,然后跑到铁匠铺里,对亨利这位老头说些不该让部下听见的话。

“你没有问过朱斯蒂尼亚尼?”

“问了,他会按照契约发放抚恤金,却没有命令骑兵团直冲鄂图曼大营——那是他们自发的行动。”团长回答,“但那不可能,我的人虽然是有点贪功,但绝不会违抗军令去送命。”

“除非有别人绕过你和朱斯蒂尼亚尼下令。”亨利推测。

“可……会是谁呢……”团长思考,“巴洛格只认我和朱斯蒂尼亚尼的命令,还有——”就在这时,团长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还有谁?”

“没了。没什么。”团长突然离开了铁匠铺。

亨利猜测团长瞒着他什么,也瞒着其他团员什么。团长绝不会作出献祭团员的行径,但他会一个人守护一些秘密。团长能和亨利说到这种程度,就足够了,接下来,亨利要亲自去查。

与此同时,稗田阿诗,在整个城市所有有藏书的地方来回奔波,除了《查士丁尼秘史》外,几乎没有任何档案记录过贝利萨里乌斯的那场战役,阿诗差点就确信,这是秘史作者瞎编的故事了。直到她终于在一座修道院的秘密藏书阁里找到了有关那场贝利萨里乌斯与邪教徒军队战役的蛛丝马迹——

“第四纪57年,一支蔷薇修士团军队攻下了一支崇拜‘深渊之主’的邪教徒堡垒,邪教徒残军撤离堡垒后与贝利萨里乌斯军队遭遇。”

——深渊之主。

这个词令阿诗不寒而栗。

阿诗见过许多历史现场。她见过王朝倒塌时宫殿里的火、见过恶魔从圣像背后爬出、见过黑山羊九子之一留下的尸山、也见过足以让凡人失去理智的异界裂缝。

可“深渊之主”不同。

它从不以清晰的形体出现在史料中。它只出现在缺页、涂改、疯王的遗言、整支军队失踪后的空白名册,以及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消失后无人敢补写的空地里。

阿诗集中注意力,把自己从恐惧中拉回,随后发现——这本教会档案有被用魔法修改过的痕迹。可这不是单纯用来封印文字的魔法,更像是蔷薇修士团隔绝某种诅咒的封印,强行破除可能会有反制魔法直接烧掉整本书以永远隐藏秘密。

阿诗不能一个人破解它,她需要亨利这位蔷薇修士的“授权”。

5月20日,下午,鄂图曼军营。

阿里如约来到之前和梦子会面的地方,发现梦子比他来得更早。

梦子将一袋香囊形状的东西递给他:“这个东西可以暂时压制诅咒的传播,消去那把短剑的印记。”

阿里半信半疑地接过那袋香囊,香囊上并没有会让别人怀疑他是异教徒的符号。虽然他仍然没有完全信任梦子,但他没得选。

“给我的队员撒上这种熏香,他们就会好起来吗?”阿里问。

“只能消去尸体对诅咒的传播,你应该洒在尸体和短剑上,活人和死物本身不会传播诅咒,”梦子回答,“想要根除诅咒,只能杀死下咒的人。”

诅咒是从马扎尔骑兵身上传出来的,那么下咒的人只可能在城里。阿里望向远处的康士坦丁尼耶城墙:“那必须尽快攻下那座城市。”

“您是怎么知道您的队员染上诅咒的?”梦子问。

“他们染病了,”阿里说,“而我昨晚给他们摸过那把短剑。”

梦子露出疑惑的神情:“这个诅咒不会让人生病,军爷。”

“什么?”

“这个诅咒只是让人死后被献祭,并传播诅咒,但诅咒隐藏在活人身上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不然,那些马扎尔骑兵也没有力气冲到军营。”

阿里脑袋一震,所以,他的士兵发烧不是因为被诅咒,而是单纯生病了?可如果是这样,疾病的源头是什么?阿里开始从头思考,染病的基本上都是新兵,昨晚军锅队在举行庆功宴,阿里等老兵都睡得很早,只有新兵们庆祝到深夜。优素福已经检查过,军锅里没有问题,而且老兵们也吃过军锅里的东西,所以不是吃的问题。

那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女士,”阿里道谢,“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说罢,阿里急匆匆赶回了军营,可他刚回到军营,优素福就领着一群耶里切尼把他围住。

“你去哪儿了?阿里?”优素福质问道。

“我……只是去买东西。”阿里回答。

“你最近去军市有点太频繁了,”优素福说,“多安阿迦派我盯着你,亏我还替你说话……”

眼看着优素福都开始怀疑自己,阿里有苦说不出,他当然不能把关于诅咒的事情说出去,那只会被当作疯子。可就在他沉默的片刻,周围的人突然按住他的肩膀。阿里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一时慌张,居然尝试挣脱:“你们干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可他的挣扎反倒加剧了优素福的怀疑,众人一齐把他按在地上,卸下他的所有武装。优素福回收了之前赏赐给他的短剑,注意到上面的神秘印记。

“这个印记……和今早突然暴病而死的巴什波祖克尸体上的印记一样……阿里……你居然在下诅咒?!”

“不!不是这样!”阿里辩解,“瘟疫不是因为诅咒而起的!”说完这话,阿里只想扇自己一巴掌,他们又不知道瘟疫和诅咒的联系,自己说这话不是变相承认了诅咒是自己下的?

“亏我如此器重你,你居然是他妈的异教徒?哦!这么说全都通了,是你把那支骑兵吸引过来的,是你点亮了火把!”优素福怒其不争地踹了他脸一脚,“把他关起来!待多安阿迦亲自审问!”

5月20日,下午,康士坦丁尼耶帝国图书馆。

“我不是文职修士,”亨利对阿诗说,“不懂得封印文字的技术、更不懂什么魔法。”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在这,”阿诗说,“知道我怎么看出你是蔷薇修士的吗?每一位修士在就职典礼上都会接受一种神圣的白魔法赐福,以提升你们对邪恶力量的抵抗力。只有像我这种强大的魔法师才能感知到这种赐福。而这种光环终生存在,只要你在旁边,我解除书上的封印时,就不会触发反制魔法。”

亨利心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虽然这种光环可以因为堕落消散,但从未堕落的亨利也无法放弃它。

“修士团封印其上的秘密,固然有其缘由,”亨利说道,“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修士团选择封印而不是烧掉,就是希望这个信息未来能帮到应该帮助的人,”阿诗说,“如果你不相信我,解除封印后我就不去看,你自己看。”

阿诗诚恳的言辞令亨利不禁有些惭愧,对方如此信任自己,自己却从未给予对方相同的信任,自己怎能忘记老师教导的美德呢?

“不必解除封印,”亨利的回答令阿诗失望,但他随即又说道,“我来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阿诗眼睛亮了起来,她并没有因为亨利一直隐瞒自己有一丝怨气,只是怀揣着对真相的好奇看着他。

“我也只是从老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这件事在蔷薇修士团内部都是最高级别的机密——贝利萨里乌斯击溃的并不是邪教军队,”亨利讲道,“那是一整支堕落的蔷薇修士团。”

 

(六)

Volo memoriam reddere, et splendorem pristinum in terra sine floribus sepelire.

Si recordatio me cunctari facit, tegat eam atra humus, donec patriam meam ultra non somniem.

愿我奉还记忆,将昔日光辉埋入无花之地。

倘若回忆使我迟疑,愿黑土覆盖它,直到我不再梦见归处。

 

“第四纪57年,来自蔷薇修士团第一团的九名修士来到了第六团——圣安德烈修士团在北泰伯利亚帝国的营地里。圣安德烈修士团是一支奉御座之命驻扎凡间、调解战争、教化蛮族、剿灭恶魔的修士团。那九名御座修士,以神的名义,要求时任团长尼克狄奥斯,率领全团数百名修士,以及上万的本地辅助军,前往剿灭一支被邪教徒占据的堡垒。修士告诉他们,堡垒里所有军民都被恶魔操控,唯有杀死他们才是帮他们解脱。”

“于是他们在攻占堡垒后,立刻开始了屠杀。御座修士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求饶,于是他们照做。尽管有少数修士察觉到不对,试图反抗却被镇压。当堡垒里的军民被屠杀干净后,被提前布置在堡垒地下的仪式突然触发,整个圣安德烈修士团和上万辅助军被瞬间腐化成深渊之主的奴隶。”

“只有少数修士成功逃脱腐化,但包括尼克狄奥斯团长在内绝大多数修士都走向了堕落。尽管他们事后意识到自己杀害的全是无辜的军民,但为时已晚,他们的灵魂已经被烙上深渊之主的印记,永远受其奴役。之后,他们听从深渊之主和黑山羊的命令,到处烧杀抢掠,最终被贝利萨里乌斯率军击溃。虽然第六团编制就此被剿灭,但仍然有少数堕落修士隐藏起来,时刻准备着祸害人世。”

“而那些堕落修士身上、或是被堕落修士被以各种方法选定成祭品的死者身上,就会有这种深渊之主的烙印。”

亨利讲完故事后,阿诗咽了下口水,即使见过无数次大场面,也会为这种仅仅因为一个误判,就让忠诚的战士变成堕落的恶徒的事件,感到汗颜。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阿诗追问,“如果如此轻易就能腐化一个修士团,那恶魔早已统治人间了。”

“我也不清楚,”亨利回答,“我的老师从未告诉我恶魔的手法。”

“我还是需要破译这本书,”阿诗请求,“或许上面记载着恶魔的手法,可以吗?”

亨利这次没有犹豫,他回答:“我会守护在你身边,任何后果,由我们一同承担。”

5月20日,深夜,鄂图曼军营。

阿里被铁链吊在审讯帐内,遭受了整整一晚的严刑拷打,皮开肉绽、浑身血污。从救驾功臣到阶下囚只是一夜之间。优素福无数次恳求他招供,只要他供出自己是如何与城内联系的,就能受赐一个痛快的死亡。

“我若谋害苏丹……为何要拼命拦截?”阿里说道,“优素福……你是了解我的……我……绝不可能叛变。”

“我本相信你不可能叛变,可你发自内心问问自己呢?”优素福反问。

阿里不知道,他的确有无数个迷茫的夜晚,无数次回想起自己身为尼古拉的时候,可他确信,自己至少在行动上从来没有背叛。

“我从未背誓……”阿里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为了苏丹、为了军锅队的荣耀。”

优素福失望地看了一眼他:“等多安阿迦来了,可不会像我一样对你手软。”说罢离开了审讯帐。帐内安静下来,可阿里身上的剧痛并未消失,他咬着牙,早已没有力气因为疼痛哀号。优素福说是手软,可鞭子不会长眼睛。阿里只能在疼痛的余波中复盘,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当晚的确不是他点亮火把,唯一还醒着的哈桑能替他作证。而短剑也是马扎尔人的。自己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一开始就相信梦子的话,把这件事认真看待。想到这,阿里开始担心起梦子,因为优素福亲眼看见他们私会,她会不会被当作敌人的细作抓起来?会不会因为异教徒身份被处刑?

就在这时,他听见帐口门卫换班的声音。没过多久,卡西姆和哈桑突然偷偷溜进来。二人将他从铁链上放下来。阿里赶忙阻止道:“你们别害我!”

“我们没有傻到要放你走。”卡西姆说着,掏出水壶,给阿里喝水。而哈桑则给阿里擦药。

“穆斯塔法他们……还活着吗?”阿里问。

“活着,但没醒。”哈桑一边擦药一边回答。

“梦子……那个寡妇商人呢?”

“你自己都岌岌可危了,还关心那个异教徒?”卡西姆责备道,“你放心,优素福只是盘问了一下她,没动手。”

“我……是无辜的,”阿里说,“当天晚上,在我们睡下后,有人对新兵们做了什么。”

“我相信你,”卡西姆说,“只是我没想到伊利亚斯那个蠢货也中招了,不然多他一个给你作证。”

“你们怎么进来的?”

“我的人轮班,”卡西姆笑道,“我管人比你严,昨晚他们乖乖睡觉了。”

“有多少人遭殃了?”

“少说三十个,”卡西姆说,“优素福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的军锅队出了这么大问题,不想背锅,找你开刀。”

“优素福……优素福……”阿里脑海中逐渐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前天晚上,刚好是优素福带着我们军锅队在东南门巡逻,而我们刚好被安排在距离城墙最近的地方。”

“可排班是随机的,优素福就算能够干涉轮值,也无法预测敌人什么时候夜袭。”哈桑说。

“不,”阿里喘着气,“也许他没法预测夜袭。可夜袭之后,谁最先接触我们?谁给我们发赏赐?谁组织庆祝?谁知道哪些人睡得早,哪些人闹到深夜?谁今早又最先带军医来?”

二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帮我个忙,卡西姆,”阿里请求道,“帮我去查一下,那几个巴什波祖克的死因。”

“他们不是害病而死的吗?”

“肯定不是,你去查一下他们尸体就知道了。有人想用尸体上的印记作为指控我的证据,那么就不会烧掉尸体,他们的遗体还堆在东北门外。去检查尸体时,记得带上我的香囊,它被和短剑一起没收,就在那边的袋子里。撒上熏香可以阻止诅咒蔓延。”

“真是异端,不过我信你。”卡西姆点点头,这是他和阿里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

“哈桑,委屈你待会替我在多安阿迦面前作证了,”阿里说,“如果你担心被我牵连,就不必管我。”

“我不会放弃你,”哈桑坚决地看着他,阿里很少在哈桑这种老兵眼中看见一种新兵的气盛,仿佛对方把自己当作了儿子,“以全能之主的名义,我定要救你于水火。”

第四纪977年5月20日,深夜,康士坦丁尼耶。

马扎尔佣兵团团长,带着数人在街道上找到了欧比西乌斯。

“欧比西乌斯!”团长暴怒地喊住他,“只有你会下达那种命令!是你让他们看到火光就冲!只有你会这么做!”

“我们的合同上写了,你的战士要为陛下效死,”欧比西乌斯背对他,说,“战争死伤是常态。”

“但你下了一个让他们必死的命令!”

“我只是提示他们,看到火光可能是援军,阻止鄂图曼援军本就是他们的任务,不是吗?”欧比西乌斯回过头,不耐烦地说道,“他们可以不去冲,他们也没必要冲那么快,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我从头到尾没有参与指挥、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你想要钱,去找军需官或者朱斯蒂尼亚尼。”

“绍莫吉死前,身上出现了一种记号!”说罢,团长掏出了一张羊皮纸,那是团长和欧比西乌斯签的合同副本,羊皮纸末尾的蜡封已经被他撬开,露出一道被压在封泥里的黑色纹路——正是绍莫吉尸体上出现的印记。“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居然无意间和恶魔签了契约!你把我们作为祭品,然后让我们送死!欧比西乌斯!你这个邪教徒!”说罢,他和他身后的几名佣兵拔出武器,“即便被当作叛徒,我也要替我的团员报仇!让他们从死后的折磨中解脱!”

佣兵们一拥而上,可随即,十几个甲士突然从街道两侧涌出,他们动作整齐,面庞隐藏在面甲之下,一言不发,安静得只剩下甲胄摩擦的声音。那种盔甲的形制非常古老,尽管镌刻着神圣的图案,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些甲士的剑术极其高超,步伐也完全不像城防军那般散漫,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马扎尔佣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两边一接敌,佣兵们被瞬间击溃,只有团长,他一斧头砍翻了一名甲士,随后冲向欧比西乌斯,劈向他的头——可欧比西乌斯以一道华丽的转身避开劈击,回身划开了团长的腹部。团长捂着肚子半跪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欧比西乌斯,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这仍是合同的一部分,”站在团长面前,欧比西乌斯垂下剑尖,俯视他,“你们在为陛下‘效死’。”说罢,他一剑刺穿了团长的喉咙。

团长倒下,欧比西乌斯从他身上回收了合同,摆了摆手,那些甲士将尸体拖进阴影中。

5月21日,清晨,康士坦丁尼耶。

“线人来报,鄂图曼军营里爆发了瘟疫,”欧比西乌斯向皇帝汇报道,“这是出击的好机会,陛下。”

“线人?”朱斯蒂尼亚尼皱起眉,“你还有线人?”

“通往外部不止城墙一个方向,鄂图曼人都能把船从陆地上开进来,我的线人怎么不能把消息从海上送进来?”

“如果消息属实,这是个逼迫突厥人退兵的好机会,”皇帝分析道,“苏丹过去两天的进攻都很疲软,只是缓步推进工事。”

“这只能说明他们有打持久战的决心,”朱斯蒂尼亚尼分析,“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那就派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兵力出去探探虚实,”欧比西乌斯说,“昨晚马扎尔人和本地人在城里起了冲突,不过被我处理干净了。我建议让闲得慌的马扎尔人出去试探一下。”

“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朱斯蒂尼亚尼一针见血,“我看是你不想付钱了。别以为那天夜袭时,我不知道你暗戳戳作了什么手脚,欧比西乌斯。”

“别污蔑我,朱斯蒂尼亚尼,”欧比西乌斯怒视他,“我们花钱请你们这些佣兵来不是让你们在城里吃干饭的——”

“好了!”皇帝立刻打断了二人的争执,随后陷入沉默,他知道这不是什么仁慈的决策,但仁慈在战争中是奢侈品。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下令:“欧比西乌斯,这事由你负责。朱斯蒂尼亚尼,你率领城防军接应他们,务必确保他们的性命。”

欧比西乌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遵命,陛下。”

与此同时,花费一个晚上,稗田阿诗终于完成了对这本书的破译,霎那间,九百多年前的历史被完整呈现在他们眼前。阿诗一开始以为自己会看到咒文、血祭图案或恶魔真名,可她读到的,却是如何腐化整个修士团的详细说明……

如果要腐化某个人或某个团体,不能只制造死亡。必须通过仪式、合同或效忠关系,让死者的死亡“归属于”腐化目标。

御座修士先通过文书,把堡垒里的守军、工匠、平民与雇佣兵一并登记为第六团的辅助军。堡主不会拒绝御座修士的提议,因为在当时,能成为修士团的辅助军是莫大的荣耀。而堡垒内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纸面上成了第六团名下的人。

御座修士额外要做的,只是在文书中布置诅咒,让堡垒里的人成为祭品。

而合同的甲方,这份死亡最终滑向的容器,自然是尚不知情的第六团。

之后,再让第六团屠杀这里,让他们为第六团而死,献祭就完成了。哪怕第六团一直是忠诚于神的战士,也会被强行腐化成恶徒。

这也是为什么蔷薇修士必须封印这本书上的记录,因为这不仅记录了蔷薇修士最耻辱的秘密,也完整描述了执行这种邪恶仪式的过程。蔷薇修士们不能保证读到这本书的是正人君子,才使用特殊的封印隐去那段历史。

而在九百年后的今天,阴谋者所执行的仪式,和当初是一样的。

“那么,是谁直接和马扎尔佣兵团签字的?”阿诗问。

“欧比西乌斯。”亨利说道。

“合同的甲方难道是……”

“陛下。”

如此一来,事情便明了了。针对佣兵团的献祭仪式的根本目的,是强行腐化康士坦丁尼耶的主人——皇帝。

 

(七)

Volo paenitentiam exsulare, ne peccatum meum meo nomine me vocet.

Si lacrimae facta mea lavare non possunt, fac ut iam non fleam.

愿我放逐悔恨,使罪不再以我的名字呼唤我。

倘若泪水不能洗净所行之事,愿我不再流泪。

 

第四纪977年5月21日,清晨,鄂图曼军营。

阿里被押送到多安阿迦的大帐里,他本以为自己将会面对来自这位耶里切尼总司令的亲自质问,可没想到的是,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盔甲,留着浓密胡子的年轻男性……

——苏丹。

“阿里·本·阿卜杜拉,”多安阿迦站在一旁,叫出他的全名,“仁慈而智慧的陛下,决定给你一个亲自向他坦白的机会。”

“陛下,”面对苏丹,阿里跪下,他仍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请赐我一个辩护的机会。”

“你还想狡辩?”优素福质问。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优素福汤官。”多安阿迦打断了优素福,“是否有罪,唯陛下可裁决。”

“你讲吧。”苏丹说道。

“感谢吾主,”阿里叩首,“吾主,我的队员哈桑可以作证,当天夜里,举火把的人不是我。”

“传哈桑。”

哈桑早已做好准备,进来后,平静地向苏丹讲述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你如何证明,哈桑不是跟你沆瀣一气?为你作伪证?”苏丹问。

“如果我要别人为我作伪证,我为何要毒害我的队员?这说不通,吾主。举火把的不是我,让士兵们染病的也不是我。如果我要对您不利,当天晚上为何要拼死拦截骑兵?更何况,当天晚上,我并不知道您在那里。”

“嗯……”苏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针对你勾结异教徒、散播诅咒的指控,你如何解释?”

“请问,指控我勾结异教徒、散播诅咒的证据是什么?”阿里对着多安发问。

“那把短剑、和巴什波祖克的尸体,有相同的印记。而优素福汤官等人不止一次看见你和军市的异教徒商人跑到军营外密谋什么。”

“马扎尔骑兵身上也有那种印记,当时我们以为那只是佣兵的团徽。而短剑,是从那马扎尔骑兵队长身上搜刮,由您亲自赏赐我的啊,优素福汤官。”阿里看向优素福,对方紧紧地盯着自己。

“你可以发言,优素福。”多安说。

“的确是我赏赐的没错,”优素福说道,“可为什么中招的几乎都是我们军锅队的人?那些巴什波祖克,刚好又和你有过冲突。而你又如何解释和那异教徒商人的关系?”

阿里望向苏丹:“吾主宽厚,准许他们来此买卖,我与他们有过交际,并不奇怪。和那些巴什波祖克产生交际的,也不止我一个。当天优素福汤官您也和我们一起去买了酸奶,不是吗?至于离开军营对话,只是因为我担心队员的病,想悄悄买些药材,但又怕被别人看见,才出此下策。如果有人看见或听见我向她大量收购药材,一定会引发恐慌。”阿里不得不在这件事上撒谎以保护自己、还有梦子。

“那药材呢?”

“她卖我了一个香囊,那个香囊可以缓解队员的病情,但不能根治诅咒。只是我还未来得及使用,就被抓住了。”

“传那个商人。”

梦子被领到这里,阿里开始担心她。可梦子表现得极其从容,她非常熟练地向苏丹行礼:“赞美苏丹。”

苏丹先让人把阿里的嘴堵上,随后开始盘问梦子,出乎意料的是,梦子的口供与阿里所说的一致。可阿里从没和她提前商量供词。

“有提前窜供的可能,陛下。”优素福说。

“陛下,”门外一个侍卫报告,“优素福军锅队的士官卡西姆自称有证据。”

“让他进来。”

阿里看见,优素福的表情明显变得紧张。

“赞美吾主,”卡西姆先向苏丹行礼,“在下带来了关键证据。”

“你能够证明阿里·本·阿卜杜拉军士的罪行?”

“不,是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汤官优素福栽赃陷害的证据。”卡西姆看向优素福,掏出了一个瓶子,“这是在下从那些巴什波祖克身上提取的血液,咨询军医后可知,那几个巴什波祖克并非死于瘟疫,而是毒杀。巴什波祖克的尸体就在外面,吾主可以让御医检查。”

苏丹命人检查后,得出了确定的结果。

“巴什波祖克经常与人发生冲突,前天晚上,他们和一群打扮成阿扎普的人斗殴,被对方用碎瓶子划伤。第二天他们就死了,尸体被草率处理,因为军医没有义务检查巴什波祖克的遗体,这件事就被优素福用瘟疫的谣言掩盖过去。而瓶子和人,我们都找到了,就在——”

卡西姆还没说完,优素福脸上的紧张反而消失了。他像是终于等到某个恰当的时机,缓缓抬起头。

“够了。”优素福突然打断了他,“将死的人,还有什么必要多说?!是我干的,是我暗中命人点亮了火把,将诅咒带到这个军营。是我污染了军锅,让新兵们喝了不干净的兽油。”

优素福突然认罪,令在场的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苏丹脸上也出现了震惊的神情,随后他勃然大怒:“把优素福拿下!至于阿里军士,给他松绑。”

两侧的侍卫将优素福按在地上,阿里则被解开绳子,站在一边。

苏丹指着优素福:“我命令你告诉我,解除诅咒的方法。”

“没有用的,陛下,”优素福讥讽道,“污染已经成功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变成魔物,这是在帮你,你即将拥有一支魔物军队。”

苏丹的表情即刻变得凝重,他捋着胡子,陷入深思。

“这是亵渎!陛下!”有神职人员劝道,“我们不能与邪教徒同流合污,必须清洗掉那些受诅咒者!”

“请您三思,吾主,”多安阿迦劝说,“耶利切尼是我们的精锐。”

“这不值得,”哈利勒帕夏则说,“把一些随时会变成魔物的士兵留在军队里会徒增风险,还会给人留下口实,不如把他们投放到战场上,尽职到最后。”

——就像那些马扎尔骑兵一样。

大臣们争论不休,而优素福则一直保持着自信和嘲弄的微笑,毫不畏惧必定到来的死亡。阿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梦子说过,被诅咒的人,死后灵魂会成为恶魔的食粮,她没提到过什么变成魔物的事情。马扎尔骑兵是祭品,如果新兵被诅咒了,那么……新兵们也是祭品!优素福在蛊惑苏丹!

这解释了为什么优素福的栽赃计划如此拙劣,留下一大堆证据等着他们指出来。原来优素福一开始就打算让别人怀疑自己,但直接自首只会引起怀疑,所以他才在“证据确凿”的恰当时候站出来,引导苏丹清洗所有昏迷不醒的耶里切尼。

阿里正要戳穿优素福的蛊惑,苏丹却冷笑:“你当我是傻子?优素福。若只需往锅里倒些脏东西,便能把我的亲兵变成魔物,那么恶魔早已坐上所有君王的宝座了。他们是朕的战士,不是什么污秽。朕会让神职人员和医生救他们,而不是因为一个叛徒的几句话,就把他们像病畜一样宰掉。把优素福推出去,斩首示众!”

见苏丹识破了自己的诡计,优素福脸上终于出现失望和遗憾,可面对自己的失败,他却又表现得极其平静,甚至……期待。

“我已为深渊之主效死,”优素福没有看着任何人,而是抬起头,看着营帐的篷顶,仿佛在和注视着这里的某个存在对话,“请赐福我。”

下一刻,优素福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肘开两旁的士兵,肌肉开始膨胀,扭曲错位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衣服连同一部分皮肤被强行撕开后,露出的是一层苍白的无毛兽皮。

升魔后的优素福,脆弱泛着血丝的人皮拉扯包裹着豺狼一般的骨骼和肌肉,然而没有一丝鬃毛;半张人脸下是撑开人皮的狼吻,保留着原本牙齿的情况下,又从新生的上下颚中长出两排獠牙,血淋淋地对着苏丹微笑。眼前的怪物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形态,唯有身上残留的甲胄、和那双快被挤出来的凡人眼睛能够分辨出优素福的特征。

“既然你不肯接受赐福,就把你献给深渊!”优素福从指头伸出利爪,朝苏丹扑上去。苏丹面无惧色,四名耶里切尼一齐上前,其中两个将苏丹架开;另外两个去用肉身阻挡优素福,用弯刀砍伤其手掌的瞬间,被割开喉咙。

大臣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逃出帐外,卡西姆将手无寸铁的阿里和梦子护在身后,让他们快些逃。自己则带着小队勇敢地向魔物冲锋。7名耶里切尼一同撞击,将升魔的优素福撞出帐外,整个阿迦的营帐都被他庞大的身躯掀翻,得益于此,苏丹在侍卫的掩护下撤离此地,而周围的耶里切尼大军看见这一幕,先傻了眼,随后立刻组织阵型。

“优素福汤官在哪里?”有人问。

“不管他,先听我的!”副官回答。

阿里拉着梦子躲到安全的地方,对她说了一句:“跑。”随后头也不回地便往后走,从武器架上举起一把长枪,刺向优素福脊背。

优素福发出一声嘶吼,抓住长枪。阿里立刻松手,又举起另一把长枪投掷过去。魔物轻松接住长枪,眼看着就要刺向阿里——

“阿里!”卡西姆呼唤。

一把比手臂还宽的大剑突然出现在优素福的胸膛,将其贯穿,直到下一刻,炸雷般的声音才从众人耳膜边响起。只见漆黑的血液从胸膛中喷涌而出,洒在阿里身上。

“嘎……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优素福的全身如同断线的木偶,失了劲,踉跄着朝城墙的方向逃窜。

阿里回头望向那把无名大剑飞来的方向,只见到一个金发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虽然只有一瞬,但阿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能让他躲到城里,”阿里心想,他找到自己的包裹,拿出自己的手炮和弯刀,骑上马朝它追过去。

与此同时,多安阿迦已经接管了指挥权,组织耶里切尼们围剿那只魔物。原本对自己能力极其自信的优素福不敢相信,哪怕自己升魔了,居然也敌不过耶里切尼大军?优素福第一次感到荒谬。他恨这口锅,恨这支军队,恨这些被夺走名字后仍然为苏丹站成铁墙的人。他已经成了魔物,为什么还撞不碎这堵墙?

“为什么?”看着那些耶里切尼,他嘶吼着,突然又不顾自己的伤势,朝着耶里切尼们疯狂冲锋。

“砰!”一发手炮打中它的眼睛,让他停下冲锋,发出哀号。

阿里骑着快马,在优素福捂着眼睛的时候一跃而上,踩在它膝盖上,握住那把还插在它身上的大剑,拼命撕扯,鲜血飞溅,阿里几乎被恶魔的黑血染黑。优素福一个踉跄,被军队布置的障碍绊倒。阿里踩着优素福的头,要切开魔物的头颅。

“尼古拉……”就在这时,优素福突然叫出他的本名,阿里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恨他们?你根本不是……突厥人……为什么……要替他卖命?”

那一瞬间,尼什、母亲、教堂的钟声,像远处的火光一样闪了一下。

“我是阿里,”阿里握紧那大剑的剑柄,“我是耶里切尼。”

下一刻,优素福的头颅被斩裂。

5月21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

一名传令兵来到马扎尔佣兵团营地前,对剩下的几十名佣兵举起了合同:“所有人,前往圣罗曼努斯门集合!你们的团长在那里等你们。”

“我们只服从团长本人的调令。”佣兵们说。

“这是陛下的圣旨!”传令兵又出示了盖有皇帝御印的文书,“立刻前往圣罗曼努斯门!不得延误!”

佣兵们面面相觑,昨晚团长离开时特意交代,如果他们没有回来,不要相信任何调令。尽管不知道缘由,但他们的确不打算服从,只是假意开始收拾装备,直到传令兵离开。

就在这时,铁匠亨利一个人回来。他仍是一言不发,但所有人却把目光投向他身上。

“师傅……”伊什特万注视着他,“团长呢?”

亨利没有回答。

“有空出来的甲吗?”亨利问。

听到亨利这么问,伊什特万不顾同伴阻拦,立刻跑到佣兵团的大箱子旁,翻出一副崭新的板甲,那是本来给团长用的备用甲。

“借用一下。”亨利说。

在伊什特万的帮助下,亨利穿上了那套恰好合身的板甲——现在的他终于像个老骑士了。随后,他拿出钥匙,将要打开自己那从未打开过的箱子。伊什特万有些郑重地站着,其他人也无不好奇,亨利将要从那箱子里取出怎样的宝剑。

亨利开箱,取出一把沉甸甸的、生锈的铁锤。

伊什特万僵住了——只是一把铁匠的锤子?

接着,他们看见这位六十六岁的老铁匠,拎着锤子,一个人朝圣罗曼努斯门走去。

欧比西乌斯和他的古老甲士们正等在那里。

 

(八)

Volo possibilitatem amari offerre, sicut ultimam lucernam nondum accensam.

Si Ille me numquam respexit, docear etiam sine conspectu Eius esse.

愿我献上被爱的可能,如献上最后一盏未燃的灯。

倘若祂不曾垂顾我,愿我学会不被垂顾亦能存在。

 

第四纪977年5月21日,上午,康士坦丁尼耶,圣罗曼努斯门。

看着一个人披甲而来的老铁匠,欧比西乌斯犯愁:“怎么就你一个?”

亨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向他,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沉默。

欧比西乌斯以为他又耳背了,可随着那铁匠逐渐靠近他,一旁的甲士走上前要将他拦住——

下一刻,亨利一锤子砸烂了那甲士的头盔。

“你这个混蛋!”欧比西乌斯拔出剑,其余甲士蜂拥而上,立刻将亨利包围。而那倒地的甲士很快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重新站了起来。

“黑蔷薇……”亨利念叨。那是蔷薇修士对一切背誓者的统称。

听到这个称呼,欧比西乌斯也立刻明白眼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伪神的走狗?”

欧比西乌斯正要下令,让甲士将此人当场斩杀,却听见朱斯蒂尼亚尼从背后的城墙上呼喊:“欧比西乌斯?这是怎么了?”

“这有个叛徒,将军!”欧比西乌斯回头,却发现城墙上的弓手已经把弓对准了他们。欧比西乌斯脑袋一嗡,骂道:“你也要背叛陛下吗?热那亚人?!”

“谁是叛徒还未可知。”朱斯蒂尼亚尼倚在垛口上冷笑。

只听见一大串脚步声,大道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一支几十人的步兵团——是马扎尔人们。亨利没有权力、也不会指挥他们,但对身经百战的佣兵团而言,欧比西乌斯要陷害他们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所以他们在亨利出发后不久,也拿起武器来到了圣罗曼努斯门。

看见他们,欧比西乌斯露出了笑容,只要在这里清理掉他们,皇帝就会立刻被腐化。之前只是为了不引起怀疑才迟迟不动手。

“杀光这些叛徒!”欧比西乌斯对甲士和厄利希人士兵下令道。

“都给我住手!”只见一个披着紫袍的男人在稗田阿诗和一大群亲卫的陪同下骑着马拦在厄利希人和马扎尔人之间,厄利希人们见状,纷纷对着那个男人单膝下跪。

“陛下。”欧比西乌斯也跪下,至于亨利则被甲士们架住,“这个马扎尔佣兵的铁匠妄图刺杀我。”

“那只是他一个人的事,”皇帝说,“和这些马扎尔佣兵无关。”

“那么,就请让朱斯蒂尼亚尼将军打开城门,证明他们的忠诚。”欧比西乌斯说,“您不能朝令夕改,陛下,是您下令让他们出城试探敌军的。”

“我会命令他们出城,但是,我听见了些关于合同的流言,”皇帝看向阿诗,显然,阿诗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有人说,你和马扎尔人的合同上有亵渎的力量。”

“您质疑我的忠诚?陛下?”欧比西乌斯双膝跪下,“我为泰伯利亚效忠了这么多年,您居然质疑我的忠诚?”

“我从没有质疑过你的忠诚,欧比西乌斯,”皇帝的眼中充满悲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证明你并未陷害那些佣兵就可以。”

“请陛下教导我。”

“解除合同,欧比西乌斯。”皇帝在马上命令道,“我随后会和马扎尔人签订一份新合同,但你需要先解除旧合同。”

欧比西乌斯愣住了,他很快猜到是谁给皇帝出的主意,他望向阿诗,用憎恶的眼神盯着他。

阿诗咽了下口水。

“我会的,陛下,”欧比西乌斯站起来,“我会的……”他的动作变得轻盈、冷静……忽然,他拔剑斩向亨利,却被一道法罩挡住——阿诗出手了。

甲士们一齐拔剑上前,与皇帝的亲卫们搏杀起来。

“欧比西乌斯叛乱!”朱斯蒂尼亚尼高呼,“凡投降者不杀!”

一些厄利希人立刻倒戈,欧比西乌斯身边只剩下他的古老甲士和栽培的本地亲信。

马扎尔佣兵们将亨利从混乱中救出来,亨利说道:“你们回去!”

“我们要为团长报仇!”伊什特万为首的佣兵们大喊。

两边人——马扎尔人和皇帝亲卫,与欧比西乌斯的部下陷入混战。“不要小看那些甲士!”阿诗说着,朝欧比西乌斯等人发射火焰弹,同时操控蓬莱人偶冲进人群中砍杀。可火焰弹刚发射出去就被熄灭,阿诗立刻感知到,欧比西乌斯的队伍里也藏着魔法师。

“陛下!”欧比西乌斯在人群中冲着皇帝呐喊,“我都是为了您好!只要杀了这些马扎尔人,您就会被赐福!到那时,您不仅能获得永生,您的军队也将所向披靡!您不仅能碾碎突厥人,泰伯利亚也将被您复兴!只需要牺牲几十个马扎尔人而已!您没必要为了他们拼命,如果不是他们输掉了瓦尔纳战役,鄂图曼人岂能兵临城下?!”

“帝国的存续不应建立在恶魔的契约上,”皇帝说,“我不会背叛神。”

“但那个伪神背叛了你!她甚至不肯看你们一眼,”欧比西乌斯喊道,“难道您就忍心看着城破后,突厥人屠杀您的子民、抢掠你们的财产、强奸这里的女人?效忠真正的至高至深之主,祂会给予您一切!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这里的人民考虑!”

皇帝一时语塞,很显然,欧比西乌斯所指出的并不是毫无依据。他们已经苦苦坚守了四十多天,拉丁人的援军却遥遥无期,可是……

“谎言!”亨利撞开两名甲士,低身躲过他们的挥砍,杀到了欧比西乌斯面前,用铁锤砸向他的面门,欧比西乌斯灵巧地躲开,回身一斩,也被亨利闪开,“欧比西乌斯!你和你周围的傀儡便是你谎言的证明!恶魔只会奴役你们的躯壳、吞噬你们的灵魂!它所赐予的许诺只有虚伪,它所降下的诅咒皆是折磨。看看它把你们这些忠诚的战士变成了什么?”说罢,亨利又砸开了一个甲士的头盔,掀开它,里面只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帕西斯,快把头盔戴上!”欧比西乌斯一边冲上去,一边对那尸体喊道,“别让他们看见你这幅样子。”

“欧比西乌斯,它让你毁灭了你所能创造的伟业,奴役了你的同僚,而你却浑然不知。”亨利扭断了那具尸体的脖子,挥舞着锤子又和欧比西乌斯搏杀起来,“我,扬·亨利·路易斯,圣乔治井边修道院修士,‘猎犬’,来给予你解脱。”

“区区朽烂凡胎,岂能与我尼克狄奥斯为敌?”欧比西乌斯终于报出真名,这个名字令阿诗心里一震,原来,他就是九百年前那支被腐化的修士团——圣安德烈修士团的末代团长尼克狄奥斯。这位被深渊之主赐福过的战士永远保持着千年前的灵巧身手,结合圣安德烈亲传的剑法,完全压制了亨利这个老修士。

“老亨利!”阿诗操控蓬莱人偶甩动战斧从背后劈向欧比西乌斯。欧比西乌斯架开亨利,躲开蓬莱的斩击,反手一刺——刺穿了阿诗为蓬莱施展的护罩,剑卡在了上面。

亨利从背后又一猛挥,硬生生砸中欧比西乌斯后背,给他肋骨震碎。但欧比西乌斯的伤势很快被不知来源的魔法疗愈,他反手一肘正中亨利面门,砸碎了亨利的鼻梁和几颗老牙。

阿诗明白自己必须找到那个魔法师,于是飞到城墙上,俯瞰整个城内战场。尽管接下来这招会消耗大量魔力,而且本来是留到与鄂图曼决战时用的,但此刻她不得不提前使用了。

“尤瑞艾莉、美杜莎,借用一下你们的眼睛。”康士坦丁尼耶地下有两颗巨大的戈尔贡头颅作为地下水宫柱子的基底,但没人知道的是,那两颗头颅是遥远的第三纪由阿诗亲自制造的,复刻了一部分戈尔贡力量的它们,此时恰好可以作为阿诗的眼睛感受整座城市的魔力波动。

阿诗闭上眼睛,用两只戈尔贡的眼睛观察全城,却看见了让她脊背发凉的一幕……

——整个城市的地下,都铺满了邪恶能量……有什么东西在城市地下啃食废弃物。

但阿诗找不到那东西的所在,也看不见它的形态,只能感觉到,那东西身上庞大的亵渎气息。所幸的是,那东西还没成长到能够爬到地面上威胁整个城市的地步,而是还在发育阶段。阿诗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在城市地下的,是欧比西乌斯留的后手?不管怎么说,阿诗现在无暇顾及那东西,她必须优先找到那个魔法师。

“找到了。”阿诗发现了地面上另外一股巨大的能量波动,在圣罗曼努斯门的正下方,有一个同样披着甲胄,却不是那么积极战斗的堕落修士。

“蓬莱!”阿诗操控蓬莱,从城墙上跳劈,一斧将那魔法师劈成两半。

“理查德!”欧比西乌斯见自己的魔法师被杀,直接举剑杀向阿诗,阿诗本想骑扫帚飞离,却被欧比西乌斯一跃而起抓了下来。眼看阿诗要被欧比西乌斯割喉,一个战士突然从一侧袭来,撞开了欧比西乌斯。

——皇帝。

“我不会容许你伤害帝国的女儿,”皇帝说道,“你的谎言确实很有诱惑力,欧比西乌斯,我确实不知道我能否从突厥人手中拯救这座城市,但我确定,我现在在从你手中拯救她。”

欧比西乌斯咬牙切齿,虽然他现在很想剁了这个不识抬举的男人,但他必须完成腐化皇帝的任务。好在这些马扎尔人自己送上门来,只要除掉他们,皇帝想不侍奉深渊之主都不行。于是他无视了皇帝、阿诗和亨利,径直杀向佣兵团。皇帝和亨利试图阻挡他,但欧比西乌斯仿佛有神助,即使二人合力也拦不住暴怒的欧比西乌斯,只见他直接冲进人堆里,如同宰杀牲畜一般屠杀着这些在他眼中堪比幼童一般的弱者。

欧比西乌斯享受着杀戮,他举着剑在人群中咆哮、劈砍。人头、鲜血和断肢横飞,此刻的他才是真正统治战场的人。

“贝利萨里乌斯都没有杀掉我!”他念出泰伯利亚人心中最可敬英雄的名字,削弱他们的战意,“你们又凭什么?!”

他很快不再分辨死在自己手下的是完成任务需要的马扎尔人还是热那亚人、威尼托人或皇帝亲卫。只是一味靠着肌肉本能挥砍,一个活了将近千年的人有足够的时间精通一切剑术和武器,没人能够阻挡他。

腐化从来没有改变他的本性,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行堕落背誓之事,可他本就享受自己的强大、享受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不然当初屠城的时候,他就会听从部下的劝阻,先查清楚那堡垒的真实情况再作判断了。

暂时没有。

转眼间,一个年轻的身影冲到他面前——那是伊什特万,他什么剑术都没学过,只是看到欧比西乌斯在屠杀自己人,便冲了上去。

但他会点打架。

伊什特万俯身抱住欧比西乌斯,把他往远离自己人的地方推。但他力气还不够大,推不动全副武装的欧比西乌斯,欧比西乌斯两拳捶裂了他的肋骨,将他推到一边。但欧比西乌斯并不满足于就这样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屁孩一个痛快,他不断用腿践踏着伊什特万,把他大腿、小腿和右手全部踩碎……

“尼克狄奥斯——————————”

只听见一声猎犬的嘶吼,亨利奋力砸碎了一名拦截他的黑蔷薇的头,低身位冲到欧比西乌斯跟前,撞倒他,与之在地上缠斗。亨利狂暴地用铁锤敲击着欧比西乌斯的脑袋,欧比西乌斯一边用手臂挡住敲击,一边用剑柄捶打亨利的侧腰。一切技巧、一切剑法在这种满地打滚式的缠斗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但亨利终究是老了,欧比西乌斯一记头槌终于将亨利从自己身上推开,随后挥剑劈砍——

数名马扎尔佣兵突然从背后架住欧比西乌斯,阻止他出剑。欧比西乌斯本想呼唤甲士帮忙,却发现自己已经深入佣兵们中央,而甲士们已经被皇帝亲卫和阿诗拦住。

欧比西乌斯暴喝一声,仅凭一己之力把自己从马扎尔人的掣肘中挣脱,可下一刻,更多的马扎尔人涌了过来,架住他的胳膊、手腕、脖子、小腿。刚刚他还沉浸在自己无敌的幻觉中,此时却发现自己居然被区区凡人牵制。

他看到那些人的脸,马扎尔人的脸上充满了憎恶、仇恨、悲伤……以及,不服输。

此时满脸是血的亨利也缓过神来,拎着锤子走向他。

“决斗!你!和我!”他突然想起了蔷薇修士的礼仪,向亨利发出决斗申请。

亨利没有说话,只是锤爆了他的头盖骨。

 

(九)

Volo faciem meam deponere, et faciem illius mutuari.

Si homines tantum vultum dilectae agnoscunt, in facie eius inter homines ambulem.

愿我卸下面容,又借来她的面容。

倘若世人只认得被爱者的脸,愿我以她的脸行于人间。

 

第四纪977年5月21日,正午,鄂图曼军营。

站在军锅前,阿里面对着多安阿迦。

“从现在开始,你接管这口军锅。”多安阿迦将一件外袍披到他身上,从此刻开始,阿里因为斩杀魔物、保护苏丹有功,正式顶替优素福,成为他们军锅队的新任汤官。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自从优素福被斩杀后不久,那些昏迷的士兵逐渐苏醒过来——他们接受了神职人员和宫廷御医的检查,确认只是普通毒物所致,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恢复。至于诅咒,也在不知不觉间解除了。阿里的直觉告诉他,城里一定也发生了什么,但他暂时不会知道。

虽然成功脱险,还斩杀魔物晋升汤官,但阿里始终都高兴不起来,阿里不清楚自己心中的郁闷来自何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爱戴苏丹。

优素福事件后,军中变得忙碌不已,苏丹和大臣们费了很大的精力去维系士气、清扫谣言——以及,把这件事归因于城内的厄利希人与恶魔为伍。

阿里也并没有因为成了汤官就解脱,相反,他变得比以前更忙了。此前他只需要管理一支7人的小队,现在他需要管理整整上百人的军锅队。至于原来的小队,哈桑接替了他成为新的队长——哈桑早该升职了,但并非只因为其资历,更因为那天作为证人出席时给苏丹留下了印象。

卡西姆升职为了阿里的副官,这下他们这届只剩下可怜的伊利亚斯还在当旗手了。

“走了。”卡西姆走进军帐,突然招呼起阿里。

“干什么?”

“你是汤官啊,连采购物资都忘了?我们得给战士们买药。”卡西姆说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意若隐若现,似乎藏着什么鬼点子。阿里习惯了他的鬼点子,科索瓦的时候,他就是靠着装死人从骑兵冲锋里活下来的。

二人来到军市后,果不其然,卡西姆借口去和屠户讨价还价,留阿里和梦子会面。经历了这么多事,阿里不敢说自己对梦子产生了什么感情,但绝对完全信任她了。

“今早上,谢谢你。”阿里道谢,“我为之前的粗鄙和愚昧道歉。”

“不必在意,军爷,这是我应该做的。”梦子谦卑地回答。

“你不必在我面前这么恭敬,”阿里说道,“我……知道那把剑是你扔的,我现在完全相信了,你是全能的主的战士,我该怎么称呼你?”

“还是叫我女士吧。”梦子回答,“您心中的疑问,有答案了吗?”

“什么疑问?”

“你是谁?”

“我是耶里切尼,毫无疑问。”阿里坚决地说,“我主苏丹的战士。”

“看到您得到了答案,我便很高兴了,”梦子露出美丽的微笑,“我也渴望过答案,可……职责使我没有闲暇去思考这个问题。”

“您……究竟是怎样的人——不,我没打听不该打听的。”

“我是蔷薇修士的御座修士,侍奉神左右,”梦子回答,尽管如果这些话被其他人听见,很可能会被当作异端抓起来,“到此调查可能的恶魔痕迹。”

“那么,事情应该是解决了?”阿里问。

“不,优素福只是个棋子,”梦子回答,“真正的敌人在城里。虽然我很想进城,但城市被封锁了,只能等你们破城后,再去调查。”

“您如此强大,不能直接闯进去吗?”

“蔷薇修士不能干涉凡间的斗争。”梦子回答,“况且,我再强也不是一支军队的对手。优素福也不是。”

“优素福……他的灵魂能得救吗?”阿里问。

“他误入歧途,走向了极端的结论。仇恨自己耶里切尼的身份,因此要腐化苏丹陛下。他主动把自己的灵魂献给深渊之主,唯有深渊之主被我主扫除的那一刻,他方能得救。你这般美德并不常见,居然会关心陷害自己的人。”

“因为他也是耶里切尼,我曾经的上司,”阿里叹气,“我不知道他平常对我们的仁爱、关心和严厉是真是假,但那些情感的确存在过。”

“一个人不会完全是假的,即便他们一直在骗你,总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梦子解释道,“优素福在升魔前,终究是个凡人。”

阿里点点头,这是他能接受的答案。

5月21日,中午,康士坦丁尼耶。

欧比西乌斯死后不久,剩余的黑蔷薇和欧比西乌斯的亲信也被本地守军围剿干净。其中不少并非跟着欧比西乌斯历经千年时光的堕落修士,而是他在本地培养的信徒。有几个没有死,而是投降了,因为他们尚未被蛊惑太深。

亨利背着重伤的伊什特万和残余的伤兵们来到修道院,尽管阿诗拼命去医治,成功救回了他的性命,但小伊什特万的右手永远废掉了——他恐怕这辈子都打不了铁了。

“我不后悔……师傅……”伊什特万说,“我救了大伙。”

看着伊什特万,亨利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情绪,但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整理着伊什特万那沾满血的领子。

阿诗本想告诉亨利关于地底魔物的事情,但以他的性子,肯定又会拿着锤子一个人一言不发地下去了。明明之前商量好计划围剿欧比西乌斯,结果他只身入险境,所幸让朱斯蒂尼亚尼将军一直在城墙上盯着。

难道要告诉陛下?城中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欧比西乌斯的叛变更是给城内军心巨大打击。如果告诉他,陛下肯定会派兵下去,又会带来损失。

阿诗决定,自己一个人先下去看看,如果是她能力范围内能解决的,就地解决,如果不能,再上来告诉大家。阿诗知道单独行动并不好,可此时她身边每一个人都已经失去太多,承受不起损失。

她决定明天动身。

5月22日,下午,康士坦丁尼耶。

休息了一天,阿诗尽可能补充了魔力,随后开始作调查地下魔物的准备。

她准备了数个能够引发小范围爆炸的药水,以及自己从帝国图书馆的魔法藏书里誊抄的笔记,方便她施展一些高难度咒语。还有预防偷袭的魔法、预防精神控制的魔法、预防毒素的魔法、预防坍塌的魔法和夜视魔法等一系列魔法统统给自己打上。

她还在皇宫和亨利的铁匠铺附近留了魔力印记,如果自己日落之前没有回去,魔力印记就会提醒陛下和亨利自己遇险。

进入地下水宫,距离阿诗上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但对阿诗自己而言,也就几年的光阴。她总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跳跃性地穿越到不同的时代,目睹不同的历史事件。每一次,当她试图改变什么,面对时代的洪流却总是无计可施。她不止一次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死去、见证国家的衰败,她不明白,神赐予她的使命难道就只是见证吗?

她有预感,这场上万年的穿越已经进入尾声,她终将回到“当下”,与自己的老师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重逢。

她看着蓬莱,老师赠予她的人偶,是这场孤独旅行的唯一伴侣,只可惜蓬莱不会说话——她多么希望蓬莱可以觉醒自我意识,让她能够倾诉自己的痛苦。

从一段废弃的井坑处,深入地下城市的排污系统,一来到这里,阿诗就被一股恶臭惹得呕吐——并非因为这里的排泄物和污水让她恶心,而是那股邪恶的气息,刺激了她的魔力感官。但阿诗不能因为这点恶心就用魔力隔开这些气息,相反,她必须仔细地感受、寻找,直到发现那藏匿于城市排污系统中的怪物。

她能看到某种庞然大物拖动身体前行的痕迹,看到某种触手的吸盘留在墙壁上的印记——她感觉到似曾相识。

忍受了数个小时的恶臭,阿诗终于抵达了排水口的尽头,能够容纳一个池子的巨大空间里空无一物。但某种巨物拖动后的痕迹清晰可见,她能感受到,那东西就在这里——为什么她看不见?

她感觉到地面在震动,某种东西在逼近她。

水面无风翻涌,墙上的淤泥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刮下,石柱一根接一根地发出承重时的哀鸣。

可她眼前什么都没有。

预防偷袭的魔法被某种巨物碾碎,下一刻,她的意识黑了过去。

晚上,某种东西的响声将亨利从睡梦中唤醒,他拿起枕边的锤子,走了出去,却在铁匠铺的柱子上发现了一道闪烁的魔法印记。用手抚摸那印记,阿诗的话语瞬间涌入他的脑海:“老亨利,如果你看到这则讯息,说明我在城市地下遇险了。我猜你在骂我,但你先别急,去找陛下,然后……”

“死丫头。”他骂了一句,将一个熟睡的佣兵踹醒,“帮我披甲。”

“敌袭?”

“比那更麻烦。”

但下一刻,他的目光被一个更可怕的异象吸引——

与此同时,皇帝也看见了阿诗留下的讯息,焦急地率领亲卫离开皇宫,抬起头——

城中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可怖的场面。

苏丹、多安、阿里、卡西姆……鄂图曼军营的所有人,也被这明晃晃的异象吸引。

城里响起一片惊呼,随后是祈祷声、哭声和钟声。

城外的军营里,战马开始不安地刨地,军锅里的水映出血色,士兵们争相叫醒彼此的同伴,唯有梦子看见这一幕,表现得格外平静。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月亮悬在康士坦丁尼耶上空。

月光没有暗下去,反而变得更亮,亮得像血从月面深处渗了出来。城墙、塔楼、穹顶和海面,全被染成不祥的红色。

第四纪977年5月22日,夜。

血月。

 

(十)

Volo teneritudinem exuere, ne manus meae iterum ad vulnera aliena trementes accedant.

Si lenitas me ad servitutem revocat, fac cor meum ferro frigidius fieri.

愿我褪去温柔,使我的手不再颤抖着触碰他人的伤口。

倘若柔软将我召回奴役,愿我的心比冷铁更寒。

 

第四纪977年5月23日,白天,康士坦丁尼耶地下。

在搜救阿诗的队伍于地下排水通道中穿梭的同时,他们无意间发现了鄂图曼人挖通到这儿的地道。于是,一场场地道战在错综复杂的排水通道里展开了。

地下排水通道如同迷宫一般曲折,光是应付挖进来和迷路的突厥人,守军就自顾不暇了。再加上突厥人的影响,搜救队根本无法专心寻找阿诗。于是皇帝只能忍痛搁置搜救,集中兵力应付那些挖进来的工兵,焚烧和拆毁地道,甚至封锁某些废弃的排水通道,即使他知道,那可能是阿诗的生路。

血月之后,守军士气大减,人们都认为这是城市即将沦陷的不祥之兆。但对于突厥人而言,也差不多,苏丹也花了很大精力,让神职人员去安抚动荡的人心,将血月解释为吉兆。

亨利一开始和搜救队一起行动,但皇帝撤走搜救队后,他并没有一起离开——他并不需要服从这座城市的主人。亨利一个人举着火把,在排水管道里,循着某种巨物移动在墙壁上留下的泥沙痕迹,终于找到了一片能够容纳巨物的空间。

他看见地上红色的碎块,一只手握在锤柄上,小心翼翼地伸着火把凑过去看——蓬莱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战斧如同被什么东西压过,弯曲着扣在地上。亨利想起自己和阿诗初次见面时,阿诗让他帮忙修战斧的场景。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个玩具,直到之后亲眼看见这个小家伙一斧头劈开了一名黑蔷薇术士。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击碎这个人偶,那么,只能是一只极其强大的魔物。他举起火把,火把甚至不足以照亮整个空间。亨利自己只能嗅到这里曾经有魔物寄宿的气息,但那气息此时并不浓郁——它不在这里。

此次搜寻无功而返,他只能捡起地上的人偶残骸,试着带回去修复,寄希望于修好它,它就能带自己去找阿诗。

5月24日,未知的某处。

稗田阿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母亲的胎中。

——是转生吗?自己已经死了吗?

这种前世的意识只会在新生儿身上存在一瞬,身为阿礼的转世,她们注定在某个年龄段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和知识,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孩子会成为稗田阿礼。每一世的阿礼之子都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理想,稗田阿求早就死了,稗田阿礼早就死了,而稗田阿诗,也要在未能断绝的使命中死去吗?

回想自己的一生,稗田阿诗痛恨使命的枷锁。

母亲告诉她,她是第十代阿礼,注定要成为幻想乡的史官。

稗田阿求死后,稗田家走向衰弱,母亲希望她的出生能够复兴稗田家。

她必须成为阿礼。

至于稗田阿诗想成为谁,并不重要。

于是她逃走了。

逃到深山中、逃到森林里。

然后成为了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的弟子。

她不知道爱丽丝在她身上寄宿了怎么样的情感,但她感激自己的师父,因为爱丽丝给予了她不必成为阿礼的可能。

爱丽丝给她穿上故人的衣服,教她用八卦炉。

后来爱丽丝自己把这些东西撤掉了。

因为她不必成为那个人。

可如果命运真的存在,那对她真是穷追不舍。

她跟着爱丽丝回到故乡,回到这个由神绮创造的世界,却在途中遭遇了某种巨大无形生物的袭击。她和爱丽丝从此失散,自己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丢到了历史深处。

某个声音告诉她,她要作为史官,见证这个世界的历史。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本的身份上。

她参与过第一纪撕裂空间的黑龙与圣树精灵们的大战,却无法阻止圣树精灵们的全员牺牲;她加入过第三纪泰伯利亚人与大森林日耳曼尼亚人的战争,却无法从泰伯利亚军人的刀下拯救森林贤者尤瑞艾莉;她曾经被阿莱克修斯大帝收为义女,却无法劝阻他晚年对异端的迫害……

每当她目睹某个重要历史节点后,她就会被强制丢到下一个未知时代,如今,她甚至未能从突厥人的铁蹄中拯救这座城市,就要在一次莽撞行动中先丧命吗?

她痛恨史官的身份,明明她努力去参与历史进程,却什么也不能改变?为什么?凭什么?!

不过,很快就要结束了。

下一个瞬间过去,名为稗田阿诗的悲惨一生就会结束。下一世,自己即便会回忆起这些痛苦的过往,自己也不再是稗田阿诗。

阿诗缓缓把眼睛闭上……

那是什么?脸上一股炽热的感觉?是泪水吗?自己还会流泪吗?

阿诗睁开眼,仔细去摸索,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好无损。

——她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阿诗立刻将脑海中那些负能量的胡思乱想收起来,转而开始思考怎么脱身。从自己的处境和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看,自己应该是在某种生物的腹中,周围净是它吸食的下水道污秽。那生物体型庞大,而且会隐身,自己那时是直接被撞晕了过去。

阿诗摸到了自己带的爆炸药水,爆炸药水瓶身的坚固程度让它不至于被轻易压碎。她打开瓶塞,“嘻嘻嘻……”将药水倒进生物的肠胃深处。

“砰!”

只听见某种酷似婴儿的哀嚎,阿诗感觉到那生物在剧烈晃动,随后,肮脏的东西从肠道中涌来,阿诗连忙屏住呼吸,随着呕吐物一起被排出体外。一离开那怪物,阿诗立刻捡起扫把飞走,脚边却被某种触手拉住。阿诗朝身后丢了一发火球,火球正中排水管道顶部,碎石和泥土瞬间将怪物掩埋。

“阿诗!”一个熟悉的身影循着声音赶来,阿诗朝那望去,只见亨利一个人找到了她。

“老亨利!”

“走这边!”亨利领着阿诗朝着某个方向前去,“陛下很担心你,快离开这里。”

跟着亨利走进深处,鼻子边的恶臭反而更加浓烈。

“战况如何?我失踪了多久?”阿诗问道。

“两天,鄂图曼人已经从排水管道钻进来了,”亨利回答,“战况紧急,我们先击退突厥人,再回头处理这只怪物。”

“你有看到我留下的影像提示吧。”

“看到了。”亨利回答。

阿诗停下,表情凝重,随后她立刻丢了一发火球砸向亨利。火球在亨利身上炸开——毫发无伤。

“现出你的原形!恶魔!”阿诗怒视着那个“亨利”,“亨利没有那么话痨,我留下的也不是什么‘影像提示’。”

“亨利”一脸遗憾地转过身,露出阴狠的笑容,转过身,下一刻,他身上出现了诡异的波动,整个人化作一团黑色的鬼影,又过了一瞬间,那鬼影坍缩成了一个金发女人。

阿诗的瞳孔紧缩。

“是我啊,阿诗,”“爱丽丝”笑着,“我是你师父。”

阿诗愣了一下,但就是她发呆的瞬间,几根触手从阿诗背后袭来,将阿诗捆住。

“你个臭XX!”阿诗用罗马语骂着眼前的人,“竟敢假扮我老师!”

“怎么能这么对师父说话,”“爱丽丝”叉着腰,摆出一副生气模样,“我是来帮你的啊,阿诗,我是来从你诅咒一般的使命中解放出来的啊。”

“爱丽丝”伸出手,抚摸阿诗的脸颊:“经历这么多事,很辛苦吧?想要解脱?想要改变历史?很巧,我也想改变历史。”说罢,“爱丽丝”伸出一根手指,从指尖释放出某种魔力,从阿诗耳畔注入低语。

阿诗被置入某种幻觉中——不,似乎并非幻觉,眼前的假爱丽丝只是把战场的真实情况呈现给她。

鄂图曼人持续炮击着城墙,而守军拼命修补着城墙。城内一切能拆掉的石料和木材都被运往城墙边缘,被守军拿来填补炮弹炸出的缺口。可一旦修补城墙的守军暴露在外,突厥人的箭雨就会洒向他们,即使安排盾手掩护,投石机、火炮就会集中朝盾手所在的地方倾泻火力。

无数伤员和死者被从前线运往后方,城内仅剩的医师根本不足以救治全部伤员。在这里,人们的声音被放大到阿诗的耳边。

“好痛……好痛……”

“该死的……突厥人……”

“上帝啊,救救我们……”

“神啊,您舍弃我们了吗?”

“去你妈的!治不好我兄弟,我就死在这!”

“我救不了他。”

“谁来救救我孩子?他脑袋被石头砸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愿主垂怜……”

“妈妈……我要回家……”

“史官大人……您在哪儿?”

哀嚎声、祈祷声、辱骂声、问询声,被直接灌入到阿诗的脑海里,迫使她亲眼目睹自己本该留在那里拯救的人们。

阿诗精神遭受着巨大的冲击,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但却无法拒绝去看这些刺激她的内容。这本是她的职责,去救助那些人,可她在哪里呢?

紧接着,战场上死者的惨象被一张张展现到阿诗眼前,被炮弹炸掉半边脑袋的热那亚人、满身都插着箭的威尼托人、被石头砸成肉末的厄利希人……还有堆成山的尸体。

“这就是历史,”“爱丽丝”说,“人类从未停止因为各种微不足道的理由互相攻伐,或是为了一点点个人荣誉、或是为了钱财和女人、或是为了过往数不尽的仇恨、或是为了满足统治者的欲望,可人类最终又得到什么了呢?尸体和惨叫。你身为史官,应该深知这个道理。”

阿诗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现在,你有个终结人类历史循环往复悲剧的机会、终结一切生命苦难的机会,我知道你有才能,阿诗,不然我也不会选择你。我从未对你说过谎话,真的,你只要接受我的教导,你就能结束这一切。”

阿诗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眼前的影像。阿诗这一次,去看那些四肢健全的人、去看还活着的人。阿诗看到守军仍然拼命修补城墙,她看见城墙后发蓄势待发的士兵们,眼中的绝望、疲惫、失神……

他们都累了。

如果众生活着便是为了受难,那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不如让一切都休息……

是啊,让一切都归于梦幻泡影。

而她可以做到。

她松开手指,几乎要点头……

“生命会自己寻找出路,”遥远记忆的深处,某人如此对她说道,“用人的善恶去衡量世间万物,本就是人的傲慢、人的原罪。”

阿诗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止阿诗,就连假爱丽丝都听见那个声音。假爱丽丝几乎是震惊而警惕地看着阿诗回忆中那个存在。

这一次,阿诗看到了。

那些活着的人眼中,不止绝望。

他们想活着。

假爱丽丝伸出手,试图加强蛊惑,谁知就在这时,排水通道的墙壁突然被几个突厥人敲开。突厥工兵们正好看见这一幕。

“快跑!”阿诗喊道。

无形怪物发出咆哮,伸出看不见的触手,就在这时,一柄战斧划过,将那几个突厥人从无形触手手中救下。

下一刻,“爱丽丝”的脑袋也被一记重锤砸成黑雾。真正的亨利在他身后,杀死了这个黑山羊长男的分身。原来亨利花了一晚上修好了蓬莱,在蓬莱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阿诗。

蓬莱也挥动战斧将束缚阿诗的触手砍断。此时突厥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被砍断触手的怪物在哀嚎中,身影在黑暗中闪烁。

工兵们被吓跑,而亨利,看着那个怪物,捏紧了锤子。阿诗感觉到亨利身上传来前所未有的杀气,仿佛要将积攒一生的怒火都释放出来。

亨利认得那个怪物。

尽管那是自己尚在胎中的记忆,但自己的直觉、还有那股气味——他绝对不会认错。

亨利挥动铁锤,双眼翻白,发出他有史以来最具气势的一声怒吼:

“阿——撒——兹——勒!!!!”

 

(十一)

Volo veritatem relinquere, quia veritas solis dilectis nomen donat.

Si mendacium mihi formam praebet, sinas me in eo stare sicut in luce falsa.

愿我舍弃真实,因为真实只将名字赐予蒙爱者。

倘若谎言能赋予我形貌,愿我立于其中,如立于虚假的光。

 

第四纪977年5月24日,下午,鄂图曼军营。

看着不断被从前线运回来的受伤工兵,阿里注意到,其中不少人的伤口不像是人为。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扯断……如果只是这样,还能理解为塌陷所致。可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工兵身上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某种整齐的灼烧痕迹。

“排水管道里……有看不见的怪物……”幸存的工兵无不说着。如果是之前,他们的话只会被当作疯言疯语,但在亲眼见证优素福升魔、血月等异象后,阿里对他们的话毫不怀疑。

阿里知道,决战不远了,苏丹特意下令,傍晚要在军营举办晚会,要求歌声必须尽可能响亮,响亮到城里所有人都能听见。

“我们也遭遇了那个怪物!”有几个没有受伤的工兵说,“有个女巫打扮的人叫我们逃走,然后她的人偶用斧头砍断了伸向我们的无形触手,那触手在被砍断后就现形了。”

阿里将工兵们的所见告诉了梦子,梦子分析:“看样子,城里人已经把一只极其可怕的恶魔召唤到世间了。”

“那恶魔是……”

“你们想必也听说过黑山羊九子的传说,而那恶魔,听描述,是黑山羊的第七子,阿撒兹勒。”

“你居然敢直呼恶魔真名?”阿里下意识问,但很快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直呼恶魔真名的确会引来那个恶魔的注目,但我并不害怕,”梦子回答,“我将会亲手毁灭它。”

“阿撒——那个第七子,”阿里自己反正不敢直呼恶魔真名,“是个怎样的存在?”

“它被称作无形之婴,只要布置仪式,满足特定条件,就会在孕妇的胎中出生。刚出生时,它只有人类婴儿大小,但是平时处于隐身状态。之后只要不断给它喂食,它就会不停成长。但既然那怪物现在还藏在排水通道,说明它尚未成长到成年形态。”

“如果让它长到成年,会怎样?”

“会比城市本身还巨大,”梦子回答,“会是黑山羊九子里最具破坏力的存在,连黑龙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阿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尽快破城,不然的话……”

“我得离开军营了,军爷。”梦子突然说。

“为什么?”

“您不知道吗?不少军人都跑到军市大量采购物资,还有很多军官直接低价征收了我们的货物,这意味着什么?您不明白吗?”梦子反问。

阿里心里十分清楚,今晚就是最后的狂欢,随后,苏丹就会抓紧军纪,解散军市,以作最后总攻的准备。

“那你怎么办?”阿里问。

“我会在里城市不远的山坡上等着的。”梦子回答,“等待城破的那一刻。”

阿里心里有些酸,他承认,自己对眼前的女人产生了一丝仰慕之情,但他知道这种关系绝对不可能继续。他是耶里切尼,对方是侍奉神的战士。自己更多的,还是对对方的敬重,对于对方指引和帮助自己的感恩。

“我们还会见面吗?”

“只要你坚定走在你应走的道路上,迟早会的。”梦子微笑道。

“不久之后,城就会破,”阿里说,“我们耶里切尼也将出战,但我唯独只能对你说,我感到恐惧,女士,我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恐惧,无论是生死战、还是进城后将要发生的杀戮、抑或是那地底的恶魔……优素福已经够可怕了,我不敢想接下来——”

“我命你拿起剑,战士,”梦子突然打断了阿里的自白,“我命你拿起剑,摒弃一切恐惧。”

阿里突然振作起来,他看向手中的弯刀,将它拔了出来,刀刃上倒映着一位耶里切尼的脸。

“我命你毁灭那座堕落的城市,与恶魔为伍的所有人都不值得宽恕。”梦子下达他对阿里唯一的命令。

没错。

他是苏丹的战士。

城里的人是敌人。

他不应知晓恐惧为何物。

“我已知晓……”

“不……”梦子的声音突然轻了起来,像是被自己的话刺中,“你可以……拒绝的。”

“什么意思?”

“我说错话了,军爷,”梦子的态度又变得恭谨起来,就像他们刚见面时一样,梦子行了个礼,“祝您武运昌隆。”

5月24日,夜晚,康士坦丁尼耶,城墙。

绝大多数地道都被封死、地下偶尔还能传来某些异动。但对朱斯蒂尼亚尼而言,一切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远处,鄂图曼营地响起了鼓声和笛声。

站在城墙上,朱斯蒂尼亚尼能看见,鄂图曼人围着篝火唱歌。

城里人也听见了。

即便这两天的地道战,鄂图曼人始终未能得手,可鄂图曼人早已不把这点挫折当作失败,因为他们认定,胜利将会是属于他们的。

朱斯蒂尼亚尼想起阿诗曾经跟他说过一个古老的词汇。

——四面楚歌。

5月24日,夜晚,鄂图曼军营。

耶里切尼营地的庆祝相比外围军营表现得更为克制,他们只是被允许围在军锅和篝火旁吃烤肉喝羊汤。

“所以,老大,你和那寡妇有戏吗?”卡西姆悄悄问道。

“都说了别提这事,”阿里抗拒道,“她已经走了。”

“哦,那真可惜。”卡西姆啃了一口羊腿。

“什么什么?”伊利亚斯突然凑过来,“你们在聊什么?”

“回去擦你的旗子,伊利亚斯。”卡西姆假装态度很恶劣地斥责道。

“害!你俩都升官了,就不把我这个老战友当兄弟啦?诶真是的,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兄弟情!”伊利亚斯骂骂咧咧地走开。

“他开玩笑呢,伊利亚斯,”阿里赶紧举起碗安慰道,“来,喝口羊汤。”

“算了吧,我对羊汤还有阴影呢。”伊利亚斯捂着肚子,他不会忘记那晚优素福下毒的事情。

“我不信,你等会肯定饿了偷喝。”卡西姆讥讽。

“信不信由你——”

“好了好了,来喝吧。”阿里举着碗劝说。

“今晚过后可喝不成咯。”卡西姆说完这话,就被阿里扇了一巴掌。

“少在这说丧气话!”阿里斥责,“不要影响士气!”

“冲你扇他一耳光,我喝了。”伊利亚斯突然接过碗,将那碗汤一饮而尽。

“哈哈,上当了,”卡西姆指着他笑道,“其实我在汤里放了——”

“呕——”

“别吐出来!他唬你呢!”阿里劝阻。

伊利亚斯又咽了回去。

随后伊利亚斯和卡西姆扭打起来,然后被阿里罚明天值一天勤。

5月24日,夜晚,康士坦丁尼耶皇宫。

皇帝在宫中听到突厥人的歌声,脸上的皱纹又多了一分。

他只是闭着眼,试图尽可能不去听那声音,现在,他就连休息,都要从突厥人手里抢。

“陛下。”一名侍卫走进来。

“又有人在蛊惑军心?”

“不,陛下,造谣者已经被关起来了,我想说——史官大人和亨利修士回来了。”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睁开眼,立刻离开寝宫,跟着侍卫来到修道院。

他看见满身是血的亨利躺在伤员之中,阿诗则奋力治愈着他身上的伤口——阿诗自己的伤势也不轻,她用扫把当拐杖拄着,努力用那只骨折的手施法。

当阿诗用全力才勉强治愈了亨利身上的多处致命伤后,她自己也倒了下去。

第四纪977年5月28日,中午,康士坦丁尼耶。

康士坦丁尼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宗教游行,拉丁人和厄利希人一起参加。

圣爱丽丝的雕像被抬着走过街道,厄利希修士、拉丁神父、威尼托士兵、热那亚士兵、厄利希士兵与平民挤在街道两侧,有人哭泣,有人唱诵圣歌。主教挥动着香炉,街道上弥漫着乳白色的烟雾。

这是最后一次礼拜了。

阿诗伤势已经痊愈,代价却是魔力未能恢复完全。皇帝要求她不要再在医院浪费魔力,之后有更需要她的地方。于是她步行走在康士坦丁尼耶的街道上,注视着这座自己深爱的城市——生活在这里的人。

她花时间给自己熟悉的几个孩子做了个酷似蓬莱的娃娃,自己遇到他们第一天起,他们就惦记着想要个和蓬莱一样的人偶。自己的师父是人偶使,自己自然也会做一些简单的人偶。只是城里的铁器储量已经见底,她只能给他们做个纯木的。

“姐姐,”孩子从自己玩耍的地方掏出了一把生锈的废铁棍,“这个给你。”

“这是……”

“我们玩骑士游戏的宝剑。”孩子回答,“我看到大人们在到处找兵器,我们这里有。”

阿诗接过那柄被称作“宝剑”的废铁,再看着孩子们单纯的目光,有些难以抑制眼眶里的泪水。但她尽可能在孩子们面前维持着阳光开朗的形象,于是举起铁棍,叉着腰耍帅:“好嘞!姐姐就用这把宝剑打败坏蛋!”

阿诗来到了马扎尔人的营地,营地里此时只剩下十来人有战斗力。大多数人在欧比西乌斯叛乱中死亡或重伤。他们看到阿诗来,没有说话,只是保养着各自破损严重的盔甲和武器。

亨利自从伤好后,就在这里打铁。那天下午被阿撒兹勒碾成重伤后,尽管侥幸捡回一条命,但他从此陷入更深的沉默中,原本苍老的面孔更加憔悴了。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一件事——打铁。

“老亨利。”阿诗叫他,但他没反应。

“帮我把这个打成剑。”阿诗掏出那根废铁棍,亨利这才抬起头,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阿诗把亨利逗笑了。

“这玩意锈了。”

“你还嫌弃上了?有铁就不错了,老东西。”阿诗嘴不饶人。

亨利这才接过铁棍,用布擦去上面的锈迹,补充道:“只能打短剑。”

“够用就行。”

“等我忙完。”亨利把那把棍子放进装满用锅和门闩融化后炼出的铁块中,和那些烂铁块相比,这根铁棍的品相都称得上完好了。

阿诗之后又去其他地方帮了些忙,比如帮修士抄写保存重要文件、帮忙腾出修道院地下的酒窖,方便民众避难……时间越逼近傍晚,她不安的感觉越明显。但当夜幕真正降临,皇帝派人找她和亨利时,她悬着的心反而落下了。

亨利将一把短剑递给她,末端挂着一个蔷薇标记,亨利说这是他送她的礼物。之后,二人一起去皇宫,等待皇帝开完军事会议。

会议结束,将军们一个个从皇宫里走出,见到阿诗,他们全都避开了。阿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侍卫邀请下进入宫殿。

“需要我们执行什么重要任务?陛下?”自从皇帝要求她不要浪费魔法后,她就一点魔力都没再消耗,等待着皇帝安排她作极其重要的任务:斩首苏丹?轰炸耶里切尼?什么任务她都不会拒绝。

“请先在皇宫待命,”皇帝说,“敌人今晚恐怕会发起进攻,到那时,我会作出安排。”

阿诗还不知道皇帝心里有什么计划,但亨利却一脸猜到事情发展的模样。二人坐在会客室,皇帝则去前线视察。

“话说,亨利,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看到那个恶魔时,那么激动?”趁着闲暇,阿诗问道。

亨利沉默良久,阿诗见他还不开口,假装生气道:“不说就不说。”

“我是被我的老师,梦子修士,从一个死去的孕妇腹中抱走的。”亨利终于开口,“我的母亲,叫拉薇妮娅,是个波西米亚贵族。某一次和我父亲误入了一个庄园。在那里……发生了谋杀,我的父亲也死在那里。”

“我的母亲,靠着她的智慧解开了人类的谋杀,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黑山羊长男布置的仪式,目的,是依靠11条自相残杀的人命,将我母亲腹中的胎儿转化成——黑山羊第七子。”

阿诗明白了一切。

“只要我的母亲让胎儿出生,阿撒兹勒就会降临世间。但她抵御住了黑山羊长男的蛊惑,选择用剑捅向腹部,阻止了阿撒兹勒的降生。可她也因此丧命。梦子修士也在现场,虽然她放逐了墨菲斯托,可我母亲已经殒命。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发现了我。我的母亲那晚——怀的是双胞胎,阿撒兹勒死了,但我健康出生了。”

“梦子老师告诉我,我的母亲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我必须继承她的美德,她将我培养成蔷薇修士,亲自训练我。而我也因此走上这条消灭恶魔的道路。我永远不会忘记伴随我出生的邪恶气息,不会忘记母亲的仇。我发誓,若阿撒兹勒某日降临世间,我必将其放逐。”

 

(十二)

Volo animam meam super altare ponere, etiamsi nondum nata est.

Si vera lux tardat, ignis falsus primum pectus meum impleat.

愿我将灵魂置于祭坛之上,哪怕它尚未诞生。

倘若真光迟迟不至,愿虚假的火先填满我的胸膛。

 

第四纪977年5月29日,凌晨。

神怒之日。

鄂图曼军营里,阿里·本·阿卜杜拉站在上百名耶里切尼士兵面前,仔细观察着每一张脸。卡西姆和伊利亚斯都无所畏惧,而哈桑脸上也并无波澜,只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隐忧。穆斯塔法等新兵也在经历前几天的生死后,表现得不再那么恐惧。

今晚,他们就要上战场了。

将近两个月的漫长鏖战,将在今晚画上句号。

苏丹进行了一番战前演讲,许诺所有士兵进城后三天内都可以在规定区域自由行动,换言之,就是随意劫掠。阿里对城中的财物没有兴趣,他眼中的目标,只有斩杀那些与恶魔为伍的神之敌。

所有士兵在营口待命,等待着总攻命令。

在此之前,是漫长的寂静。

康士坦丁尼耶城墙上,朱斯蒂尼亚尼沉默着,守军们也保持着缄默。双方都在等待那打破寂静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双方所有人而言,这都是漫长的一夜。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敲响。

鄂图曼的总攻,开始了。

率先被派往战场的是巴什波祖克、阿扎普和非正规军,火把像潮水一样靠近,喊杀声震天动地,梯子的轮廓则贴上了城墙。

“放箭!”热那亚的弓弩手在这些杂牌兵身上消耗着为数不多的箭,可他们别无选择。厄利希守军则用叉子将梯子和爬上梯子的敌军推下城墙。

第一轮攻势并没有持续太久,许多人还没碰到城垛,就被石块砸下去;有人挂在梯子上,被叉杆连人带梯推回黑暗里;也有人终于攀上墙头,却只来得及喊出半声,便被热那亚人的短剑捅回了城外。但苏丹也并不指望这些杂牌兵能够起到多大作用,消耗敌人的箭矢、浪费敌人的体力,便是他们的作用。

等到城墙上的守军为自己再次击退敌军而松了口气时,第二波攻势很快就开始了。这一次,是来自安纳托利亚的正规军。安纳托利亚士兵没有像前一波人那样乱喊乱冲。他们在鼓声中前进。军官的口令一声接着一声,盾牌被举过头顶,连成一片晃动的黑影。长梯被十几个人稳稳抬着,从尸体和碎石上越过。有人被城头射下的箭钉穿肩膀,身旁的人立刻接过他的位置;有人被滚石砸倒,后排便踩着他的腿继续向前。

守军很快发现,这些人和先前那些杂牌兵不同。

梯子倒下,第二架便贴上来;第二架被烧断,第三架已经越过壕沟。厄利希士兵用叉杆拼命顶住梯子,手臂却因为连番战斗而发抖。热那亚弩手射完一支箭,刚要低头重新上弦,城外的弓箭便从盾阵后方射来,逼得他们不得不缩回城垛后面。

一名安纳托利亚军官举着弯刀,踩在第一轮攻势留下的尸体上,高声催促士兵向前。炮弹砸在他身旁,将几个人连同泥土一起掀飞,可后面的人只是绕过那片血雾,把梯子重新抬了起来。

朱斯蒂尼亚尼将军亲自带着人来到炮弹炸出的破口旁,令人搬来所有能用的木材、石料、甚至附近房屋的房梁。

“射击那些抬梯者!”他指挥道。

几名安纳托利亚士兵翻了过来,朱斯蒂尼亚尼亲自带人拦住他们,将他们杀退。

箭矢越来越少,许多弩手干脆拔出短剑,守在梯子贴上城垛的位置。第一个安纳托利亚士兵爬上墙头时,三把剑同时刺进他的胸膛;他却没有立刻摔下去,而是用最后的力气抓住城垛,为身后的人挡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第二只手攀了上来……

漫长的苦战后,安纳托利亚人的攻势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

最后一架梯子从城墙上翻落时,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折断的盾牌和烧黑的木梯。城头爆发出一阵短暂的欢呼,可那欢呼声很快便低了下去。

朱斯蒂尼亚尼扶着城垛,听见自己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喘着粗气。有人跪在地上呕吐,有人靠着墙睡着,又立刻被同伴踢醒。弩手们翻遍箭筒,只找出最后几支还能用的箭。

然后,他们听见了第三轮鼓声。

这一次,鼓声更齐,更沉,更近……

朱斯蒂尼亚尼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一排排白帽正在向前移动。

耶里切尼来了。

皇帝在总攻开始后,就带着阿诗和亨利在圣罗曼努斯门附近统筹防御,当军官告诉他,耶里切尼已经逼近时,他立刻派出自己最精锐的亲卫去阻挡耶里切尼。

“该我上场了吧?陛下?”阿诗问。

“还不是时候。”皇帝说。

耶里切尼没有急着冲锋。

他们先在黑暗中列队,白色毡帽在火光下连成一片低矮的浪。前排士兵举起盾牌,后排的人检查火绳、弓弦和腰间的弯刀。没有人高声祈祷,也没有人像前两波人那样用喊叫压住恐惧。军官的手一落,整排人便向前移动。

阿里站在后续梯队里,看见那些老兵踩过巴什波祖克和安纳托利亚人留下的尸体,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尸体、碎盾、折断的梯子、被火烧黑的木梁,在他们脚下只是道路的一部分。

破口前,守军刚探出头,几声火器爆响便从耶里切尼阵前喷出白烟。城垛上的厄利希士兵捂着脸倒下,另一个人刚要补上位置,箭矢便钉进他的喉咙。

“盾牌!”

前排老兵同时举盾。石块砸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有人手臂被震得垂下,旁边的人立刻上前半步,替他补住缺口。

“梯子!”

两架长梯被抬了上来。它们没有像前两波那样被乱七八糟地贴向城墙,而是被几名老兵稳稳架在同一处破损的城垛旁。守军用叉杆顶住梯子,试图把它推开。一个耶里切尼老兵丢开盾牌,双手抓住叉杆,任凭城头上的短剑砍进他的肩膀,也硬生生把那根叉杆往下拽了一尺。

后面的人爬了上去。

第一个老兵越过城垛时,先用盾牌撞开面前的长矛,整个人压进守军怀里,替身后的同伴占住一块能落脚的地方。第二个人从他肩后翻上来,弯刀横扫,把一名弩手逼退。第三个人没有看倒下的同伴,而是立刻把旗杆的一端递给后面的人。

朱斯蒂尼亚尼立刻意识到,不能让他们站稳。

“跟我来!”

他带着身边最后一批还能冲锋的热那亚人扑向破口。短剑、斧头和长矛在狭窄的城垛上撞成一团。一个已经登上墙头的耶里切尼老兵被他亲手刺穿胸膛,却在倒下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用膝盖顶开尸体。

又有两名白帽士兵翻了上来。

朱斯蒂尼亚尼转身喊人补位。

就在那一瞬间,城外白烟一闪。

“砰!”

他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锤子击中,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胸甲的缝隙间涌出血来。他还想抬手指向破口,嘴唇动了动。

“人在……城……在……”

话没说完,他便倒了下去。

见将军倒下,他的士兵用生命把他从敌人堆里扯出,随着朱斯蒂尼亚尼重伤,守军士气大损。耶里切尼一鼓作气,将鄂图曼的军旗插上了城垛。

看到那军旗,皇帝明白——康士坦丁尼耶,沦陷了。

他转过身,将要对阿诗和亨利“下达命令”。

“我无权命令你们,你们一个是尊敬的蔷薇修士,一个是圣子的徒弟、阿莱克修斯的义女;”皇帝遥望着城墙,以及城墙外逐渐亮起的火光,“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我会安排十名亲卫协助你们,请你们,杀死城市地底的魔物。”

阿诗愣住了,这并不是因为她害怕那魔物,而是为何偏偏要这个时候让他们离开最要紧的地方:“陛下……那魔物可以先不管的,人手不够,我们先对付突厥人,好吗?”

“我不想让世人认为我们泰伯利亚人与恶魔为伍,”皇帝借口说,“等你们击杀那魔物,直接从地下离开这里。”后半句话,才是皇帝的本意。

“陛下!”阿诗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不会离开的!我会守护这里到最后一刻!”

“你们同样是在保护城市,”皇帝劝说,“你们不必与我们一同面对突厥人。”

“难道陛下您已经放弃了吗?”阿诗冒犯地质问,“您觉得这座城市已经——”

“泰伯利亚不会灭亡!”皇帝突然宣告,“但若这座城市在沦陷前,仍放纵地底的恶魔不管,我们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皇帝站上高台,对着残余的士兵们高呼道:“战士们!不必害怕!你们知道外面有什么!我们是替欧陆抵挡侵略者整整一千年的保护者!如果今天,伟大的泰伯利亚必须灭亡,别轻易放弃!磨砺刀剑、锻链灵魂!因为我们像兄弟一样战斗!像泰伯人一样战斗!”

士兵们爆发出响亮的战吼。

皇帝看向阿诗:“告诉世人,我们在此英勇奋战。”

说罢,他拔出剑,与士兵们冲向城墙。

阿诗本想追上去,却被亨利拉住。

阿诗正要回头斥责,却发现亨利看着她,悲怆的摇头。从不参与凡间事务的蔷薇修士,第一次对一个国度的毁灭表现出悲哀。

阿诗泄气了,此时那十名亲卫也早已把二人的行李收拾好,准备跟随他们下去讨伐恶魔。

与此同时,阿里所在的军锅队刚翻过城墙,就立刻陷入艰难的混战中。他命令全队列阵,以逸待劳硬接冲锋的军队。他们遭遇到的是一支全副武装、甲胄精良的部队。

“手炮!”枪手统一装弹,站成一排。

“砰!”

第一列战士倒下。

看着这些神之敌,阿里感觉与他所想的不太一样。但情况不容许他多想,第二列敌人已经跑进了安全的装弹范围内,他命令收起手炮,拔出弯刀准备接敌。

厮杀开始了。

一个甲胄华丽的男人冲了上来,似乎是这支队伍的领头。阿里架刀格挡,却被对方强势的冲击撞倒。卡西姆见状,立刻带人掩护他,但那个男人和身边的士兵几乎毫无顾及,任凭刀剑加身,也要取敌首级。

卡西姆正要骂些什么,下一刻,他的头颅被砍下。

“卡西姆!”未等阿里站起来,那缺了一只耳朵的头滚到了他的身边——看着他。

他怒火中烧,发出一声战吼,与那个男人搏杀起来。

阿里横刀挥砍,被男人后倾躲开。男人突刺,被阿里收刀架开。男人的攻击非常迅猛,每一下都直冲要害。多次交锋,二人的剑术不相上下。可阿里输在经验,男人突然转变目标,一剑砍中他的肩膀,阿里忍着剧痛,刺向对方腋下,对方用手臂甲夹住他的弯刀,而阿里自己也用手甲架着对方持剑的手。

男人奋力给了他一拳,阿里回敬了一拳。两人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几名厄利希人尝试营救这个男人,却和同样带队前来救阿里的哈桑陷入混战。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

阿里知道,不能再这么纠缠下去。

“为了全知之主!”他拳力捶在男人脸上。

“上帝庇佑我!”男人也发出战吼,掐住了阿里的脖子。

感觉自己大脑逐渐缺血,阿里奋力踹开他,双方的武器同时落地。

接下来,就看谁快。

男人更快,率先扑向了地上的长剑,阿里慢一步,只是拔出了那把马扎尔人的短剑。

“噌——”

阿里将短剑插进了那个男人喉咙。

“不——”几名厄利希士兵悲愤地冲上来,被阿里拿起弯刀斩杀。

与此同时,援军赶到,帮助阿里解决了剩下的厄利希士兵。

男人捂着脖子,看着阿里,看着他那张明显不是突厥人的脸。那眼神里没有阿里预想中的邪恶。只有疲惫、疼痛,以及某种近乎怜悯的疑惑。

男人倒下了,倒在血泊中,彻底断气。

阿里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男人,沉默不语。

 

(十三)

Volo tandem totum meipsam offerre, ut imperfectio cordi meo inscribatur.

Si illa fieri non possum quae amatur, fac ut fiam umbra quam homines suspiciant et timeant.

愿我终于奉上自身的完全,使残缺铭刻于心。

倘若我不能成为蒙爱的那一个,便让我成为众人仰望而战栗的影。

 

遥远的山坡上,几个黑衣人骑着马出现,俯视着熊熊烈火中的城市。

风掀开了为首一人的兜帽,露出了绚烂的金发。

“快!”

她们策马扬鞭,奔向城市。

此时,城市沦陷,鄂图曼人开始劫掠本地的财富、奴役这里的人口,一时间平民被从修道院地下揪出,父母被迫与孩童分离;死死护住孩子的母亲被用刀柄砸开手背,反抗的男性被一刀杀害;一些女人则被无旗兵拖进拐角,哭声很快被笑声和火焰覆盖。

阿里无视了这一切,他只顾着率领其他对此毫无兴趣的人去清剿城中的反抗势力。他回过头,清点人数,发现哈桑不在队伍里。他心想大概哈桑也去参与劫掠了。

阿里绕着城市巡逻了一圈,剿灭了残兵后,看见几个无旗兵抱着一箱财宝惶恐地跑过来。巴什波祖克一看到他们,立马调转路线,从另一条巷子里逃走了。阿里只感觉莫名其妙。

随后阿里在一栋残破的房屋前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哈桑。

“全能之主在上!这是谁干的?!”阿里急忙上前查看,发现哈桑身上满是刀伤,“那些守军在哪儿?”阿里说着,走进一旁的巷子里。

“不……阿里……”哈桑本想拦截,却无力阻止。阿里走进巷子,却只看见几个小孩,恐惧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个抱着粗糙的木偶,颤颤巍巍。在孩子们身后,是一个被扒开衣服的受伤女性。

“是那些巴什波祖克……”哈桑攥住阿里的手,“那些孩子,只是想保护他们的母亲。”

“为什么?”阿里不明白,“为什么要救这些神之敌?”

“他们不是神之敌……”哈桑一边深呼吸,一边劝说,“他们只是……无辜平民……你怎还如此麻木……阿里……你也曾是他们……”

“我不是优素福!”

“你不是,但你,也不是一个冷血之人,”哈桑恳求,“那个善良的尼古拉……去哪里了?阿里?他在哪里?他还好吗?”

阿里默然。

哈桑的手缓缓放下,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阿里。

你是谁?

伊利亚斯咬着牙,站了起来,对孩子们说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地方躲起来!”

阿里先是震惊地看着伊利亚斯,但很快,他醒悟了。

他先让部下把女人和孩子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随后追上了那些巴什波祖克,那几名巴什波祖克还想用财宝求饶,其中一人拔刀反抗,被阿里当场砍倒。剩下的人跪在地上,仍被他以伤害友军、扰乱军纪之罪处决。

最后,他将所有部下聚集到一起:

“战斗还没结束!”他宣告,“但我们不能先变成恶魔!从现在开始,禁止伤害平民!禁止劫掠财物!我们不能堕落得和那些无旗兵一样!”

战士们面面相觑,但最终选择服从他这位汤官。

但阿里也无法阻止已经发生的邪恶行径,他只能选择向下,带队去讨伐从工兵们口中听闻、藏在城市地下的——阿撒兹勒。

阿诗和亨利回到了地下水宫,发现居然连这里都已经被恶魔的邪气沾染。战争输送了太多鲜血下来,成为了那怪物的食粮,使之成长得更快。亨利能感觉到,阿撒兹勒就在这里。

“砰!”

不远处,一根柱子被撞断,水面上荡起剧烈的波涛。亨利立刻指挥:“闪开!”

亲卫们立刻散开,躲开了那无形怪物的撞击,但有几个还是被触手扇飞了出去,好在没有丧命。

“给我显形!”这一次,阿诗提前做好了准备,对着怪物碾过的方向施展显形魔法,说是显形,其实原理并不复杂,就是在它身上敷上一层不会掉的漆。

亲卫们这才看清那怪物的大致轮廓——那是一只生长着数不清触手的扭曲怪物,而那些触手上——根本不是吸盘,是眼睛。这恶心的场面让几名亲卫当场呕吐。更可怕的是,那怪物现在光中心的肉团就足足有五米高,最长的触手也有二十米长。

“别站在它眼睛朝向的地方!”阿诗喊道,“它蓄力时触手会先撑地,看到触手绷直就滚开!一边回避本体的撞击,一边砍掉它的触手,等砍光了,本体就任人宰割了。”阿诗安排好战术。于是士兵们和亨利阿诗分散开来,阿撒兹勒目前的攻击方式只有粗暴的撞击和拍打,因此很容易预测。

这些亲卫也都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对于阿撒兹勒的撞击都能作及时反应。而其他人,包括亨利蓬莱,都在尽全力清理着触手。

大多数情况下,阿诗都主动依靠魔法轰击吸引阿撒兹勒注意,因为她骑着扫帚,机动性是最强的。其他人也能因此高效地一边砍掉触手前端、一边因怪物的攻击范围不断缩短而靠近。但这样一来,反应时间就越短,很快,一名亲卫因为距离阿撒兹勒太近,没能反应过来阿撒兹勒的一次无前摇撞击,被撞飞到柱子上,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所有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因此并不会因此受挫,相反,阿撒兹勒的触手越少越短、它的力量就越小。就这样坚持下去,很快就能让阿撒兹勒失去战斗力,众人反而因此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讨伐一只黑山羊之子。

但下一刻,一道漆黑的漩涡突然从众人身后展开。阿诗反应及时,在避开漩涡中不可见力量的牵引的同时,用飞弹尽可能多地撞开了其他人,但还是有两名亲卫被漩涡吸入其中,不见踪影。

很快,更多漩涡展开了。一只只魔物从其中冒出,很快将众人包围。

“该死!怎么还有援兵?”阿诗骂着,释放强烈的爆裂魔法轰击那些魔物,但这也给了阿撒兹勒可乘之机,它一直盯着阿诗这个最大威胁,趁她分神之际直接撞了过去——

“阿撒兹勒!”正当阿诗即将被阿撒兹勒压碎时,阿撒兹勒的身躯突然停到阿诗跟前——就像是被谁拽住。原来是亨利和其他亲卫们强行扯住了阿撒兹勒的触手,九个人合力,居然能够短暂与这庞大的怪物角力!

可这并不能改变众人被包围的窘境,阿诗飞到较高的地方清点魔物,发现起码有五十只大小魔物,而且还不知道那股诡异的漩涡会不会送更多魔物进来。仅凭十个人,怎么对付阿撒兹勒和数以百计的魔物大军?

“只能这样了。”阿诗说罢,再次闭上眼睛,将要启用不远处两只戈尔贡头雕,“尤瑞艾莉、美杜莎,借用一下你们的眼睛。所有人!把眼睛闭上!”

阿诗立刻进入戈尔贡的视野,发动石化魔眼,将在场的魔物全部石化。但对于阿撒兹勒这种位格的恶魔,石化起到的作用很有限,就算尤瑞艾莉本尊来了,也不足以困住这只庞然大物。

果不其然,阿撒兹勒只是一瞬间就破开了石化,但阿诗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清理掉其他小怪,就能——

漩涡再次展开,将源源不断的魔物输送进来。

可是刚刚借用戈尔贡之眼,已经消耗阿诗大量魔力,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清理新的魔物了。亨利和亲卫们陷入苦战,要么盯着阿撒兹勒的时候被魔物咬死,要么清理魔物的时候被阿撒兹勒偷袭碾死,皇帝安排给他们的亲卫一个个倒下,阿诗无助地瘫在扫帚上,难道就这样陷入绝境了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也传来了喊杀声。

一支耶里切尼百人小队,居然杀穿魔物堆闯进了地下水宫。

“突厥人!”亲卫们见状,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阿里看到亲卫们,也警惕起来。

“现在不是人类内斗的时候!”亨利立刻喝止了两边的敌意,“不把这些魔物清理掉,谁都没法活着出去!”

“我如何能够信任你们!”阿里质问。

“我是蔷薇修士,不属于任何一方!”亨利宣告。

阿里听到“蔷薇修士”,立刻想起了梦子,问道:“你是梦子的部下吗?”

“你认识我老师?那一切都好说了。”

阿里又注意到那边的魔法使——以及她身边的人偶。他想起之前那几个孩子怀中的木偶,立刻明白那个木偶是谁做的了。

“我相信你们!”阿里说,“有什么仇怨待会儿再说,先活下去!”

亲卫们见此,也只好点头。

“阿里!”

下一瞬间,伊利亚斯突然推开他,自己却被扯进了一道漩涡中。

“伊利亚斯!”

“小心那些漩涡!”阿诗警告。

耶里切尼们立刻做机动回避,阿诗明白,这道漩涡和阿撒兹勒没有关系,而是漩涡之后某个存在在作祟,于是她立刻尝试感知漩涡之后的魔力。可下一刻,她就被那恶臭的魔力气息弄得呕吐。

一双手从漩涡中伸出,一个漆黑恶魔从漩涡中走出。光是看到它,阿诗的脑袋就如同被无数根生锈的刺扎穿,低语、诅咒、灵魂的哀嚎不断灌入她的精神,那是魔法师无法用肉眼直视之物、那是此时绝不可冒犯之物、那是绝不该出现在凡间之物……

它只是一挥斧,5名耶里切尼就被横腰斩断。另外几名耶里切尼尝试砍它,却发现弯刀砍在它身上如同砍在铁块上,根本不能造成伤害。阿里瞬间意识到,这只恶魔根本不是优素福那种程度能相提并论的。那不一定是它完整的本体,更像是深渊勉强塞进凡间的一具恶魔肉身。

“逃!”阿诗忍着呕吐和精神上的剧烈疼痛嘶吼,“那他妈是深渊之主!”

见一个小小魔法使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深渊之主无视了还在劈砍自己的耶里切尼,随手一拍,把那几个耶里切尼扇飞。他慢步走向阿诗,笑道:“难怪墨菲斯托那厮那么中意你,能够直视我的恶魔相,却没有当场发疯的魔法师,你是第一个。”

“先前的恶魔印记皆出自他手,腐化欧比西乌斯等蔷薇修士的是他、整个皇帝腐化计划的执行者是他!跑!能跑多远是多远!”阿诗还在警告众人,可只是一瞬间,深渊之主就直接掐住了阿诗,蓬莱立刻挥舞战斧劈砍,却在它皮肤上留不下一丁点褶皱。

亨利冲上去,却被阿撒兹勒从一侧掀翻。

阿里咽了下口水,背对着身后的耶里切尼道:“想逃的都可以逃,我要留在这里。”

“我们与你同在,长官。”穆斯塔法坚定地说。

但在逼近深渊之主前,他们得先清理周遭的魔物。深渊之主没有理会这些虫子,只是对阿诗说道:“我可不会和墨菲斯托一样说一堆屁话,现在,立刻作出选择。臣服我,或者灵魂永远被我折磨。”

“去你妈的。”阿诗回答。

深渊之主正要掐碎阿诗的头,刹那间,它的手被某样东西瞬间劈开。

“砰!”一声炸雷般的响声从众人耳边爆开,下一刻,一个金发的身影一脚踢开了深渊之主,接住了坠落的阿诗。

“你做的很好了,爱丽丝的弟子。”那金发女人对阿诗微笑道,“我来迟了。”

“你是……梦子小姐?”

“似神者?”深渊之主喊出了梦子的称呼,“为何如此快地抵达?”

“我不配称作‘似神者’,只是你们这些肮脏之物未得见祂的光辉。”梦子拔出双剑,剑指那魔头,“深渊之主亚巴伦,今日是你毁灭之日。”

亚巴伦立刻展开一道漩涡躲了进去,梦子立刻追进去。

亚巴伦消失后,漩涡全部关闭,水宫里仍挤满了魔物,阿撒兹勒仍在翻滚嘶吼,但此刻深渊不再朝这里倾斜魔物。阿里等人得以专注清剿魔物。

亨利笑着吐出一口血,拎着锤子走向阿撒兹勒:“现在轮到你和我了,阿撒兹勒。”

 

(十四)

……

我已献出一切。

 

梦子追逐亚巴伦进入漩涡后,发现自己身处一道极宽的无底洞中央。她看见受诅咒者们的灵魂正在哀嚎,至于亚巴伦的躯体,已经不见踪影。

梦子是这无尽深渊中唯一的光,灵魂们扎根在无底洞的边缘,如同干尸一般,伸出手却远远够不着那救赎。

梦子发现许多堕落的蔷薇修士,他们死后灵魂仍然在这地狱中为亚巴伦奴役。她注意到尼克狄奥斯,还有数不清的熟悉面孔。刚刚被掳走的几个皇帝亲卫和耶里切尼也在其中,但他们的身体尚未成为深渊的一部分,仍有救出去的可能。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先杀灭亚巴伦。

梦子任由身体随着重力坠落,却始终未能找到深渊之主。此刻,那些被囚禁的灵魂们突然从边缘生长出来,被某种意志操控着,朝着梦子撕咬过来。若将这些灵魂从地狱边缘劈开,它们就会坠入更深的深渊,再无得救可能。

梦子只能以剑脊、拳掌、膝撞逼退他们,疼痛在他们身上无法留下一丝退缩,争相索求着梦子的光。梦子忽然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一拳轰去,那亚巴伦的躯体骤然破开。梦子刚轰碎一个漆黑身影,另一个灵魂的胸口便裂开,亚巴伦的脸从那里挤出。

她刚转身,另一个堕落修士的影子又长出蝙蝠般的翅。那些全部并非亚巴伦的本体,亚巴伦可以从每一个灵魂身上显现,重新杀向梦子。

她终于明白,自己正身处亚巴伦之中,亚巴伦并没有藏着,它就是深渊本身。深渊不是地狱里的一个坑。它是地狱继续向下的意志。人心仍能下坠,深渊就永无尽头。但有一样东西,只需要一点,就能瞬间抵达深渊的尽头。

光。

梦子张开双臂,将光刺下——

光直直地扎穿黑暗,抵达了地底,又从上方照下,循环往复。

梦子知道亚巴伦在哪儿了。

事到如今,梦子只能使用那个——

梦子是距离神最近的人,因此得享最多的光。

梦子释放出自己的“本质”,金发女人的形态在这空间里骤然消散。

无底洞第一次出现了底。不,或许那不是底,是被光强行钉出的终点。深渊的外壁从中裂开,像一只被剖开的黑色巨兽。无数漆黑的裂口在深渊上蔓延,像一道道伤疤爬满魔王的身体。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光,每一道光都把一片黑暗从亚巴伦身上撕下。它试图合拢,试图继续向下延伸,试图把光也拖进更深处,可那光已经抵达尽头,已经在无尽之物的底部钉下一枚不可拔除的楔子。

亚巴伦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滚来,又在梦子的光中碎成一层层黑色尘埃。那些被奴役的灵魂从洞壁上脱落,不再坠向更深处,而是被光托住,像枯死许久的枝条终于脱离泥土。有人还在哭,有人仍在哀嚎,有人甚至不明白自己已经得救。

镣铐已断。

根须已断。

亚巴伦赖以支撑存在的无边身体,分崩离析。

尽管只有一瞬,亚巴伦还是窥见了梦子的本质——那是令他这个魔王都感到胆颤的东西。

若神是光,梦子就是使光前进的灵。

若是在现实,哪怕只泄出一缕这样的本质,也足以撕裂凡间的秩序。幸而这里是深渊。这里本就是该被光斩开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康士坦丁尼耶地下,阿诗魔力见底、蓬莱需要保护阿诗,其他人都被满地的魔物牵制。只有亨利自己,最接近阿撒兹勒。

“现在轮到你和我了,阿撒兹勒。”亨利笑着,避开阿撒兹勒的撞击,抓住一根触手,借力踩上了阿撒兹勒的躯干。亨利任凭阿撒兹勒在地下横冲直撞,自己紧紧抓着触手不放,甚至——他借着阿撒兹勒尝试甩掉自己的力道,又抓住一根触手,将那根触手硬生生拔掉。漆黑的血液飞溅,阿撒兹勒发出惨叫,更加失控,径直撞向一面墙,试图把亨利压碎。亨利立刻跳到其躯干另一边,让阿撒兹勒自己承受撞击的疼痛,他则又拔掉了一根触手。

触手一根根被亨利用蛮力拔掉,每当有触手尝试伸向亨利,亨利就用铁锤全力敲击。感受到疼痛,阿撒兹勒反而不敢把触手伸向亨利了。如同被一只猎犬死死咬住,它只能继续撞击墙壁,但亨利每一次都能在撞击之前跳到躯干另一边。

眼看着触手越来越少,阿撒兹勒直接蓄力——起跳!撞向天花板,亨利避无可避,只能拉触手垫着的同时用胸口承受这次撞击。虽说因为阿撒兹勒本身的体重,这一次撞击不足以把人碾碎,却也让亨利肋骨骨折,吐出一大滩血来。

但亨利不会松手。

他吃力地拔、踩着它扯、用嘴咬、用手撕,在这个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恶魔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疼痛记忆。

“嘭!”

阿撒兹勒再次起跳,这一次,亨利拉着触手垫背,椎骨骨折,亨利的眼前顿时变得模糊,他知道,他无法再承受下一次撞击。

但亨利不会松手。

这个老铁匠,靠着自己扯掉了阿撒兹勒整整一面的触手。

亨利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他在笑。

拔掉这一面最后一根用来平衡的触手,亨利跳到地面上,避开了阿撒兹勒第三次顶撞。随后,他抓住下面的触手,如同一个用捕鲸叉钉住海兽的老捕鲸人,风吹浪打也绝不放开。全身骨折又如何呢?肩膀断了又如何呢?手指无法动弹了又如何呢?眼睛瞎了又如何呢?耳朵聋了又如何呢?腿折了又如何呢?肝脑涂地又如何呢?

亨利不会松手。

他只是笑,狂笑,像个圆了毕生溯源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喜悦的事情呢?

抓住一根、拔掉一根、咬住一根、敲掉一根……触手上的眼睛再多又有何用呢?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亨利卸下自己的肢体?

阿撒兹勒一个踉跄,翻进了地下水宫的水池中,激起一层层浪花。亨利落进水中,憋着气,死死抓着恶魔,将他最后几根触手拔掉。

亨利松手,被甩了出去,只听见碎骨在他体内摩擦的声音,亨利撞到一面墙下,全然不觉得疼痛,只是在酣畅大笑。

阿诗见此,拄着扫把,要过来给亨利疗伤。可亨利只是摇摇头,指向不远处连支撑挪动自己身体都做不到的阿撒兹勒。

阿诗悲怆地看着他,哽咽了。

“掩护我!”阿诗对阿里喊道。

于是阿里掩护阿诗穿过魔物的包围,来到阿撒兹勒的身边。阿里本想一刀处决阿撒兹勒,却被阿诗拦住:“处决它,一切都白费了。它是无形之婴,就算死了,终有一天会被重新召唤、重新出生。亨利要我做的,是彻底放逐阿撒兹勒,将它驱逐到异界。”

阿里点点头,于是在阿诗施法途中,负责拦住那些拼命涌过来的魔物。

阿诗开始念咒,念咒时,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当初她和爱丽丝回魔界途中,曾经在异界遭遇一只无形巨兽的袭击。

现在看来,那只巨兽就是阿撒兹勒。

自己放逐阿撒兹勒到异界,阿撒兹勒终有一天会恢复、会成长、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袭击回魔界的自己和爱丽丝。只有这么做,阿撒兹勒才不会祸害这个世界、只有这么做,自己和爱丽丝才能因为那次袭击,走向各自的命运。

“呵。”阿诗被这弄人的命运气笑了。

但她还是施展了此生施展过最强大的咒语了,亨利之所以不要她救,就是为了让她用仅剩的魔法放逐阿撒兹勒。

阿撒兹勒还在蠕动、还试图逃窜。阿诗一气之下,用亨利打造的那把短剑刺穿了阿撒兹勒最后一根触手,把它钉在地上。

阿里则率领耶里切尼奋力掩护着这个素不相识的魔法师,仅剩的皇帝亲卫也战死了。穆斯塔法的手臂被咬住,他没有后退,反而用另一只手把魔物的头按在地上。

他们不认识这个魔法师,但是他们信任阿里,阿里命令他们守住她,只有这个魔法师能够放逐恶魔。

念完最后一段咒语,一道传送门被阿诗打开,阿撒兹勒被传送门的吸力送到了异界。这样一来,尽管阿撒兹勒仍然活着,但至少,它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降生……

一道漩涡打开,但从中走出的不是亚巴伦,而是提着刚刚被漩涡吞噬的士兵的梦子。她一出来,就看见了坐在墙壁下奄奄一息的亨利,和围在他身边的众人。亨利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师,心满意足。未留下一句遗言,亨利闭上了眼睛。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追上了自己的出生。

阿诗伏在老铁匠身上,哭了,她在康士坦丁尼耶认识的最后一个朋友,也在这里殒命。

梦子看着这一幕,千年未曾落泪的她,第一次为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养子,落泪了。

但梦子又如何能苛责他的选择呢?这本就是亨利毕生的溯源,彻底放逐当初导致他悲剧的凶手。

更何况,一切还没结束。

梦子转身,将救回的士兵安置在地上,准备离开。

阿里走上前,发现伊利亚斯还活着,倍感欣慰。他抬起头,心中有无数话想对这个帮助自己无数次的女人说。

“梦子!”阿里叫住她,感激道,“您又一次救下我的人。”

梦子疑惑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耶里切尼:“我们见过吗?先生?”

阿里愣住了。

而梦子,也在下一个瞬间,意识到什么,眼神冷了下来。

阿里之前遇见的“梦子”,根本不是梦子。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和梦子一样的面庞——

——望子。

第三纪,年份不详。

清理掉祸害一方的魔物后,梦子收起剑,一个孩子将一束花献给她。

梦子不明白孩子的意思,迟迟没有接受。望子却替她接过了那束花,摸着孩子的头,说道:“我姐姐说谢谢你。”

孩子高兴的离开了。

望子则把花插在了梦子头上:“有时候你该主动一点。”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梦子那时还很懵懂,“我只负责杀掉恶魔就行了。”

“那我以后替你回答,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望子优雅地微笑。

第三纪,年份不详。

面对大天使想要扶持地上教会的举措,梦子只是用剑指着大天使:“你怎敢让一群凡人以神的名义行事?”

大天使回答:“不靠凡人传播我主的福音,难道靠你们几个修士?”

“梦子只是觉得,会有凡人假借神的名字行恶,”望子出面调解道,“必须有相应的预防措施。”

大天使离开后,望子责备道:“你不要总是拿剑说话,态度温和一点呢?”

“可我……只是神的兵器……”

“爱丽丝在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迟钝,你不是兵器,你是梦子,我们的首席。”

“那……你呢?”

“我是2号,以后如果遇到需要交涉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第三纪,年份不详。

“2号。”

“嗯?”

“今天开始,你叫望子。”

“望子?这个名字……真好!这样,我也和你一样拥有名字了!”

“嗯……”那个时候,梦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想”。

她想,自己的妹妹们是不是也会想。

她想,望子应该会比自己更早会想。

她想,自己希望望子也和自己一样想。

她想,总有一天,300个姐妹欢声笑语。

她想,自己不会再孤单。

她想……

第四纪,年份不详。

望子问:“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灵魂呢?”

梦子答:“我不知道。”

望子问:“你应该知道吧?多和我说说,有灵魂是一种什么感觉?”

梦子答:“没什么感觉。”

望子叹气:“你也不要总是这么呆,多练习一下沟通呢?”

梦子疑惑:“有望子在,我不需要沟通吧?”

望子气愤:“你是姐姐我是姐姐?万一我哪天不在了呢?谁当你副手?”

梦子答:“3号。”

望子没有说话。

望子,想。

望子想,你没有恶意。

望子想,可我在你心中,只是个可替代物吗?

望子想,难道我的作用,只是当你的嘴巴吗?

望子想,难道我自己,就不配拥有灵魂吗?

望子想,凭什么?

第四纪,57年。

3号仍然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征兆,只是机械地执行着一切指令。望子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被赐予灵魂。

难道除了梦子,其他299位妹妹都不能得到神的光芒吗?

神啊,你为何如此不公?

偏要给予我深爱的姐姐的灵魂,却不给予我相似的,使我能爱她。

那么,我便另寻出路吧。

愿我奉还旧日,

愿我弃置自由,

愿我献上忠诚,

愿我缄默疑问,

愿我远离同胞,

愿我收起怜悯,

愿我奉还记忆,

愿我放逐悔恨,

愿我不再被爱,

愿我卸下面容,

愿我褪去温柔,

愿我舍弃真实,

愿我将灵魂置于祭坛之上,

愿我终于奉上自身的完全,

我已献上一切……

神啊,不,“黑山羊”啊,哪怕那是虚假的,也请赐予我灵魂!

 

(十五)

神啊,不,“黑山羊”啊,哪怕那是虚假的,也请赐予我灵魂!

 

理论上,距离清晨还有段时间。

但城内所有人和苏丹都看见,天边出现了鱼肚白。

神职人员和不少士兵纷纷登上城头,想要亲眼目睹这“神迹”。

他们看见,九位天使身着白甲、披着纯白的羽衣、张开翅膀,手持武器,整齐划一地从天边现身,她们美得毫无瑕疵,连挥动羽翼的节奏都保持一致。

他们听见,天使的柔美声音从远处穿梭数千米而来。

她们说,过来。

过来。

过来。

过来。

叫你们伟大的苏丹过来。

叫你们忠诚的战士过来。

叫你们无辜的子民过来。

来。

来。

来。

将胜利献给主。

将荣耀献给主。

将真实献给主。

聆听祂的言。

得享祂的触。

沐浴祂的光。

这是前定。

这是圣训。

这是美善。

来。

来。

来。

马儿们、羊群们,朝着那个方向不受人约束地前进。

有士兵看见这一幕,跪下;有修士看见这一幕,祈祷;有平民看见这一幕,哭泣。

全能的主来了。

审判来了。

拯救来了。

骑在马上的苏丹,发现自己的马匹也不受控制,朝着天使的方向奔驰过去。他猛地勒缰,马匹却像听不见命令一般,仍执拗地向前。

看见苏丹也被“神迹”牵引,将军们、大臣们、士兵们、修士们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高呼神名,争相追随;有人一边奔跑,一边痛哭流涕。

来。

来。

来。

我带来了个福音。

我带来了个佳音。

我带来了个喜讯。

你们听着。

听着。

听着。

听——

主——

我——

天使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断断续续,像是被某种异质的存在干涉、污染。

下一刻,天边的鱼肚白消失了。

几把长枪破空而来,刺穿了那些“天使”。

地上的神迹赫然消散,马儿和羊群开始朝着反方向奔逃。

“是伪神迹!”苏丹最先反应过来,勒马回转,朝着城市撤离,“后退!不许再前进!”

天空中,天使虚假的面孔和白甲,逐渐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八个没有脸的漆黑人偶。

和一个,金发的身影。

与此同时,几个蔷薇修士骑着马手持武器来到了这里,手中持着余下的武器,刚刚揭穿假天使真面目的就是她们。

“你的阴谋破碎了!背誓者。”其中一人掀开兜帽,露出纯白的头发。

“11号。”酷似梦子的女人和八位虚灵降落到地面,拔出胸口的长枪,冷漠而悲哀地盯着她,“梦子居然会带你来?”

11号作出宣告后,便不再与叛徒多废话,率领御座修士和这些曾为御座修士的叛徒们厮杀起来。肉眼不可见的劈砍、剑锋摩擦,积起尘土飞扬,飞沙走石如同一道屏障将战场遮蔽,只听见风压与金铁尖鸣交织。

望子,那个假梦子,提起武器亲自与11号交锋。

“我听说你现在是她的副手,”望子的实力远强于11号,干净利落的挥砍令11号只能专注于招架,望子天衣无缝的剑术使11号根本找不到反击的空间,“她给你起名字没?”

“我是11号。”11号回答。

“可悲。”望子一记横劈,将11号打退出十几米,下一个瞬间,望子就闪现到她面前,一记又一记重拳砸在11号那如同陶瓷一般精致的面庞上,留下了裂口。

“只不过是因为我带走了3号到10号,你才能成为她副手的,”望子又一记直拳,从11号脸上打下一道碎片,“就算没有你,还有12号、13号……”

“没错……”出乎意料的是,11号开口了,“所以,我才不会担心她。”11号第一次接住了望子的拳头,但下一刻,望子的剑锋就逼近到她的脖子。11号立刻回剑,才勉强挡下这下斩击,保住了自己的头,但整个身体仍然飞了出去。

望子抓住她的腿,又把她往地上猛猛掼下,砸出一道大坑。

“你连灵魂都没有!”望子骂道。

“那也比你……接受黑山羊的虚假灵魂好。”距离战斗开始仅仅过去不到半分钟,11号就已经满身裂痕,碎片撒满一地。

交战过程中,11号不断地思考、分析,试图利用望子的战斗过程反推黑山羊长男的权能,可她始终无法看穿——望子将长男的权能隐藏得很好,未让11号发现一点端倪。望子踩上她的身体,举起剑,直接刺穿了她的胸口。望子没有直接取11号的性命,而是把她钉在地上:“就让你看看,你口中的虚假灵魂,如何终结伪神的忠犬。”

“多么……可悲……”不远处,一个金发的身影缓缓走来。

她来了。

梦子提着剑,看到自己已经被虚假灵魂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妹妹们,再次落泪。

梦子看见虚灵们黑袍下的异变,终于明白墨菲斯托到底给了她们什么……

——是黑山羊母的脐带。

是黑山羊九子诞生时,被长男偷偷保存下来的脐带,是从出生处剥下的残渣,被炼成类似灵魂的伪物,塞进了这些渴望灵魂的妹妹体内。

在她们黑袍之下的身躯,分别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异变,3号长出了苍蝇的翅膀,身躯如同虫子一般蜷缩;4号身上出现龙的鳞片,长出尾巴,呈现龙化的趋势;5号则能够如同幽灵虚化……只有2号,望子,直接继承黑山羊长男本人变化权能的她,能够保持自我意识、保持原本的模样。

梦子的身后,跟着坚持要到场的阿诗和阿里。阿里没有让自己的部下卷进这场绝非凡人能够参与的神话大战,让他们先回去,只让穆斯塔法和伊利亚斯盯着他们不许参与劫掠。但他自己有话要和望子说。

在此之前,他先保持沉默,把对话的空间留给梦子和望子。

“威塞克斯的国王发疯,是你们设下的饵。你知道我一定会去。”梦子看着她,“等我赶到康士坦丁尼耶,地下的阿撒兹勒和亚巴伦又会把我拖住。等我无暇顾及地上,你们便伪造神迹,将整座城拖进恶魔的怀抱。”

“能把每一步都算到这种程度的,只有墨菲斯托。能把我算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你。”

“还不完全,”望子轻声说,像终于等到了姐姐检查她功课的孩子,“尼克狄奥斯是一个,优素福是一个,神迹是一个,亚巴伦、阿撒兹勒又是一个。只是,没料到,城市里还有你的养子,我才知道,你居然还收了个养子?你还会带孩子?呵呵呵呵……”望子发出一阵似哭似嘲的诡异笑声。

“如果优素福是你计划的一部分,”阿里走上前,“那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从优素福手下救我?”

“那个时候优素福已经失败了,赐他升魔,作为他苦劳的奖赏。但我可不想让优素福弄死你,因为——你是我计划的最后保障啊,阿里。”望子温柔而宠爱地看着他。

阿里后退了半步。

“你会凭军功升职,会被苏丹看见,会越来越习惯把‘神之敌’这个名字按在别人身上。终有一天,你会成为阿迦,成为苏丹最忠诚的锋刀。到那时,我只需要轻轻一推,你就会成为第二个优素福,只是走向另一个极端。你会将苏丹腐化、将鄂图曼变成我们的国度。可惜,你并没有走在我预想的道路上。”

阿里双腿发软,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是哈桑用生命提醒他,他就完全如望子所想的那样行动了。

“那个善良的尼古拉……去哪儿了?”哈桑的遗言在他的耳畔回响。

在这里。

“难道说,我一直都是你的棋子,你计划的后手?”

“没错。”

“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

“没错。”

“你撒谎。”阿里戳穿。

望子沉默。

“你曾不止一次问我,我是谁,我告诉你,我是阿里,我是耶里切尼,但我也曾是尼古拉。你决不可能一上来就盯上我,我们的相遇只是个巧合,你第一次问我那个问题,只是因为我的面孔不像突厥人。你第二次问我那个问题,只是因为,你心中怀有相同的疑问。你曾在令我毁灭神之敌后,补充说我可以拒绝,因为你仍存着一丝良知。”

望子的手指微微一颤。

听到阿里这么说,梦子也不禁对望子投去惊讶却悲伤的视线。

望子那强撑的阴谋家面孔上出现了一缕波澜,但她仍然嘴硬:“那只是,名为望子的灵魂残余的回响……”

“不。”梦子轻声说,“若那只是残余的回响,你为何会痛?若你从未拥有灵魂,如何能够渴望?如何能够嫉妒?如何能够爱?你却把自己的灵魂舍弃,转而追求黑山羊赐予的虚假灵魂,让自己成为傀儡。你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下的大罪,却已无可回头。你献祭了你的八个妹妹,把她们变成扭曲的怪物;你腐化了忠诚的修士团,使他们被永世折磨;你毁灭了你本可捍卫的成就,将它们全部供奉给恶魔。”

“可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梦子捂着自己的心脏,“是我未能学会表达,剥夺了你发声的权利;是我用冰冷的话语刺激你,使你觉得自己不再独一无二;是我未能发掘你灵魂的声音,使你憎恶创造你的神;是我未能回应你的爱,使你将那份爱也一并舍弃了。”

望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她眼角似乎出现了不该存在的泪光,她苦笑:“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残忍了。”

“现在,姐姐要将你身上那虚假的东西剥离,使它再也不能替你发声。”

“现在,妹妹要将你所爱的一切毁灭,使你再也没有东西去爱。”

于是,尘沙再次卷起。梦子和望子原地消失了。两道金色残影在尘幕中交错,剑锋每一次相撞,都像两枚雷霆在同一点炸开。梦子斩向望子的颈侧,望子同时抬剑格挡;望子刺向梦子的心口,梦子也在同一瞬间侧身避开。她们如此相似,像同一把剑在镜中互相厮杀。

望子知道梦子每一记挥砍的下一招会有哪些变化,望子知道梦子出拳的力道有多重、会在什么时候收力,望子也知道梦子会提前为和自己的决战作哪些预演,进行哪些调整,望子全都知道。梦子的剑还未完全抬起,望子已将剑架在落点上;梦子的拳还未收回,望子已知她会把余力留给下一击;梦子每一次试图改变节奏,望子都早已进入那个节奏里。

因为望子,就是最爱梦子的人。

因为望子,就是最了解她的人。

梦子方才在深渊中释放过本质,金发人偶的形体尚未完全稳定。她每一次出剑都仍旧精准,却比平日慢了半拍。

而对望子来说,半拍已经足够。

此时,其他御座修士仍在和虚灵们缠斗。只有11号,还被钉在地上。

阿里和魔力耗尽的阿诗甚至无法看清那两道残影,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11号。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奔向11号,握住钉着她的剑柄,使出仅剩的力气,也未能把那把剑拔出来。若是他们二人就能拔出来,11号也不至于一直被钉在这。

“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力气,”11号温柔地说,“能借用一下您的手炮吗?耶里切尼先生?”

阿里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手炮,但他自己肯定无法瞄准高速移动中的望子,而手炮的准心和前摇几乎不可能做到射中如此目标。但阿里亲眼见识了御座修士的实力,他选择相信她。

11号接过手炮,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构造。她装药、填弹、压实、点火,提前算好准心、引发时间、望子的移动频率和速度。

“砰!”

一发手炮正中望子肩关节缺少保护的地方,使她的右手在一瞬间失去力气。

而就是这一瞬,梦子精准斩中望子所有关节,让她立刻失去战斗力。

雷鸣般的剑声戛然止息。

望子算到梦子的一切技巧和战术。

但她,永远无法预料,那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11号、以及两位凡人的决心。

梦子捧住望子的头,如同捧住一个终于停止挣扎的孩子。

然后,她亲手击碎了那张脸。

从破碎的面孔深处,一根脐带般蠕动的伪物被她硬生生拽出。但下一刻,望子忽然丧失了人偶形态,在半息内变化着她千年里曾使用过的形象,可其中没有属于她自己的。

“还……我……”虚假灵魂被拔出,望子揪住梦子的衣角,苦苦哀求,却连发声都是奢望。

“对不起……”梦子严厉地瞪着她,泪水却不止,“但是,谢谢你,我已经学会,如何表达爱。”

梦子扯断了那根脐带。

望子的身躯如同断线的人偶倒下。

几乎同时,远处的4号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低吼。黑龙的鳞片从她黑袍下翻起,空间随之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虚灵们没有再战。

她们只是沉默地退入裂缝,将望子那具已经失去声音的躯壳一并夺走。

梦子没有追。

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追回来了。

从此之后,望子不复存在。

那个替她发声的灵魂不在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会继续行走的人偶空壳。

一切结束,阿里有些失落地坐在地上,那个曾和他谈笑、曾救他一命、曾在最后关头发现了一丝良心的望子,已经消失。

但他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全部都是虚假的。

因为望子自己也曾说过:“一个人不会完全是假的,即便他们一直在骗你,总会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天亮了。

真正的黎明到来。

梦子将剑从11号身上拔出来后,忽然感觉到什么,但她未发一言,只是看着阿诗身旁的蓬莱人偶——爱丽丝的杰作。

终有一天,蓬莱也会拥有灵魂。

阿诗则开始帮忙修理受伤的御座修士们。11号与之对视,阿诗在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某些不该存在于一个人偶眼神中的东西。

11号只是比了个“嘘”,阿诗心领神会。

就在这时,城中的哭喊声低了下去,火焰低伏,尘埃在半空停滞了一瞬。那些仍在祈祷的人忘了祷词,那些仍握着兵器的人忘了挥砍,连御座修士们也未能在第一时间跪下。

梦子垂下剑。

她知道,祂来了。

那光没有羽翼、没有形体,那是一切真实、一切精神、一切光辉的源头,短暂地显现在康士坦丁尼耶上空,如同匆忙的过客。

“旧纪元至此终结。”

“我降下震怒。”

“人啊,自今日起,选择自己的道路。”

修士们这才想起膜拜。

可那光已经褪去了。

“那……是真的吗?”阿里不敢相信。

“真的。”梦子回答,“我们的造物主,今天显现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阿诗问。

“不知道,”梦子平静地有些可怕,似乎还沉浸在伤感中,“但这恐怕是……不,当我没说。”

“望子真正的灵魂,会得救吗?”阿里问。

“会的。”梦子微微抬起头,“会的。”

 

(尾声)

第五纪元年5月29日,康士坦丁尼耶。

收拾好亨利在内那些牺牲战士在下水道的遗体后,阿诗暗中阻止了许多暴行——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她还想回收皇帝的遗体,却始终未能找到。

阿里也尽可能维持城内的秩序,他只能在不违反军纪的前提下,去保护能保护的人。

不久之后,多安阿迦找到了他。

“你们队伍进城后,有没有遭遇摩里亚大公和他的亲卫?”多安问,“就是皇帝。”

阿里摇摇头:“没有,不能通过服饰分辨吗?”

多安说到这个就来气:“那些该死的无旗兵,把附近的尸体身上装备都扒光了,如果大公死了,他那身甲胄肯定也被扒走了,现在好了,我们连辨认尸体都做不到。”

阿里又问:“皇帝——大公长什么样?”

“不知道。但他身上肯定披着紫袍,如果你们有线索,就向我汇报。”多安拍了拍他,转身离开。

阿里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回想起来。

虽然当时是夜晚,但凭借火光,他确实能看见——那个他们一进城就遭遇的队伍头领、那个斩杀卡西姆,最终被自己杀死的男人,就披着紫袍。

阿里的眼神黯淡下来。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辨认尸体、他可以凭借这份巨大的军功领取奖赏。

但一想起望子的话,他感到后怕。

阿里离开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阿迦。

如果皇帝的尸体被辨认,恐怕会遭遇侮辱、会被吊起来示众。

他不希望发生那种事。

让皇帝和众多守城士兵一起被埋葬,才是对对方最大的敬意。

“关于恶魔,我们怎么报告?”穆斯塔法问。

“我已经如实和多安阿迦汇报了,”阿里回答,“至于怎么解释这一切,那就是陛下和神职人员的事情了。”

“我亲眼……凝视过深渊,”回想起自己被拉进深渊的经历,伊利亚斯到现在都惊魂未定,“我不想……再回去……”

阿里把手靠在对方肩膀上,安抚:“放宽心,伊利亚斯,你不用再回去了。你得多谢谢梦子女士。”

“那个魔法使姑娘呢?”穆斯塔法问,“我想去送一朵花。”

阿里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一点疲惫的笑:“你就别想了。”

随着城市被接管,苏丹入城。城里的混乱逐渐被平息。苏丹先走进大教堂,此时这里还挤满了平民和伤员,他下令清场后,宣布将这里改成新叶寺,随后进行了礼拜。

阿诗听说,朱斯蒂尼亚尼在被部下运往港口的路上死去了。

她还听说,许多高级将领要么战死,要么被俘,等待苏丹视察。

她亲眼看见数万平民被绳索牵走,也看见少数人从港口逃离。

她阻止过一些屠杀,藏起过一些孩子,转移过一些老弱病残。

但不够,永远不够。

马扎尔佣兵们去向不明,有人说他们参与了最后的战斗,有人说他们参与埋葬了亨利,也有人说他们提前从港口逃离。伊什特万是个幸运儿,他和许多伤员都被阿诗转移走了。

直到一切结束,混乱被平息,秩序恢复。

鄂图曼在这里的统治正式开始。

阿诗这才选择离开。

遥望着已经不再属于泰伯利亚人的城市,阿诗默然不语,千年国度终究无法阻挡历史的车轮,在新纪元的前一刻灭亡。

“要和我回圣城吗?”梦子问。

“不了,”阿诗回答,“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送到下一个时代了吧。”

“我不知道我主赋予你怎样的使命,”梦子说,“但我在此宣誓,无论你出现在哪个时代,我都会保护你。”

“还是多操心操心凡人们吧,”阿诗说,“别忘了亨利。”

梦子微笑:“我不会忘记。”

她说得很平静,那是她学会表达爱的证明。

太阳升到高处。

泰伯利亚的国度毁灭了。

可阿诗知道,城邦、皇帝、旗帜、城墙,都不是一个民族存在过的全部证据。

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只要还有人讲述他们如何战斗、如何死去、如何在最后一刻仍拒绝屈服,泰伯人就还没有完全消失。

 

(终幕)

 

第五纪元年,深渊。

一团被打散的气息正在低语。

深渊之主,亚巴伦。

不要紧,就算似神者破坏了他的躯体,只要时间,他就能恢复。

在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真是狼狈啊,深渊之主。”一个身影从不远处踏空漫步而来。

“墨菲斯托……”亚巴伦的残魂注视着他,“你来得正好,快,替我重铸恶魔相。”

“那是当然,在下已经备好新的躯体。”黑山羊长男伸出手,将亚巴伦的灵魂在手心凝结成块。

“墨菲斯托?你在干什么?”

“为您铸造新躯,深渊之主。”

“给我住手!我可是你父亲撒旦安排的老师!你的监察者!你岂敢违逆他?!”任凭亚巴伦如何咒骂,墨菲斯托也没有终止他的施法,很快,亚巴伦的灵魂被凝结成一块石头。

随后,墨菲斯托将那颗石头,铸造成一把魔剑。

“从此,为我驱使,为我奴役,亚巴伦。”墨菲斯托高举魔剑,“您,才是这场盛宴中,唯一值得我亲自接收的战利品!”

腐化皇帝也好、腐化苏丹也罢,都是顺手落下的棋。

失去望子,确实可惜。

她是他最精巧、也最接近成功的作品之一。

但没有什么牺牲,比得上彻底摆脱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监察者、再将深渊之主铸成自己的利剑。

如今,墨菲斯托,彻底自由了。

 

(神怒之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