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迭香

(一)

我被从旧地狱第8区带出来,跟在古明地觉身边当助手已经过去十年多了。地狱官方希望她从整个旧地狱的孩子里挑一个最聪明的出来,在一众经过严格考核的青少年中,她不偏不倚挑中了我,第8区一位普通教师兼通灵师的孩子——火焰猫燐。

15年前,灼热地狱因为罪犯普遍改造良好,取消了地狱职能。所有罪人成为了自由民后,古明地觉便被地狱官方委派过来总督旧地狱,以她的读心能力观察居民是否真心悔过。我所在的第8区是洗心革面的典范社区,而我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是罪犯,是灼热地狱原住民,一直负责罪人们的教化工作。对我进行背调后,鉴于我背景干净、品德良好、成绩优异,地狱官方批准了古明地觉选我做助手的申请。

如今的旧地狱并非毫无罪恶,在城市的阴暗角落,仍有走私与谋杀。但这些个案并不会影响古明地觉对居民心理状况的整体评估,每次得知这些事情,总是保持着厌世与无聊表情的觉大人脸上才会难得浮现出一些兴趣,拉上我跑到案发现场用读心能力破案——侦探扮演是她的个人爱好,并非她的总督职责——旧地狱总警监对此倒是持支持态度。不得不承认,觉妖怪天生便适合做侦探。得益于她读心能力的震慑力,人们连谋杀的想法都不会有。

仅仅过了几年,觉大人便厌倦处理那些琐碎的事务,把事情丢给我处理,重要的再给她——是否重要也由我自己判断。之后几年,我埋在堆成山的文件里,隔着一行行白纸黑字关照着旧地狱的方方面面,但他们不会知道旧地狱每一寸微不足道的变化都有我的影响,而我自己也极少去亲眼见证那些改变。只有每一次例行的射击训练和出门判案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地从公务中喘口气。

当我的桌面在十多年里难得地干净了一次时,我伸了个懒腰,正式向觉大人提出请假,坐公交回到第8区。

我扫视第8区街道,这里的建筑都刷上了一层白漆,街道两侧则种满了迷迭香,我曾批准过一份限制部分地区房价的政策,第8区也在名单中。亲眼看过后,才知道为什么这里房价那么高了:街道交通井然有序,商品街店铺种类丰富,绿道和公园布置优美,一下车便能闻到迷迭香的芬芳。在回家给母亲一个惊喜前,我打算先去酒吧坐一坐。

我戴着口罩和墨镜,头上戴着遮住猫耳和红发的女士款头巾,低调地走进酒吧,一进门,我就看见一个独眼醉汉在前台耍赖。

“俺要……再点杯……”醉汉掏出硬币。

“你已经喝得够多了,”酒吧老板彼得劝道,“店里有规矩,一个人不能点超过三杯。”

啪!

醉汉狠狠拍了下桌板:“怎么就你们这规矩多!”

我能注意到周围的本地人无不怀着嫌恶的眼神盯着那醉汉。只见那醉汉取下眼罩,对着老板露出他瞎了的一只眼,说:“知道俺这眼睛咋没的不?”

我心想必须在事情闹大前劝阻,正要上前,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突然从角落里站起来,一只手把那醉汉拖进了厕所里,然后我就听见几下清脆的耳光和醉汉的惨叫。再然后,警察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醉汉拖出来,丢到了酒吧旁的巷子里。

我担心醉汉安危跟了出去。

“任何人来第8区,都得遵守这里的戒律,听见了吗?”警察对着地上的醉汉警告道。

醉汉不省人事。

警察转过身,注意到我,对于游客目击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的他理了理衣领:“别担心,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闹事了。”他还没收回自己凶狠的眼神,似乎没有认出我。

“威尔?”我喊出警察的小名。

听到我喊他小名,本来把头藏在帽檐下的威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取下头巾和口罩,对他微笑。

他忽然也笑了起来,走过来对我低声说:“疼疼走开!”

“怎么还提这事!”我捂着脸。

我和威尔是童年好友,“疼疼走开”是我小时候摔伤后罗斯玛丽姐姐给我开的一种药,我管它叫“疼疼走开”,但因为这个名字过于幼稚,被威尔当作笑料反复提起。

我们回到酒吧,各点了一杯,酒吧老板这才认出我来,正要喊我的名字,却被我制止。

“你怎么回来了?”威尔惊喜地问道。

“休假回来看看老乡。”

“你妈妈知道吗?”

“还没,我要给她个惊喜,她在哪儿?”

“她应该还在纪念室讲课。”酒吧老板彼得凑过来说,顺便端上来两杯鸡尾酒,“算我请的。”

“你们不要提前和她说。”我嘱咐。

木匠芬突然走到柜台,舔着手指数钱,却发现钱不够:“赊下账。”

“又来?!好吧!”老板无奈地点头。

“等等,这是谁?”正要走的木匠忽然掉头,要看我的脸。

“嘘!”我拼命向他示意。

“哦,好!”瞬间理解了我的意思,木匠也努力憋笑,“长这么大了。”

“你喝酒了,可不要去工作!”老板对木匠告诫道。

“哎呀晓得!”木匠转身离去。

“你怎么当上警察了?”我问威尔。

“额,这个嘛……”威尔用余光看了看老板,似乎有什么话不方便当着老板面讲出来,“因为看不惯恶行,就当了。”威尔和我不同,他是罪人的孩子,虽然他不用跟着父母服刑,但在地狱被废弃前,他只能和第8区绝大多数孩子一样,由罗斯玛丽姐姐照顾。

关于他当警察的理由,我隐约能猜到一些,更能理解为何他不当着老板面讲出来的。因为……

“害!结果他们给他安排在第8区,治安最好的地方!”老板突然打趣道,“每天只能处理像刚刚那种惹事的外地人!”

“我成天蹲在酒吧就是因为这个,”威尔说,“总有酒鬼不知道规矩。”

“大伙一点没变,”我欣慰地说,“我几乎没怎么听说过第8区有什么纠纷,除了房价。”

“哈哈哈哈……”二人笑了。

“难得你回来,我也要开一杯。”老板说着,便随手从柜子里开了一瓶啤酒。

“杰西卡才劝你别喝了。”威尔劝阻。

“阿燐难得回来,怎么不喝一杯?就一杯!”老板给自己倒满,加了冰块,“干杯!”

“干杯!”我们碰杯。

彼得吨吨吨把啤酒灌进肚子里,擦了擦嘴,借着酒劲,他说道:“我已经……一天没讲我女儿了。”

“唉,”威尔面露难色,就连周围的顾客都知道老板要干嘛了,“他又开始了……”

我也十多年没听他讲了,如今再听一遍也不抗拒。

“我的女儿,她呀,她……”忽然,他摸了摸后脑勺,就像是被谁打了一棍,随后,他开始摇晃,扶住桌子。

下一刻,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桌子上的玻璃杯和一张相框后,倒在地上。

前台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我和威尔站起来,翻过前台,查看老板的情况。只见老板怀里抱着刚刚落下的相框,嘴里念念有词:

“罗斯玛丽……罗斯玛丽……”他眼中含着泪。

“快叫医生!叫杰西卡!”威尔对客人们喊道。

我看向他怀中的相框,那是一位早已香消玉殒的少女的照片,那少女永远保持着亲切纯洁的笑容,任何人见到她都会被她的善良和友好感染。可就是这样完美无暇的少女,在二十年前就死去了。

等医生杰西卡赶来时,已经错过了抢救时间,彼得已经断气。

“重度急性脑出血。”杰西卡检查后得出结论,“他是不是喝酒了?”

她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叩击着我的灵魂,而威尔更是主动承认:“是……我劝过他……”

“你们知道他不能喝酒的。”杰西卡站起来,手里拿着罗斯玛丽的相框,看着她,摇摇头,把她摆在桌子上。

老板彼得时常和我们讲述罗斯玛丽的故事,而我也亲身体会过她的美好。她身上总是有迷迭香的香气,第8区每个孩子都被她带过。她的父亲彼得是罪人,但她不是。据说她本来可以直接上天堂,但是主动下地狱想为父亲分担罪责。这点在我之后翻阅审判记录时验证过,罗斯玛丽的确是主动下地狱,她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罪行。她生前只是个采药少女,因为父亲信了邪教,被当作女巫和父亲一起被烧死在十字架上。

来到地狱后,她得到了自由民身份,成为第8区草药师杰西卡的徒弟,除了照顾我们这些孩子、陪伴父亲,还兼顾医学,她身上几乎看不到一点缺陷,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她也总是以善良和笑脸相迎。

某一天,杰西卡叫她去采药,她没有回来。之后她被人发现死在第7区,警方很快锁定了第7区一个瘾君子。经过审问,瘾君子承认那天自己药瘾发作,看上罗斯玛丽的面容,要她跟自己回家,罗斯玛丽抗拒,被他从背后用砖头砸死。根据那个瘾君子的证词,当时的警探揪出了一整条违禁药走私案的上下游,将售卖违禁药“红粉”的头目绳之以法。而那个杀害罗斯玛丽的瘾君子最后也被处以极刑。

罗斯玛丽的死触动了第8区所有被她善待过的罪人,那些本来对她善良不屑一顾的罪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喜欢这位姑娘身上的品格——奇迹发生了,第8区的罪人们开始积极改过,成为了灼热地狱第一批真正改造自己的罪人。地狱官方实验性地解除了他们身上的劳役,让他们自发组建社区,取得了成绩。得知了第8区的事迹后,其他区的罪人也纷纷积极自我改造,最终在4年后,整个灼热地狱的罪人都洗心革面。在罗斯玛丽死去的第五年,灼热地狱正式被废除了地狱职能,所有罪人成为自由民,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二十年间,罗斯玛丽的父亲总是以他女儿为骄傲,他只要情绪一上来,就会讲女儿的那些事迹。在彼得的牵头下,第8区居民为罗斯玛丽造了纪念室——因为她的美德,第8区居民才有今天的自由。我的母亲火焰猫里便是纪念室的讲师。

“我是因为罗斯玛丽的死,才打算成为警察的。”在处理完彼得之死后的各种事务后,威尔和我在街上坦白,“如今,她唯一的亲人也死了……你说,这些本就死过一次的人,在地狱死后,灵魂会去哪儿?”

他突然问起一个连我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只能以沉默回应。

一个辅警小跑到威尔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威尔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和我匆匆道别后,跟着辅警离开了。

我则一个人回了家,看着屋内一切如旧的陈设,我暂时抛下伤感的情绪,放松下来。听见开门声,我的母亲小跑到玄关,与我对视,脸上满是惊喜。

“阿燐?!”

“妈妈……”我张开双臂,她奔过来把我紧紧抱住。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我只想享受母亲怀中的温暖。

妈妈之后给我做了我最爱吃的烤鱼,掺着迷迭香的香气。

“地灵殿是谁给你做饭?”

“地灵殿有厨师,妈妈。”

“他们做的怎么样?”

“没有你做的好吃,都太清淡了。”

“清淡点好,要控油控脂。”

“我吃不胖的,妈妈。”

“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在地灵殿不喝酒。”

“那就好,那你是去了酒吧?”

“嗯……”

“那你肯定被彼得拉住讲故事了吧?难怪这么晚才到家。”

“彼得叔叔死了。”

“……”

空气安静了下来,我不敢抬头,只是用筷子剖着鱼肚子。

沉默了许久,母亲最后也只能感慨一句:“愿罗斯玛丽保佑他的灵魂。”

我想起了不久前威尔的问题,嘴里也脱口而出:“妈妈……在地狱死去的人,灵魂会去哪里?”

她是通灵师,这个问题她一定比我更清楚。可母亲并没有如我所想的那样立刻告诉我答案,而是用筷子给我夹肉,说道:“别想那么多,吃饭,你压力也不小。”

母亲的话并没有引起我的疑虑,我也索性将彼得的事情抛之脑后,转而边吃边问起母亲自己的工作:“学校的事情怎么样?”

“一切顺利,最近学校打算订购校车,毕竟有其他区的孩子来第8区上学。”

“我回去问一问教育局……”

“不不不,纪念室的捐款应该足够。”母亲劝阻我。

我没打算和母亲那几乎凡事都亲力亲为的个性较真,没有她的教育,就没有今天的我。但我也清楚这是教育局的义务,所以我还是决定让教育局承担校车的资金。不过提到纪念室,我好奇起来:“纪念室的捐款还是那么多吗?”

“当然,人人都怀念罗斯玛丽,”母亲又提起她,在罗斯玛丽死后,母亲也常要求我们以她为榜样,“而且纪念室的一切收入都会用于公益活动。”

“你明天有课吧?我也想去纪念室看看。”

“好啊,它变化可大了。”母亲眼中难掩激动的心情。

第二天,我跟着母亲来到罗斯玛丽纪念室——应该叫罗斯玛丽学校了。我离开第8区前,它还只有小教堂的大小,如今已经扩建到仅次于大学的体量。作为整个旧地狱最好的学校,它兼顾儿童教育和成人教育。领导层由地狱官方招募。

我看见屹立于学校广场中央的罗斯玛丽雕像,她如生前那样,穿着草药师的服装,提着篮子,身旁簇拥着一群孩子。她背后是学校主楼,以及一座正在施工的钟楼。

“我没什么学问,所以还是留在纪念室讲品德,对于如今的灼热地狱新生代而言,没什么比一个榜样和她的美德更重要……”母亲絮絮叨叨地讲着她的教学理念,领着我走向学校角落的一座小房子,那便是最初的纪念室了。

我走进纪念室,发现这里正在进行装修。

“毕竟都十几年了,”母亲讲,“陈设都太旧了。”

我看见纪念室的主讲堂上也挂着罗斯玛丽手捧鲜花的画像,这幅画很早就在这了。工人小心翼翼地把它拆下来,用布盖上以免沾灰。在纪念室的角落里还特别鸣谢了那些捐款资助本纪念室建成的人名,总警监安德烈、校长斯科特、小卖部的西恩和木匠芬等人的名字赫然其上。我还注意到四周的煤油灯、熏香和蜡烛,这是母亲进行通灵仪式时会用的素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等我问母亲,木匠芬就看见我们。他和我打了招呼后,把母亲约了出去,说是有事情聊。我则继续留在室内参观。

“你怎么能这样!”我突然听见外面母亲的斥责,急忙出去,只看见木匠芬气冲冲地离开,而母亲面露愠色。

“他做了什么?”我充满敌意地看着木匠的背影,他怎么敢激怒我的母亲?霎那间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几种报复他的办法。

“没什么……”母亲只是理了理自己的侧发,“只是对纪念室装修有些分歧……咳咳咳咳咳……”母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连忙扶着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我叫医生过来。”我提出。

“不用,只是小感冒。”母亲拒绝。

我让她坐在这休息,随后躲在纪念室另一边给杰西卡打电话。很快我就看见杰西卡提着医疗箱责备地走向母亲:“我都说了多少遍,里,不要来这种满是灰尘的地方!”

“对不起杰西卡医生,但我得监督装修。”在严格的杰西卡面前,我的母亲也没了脾气。

“我母亲怎么了?”我追问。

“她有呼吸道疾病,你还不知道?你当官把母亲忘了吗?”面对我,老杰西卡也毫不给面子,而我也只能低着头接受她的训斥。

“别怪阿燐,是我不跟她说的。”母亲连忙护着我。

“总而言之,你别来这种施工的地儿了!”杰西卡说着,从医疗箱里翻出药物让母亲服下,随后拿出急性吸入器让她吸气。

我看见几个人朝着这边走来,似乎是学校的管理层。他们一看到是我,就远远躲着,似乎有意回避我。我让母亲在这待着,自己径直走过去。他们见我发现他们,也不好避开,只好陪着笑脸对我打起招呼。

“火焰猫燐小姐,没想到您在这儿。”为首的是校长斯科特。

“我只是休假,你们忙你们的。”我回应道。

斯科特在几步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

“火焰猫燐小姐,既然您正好在,校方有一件事想先听听您的意见——关于纪念室的产权。彼得先生昨天过世,他没有继承人,也没有遗嘱。纪念室和捐款账户在法律上属于他的个人财产,按现行规定,这种情况会进入充公程序。考虑到校舍本就是在纪念室基础上扩建的,学校也一直在承担它的公益职能,校方的想法是,申请将纪念室和捐款直接划归学校管理。原计划向地灵殿提交书面申请,今天既然遇到了您,就先口头问一句。”

“这事我没有权力裁决,”我说,“等我调查清楚情况之后,会写报告给古明地觉总督,让她定。在此之前,纪念室照常运作。”

“明白。”斯科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和几名校董转身走了。

他们的诉求非常合理,按照程序应该如此,但我不想现在处理这件事,而且彼得才死一天他们就急不可耐地想得到纪念室,令我有些排斥。

我看向那座正在修建的钟楼,仔细一想,这座学校要花钱的事确实有点多——纪念室装修、校车和钟楼,为什么全都被堆在一起了呢?

我看见木匠芬正在钟楼顶上作业,回想起刚刚自己心里产生了过分的敌意,我感觉自己有些可怕。自己一句话可以立刻让教育局把新的校车开到学校来,一句话就可以让那些校董下台,也可以一句话让木匠丢掉工作,而我刚刚居然在情绪支配下,产生了那种想法,我该为此羞耻。火焰猫燐,你把母亲这么多年的教诲都抛之脑后了吗?难道你也要被权力腐化吗?

或许我应该仔细问问芬,他和母亲刚刚到底在吵什么,我有什么能做的。

只可惜我没那个机会了。

我看见芬在高台上晃晃悠悠的,随后从钟楼顶部摔了下来。

“嘭!”

血溅满了主楼前的空地。

等警察调查了现场后,他们得出结论——这是一起意外坠亡事故,施工方应该对此负责,但芬自己就是施工方的头头,他自己没有施工安全尽责,所以责任大半在他自己。但芬是在给学校修钟楼时坠亡,所以学校也承担一部分安全义务,学校必须暂停施工接受调查。

由于芬作为施工承包商的负责人死亡,工程暂停,就连纪念室的装修也被迫中断了。工人们不得不坐在学校广场周围休整,我能从他们脸上看见惶恐不安的神色,因为芬作为他们的领头因为安全问题死亡,工钱还没拿到,雇主先死了,而且更重要是合同中断,他们面临失业的风险。

出于责任心,我帮他们去查了芬的账户,却发现芬账户上不仅没钱,还欠了不少。我又去芬的家里,偶遇了刚从那里出来的威尔。威尔面露难色,告诉我:“钱恐怕追不回来了,芬把他所有的钱都拿去还债,经过我的调查,他的债务主要来自两方面——赌博和购买违禁药品。”

“违禁药?”

威尔眼中露出憎恶:“红粉,十几年前害死罗斯玛丽的瘾君子,磕的就是这玩意。现在它重新出现了,不只是芬,就连……”威尔欲言又止。

“告诉我。”我要求。

“以朋友的身份,我告诉你……我们昨天在彼得家里也搜出了红粉,就连罗斯玛丽的父亲也染上这东西了……他和芬的死亡只隔了不到一天,我有理由怀疑,这两起死亡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蓄意谋杀。”

 

(二)

我立刻驱车赶回了地灵殿,将发生的一切告知觉大人。

“阿燐,你和那位警探在这件事上过于感情用事了,”觉一边写着公文一边用第三只眼看我,“我能看到,你心里有太多牵强附会的巧合,如果杀害他们的是红粉卖家,卖家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客户?如果是债主杀的他们,彼得看上去并不缺钱,他还有一大笔捐款,不是吗?”

“就算是巧合,这后面也牵扯着红粉走私案。”

“我对走私案没有兴趣,这还不值得我出面挨家挨户读心。这样,看在你的份上,我去第8区看一看,如果凶手在第8区的人之中,我就查;如果不在其中,要么根本不是谋杀,要么就和走私案有关,我写一封信,你带着这封信去见总警监安德烈,他是违禁药走私案的专家,20年前那起红粉走私案就是他破获的。”

说着,觉大人把刚写好的信折好给我,自己则久违地穿上了她破案时必穿的那身福尔摩斯装,和我出门去了。我们分头行动,她前往第8区调查,我则只身前往旧地狱的警署,见到了那位缉毒英雄——如今的总警监安德烈。

警监读了信后,对我说道:“已经了解详情,我会动员警力调查红粉走私案。火焰猫燐小姐,你对红粉有多少了解?”

“一种违禁药。”我回答。

“在20多年前不是,它曾是被严格管控的合法药品,具有强烈成瘾性和副作用。那时没人会关心罪人们的健康,只要他们能继续干活。直到这种药突然在自由民之间流通时,地狱官方才不得不封禁这种药,可为时已晚,已有大量自由民饱受其害。当年的毒枭——直到他死前,都还有没供出的买家。因此尽管我们铲除了这条走私链,却没能回收所有药品,如今它再次浮出水面,或许我们终于可以根除这祸害了。”

“如此轻易就能腐化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并非你所想的那样,不一定是因为药物堕落,而是在此之前,人就已经堕落了。别忘了,如今旧地狱83%的自由民都是被赦免的罪人。”

我理解警监总是对罪人们有戒心,但我不以为然,彼得叔叔和木匠芬都是很好的人。彼得叔叔不在意他人的亏欠,总是乐于请客和同意赊账;木匠芬经常无偿去干活。就算他们曾经是罪人,我也确信,他们早已改过——是这该死的药品让他们堕落了。

等我回到第8区时,觉大人的调查进程已经过去了大半,但我仍能看见居民们脸上不安的神情,毕竟没人真的愿意让一个人读自己的隐私。

“有个男人刚刚从他家里翻了出去,是想逃避读心!”有居民向我报告。我立刻通知威尔,和他一起去追那个男人。

我们很快在第8区的边缘找到了那个邋遢的男人。

“我认识他,”我对威尔说,“他是芬手底下的工人。”

威尔下车,追上去,扯住那人的手臂,随即一拳招呼到那人脸上。

“你跑什么?心里有鬼吗?”

那人被威尔这一拳揍得躺地上不省人事,而威尔仿佛有发泄不完的怒火,一脚又一脚踹那人身上。我连忙拉住威尔:“住手!”

“对付这种人,就该来狠的!”他恶狠狠地盯着那人。

“你怎么变这样了?”我质问道。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我:“我变成什么样?”

“不遵守程序,滥用暴力执法!”

“暴力?如果警察不够暴力,罪犯就会更加暴力!如果这些人还有曾身为罪人的自觉,就该老老实实接受读心!”

“这里没有罪人了,威尔,在被定罪前,没人是罪人。”

“那就更应该惩戒和预防,我们可以抓无数个嫌犯、我们可以侦破无数次案子,但那些死者——他们的命就一次!当你按程序办事的时候,说不定又有人被杀了,你来得及吗?就算这个人手里没有沾血,他妨碍公务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害死别人吗?!”

我一时语塞,陷入沉默。

威尔没有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而是把那人从地上揪起来:“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现在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跑,一个是等古明地觉过来……反正选哪个她都会过来,但在她来之前我会一直揍你。”

“我……我没有杀人……我也……不是罪人……”那人吐出几颗碎牙,“我……只是害怕,第8区的人从此恨我。”

“第8区的人为什么要恨你……”

那人流出眼泪,犹豫了许久,最终才承认:“我父亲……杀了罗斯玛丽……”

这个男人名叫凯德,原名约翰,在他年幼的时候,身为船夫的父亲染上药瘾,杀死了罗斯玛丽。等凯德得知这一切,他父亲已经被执行死刑。凯德对此感到深深的愧疚,他改名,后来到第8区,积极参与社区事务,只为了替自己父亲赎罪。

觉大人赶来后进行了读心,确认了他的说法。

“我不会对第8区的人公开你的秘密,我也不会公开第8区任何人的隐私。但你试图逃跑的行为已经被所有人知道了,之后你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全看你自己。”觉大人说道。

威尔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而是投向觉大人——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她的读心结果。

“我宣布,第8区没有凶手,没人有谋杀记忆,这里所有人都是清白的,之后的事情就请警方自己调查吧。”觉大人捂着头,一天之内的超频读心令她疲惫不已,“你继续休假吧,阿燐,我让警察送我回去。”

威尔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和我过来寒暄,而是跟着众警探们离开,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回想起觉大人对我们的判断——我们过于感情用事了,彼得和芬的死或许确实只是巧合,而走私案浮出水面也只是碰巧。

我看见角落里给自己贴创可贴的凯德,感到惭愧:“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怪我。”凯德却认同了威尔的做法,“我这是妨碍公务,活该被打一顿。”

“我带你去杰西卡医生那儿看看伤口。”

“不必了,我最不敢见她,”凯德摇摇头,“罗斯玛丽是她最心爱的徒弟,而我却是凶手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事,而且你又不是凶手。”我安慰他。

“或许……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关于毒贩的线索?”凯德突然抬起头。

我跟着凯德来到他在第8区的出租屋,他从自己床底下箱子里翻出了几本账本:“当年警察带走了所有与毒贩有关的线索,但他们漏掉了些,直到我爹死后我才偶然发现,我想着未来有一天能帮到谁,就一直留着。”

我翻看账本,这里面居然是凯德的父亲和某人的物资往来,对方提供“糖”,而船夫提供一些快艇的零件和金钱。我从这些快艇零件大致可以看出,对方是想要逃离旧地狱,因为离开这里需要想办法穿过一条很宽的河——在灼热地狱被废弃前,这条河也是天然的围栏,废弃后,也只是多出一座由桥姬看管的大桥通往外界。

“谢谢你,这些线索很有用。”我拿着账本离开,紧接着去地灵殿的档案馆查询当年非法离境人员和失踪人员的记录——没有,难道说那位毒贩已经落网了?我又去查当年被捕毒贩的相关证词,没有毒贩提到与凯德之父的交易,也许是不愿承认自己想外逃?

我将这些证据整理后全部寄给了威尔,虽然刚刚吵了一架,但他终归是能信赖的人,比我更能看清扑朔迷离的信息背后的真相。

我随后回到了第8区,到纪念室查看我母亲的情况,却看见母亲又在与人吵架——又是学校的人。

“火焰猫里夫人,对于您的需求,我们恕难从命!”校长斯科特说道。

“第8区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坏的!”母亲被围在一群保安之间,冲着他们怒斥,“你们完全背离了老彼得创建纪念室的初心!你让居民怎么放心把孩子送到这里?!”

“请您不要无理取闹!”校长斯科特用手指指着我母亲,我几乎是扑上去,挡在他和我母亲之间。

“对我妈尊重点!”我冲他吼道。

他一见我,气势立刻弱了下去,辩解道:“夫人想用纪念室给居民作演讲,可纪念室现在是无主之物。”

“你只是想把纪念室和捐款据为己有,我不守在这,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拿走那笔钱?纪念室属于第8区的居民。”母亲戳穿了校方的贪婪。

“但他的产权属于老彼得,而实际运营者是学校,一切都得看法院的判决。我说是吧?总督秘书火焰猫燐小姐?”

“我说过,在出结果前,纪念室照常运营,而一直以来是我母亲在担任纪念室的讲师,校长也没有干涉纪念室使用的先例是吧?”我从容地面对校方的质疑,“至于那笔捐款,出于安全考虑,我建议开设一个银行账户,由法院决定这笔资金归属。”

面对我的提议,校长当场答应了,母亲犹豫了一下,也点点头。

“那就当众打开捐款箱,在所有人的见证下记确认金额后,存进银行里。钥匙在哪里?”

“在我这。”母亲掏出钥匙,我却从她脸上看到不安的神色。在一众校董和老师的见证下,我亲自打开了箱子……

——空的。

“钱呢?!”校长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头发竖立,“我今早还看见有人捐款,钱呢?!”

我望向母亲,只见母亲露出怯意,回避着我的注视。

不可能……

我走向她,轻声问着她:“钱去哪儿了?妈妈?告诉我……”

“那箱子有个暗格……我也是今天才发现……”母亲说道,“那箱子一开始是芬设计的,谁也没想到他设计了个暗格,以便自己没有钥匙也能从箱子里拿钱。我今天就是发现了这件事,才和他吵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麻烦你,我本来想之后再慢慢处理这事,但没想到他今天就死了……”

“可若今天还有捐款,他应该来不及拿走。”我说道,“今天的钱呢?”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真的不知道……”

“只有你有钥匙,”斯科特说,“也只有你和他知道暗格,除了夫人你,恐怕没有别的嫌疑人……”

“住口!”我喝止了校长。

“你不能包庇亲人,‘总督秘书’小姐。”校长说。

“我们去问觉大人,她今天读过所有人心了。”我牵着母亲的手——却发现她在发抖,“妈妈……你还……瞒着我什么?”

“给我一天时间……”她带着哭腔恳求我,“我用一天时间找到那笔钱。”我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恐惧,那不是该用来面对女儿的眼神,而是面对某种惩罚者的眼神。

“我帮你……”

“不,你要避嫌,阿燐。你忘了我教你的吗?如果我找不回来——我就该付出代价,随便怎么处置我。但求你了,阿燐,给我一个自己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如果你帮我,我就再也没有清白了。”

我无法理解她在恐惧什么,明明只要跟我见一趟觉大人就能解决的事,难道这种办法无法得到清白吗?但无论如何,我相信我的母亲,她是世上最好的人。“我相信你。”我答应道。

母亲点头,转身离开了。

“请允许我们监督她……”校长斯科特请求,却被我瞪了一眼,不再说话。

尽管母亲想要自己去找回那笔钱,可我仍能为她做一件事——在不影响她清白的情况下。我离开了学校,本想打车回地灵殿,提前从觉大人嘴里问出真相,可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却抗拒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答案,而是我恐惧着什么。自从休假回到第8区以来,这种恐惧就逐渐萦绕在我心头。

我想找人倾诉,可我不想现在回地灵殿,而威尔又忙于查案,我只能选择了一位我童年绝不敢去见的人——杰西卡医生。

那位严格的老太太总是不许我们吃任何垃圾食品,只要被她发现,必然要挨一顿骂——事后罗斯玛丽姐姐总会偷偷给我们喂好吃的安慰我们。我多么怀念那时,可一切都变了,彼得叔叔沾了违禁药、木匠芬私吞钱财、就连旧地狱也重新笼罩在红粉的阴影下。

身为总督秘书的我理应不对任何人露怯,但杰西卡医生却是唯一一个我能展露一丝软弱的母亲之外的人选。当我抵达她的诊所时,这位老太太还在给人看病。她注意到我来了,但没有理会我,我坐在诊所门口,耐心等她忙完,我看见柜台上用玻璃罩展示着一盆枯萎的作物,似乎是迷迭香。

等待期间,我就像当年排队打针的孩子一样惴惴不安。我又回想起罗斯玛丽姐姐,打完针后,她一定会喂我“疼疼走开”的糖果——杰西卡医生一定是不许我吃糖的,这是只有罗斯玛丽、威尔和我知道的秘密。

“不去看你妈,在这干什么?”她突然问我。

“我有话想说。”我回答。

“说啥?”

此时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难道要告诉她,我对母亲的品行产生了一丝怀疑?我不会明说,可我内心确实产生了变化。想到这,我居然笑出了声,嗤笑自己居然变得如此多疑,长期被浸泡在权力场里,已经让我失去了对美德的信任了吗?

杰西卡似乎看出了我的迷茫,开口说道:“你知道有一种叫‘猩红迷迭香’的植物吗?”

“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只会生长在地狱岩浆边的植物,没人知道它如何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可就是这样诞生自地狱的花,却有着最沁人心脾的香气。用它研磨的药物,可以缓解人的痛苦,给人最致命的温柔。可若过于依赖那种温柔,就会沦陷,成为只能靠那种温柔活下去的废人。而你有没有发现,第8区的人,有点过于沉溺在罗斯玛丽的温柔中了?”

“什么意思?”

“这还听不懂吗?罗斯玛丽学校、罗斯玛丽纪念室、罗斯玛丽雕像……第8区如今的一切都仰赖罗斯玛丽这个‘偶像’,可你有没有想过,罗斯玛丽自己是否愿意成为这尊被神化的偶像?”

我忽然明白了些,可还在争辩:“可是,大家确实因为她向善。”

“确实如此,可那也成为了一些人党同伐异的工具。第8区因为她瞧不起外地人,排挤一切不尊重罗斯玛丽的人,这真的是罗斯玛丽希望的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杰西卡医生所说的,我确实亲眼目睹,而这似乎也解开了一些疑惑,我站起来,说道:“谢谢你,杰西卡医生,我知道第8区的问题所在了,但我会引导他们。”

杰西卡侧目,没有说话。

天不早,我回到家,发现母亲还没回来——她提前为我备好了晚餐,留了字条说自己出门了。我吃了晚饭后不久就感到疲倦,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我躺在床上,睡下了。

 

(三)

第二天早上,威尔叩响了我的家门。

我迷迷糊糊地打开门,问他发生了什么,可威尔却一改之前时刻保持的凶狠眼神,转而柔和低落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跟他奔到罗斯玛丽纪念室,看见了许多警察、许多居民、学校高层和——已经被盖上白布的一具尸体。我爬着过去,发抖,慢慢掀开了白布,看见了那张脸。

“啊……啊……”我颤抖着下巴,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喉咙被什么堵住,胃在翻涌——我呕吐了,把昨晚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餐吐了出来。威尔连忙把我扶起来,我推开他,跪在母亲身边。

“妈妈……妈妈……”我呜咽着,呼喊她,可她再也不会回答我了。我趴在她身上,一边呼唤她,一边哭泣。我想起那些过往的碎片,每一幕由美好场面组成的记忆此刻都化作了扎向我内心的尖刺。我想起父亲离世前,她抱着襁褓中的我和父亲的那张合影,至今被她摆在玄关处;我想起年幼时我坐在她身上,她把我举高高的感觉;我想起我第一次吃鱼被刺噎住,她抱着我赶到诊所的经历;我想起我犯错时,她用教鞭拍打我的手心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我想起前天晚上她的拥抱和那碗烤鱼的香气……

谋杀。

我抬起头,一眼望见了人群中的校长斯科特,他见我看着他,心虚地后退了两步。

“这是谋杀!”我扑向校长,把他按在地上,被众人吃力地拉开。

“不是我!”校长狼狈地站了起来,“我向罗斯玛丽发誓,我绝对不敢杀人!昨晚上她自己偷偷来纪念室进行通灵仪式,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她进来的!”

我的目光投向了那些香薰,母亲举行通灵意识一定会用到它们。

威尔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打开香薰闻了一下:“有异味,但还不确定是什么,需要送检。”

之后母亲的遗体和纪念室所有通灵器具都被送走,在等待结果的期间,我没有闲着,径直前往地灵殿,要从觉大人口中问出她知道的一切。

我刚进她办公室,就发现她此时正蹲在地上思考。满地都是她整理的线索——包括第8区每个人在过去一个月里的行踪。我得以知晓第8区的熟人们内心深处最不堪的秘密:西恩叔叔早就有了婚外恋;童年好友休伊也是个瘾君子……在众多不堪入目的阴暗面中,我看见了我母亲的秘密:她欺骗众人自己可以听见罗斯玛丽的启示,但那是谎言。

第8区的人们,从未真正悔改——即使是我的母亲,也不是清白的。

“我没让你进来。”觉大人这才注意到我,发现我死死地盯着她关于火焰猫里的记录,明白已经为时已晚。

“你早就知道……彼得和芬的死不是意外?”我问她。

“我得知你母亲死后,才如此确定,”她回答,“但我也不知道,凶手是怎么瞒过我的读心的。读心范围太大,我根本无法对第8区每个人都进行深度读心。我只能把所有人的行迹记录下来,从中寻找有关联的线索……我很抱歉,阿燐。”

我的目光垂了下来,我问道:“那您……还可以再去现场读一次心吗?”

“读心恐怕是无用功,我现在连怀疑对象都没有,但可以肯定,校方不是凶手,”她知道我内心在怀疑谁,提前否认了这个结论,“等我确定了怀疑对象,再亲自去读那人的心。”

我坐下来,也陪她去观察她所记录的每一个居民的行踪,她说道:“我从来不会把我无关谋杀的读心结果告诉任何人,包括你,阿燐,因为你承受不起人心的阴暗面。但我想告诉你,人心存在阴暗面是正常的,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去厌恶或憎恨任何人。身为地灵殿总督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人心中存在不堪入目的龌龊想法、知道他们见不得人的肮脏行径。我无法惩罚所有人,只能允许灰色地带的存在,但必须有一条红线,那就是谋杀。我不会揭露任何人关于谋杀之外的秘密,但唯有谋杀,我必须亲自揭露。”

我问道:“那么……那些招致罪恶的阴暗想法、那些谋杀之外的罪恶,难道是应该存在的吗?”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惩罚这些人,所以,旧地狱需要警察打击犯罪、需要居民自己来纠错。如果所有事都由我自己来读心揭穿,不存在一丝宽恕,那只会变成恐怖统治;红线以上的灰色地带,需要靠他们自己,第8区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吗?它证明人们可以自己向善,而不是依赖一个‘超人’的领导。所以,出去吧,阿燐,你不用成为这个‘超人’,你不用和我一同面对人性的另一面……”

我理解了觉大人的意思,尽管我仍然抱着迷茫和失望,尽管我内心仍存在幻灭,但我知道,她如此做是为了我好。我离开了地灵殿,威尔正在门口等我。

“阿燐,关于您母亲……”

“说吧。”我已做好一切心理准备。

“她昨晚确实是在进行通灵仪式,恐怕她想从死者身上获取什么线索。根据法医检查,她患有严重的哮喘,再加上纪念室年久失修,装修搅动了墙壁内部的霉菌,霉菌孢子混合着熏香烟雾被吸入呼吸道,哮喘患者在接触过敏原后呼吸道会急性收缩、水肿、分泌大量粘液,导致她呼吸困难。由于她深夜一个人在纪念室,没有人在场……虽然她带了急救吸入器,但为时已晚……熏香里没有任何异常物质,全是她本来就会添加的……”威尔不愿意再说下去,我也明白,母亲是哮喘发作窒息而死。

“又是一起包装成意外的死亡,不是吗?”我确信这三起意外死亡都是谋杀,“我们不知道凶手是怎么瞒过觉大人的读心的,不过我们只需要找到任何有嫌疑的人,带到觉大人面前进行深层读心,就一定能读出来。”

“你觉得可能有谁?”威尔问。

“我们先找一找死者的共性吧……前两次,死者家里都被发现了红粉,所以我们误以为红粉是关键,可我妈妈也被害了……死者的共性根本不是红粉,而是——罗斯玛丽纪念室。彼得是纪念室创办者、芬是纪念室的设计者、妈妈是纪念室的讲师。”

“你觉得是校方?”

“我一开始怀疑校方,但觉大人说过他们不是。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调查一下二十年前的罗斯玛丽案,罗斯玛丽认识的人实在太多,整个第8区都与她有关,地灵殿的档案里关于罗斯玛丽案的记录并不多,可能警局有更多资料。”我分析。

“那我去警局翻一遍,你呢?”

“我回一趟学校,我想重新调查一下芬的死因。”

于是我们分头行动,威尔安排了两名辅警保护我,自己则带着部下回警局。我来到芬曾经施工的钟楼,在做好安全防护的情况下,我们重新检查了施工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可能导致坠亡的安全隐患——也许在坠亡时有人立刻撤走了那个隐患,但觉大人已经读过心,这种直接的行为很容易被发现,除非撤走那个隐患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工作的一部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下楼,就在这时,一名辅警收到了通讯,叫住我,颤颤巍巍地说:

“火焰猫燐小姐……我们得去一趟医院……总督她……”

我愣住,立刻驱车赶往医院,刚好看见觉大人被抬进急诊室。

“总督突然离开地灵殿,驱车往第8区的方向去,但是路上突然出了车祸,肇事车辆已经逃离。”威尔报告说,“安德烈警监已经下令调动全部警力追查肇事车……”

“她发现什么了……”可我只能等在手术室前,急不可耐地祈求觉大人千万不能有事。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医生走出来告诉我:“好消息是,古明地总督脱离生命危险;坏消息是,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松了口气,但也紧张起来,觉大人的车祸就和之前所有的意外一样,只是被包装成意外了,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凶手提前等在地灵殿附近随时准备袭击她。

“威尔,能让你的人亲自守护觉大人吗?”我请求。

“我会的。”

“觉大人昏迷期间,按照规矩,我代行总督权限,现在我宣布——全城进入一级警备。”

“是!”

现在,我们要从头开始梳理案件。

“我大概知道凶手是如何瞒过觉大人的读心的了,”我对他说,“凶手把谋杀——藏在一系列日常行为中。这也是她让死亡如此像意外的原因,她只需要在死者一定会做的事情上添加一些因素,就能让死者不知不觉间为他所害,而觉大人读到这些记忆时,可能会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在第8区,谁最清楚居民的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我说出了我的怀疑对象,“杰西卡医生。

她知道彼得会喝酒喝出问题,她只需要在治疗中做些手脚,加速这个进程;

她知道芬有盗窃捐款箱的习惯,也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缺钱,她提前在钞票上抹药,利用芬数钱舔手指的习惯,让他在高空作业时昏迷,事后只要回收那笔钱,就没人知道——回收的时间晚于觉大人读心时间;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抹药,你看,她作为医生,用手指接触到一些药物很正常,而她捐款时,用没有洗干净的手接触钞票,再丢进钱箱,就能让芬中毒,她没有直接用致命的毒药,而是一种易挥发的蒙汗药,这样尸检报告只会写他摔死;

她提前拿走了可能会被检查出蒙汗药的钞票,操纵了妈妈和学校之间的冲突;

我妈遇事不决会用通灵仪式问死者,她只需要让我妈在哮喘发作时,吸入器失效就行。”

威尔沉默了很久,对他而言,杰西卡是严厉却尽责的医生,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但此时,一切纠结都没有意义。我们需要去见她。

警车很快包围了杰西卡的诊所,特种部队埋伏在周围,考虑到对方是袭击总督的危险分子,一旦有攻击性行为,警监安德烈就会下令将她击毙。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打算给她一次自首的机会。尽管威尔强烈反对我一个人进去见她,但我坚持如此,于是他决定陪我进去。

杰西卡似乎早已预料到我们的到来,静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这个老太太,仅看外表,谁能猜到她是瞒过古明地觉的连环杀人犯呢?

“杰西卡医生……”

“臭丫头,臭小鬼,到今天这地步,还有什么话说?人是我杀的。”她认罪。

我一想到她是我的杀母仇人,就捏紧拳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第8区的所有人,都是谋杀罗斯玛丽的凶手!”杰西卡眼中洋溢着憎恨,“所有人都是!”

我被杰西卡的话震惊,追问:“什么意思?”

“那孩子……只是个普通的好孩子!但就是那普通的孩子,被你们,被第8区的人,被她的父亲,捧成圣人!而在她死之前,罪人们甚至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过!她只想帮他们,她有什么错?!他们让那孩子背负上不该属于她的压力,她坚信自己只要扮演好‘完美的少女’,他们就能悔改,可他们呢?在她死后又做了什么?他们把她捧成神!彼得必须死,因为他亵渎了自己的女儿,他把那孩子神化,他是第一个,我让他死在自己的酒下;芬必须死!他偷窃捐款,我让他被那笔钱上的药所害!你的母亲也必须死——”

我下意识就要冲上去,被威尔拉住:“你凭什么说我母亲必须死?!她只是想保护纪念室!”

“她假装宣称自己能听见罗斯玛丽的启示,若罗斯玛丽真有灵魂存世,怎会不告诉她谋杀自己的真凶?因此我让她死在自己的通灵仪式上。那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杰西卡的控诉刺痛了我,我只能对她反驳:“那你呢?你又有什么资格执行审判?”

“我当然没有,我从来没有指望我能一直逍遥法外,但是,在那位真凶露出马脚前,我还不能被捕,杀死罗斯玛丽的根本不是瘾君子,真凶另有其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只有第8区的案子能够让他重新回想起当年的事,只要让古明地觉跟那个人见面,古明地觉就能知道杀死罗斯玛丽的凶手是谁,我要引出那个凶手!”

如此说来,觉大人的车祸并不是——

我正思考,杰西卡突然向我冲过来。

“砰!砰!砰!”

威尔当机立断,连开三枪将她击退。窗外的特种部队也撞碎玻璃,朝着杰西卡开枪。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等我反应过来,命令警察们停止射击时。杰西卡已经倒在了血泊中,我挣脱威尔,冲上前查看杰西卡的状况。

“Rosemary……”杰西卡看着我,嘴里隐隐约约吐出几个字后,永远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她的遗言究竟是指的罗斯玛丽,还是迷迭香,她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看到了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四)

回地灵殿的车上,我心中仍回响着杰西卡生前的话。

“杀死罗斯玛丽的根本不是瘾君子,真凶另有其人。”我脊背发凉,却不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威尔为我打开车门,说道:“不要想太多了。”

我本想问他为什么急于开枪、为什么不在意杰西卡的证词,但我看见他的脸上也满是疲惫与困惑。我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觉大人还没醒,我继续代行总督职权,我解除了全城一级戒备,把觉大人的病床转移到了地灵殿。关于车祸案的调查仍在继续,而我则完全没有时间过问案件细节,我又回到了堆成山的文件中,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第8区的人从未悔改,而我也从未离开过地灵殿,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果他们没有悔改,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有什么用?按理说,我应该在第8区进行一次公开演说来向大众解释发生的一切,但我把这件事推了出去。我已经不想回到第8区,我不想再看见那些能勾起我刺痛记忆的一切、不想再看见那些人。

我洗掉了办公室里的线索墙,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在众多文件中,我看见了一项来自法院的文件,申请将罗斯玛丽纪念室所有权正式转交给校方,我签了字。至于他们会怎么处理那间纪念室,我不在乎。

第8区的一切理论上都和我没关系了,母亲死了,熟人死了,什么都死了。

那里已经不是我心中的故乡了。

直到几天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威尔的私人信:

“致‘疼疼走开’小姐:

愿你这段时间过得安好。按理说我没有义务向你透露案件进展,但请将以下信息当作朋友的私人分享环节。桥姬认识个叫菲利浦的男人,她说他在卖红粉,我们最近在找他,如果我的预感没错,我们就快抓到毒枭了,而且这位毒枭,很可能与二十年前的毒枭存在某些关联。

关于总督车祸案,我们在旧地狱边缘的水里找到了肇事车,是一辆校车,这辆校车原本是从工厂直接运往学校的,但在半路上被歹徒劫走,后续还要调查。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就出来透透气吧。

威尔”

我读完信,难得露出了笑容。于是我换上便装,戴着墨镜和口罩出门,回到了我很久不愿回到的第8区,迷迭香的香气在我鼻子里变淡了许多。我看见居民仍如往常那样活着,芬的工人们此时出现在别的工地上,凯德也在其中,他们没有因为芬的死亡丢掉工作,而是被人需要着。

我看见几个孩子嘻笑着从街边跑过,他们手里采着迷迭香,奔向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果我没有被选中进入地灵殿,或许带孩子的就是我自己。我认识那少女,但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她把孩子们一个个高高举起,就像罗斯玛丽曾经对我们一样。

我路过了彼得的酒吧,那家酒吧已经被租给别人,我走进去,注意到那天被威尔暴揍过的独眼醉汉也在这里。今天的他一如既往地醉醺醺,和人吹牛。

“于是我跟她说,你想逃,你得花钱买快艇,那个时候可没有桥,你要出灼热地狱,需要快艇,坚固的快艇,才不会让你被水底的鬼拖走。她说,我拿糖跟你换,哈哈哈哈哈……”醉汉引得酒店内顾客一阵快活。

“桥姬跟我可熟啊,当初修桥的时候,我也是工人。当年地狱里可没几个人会游泳,我就负责在水底打桩。”

我越听越觉得这个人可疑,索性上前套话:“你是那个游泳很好的亨利?”

“什么亨利?我是菲利浦。”

之后警察赶来,把他带走了。没人料到菲利浦居然胆大包天到在酒馆里吹牛。菲利浦酒醒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抓了,吓得他把自己走私红粉的事情全部招了出来。

“那你又是从哪里进的货?”威尔问。

“我不用进货,红粉就是我制的。”

菲利浦这话令威尔来了兴趣:“你制的?你一个水手,怎么知道红粉制作流程?”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菲利浦辩解:“我自己偶然知晓的。”

“哪里知晓的?”

“就我拿猩红迷迭香乱捣鼓就做出来了。”

“猩红迷迭香长在哪儿?”

“岩浆边。”

“你没事跑岩浆边干嘛?”

“我……”

“你撒谎,肯定有人教的你。”威尔戳穿他的谎言后,菲利浦再也不说话了,之后威尔要求其他人回避一下,我知道他又要让这位吃点苦头,但这次我不会阻止了。我回到地灵殿,打算等待威尔给我报告好消息。

可第二天,我收到了威尔的殉职报告。

报告上说,菲利浦供出了他的上线,威尔及其部下在实施抓捕的途中英勇殉职。我看着这份殉职报告,一时间头晕目眩,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威尔又在整蛊我。但报告就是这么写的,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人,今天就只剩下了遗照。至于菲利浦,他趁着看守所警力空虚越狱了,下落不明。

随后,是来自总警监安德烈的另一份报告:

“致代理总督:

对于沃特督察的牺牲,我深感遗憾,他是一位勇敢尽责的督察,将被追授最高荣誉……”

在一大段案件描述的内容中,我读到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通过对被捕毒贩的审问得知,一种被瘾君子们称作‘疼疼走开’的毒品在暗中流通,我申请将这种暗号公开到社区,以免居民受害,并鼓励居民举报。”

“是你。”我喃喃,“杀死威尔的人,是你,安德烈。”

一切谜团突然从我脑海中豁然开朗,那天,警监下达了击毙杰西卡的命令,并不是因为杰西卡要袭击我,相反,杰西卡当时可能看到什么——红外线激光点?所以才扑向我。警监不想让她说下去了,所以他以此为诱饵逼迫杰西卡行动,借机下令击毙了杰西卡。

杀死罗斯玛丽的真凶,也是他。

他是当年的缉毒英雄,破获毒品案的人,如果当年侦破罗斯玛丽案的人也是他,那他的确有很多操作空间,他可以凭空制造不利于凯德之父的证据,把他污蔑成杀人犯,随后清理掉凯德家中所有证据,让凯德一家背负了二十年的冤屈。在觉大人接管地灵殿时,他还只是个督察,觉大人不会和他有交集,而在升任警监前,他有充足的时间磨练心性,将当年的案子埋进记忆深处,以防觉大人看他一眼就查出真相。他本以为可以平安无事,可发生在第8区的谋杀刺激了他的敏感神经,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回忆当年的真相,因此他必须处理掉觉大人、在杰西卡说出更多线索前把她灭口。

现在,威尔很可能从菲利浦那里掌握了什么不利于安德烈的证据,才被他灭口,威尔死前可能说出了那个词——“疼疼走开”,他可能以为威尔说的是某种毒品的代称,可他不会知道,这是只有罗斯玛丽、威尔和我才知道的秘密。

可是,我该怎么对抗他?他可以调动整个旧地狱的警察力量,觉大人昏迷、威尔被杀,我还能依靠谁?

想啊,火焰猫燐,想啊,想想迄今为止还有什么线索没用上?还有什么牌没用上?你是总督秘书,可你也没有任何武装力量,如果要向地狱官方报告……没有证据!而且安德烈一定惦记着昏迷的觉大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暗杀她。

我必须找到确切的能指控警监的证据,只有这样,地狱官方才能下场。

唯一的希望,在菲利浦身上。

安德烈很可能会灭口他,或者已经灭口了,但我必须找到他。

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安抚安德烈,我给他写了回信,同意了他的申请,假装我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不能让他看到觉大人还有苏醒的契机,我也在回信中声称,觉大人的身体正在恶化,或许有再也不能醒来的风险,希望他能够支持我转正总督。

我还有牌。

安德烈可能会监视我,我不能就这样自己去找菲利浦,而是同时在信中要求为威尔举办葬礼,我要亲自出席,整个旧地狱都要鸣警灯巡回哀悼。果不其然,安德烈很爽快地表示这是应该的。

三天后,环绕全城的哀悼巡回开始了,所有警察都要出来维持秩序。按理说,我应该直接前往旧地狱中心的广场,但在此之前,我特意要求司机绕路去一趟第8区,声称自己想怀念一下故人。当公务车经过学校时,我让司机停车,径直去见了斯科特校长。

“之前的事情真是抱歉。”我假模假样道歉道。

“不不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完全理解。”斯科特赔笑。

“校车到货了吗?”

“诶?还没,工厂没有回消息。”

“我陪你去工厂催单。”我说道。

“诶?现在吗?今天不是有哀悼会?”

“时候还早,来得及。”我笑道。

校长不明白我的意思,但我就这样坐着校长的车离开了学校,司机完全没有察觉。我看了看表,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距离哀悼会正式还是还有一个半小时,安德烈不会起疑。

十一点五十三分,我们抵达了工厂。厂长震惊于我居然亲自领着校长提货,辩解道:“可之前丢失的货保险公司还没——”

“先别管保险公司。钱,政府先垫着,让孩子们能坐上校车要紧。”我开了张支票,厂长和校长也惊讶于我为什么这么爽快,但还是乖乖取货了。

“50座校车,我们加装了防弹玻璃、加厚了外壳,安全第一。”厂长自信地夸耀着他们吸取上次被劫持的经验后优化过的产品。

“很好。”

然后,我和校长就把这辆车开走了。路上,我又问校长:“能把我送到大桥那边吗?我有些事要办。就一会儿。”

校长很殷勤,十二点零二分,校车停在了桥边。我下车,确认周围没有别人目击后,来到桥姬身边。

“菲利浦在哪儿?”我问她。

“你要干嘛?你今天不是有哀悼会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他。我可以保证,我能保下他的命。”

“他的命我不关心,可你怎么保?”

我指了指身后的改装校车,她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把头伸到桥下:“有人来保你了!”

菲利浦怯生生地探出头——他果然还活着。他一看到我,就从桥下逃走,我一跃而下,把他按倒在地:“现在只有我能保你,安德烈无时不刻不想要你的命,假如你当我的污点证人,帮我指控安德烈的罪行,就是立功,那之后你就算进监狱,待遇也不会差。”

“我……我真的不知道安德烈有什么罪行!”

“你向威尔招供后他们就被灭口了!你还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他,当年教我制作红粉的人是谁而已!”

“是谁?!”

“是罗斯玛丽!她就是当年第一个走私红粉的人!”

我脑袋嗡了一下,草药师、猩红迷迭香、岩浆、疼疼走开、迷迭香、红粉走私案……所有关键词在我脑海中全部串起来。

“胡说八道!”尽管如此,我仍不愿承认。

“我有证据……我知道罗斯玛丽的日记、还有卖药的钱都藏在哪里,我一直不敢碰那笔钱!因为当罗斯玛丽被杀后,我们就知道我们必须藏起来!”

即便不愿意相信,但时间紧迫,我不得不把唯一的希望放在那本日记上。“日记在哪儿?”

“在一座废弃快艇上,我们当年本来想乘坐那快艇逃离旧地狱,但罗斯玛丽死后,我们就把那快艇藏在了一座下水道里。”

“带我过去。”

当我拿着枪押着菲利浦回到校车上时,司机和校长都脸色煞白。

“以总督的名义,这辆校车被我征用了,”我也不演了,直接了当地表明自己的目的,“我要亲自押送证人,如果能得到你们的协助是最好,如果不愿参与,你们也可以下车,之后我会亲自把车开回学校——如果它还完好的话。”

斯科特什么话也不敢说,而司机却很勇敢:“为您效劳,大人。”

于是我们便开向了菲利浦藏船的地方,在车上,菲利浦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罗斯玛丽是先产生了逃离旧地狱的念头,才开始贩卖红粉的,尽管她是自由民,也不能随便离开旧地狱。在此之前,她被周围人的期待和冷漠压得喘不过气,为了缓解压力,她自己开始适量服用红粉。后来当她开始策划逃离时,她找到了凯德的父亲,以她自己研制的红粉交换一部分造快艇的零件,但这还远远不够,她找到了菲利浦等同样受不了灼热地狱的人,一边卖红粉搞钱,一边收集快艇零件——因为这些零件在灼热地狱受到严格管制,没那么容易搞到,所以罗斯玛丽需要更多钱、更多人手。这件事终究是败露了,某一天,罗斯玛丽突然被杀,菲利浦等人赶紧藏了起来,后来他们眼睁睁看着凯德之父被冤枉成罪犯,所有相关下游毒贩和知情人都被灭口。幸存的菲利浦等人发誓绝口不提罗斯玛丽和自己的交集,因为一旦说漏嘴,就会被灭口。

十二点三十四分,我们抵达了排水管道。我让校车堵住入口,只留通往内部的车门。往里走了几百米,我们找到了那艘废弃快艇。菲利浦拆掉船板,露出里面一袋子钱和一本日记。

通过那本日记,我得以知道罗斯玛丽姐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她生前只是个寻常农家少女,只因为父亲信了邪教,她和父亲一起被挂在十字架上烧死。以她的德行,她本是可以上天堂的,但她为了照顾父亲主动下地狱——并非彼得所说的帮他赎罪。之后她成为灼热地狱的自由民,成为杰西卡的弟子,顺便帮第8区的罪人们带孩子。

“杰西卡老师带我去岩浆边采集一种名叫猩红迷迭香的草药,这种草药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但是不能过量服用,否则会产生依赖性。”

“爸爸今天又和狱友吹牛,他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但是如果能让他洗心革面的话,我辛苦一点也没什么。毕竟妈妈去世前嘱咐我要好好照顾父亲。”

“罪犯们总是冷眼看我,可我不能让爸爸失望,我要做好女孩,微笑,罗斯玛丽,微笑。”

“今天那个叫西恩的对我态度变好了诶,他总算愿意听我的话,认真工作了,如果我对每个人都好一些,是不是大家都可以得救呢?”

“今天被岩浆烫伤了,好疼……杰西卡老师给我吃了点猩红迷迭香,果然有效,不止是身体不疼了,心情都愉悦了不少呢。不过我要牢记,不能过量。”

“今天阿燐摔伤了,我用猩红迷迭香给她止疼,只是一点,不会有事。阿燐管它叫‘疼疼走开’呢,好有意思……”

“第8区的孩子们都很可爱,威尔和阿燐最可爱。真想知道他们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今天认识了名叫安德烈的警探,虽然我能看出来他喜欢我,但很腼腆呢。”

“好累,妈妈,我好累,什么时候可以歇一歇呢?”

“今天猫里阿姨跟我说,想办个学校给孩子们,请我当老师,我答应了,但是工作又要增加了……”

“今天教孩子们识别草药,哪些草药不能吃、哪些草药可以干什么,真辛苦啊,至少杰西卡老师教的东西没有白费。”

“好累,我爸爸说我是神赐给她的天使,我怎么可能是天使呢?”

“安德烈在偷窥我,我该怎么拒绝他……”

“芬叔叔找我借了100块。”

“……”

“我待不下去了。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跟着爸爸来这鬼地方受苦?!安德烈告诉我我居然不能随便离开?!”

“猩红迷迭香……真的可以缓解压力呢……每天少量服用,我就可以继续扮演好孩子了……”

“不行,罗斯玛丽,你怎么能这么堕落?!不能再嗑药了!今天莫名其妙流了好多鼻血!”

“我得逃离这里,我得逃离这里……我需要一艘快艇……”

“只要逃离这里,我就不用再嗑药了,为此,搞点钱也是理所应当的吧,这是自救!”

“对不起,妈妈,罗斯玛丽不是好孩子……”

“今天卖了20克‘糖’,收入5万。”

“……”

“今天卖了3000克‘糖’,收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日记断在了一大片对不起之间,读着这触目惊心的文字,我冷汗直流,眼泪不自禁落了下来。从一个背负不该有的期待的普通少女堕落成灼热地狱第一位毒枭,我无法想象,那个永远对我们保持美好笑容、永远亲切的罗斯玛丽姐姐……背负着这样的黑暗。

可已经没有时间让我悲伤——因为我听见了车辆引擎的声音。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十二点五十四分。安德烈果然还是提前察觉到了吗?是司机通风报信了吗?

“嘭!”我随即听见汽车撞击校车的声音,我问菲利浦:“有其他出口吗?”

“跟我来!”

于是我们跟着菲利浦深入排水道,身后,撞击声还在继续,好在改装后的校车足以支撑很久。

“看样子我得赔你一辆校车了。”我对校长打趣道,而他裤子已经湿了。

这本日记并不可能直接记录安德烈谋杀罗斯玛丽,但上面有罗斯玛丽与所有人的交易记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倒逼地狱官方下场重新调查当年的走私案和罗斯玛丽案。安德烈也并不知道我手里掌握了何种程度的证据,这是我的信息优势。

一发子弹射来,菲利浦应声而倒。司机将他搀扶起来——他只是伤了腿。身后,只有一辆警车开进来——不出我所料,由于哀悼会的阵仗过大,大多数经历都在各区维持治安,安德烈自己也只能调动亲自亲信灭我们的口——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们转过一个转角,警车并不方便在下水道转弯,他们不得不下车追击,而我趁着这个机会反击一枪,击毙了一名黑警。之前接受的射击训练在此时派上用场,对方还剩四个人。

“从这爬上去。”菲利浦指着一个梯子。于是我垫后,试图火力压制——我疯了吗?拿着把小手枪压制四个警察?但只要能拖延时间就行。

我把日记丢给了斯科特:“你是地狱官方任命的校长,我信任你。”

斯科特接过日记,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可眼下他是唯一能保管日记的。菲利浦受伤,司机需要背着他爬梯子,我必须垫后。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但斯科特的眼神突然变得敬重起来。

“保重。”他跟着司机爬上梯子,抵达了地面。在他们安全上去后,我也立刻爬上梯子,可安德烈等人立刻压上来,打伤我的手臂,我摔在下水道污水里,忍着剧痛又击毙了一名黑警。

安德烈冲上来,一脚踢飞了我的枪,踩在我的身上。

“真可惜,”他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识时务。”

他正要处决我,我却听见斯科特的声音:“等等!不要杀她!”

只见斯科特举着日记本回到了下水道,说道:“我把这东西给你,留她一命。如果我和她都死了,你没法跟地狱官方交代。”

安德烈被他说动,但仍让同伙举枪对着他。

“安德烈……”我趁机问道,“为什么要隐瞒罗斯玛丽的真相?为什么杀她?”

“罪人们需要一个完美无瑕的偶像,”安德烈说,“想想,如果任由罗斯玛丽那样发展下去会如何?她会彻底堕落成恶棍,罪人们将再也不会相信善良,再无悔改。”

“说的好像你的行为很‘善良’似的。”

“一切都是为了管理。罪人们需要偶像、需要精神寄托,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不都证明了这些吗?想想看,你若公开真相,让第8区的人知道罗斯玛丽的罪恶,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在之前,人们或许还会掩饰压抑自己,可那之后呢?他们将彻底释放本性。旧地狱需要权威、需要恐怖,只有恐怖,才能压制这些罪人,罗斯玛丽就是我选定的恐怖,我不能容许她堕落,我只能让她在最美好的时候死去。”

“你只是个变态、偷窥狂、控制狂。”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选择有两个,”说着,安德烈丢给我一个打火机,“第一个选择,烧掉那个本子,今天的事我当作没发生,我支持你成为旧地狱的新总督,我们一起维护罗斯玛丽的神圣形象,统治这些罪人;第二个选择,负隅顽抗,然后被我击毙。”

他某种意义上说得没错,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不就证明了,第8区的人们从未悔改?在我看到觉大人记录的那些黑料时,我确实绝望了。

我连着打了好几次火,才把火点燃,在潮湿的下水道彻底烧掉那个本子。看着它烧成灰烬,安德烈满意地笑了,将地上的手枪没收。我们几人爬出了下水道,第8区的居民疑惑地看着我们。此时,时间是下午一点十分。

“人心存在阴暗面是正常的,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去厌恶或憎恨任何人。第8区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吗?它证明人们可以自己向善,而不是依赖一个‘超人’的领导。”

安德烈背对着我说:“哀悼会还得继续,您还有话要讲。”

我回答:“是的。”

我伸出爪子,从背后割开安德烈的喉咙。

另外两名黑警正要掏枪,其中一个被斯科特一脚踹开,另一个被两名路过的第8区居民压制。安德烈捂着脖子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夺回枪,先是朝他四肢各开一枪,他倒下了。

我转过身,任由愤怒的第8区居民向他发泄怒火。

司机扶着菲利浦从人群中走出,将那本日记递还给我。早在刚刚斯科特返回下水道的时候,我就认出那个本子根本不是日记,因此烧得心安理得。而菲利浦等人在返回地面的那一刻,就告诉众人——罗斯玛丽是被安德烈警监所杀。

第8区居民,便是我的最后一张牌。

当警车终于察觉到这里的混乱赶来时,我高举证件,宣告自己的胜利。

 

(尾声)

下午一点三十分,旧地狱广场,我正式以代理总督兼威尔好友的身份,主持威尔的哀悼会。在会上,我正式公开了那本日记,关于罗斯玛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真相,都被我公开。此举确实引发了不小的骚动,但正如觉大人告诉我的那样,第8区人民有自我改过的能力,所以,他们并没有堕落。

地狱官方之后派人了解了事情的全貌——在斯科特的作证下,我得以不被指控谋杀安德烈,其实也不知道是谁谋杀了安德烈,他死在居民愤怒的践踏中。所有涉事黑警都被停职查办——他们在灼热地狱整个警察队伍中只占很小的比例。

菲利浦获得了缓刑,期间只要他定期去警局报道,不离开地狱,就不会有事。

凯德终于为自己的父亲找回了清白,我听说他也在当天暴揍安德烈的人群中。

斯科特则被升调到别处,在他离开前,我亲自开着欠他的校车到学校里。

一周后,觉大人终于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我再次申请了漫长的假期,不知道会有多长。

我回到第8区,罗斯玛丽纪念室已经被拆除,罗斯玛丽雕像也被撤走,因为她身上的污点,她不能再被人膜拜,所幸,她终于不用被膜拜了。

但路边的普通迷迭香被保留了下来,我呼吸着花香,回忆起杰西卡医生的遗言:“Rosemary。”

我想起威尔问过我、我也问过母亲的一个问题:“地狱的人死后,灵魂会去往何处。”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地狱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