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Forgotten

我很乐于听到(绝对不是幸灾乐祸),麟小姐被禁足了,刚刚才被放出来。她家养的那只妖精在地位从宠物上升到家人之后占有欲变得格外强烈,现代人好像管这样子叫黑化。但应该是不用操心的,那妖精想要保护麟的心愿比谁都真挚。我洗过记忆,不记得我们初次相识是在什么时候,只有脑海最深处的片段无意识间告诉我,她也是个可怜妖精。爱情就是这样,谁先陷进去,就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哟,麟小姐,还没死啊。”

我用死亡打招呼,并同情地打量着麟小姐。许久不见,她气色不错,看来爱情的滋养能够治百病。而且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她明显变得更富有少女气息和青春活力了些。

最后我还是没说。虽然她抗拒变化,畏惧死亡,但她还年轻着呢,犯不着考虑那么长久。

“五月份那时候我确实快死了,我还以为我必然活不过九月。托诺茵的福,又一次活了下来。”

“那可真是万幸啊,话说这种事应该发生过好几次了吧。”

我们俩边喝茶边谈笑风生,依稀记得耶历2005年,也就是幻想乡的120季,麟小姐曾经险些告别我们。谁救了她呢……说起来到底是谁来着?

麟小姐开始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看上去是有话要说。但沉默了半天也只是继续摆弄手指。

所以我主动开口:

“麟小姐,不注意身体可不行啊,这样吧,你看我最近从外界进了一批体力药剂,效果非常强劲,保你喝完一片立刻青春焕发!”

麟小姐接过药盒,只瞥了一眼,眼珠子就差点飞出来,脸色也急剧变黑变红,看上去是有些气急败坏了。说是害羞也行。她挥着手重重地在空中写下几个金字:

“霖之助先生!血管扩张剂对女性精力是没有帮助的!”

“啊这,是,是吗……”

那给你家妖精用。我及时咬住舌尖收回了后半句。就算真有用,那也很不妙啊。我寻思归根到底那家伙还是吃醋了吧,露娅可(Ruach)说自己和诺茵是姐妹,哪有姐妹不吵架的,何况还牵涉到了小姨子。

嗯……没错,自古以来男人和小姨子的关系就是世上最不好把握的关系之一,另外两个是儿媳和老公爹、太子和老皇帝,远了不行太近也不行。虽然麟小姐是女人但应该也可以套用,大概?

麟小姐气头渐消,随即抿了一口茶。我估计生意是做不成了,但依旧出乎我的意料,麟小姐平复情绪之后反而向我示好。

“霖之助先生,说起上次的交易,多亏你了。我的收获远远多于你,这不公平,所以作为回报,请你尽管提要求吧,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考虑。”

我皱眉。收获比我多么?那是肯定的,毕竟我得到的那块石板——现在是粉尘了,想卖也已经丧失了所有售出的可能性,没人会买一撮土回家收藏。

不,还有一样报酬。是失去之后的代价。所谓有失必有得,汉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釜锡镬锁椅,货惜……算了,记不清了。

我把那样东西掏出来给麟小姐看,“这样吧,我这里有件好东西,可惜我年岁高了,平常依赖的鉴定物品的能力也不好用了。麟小姐,上眼瞧瞧如何?哦,不要求你买,就帮我估一下价值,我还期盼着能卖个好人家呢。”

那之后,我的预期并没有达成,因为麟小姐没说话。我指的当然不是她张口说话,她一直都没办法说话。她愣住了。我看着她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有些退缩。

我无法描述她的那种表情,也无法理解她凝视着我的眼神究竟是什么含义。是我有问题吗?还是这杆一看就不普通的毛笔来历太唬人?藤原老贼把它给我的时候可不像有这么宝贵啊。

“霖之助先生。”

麟小姐一笔一划地打出来这五个汉字,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这是故人遗物。”

我当时都快吓死了,虽说所谓做生意,就是用自己用不到的废物交换别人用不到的废物,但遗物可不包括在这个定义范围内啊。麟小姐是我的大客户,万一得罪了她,我这间杂货铺子收入腰斩都是好的,大概率也没必要再开下去了。于是我拼命道歉,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给麟小姐续茶。

“啊,这样,对不起哦麟小姐,我此前并不了解这些信息,我向你道歉,还望您不要放在心上……麟小姐?你生气了吗?”

麟小姐只是抬头仰视着我。我很少从这个视角看她,在昏暗的森林里麟小姐一直都显得格格不入。她太耀眼了,金色的长发闪着细碎的光,每次光临我的小店都带给我一种错觉,让我以为我又回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人间。

那时候我还年轻。——也不算太年轻了,但心态比现在要年轻。多无忧无虑,每天只需要盘算盈亏,赚了有自己的,亏了算东家的。不用自己开店就是省心,哪像如今柴米油盐皆出自己身,一天不开张就可能错失半辈子的饭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霖之助先生。”

我好像听见她在说话。是错觉吗?她明明不可能说话的,据她曾经不经意间透露是天生缺陷。幻想乡内应该也没有能治好她的大夫才对,那种水平的人,或者妖,在我印象里确实存在,但专家未必对症,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无有成果。

“我不是在向你讨要这件遗物。我的意思是,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霖之助先生?”

麟小姐都快哭出来了。低眉顺眼的麟小姐可是世上罕见,一颦一蹙间仿佛又颇有些熟悉。

我瞪大眼睛打量着她,她也直勾勾地瞪着我。人类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又在透过雾蒙蒙的窗户看着谁?

麟小姐干哑着嗓子说,“这是雾雨家的,是芙拉父亲的遗物啊。”

我慢慢坐回去。

那之后,我也忘记过了多久。我把毛笔放下,抬起头跟麟小姐重新交谈起来,谁都没再提这件事。

“作为报酬,我想从你那里获取一些知识。我知道我天资愚钝,所以不用当教学生那样教我,就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可以吗麟小姐?”

“当然是可以的,霖之助先生,请讲吧,我会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为您解答。”

我们俩一边喝着茶,一边吃着我珍藏的蜜枣,脸上都带着微笑。今天天气不错,秋日的太阳难得如此温顺,不会把森林里的潮气完全烤干,否则魔理沙该不高兴了,小魔女每天拿蘑菇当饭吃,一年三百多天不重复,也不知道是体质异于常人还是长年累月吃出了抗性。

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其他人听去:

“麟小姐,你以前说过,[死亡是无法被治愈的]。”

“对,死亡不是一种疾病,自然无法被治愈。”

麟小姐在空中逐个打字回答,金粉色甚是可爱,并不那么方正。越活越回去了这家伙。

“我是不太在乎死亡啦,作为半妖我已经活得够久了,哪天死掉也无所谓,反正无牵无挂的。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死亡无法治愈,那衰老呢?”

死亡不等同于衰老,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当然麟小姐还不需要我来教,在我心中麟小姐无所不知。但未曾想,这个问题也让她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不知道。很抱歉。”

竟然这样。我虽然遗憾,但心里清楚,麟小姐都说不知道的事,那世界上估计没谁敢下定论了。我笑笑:

“别在意,我已经老了,麟小姐还年轻着呢,可别提前考虑这么多。想得过老得快,这是老年人的人生经验哦,虽说领悟时候已经太晚了。你也不想像我一样整天死气沉沉对吧麟小姐?”

麟小姐轻声抿着唇,“不能如此断言。”

她又紧锁起眉头,不再看我,目光涣散,很像上课开小差的坏学生。我注意到她周身漂浮着许多金粉色小字,似浪花般不断涌现又迅速消散。原来这就是她自言自语的方法吗?真是够奇怪的。

“生命体的衰老与端粒有关,已经可以肯定这种名叫“端粒”的成分虽然作用不明,但可以充当刻画生命衰老的时钟。生命每一次增殖端粒都会变短,端粒越短则生命越衰老,目前已知的任何手段都无法补充……不,确实有一类“生命”永远也不会缺少端粒,但那真的还是“生命”吗?”

我看得眼晕了,赶紧拍拍手把她从思维的海洋里捞出来。麟小姐又脸红了,哎呀还挺害羞的,明明早就不怕生了。

“对,对不起霖之助先生,我不是故意走神的!你放心,虽然我目前不知道答案,但我会尽快答复你的。哦对了,还有那只毛笔,就请您妥善处理吧,我拿回家也只是徒增伤感,不如把它交给更需要的人。时间不早了,原谅我先行一步,家里催——诺茵?!”

麟小姐着急慌慌站起来,和扇着翅膀飞进来的妖精撞了个满怀。妖精从她胸口探出脑袋,傻乎乎地对她笑笑,然后对我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很不聪明。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但是我恢复好了!尽情蹂躏我吧麟小姐!那位开杂货店的老先生,谢谢你的招待了,现在我得抓她回家睡觉啦!”

麟小姐又脸红了……怎么回事,现在的小辈?果然还是爱情的魔力让人年轻。我嘬着牙花子,对着逐渐远去的两个家伙摇头叹气。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

“霖之助先生——改天请来我家做客!”

金粉色的字也渐行渐远,字里行间透着忐忑。我笑笑,向麟小姐招了招手,然后双手拢作喇叭大喊:

“——那就却之不恭了!”

……

我没告诉麟小姐,那天前脚她刚走,后脚八云紫就从隙间里钻出来了。她头朝下倒吊在空中,只是深深地剜了我一眼,就看向我丢下的那支笔。

“魔神?哪个魔神。”

八云紫小声嘀咕。

“现在这个世上还有魔神?”

不速之客并没有抢走它,和魔理沙不同,魔理沙信奉出门不捡东西就算丢,香霖堂一天没卖出去东西就算赔,我坚决不承认两者有相通之处。魔理沙绝对不是我教坏的,芙洛斯蒂娅打根上就坏了。都怪那个狗藤原!

可是当我拿起毛笔,我惊讶地发现它的描述变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八云紫分明什么也没做,唯一能解释的只有她说过的话。

【麒麟笔,凤凰羽。魔神赐福,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