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玛艾露贝莉·赫恩(梅莉)突发奇想,想要将两个人见过的不可思议的世界整理成书本。大概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所见的世界并不单单只是梦境。
——燕石博物志 ~ Dr.Latency's Freak Report.
1
黄昏时分,漫天的火烧云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如血一般鲜红。梅莉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望得出了神。这让我想起当年我们去到吸血鬼宅邸的那次,她说,那时的天更红,映在宅邸前的湖面上,连水里的鱼都看不见。
是吗?我咬着筷子尖回忆着,最后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或许确实没有,她说,你知道吗,有时人们会基于某些模糊的现实幻想出他们过去的经历,并让自己相信确实发生过那样的事。也许我们只是从一座红色的宅子旁边经过,我说那看上去像是给吸血鬼住的地方,时隔多年后便成了我刚才说的那样。
这让我想起大学时你和我讲的那些心理学理论,我说,这会是我幻想出的经历吗?
不,我也有印象。如果我们都记得,就权当它真实发生过吧。
很合理。
不过,我可没有承认吸血鬼宅邸的事只是我的幻想。她拿出手机拍下窗外的晚霞。你看到这些没有想起些什么吗,莲子?
我想起我的月经初潮,那天醒来时我掀开被子,床单就和这海水一样红。
那么多可供打趣的俏皮话,你就只能想到这个?
还有我的第一次——
算了,打住。真下流,跟个油腻中年大叔似的。
我还以为凭西方的开放程度这种话题不过是开胃小菜。
典型的刻板印象。再说,依我们那边的餐桌礼仪,吃饭时就不该聊这种话题。
我们相视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凉爽的海风夹杂着其独有的咸腥味从海的另一头吹来,耳边只有海浪拍打在岸上发出的规律声响。这时候世界显得是如此宽广,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说说你先生吧,我问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没什么好聊的。梅莉沉默了一会。律师家族出身,牛津毕业的高材生,和同学合伙开办的律所据说正处事业的上升期,有钱有地位有前途的那一套陈腔滥调吧。
对你好吗?
不坏。
那就好。
你呢?
他还不错,不过当然和你的没得比。
这没什么好比的......听说有孩子了?
女儿,下个月满六岁,最近正为幼升小的事折腾。
这样啊,恭喜。
免了吧,小孩闹得很,你将来可要想清楚再说。
我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抽出香烟点着吸了一口。我瞥见梅莉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端上蛋糕的服务员打断了。五颜六色的蜡烛在蛋糕上插出数字31,火苗在海风的吹拂下向梅莉倾倒,仿佛向她行礼祝贺。我看着燃烧的数字,有些愣神。我也老大不小了,却还是觉得烛光很浪漫。
生日快乐,梅莉。
谢谢。
许个愿吧。
不许了,今天能见到你就足够了,人不能太贪心。
她吹灭了蜡烛,升起的几缕青烟同我吐出的烟混杂在一起,随后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我们分了蛋糕,草莓和蓝莓馅的,记得大学时梅莉的生日蛋糕好像也是这样式的,那时候她还会许愿,我们还会聊未来和梦想,秘封俱乐部还永远不会解散。
如今想来有些好笑,我们的缘分竟是从一次幼稚的争吵开始。原本我只是想去看看在这个科学世纪开展超自然社团活动,宣称彼世和妖异存在的家伙会是怎样的怪胎,好好嘲笑他一番,不曾想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秘封俱乐部就此达到了成立社团的人数条件,开始了骇人听闻的超自然调查活动,一下便是四年。这期间梅莉那双能看见境界的独特眼睛彻底征服了我,我们的活动基本全凭她的眼睛才得以开展。通过找寻境界的薄弱处,我们去了太多这个时代的人所不能想象的地方。我还记得第一次活动我们便去了莲台野的墓地,梅莉说要把墓碑旋转四分之一打开通向冥界的境界入口时我一度觉得她已经疯了,但随后满目绽放的樱花和伫立在樱花树簇拥中的日式楼阁让我意识到我似乎才是疯了的那个。这样魔术般的奇观后来成了我们的日常,隐藏在月之暗面高度发达的文明,漂浮在宇宙中的鸟船遗迹,茂密森林深处的红色宅邸......
哦,这就是那个吸血鬼宅邸。
我怎么把好多事给忘了呢。
太阳将要消失在天边时,我送梅莉到了车站,正遇上她要赶的那班车,但我拉住了她,想让她和我再聊一会。我想起来吸血鬼宅邸的事了,我说,红色的天,红色的湖,和你说的一样。我们还一起吃了你从那宅邸带回来的曲奇和竹笋,记得吗?你说曲奇是很经典的英式下午茶口味,我却觉得甜过头了。竹笋煲了汤,结果盐又放多了,我们喝了几口就倒掉了。
记得,是这样。她点点头。很高兴这不是我幻想出的经历。
对不起。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们沉默了一会。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僻静的车站只有我们与被海风吹得吱呀作响的老旧木制站牌。太阳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黯淡而寂静的深蓝色光晕笼罩在我们身上,模糊了她的面庞,给了我勇气。
梅莉。
嗯?
你这次来,准备待多久?
三天。
还有别的安排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望着我。这是我们今天首次这样长时间对视,我注意到她那本应塞满魔术与奇迹的眼睛里,相比过去已经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
怎么了?
沉默许久后,她只是这样问道。
我本该说没什么,本该祝她旅途愉快,本该像一个体面的旧友那样送她上车。
可我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留下来陪我吧。
她轻轻地笑了,依旧没有显露出什么情绪,像是听了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但当下一辆车开到跟前时,她没有再上车。
你看,她说,即便不许愿,愿望也会成真。
她扔下行李箱,紧紧抱住我,吻上了我的唇,一如我们过去那样。
2
第五次醒来,已经分不清是失去意识还是睡着了。到了酒店后就一直在做爱,高潮一两次就换人,接着再一起做,去了多少次早就忘记了。酒店配套的情趣玩具被我们用了个遍,包装塑料膜像果皮似的堆了一桌。我们的衣物散落在地上,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床边,像一条仓促逃亡留下的路线。到处是体液干透后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汗水、香精和海风混杂后的气味。做得太过头了,下床时双脚一软倒在床上的我想到,即便是大学时都没有这样过。还是说是她的性爱技巧变好了?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落。
莲子还没醒,正好我也站不起来,索性就再躺会了。睡着的莲子总是半张着嘴巴,傻乎乎的,完全没了平日里的那股英气,让人忍不住想捉弄,过了那么久这点还是没变。我戳了戳她的脸蛋,又在她鼻子上弹起琴来,最后掐一下她的胸部,用手指来回拨弄她的乳头。以前她就喜欢这样玩我,那时莲子还是个会因为胸部大小而愤世嫉俗的家伙,即便她自己从来不承认这一点。她向来就是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在她在意的事上绝不想输给别人,至少也得持平才行。男生不就是下面多了根棍子?我想起她大学时曾一脸不屑地和我说。等着,我找工学部的人做个模型就是了,比他们的都大,到时候老娘连他们都给操死。
我笑出声来,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吵醒了她。别闹。她看着我的手指笑着说,随后翻个身凑了过来,把我按在床上,蓬乱的头发夹杂着她的体香和零星的汗腥味盖在我脸上。我记得这是我的招牌。她说着,赌气般地弹了一下我的乳头。如果你想休息下,那就不该模仿我,这是侵权行为。
我觉得这可算不上什么威胁。我轻声说着,双手攀上她的后颈,而她毫不犹豫地吻了下来。又是这样,每次我们接吻,当她的舌头与我的纠缠在一起,我的大脑便溶解在一片乳白当中,而现实也随之分崩离析。有那么一瞬,一切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宿舍里那个窄小的床铺上,我们的第一次接吻,青涩而笨拙,像两只比谁嘴大的河马,但却炽热而真挚,唾液中满是希望和未来的味道,令我们心跳不已。那时候真好,真的,好像什么也不用烦恼,甚至从不认为有什么会真正地困扰到我们。但一旦她从我身上离开,现实便即刻重塑了它那可憎的模样,重重地压在我身上。一切都已经改变,休想再回去了。我听见它讥讽地说道,不过是两个用肉体交媾唤起那仅存的一点记忆来安慰自己的可怜虫罢了。
这种事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们是在机场的行李托运处见的面,当时她正夹着还在燃烧的香烟和机场的工作人员理论吸烟区范围划定的合理性,身旁放着我的行李箱和她的黑色公文包。时隔多年的重逢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令人激动,我原以为自己在看到她时过往的回忆便会如泉水般在脑内迸发,浸润我的眼眶,事实却平淡得多。我们挥手,礼节性地拥抱一下,说上一声好久不见,仅此而已。那个时候我便明白,我们很明显都不是当初的我们了。
不过,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托运号码?我不记得我有说过。
我不知道号码,只是没想到那么久了,你居然还在用这个箱子,她说,还能看见那个时候的东西,感觉真好。
莲子在将手指伸入我的下身时再一次吻了我,而我环抱住她的腰,同她贴得更近些。我想,我们就是这样了,两个缩在角落里互舔伤口的可怜人,没什么不好的。过去存在的意义就是如此,在需要时将现实朝着未来的方向推上一把,随后便退回原地,尽职尽责地守在那儿,直到我们走得太远了,远得忘了它还站在那里。
所以,趁着现在还记得,就让它再推我们一把吧。
这会让你好受些吗,莲子?
我轻咬她的脖颈,将手伸向她的小穴,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我想问你很多事情。
你的婚姻真的幸福吗?他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吗?我听到你们在电话里争吵,你身上那些位置诡异的伤痕,真的是你口中的实验事故吗?
我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乳头相互摩擦着,手上逐渐加快的频率让我们的喘息愈加急促,如海浪般拍打在彼此炽热的肌肤上。
你的事业成功吗?弦理论的研究有了进展吗?你大学时的理想实现了吗?为什么你的公文包里会放着高中生们的试卷呢?
我一句也没有问出口。
她的手指抓紧我的肩,像是疼,又像是害怕我突然停下。
莲子......
嗯?
吻我......
好。
我们的舌头缠绕在一起,我的大脑再次一片乳白。
这会让你好受些吗,莲子?
我爱你。
我紧紧抱住了她,同她一齐迎来那洗尽一切的高潮。
3
那场持续了近半天的暴风雨般的性爱,除去发泄的部分,实际不剩下多少属于性欲。因而那些快乐与解放感并不纯粹,更像是为了急切地确认什么东西而幻想出来的。
我不知道梅莉是否也这样想,这听起来很可怜。
对我而言,那种快感来得快,去得更快。它不像满足,更像在一个已经荒废很久的房间里,忽然听见了旧日的回声。当你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时,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即便梅莉笑着和我打趣说这就是所谓的“贤者时间”在作祟,我也依旧不能释怀,望着窗外的大海一个劲地抽着烟,直到我觉得厌烦了,无论是虚伪的性爱,淫乱的房间,还是望不到头的海,似乎都散发着烟的苦涩味。
我对她说,我们走吧。
好,她说,去哪?
你定,我向来只负责说走。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回过头继续翻找一只她不知丢到哪去的袜子。看着她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滑稽模样,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笑什么?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捂着嘴说,就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
这次她也笑了。她又翻找了一会,从一个柜子下的缝隙中抽出那只袜子,闭上眼想了一会,随后说,有个好去处,你开车吧。
我时常会想,或许人的思维也像物理学那样,能够通过某种公式加以精确计算,否则梅莉总能看透我的想法就是没道理的。我常常任着性子向她抛出一些没头没尾的要求,甚至连自己都说不清真正想要什么,她却总会不问缘由地接受,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以前是这样,现在居然还是这样。这似乎更加佐证了那种属于心理学领域的神秘公式是确实存在的。
车子驶上盘山公路时,我不禁向她提起了这回事。记得吗?以前也总这样,我说,是不是大学里教了啥厉害的东西你没和我提过?
没这回事,她摇头说,心理学又不是读心术,要真有倒是好了。
那该怎么解释?
熟了呗,自然就这样了。
我咋就做不到。
那是你太迟钝了。比方说,我觉着冷了,你也不懂得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
冷你直说嘛,我又不会不给你。
所以才说你迟钝啊。有时甚至连自己的情绪和感受也意识不到,只是凭本能下意识地做出行动,而后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实际的想法是怎样的。她说着,俯身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山头。不过,她补充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攀上螺旋上升的公路,穿过狭长的林荫道,那座耸立于山头,俯瞰城镇与大海的废弃天文台终于出现在眼前。半球型的天文台本应如同镶嵌于皇冠上的一颗皎洁的明珠,如今却因年久失修而满是污渍,到处显出颓败的凄凉来。据梅莉说这里本是当地政府费心建设的景点,建成后却业绩惨淡,入不敷出,外加人口向京都的大量迁移,最终落得一个无人问津的结果。
在登月旅行已不再稀奇的现今,还试图用天文台吸引游客未免有些太蠢了。
既前卫创新,又保守传统,这就是人啊。
你又在说这种叫人听不懂的话了。
总之,到头来还是有我们这两个游客嘛。
我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像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活动的感觉真是许久没有过了。待到天黑,我们登上天文台的观星塔,将锈迹斑斑的天文望远镜从三脚架上卸下,又按同先前相反的方向装好,使目镜朝向月亮,按梅莉的说法,让月亮可以通过望远镜看到我们,以构建境界之间的联系。
啊,有了有了,她轻轻将手掌抚上我的眼睛,说道,我想我看见那边的夜空了,你确认一下?。
没错,是在月亮上,我望着她所看到的世界说道,得把望远镜向西转20°13′24″,调高9°28′36″才能对上。
那就这么做吧,剩下的就简单了。
梅莉拉着我的手站到天文望远镜的物镜跟前,等待境界变薄弱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似乎是秘封俱乐部每次活动都不会缺少的环节,在无数个同样荒废的废墟和寂静无人的夜晚,我们就像这样牵着彼此的手,等待着那坐落于彼岸的幻想世界向我们敞开大门,而对彼此的恋慕也随之滋生于这一个个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夹缝之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牵起她的手时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以至于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牵手,想要了解她的全部,并将自己的全部也委身于她,我记不清了,回忆起来只记得告白的那个夜晚,她掩住面庞喜极而泣的样子,以及她身后的夜空向我做出的提示:35°2′20″N,135°43′46″E,2036年7月20日19:21:42。是了,那是个夏天,夜晚却很凉爽。我们翻入早已无人参拜的金阁寺,在镜湖池前歌唱,撞响寺庙的铜钟,登上金阁三层的方三间佛堂,向立在那儿的佛像祈福。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是在祈求当晚准备的告白成功,还是仅仅希望能给予我将这份不同寻常的心意说出口的勇气?
梅莉,你知道吗,我以前真的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什么?
这双眼睛,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能通过星月知晓时间与地点这种事,在遇见你之前,我根本没往能力那边想过。正常人谁会那么想?坐标和时间突然从脑子里跳出来,第一反应当然是幻觉,第二反应是我可能得去趟精神科,第三反应是完蛋了我这辈子大概不太妙。
梅莉没有笑。
你父母带你去过医院?
嗯。医生说了很多听起来很专业的话,我爸妈听得很认真。那时我被他们的态度吓到了,于是我也装得很配合,努力把这事解释成某种小孩青春期的幻想。时间久了,我也就说服了我自己。我想,如果像我这样普通的人都能拥有某种无法解释的能力,对其他人未免太不公平,世界也不该是今天这样。
莲子......
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我说这个不是想和你卖惨什么的。我摆了摆手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很感激,感谢你当年发现了我,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有了接受这份不同的勇气。
突然变得好正经,一点都不像你。她轻笑几声,当年明明是你先来社团活动室找到了我?
那就互相感谢?
感觉变得好刻意,像婚礼致辞。
啊——好想和梅莉结婚啊——
话题变得好奇怪啊,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我想想啊,要不向神明道谢吧。感谢祂让我们跨越一整片大洋,在茫茫人海中相遇。
神明啊,如果真有神明存在,祂的性格真是糟透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手掌按上望远镜的物镜,示意我随她一同闭上双眼。到再次睁眼之时,天文馆,山峦,海洋,城镇,一切熟悉的事物都已不复存在。我们脚踏荒凉的灰色沙漠,在黑暗中摸索着或黑或白的石头,攀向一座小型山丘的山顶,直到我们抬头,望见那巨大而明亮的湛蓝色明珠巍然不动地悬挂于空中,照耀着我们,我知道,我们再次登上了月球。
4
同样是登月,今时却已不同于往日。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从月亮上眺望地球的时候,无论是莲子还是我都感到一股热血冲上脑门,激动地想要喊出声来。漂浮于无尽深空中的蓝色星球是如此美丽,又是如此渺小,只手便可将其遮蔽。既然如此,在她之上生存的生命,发生的事情,又算得了些什么呢?相比之下,我们则已然从中抽身,站在此处将她的真实模样尽收眼底。我们毫不怀疑自己终将与众不同,创造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天地。然而,今天再次看到与当年同样的景色,我心中却只泛起一阵无力与叹惋。曾经我们怀着冒险家般的热情来到月球,如今却只是为了逃避,如同被流放的罪人一般窘迫。莲子的状态令我担忧,认识的那么多年以来,她从未如此直接和露骨地向我展现她软弱的一面,我也未曾想过在她那要强,自信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个如此自卑的灵魂。她说的那些话让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我害怕事情会脱离我们默许的轨道,向某个不切实际的方向倾斜,但看着面前的她,我又不禁要问自己,我是否要为今天变成这样的她担起一部分的责任?
与地上不同,月球仿佛亘古不变的永恒之物,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同样的荒凉。无论我们沿着山脊走了多久,周遭的景色也没有任何改变,如同走入黑白照片之中,在此空间已被固定,时间则被抹去。莲子显得很放松,在由三十八万公里外投来的光亮的指引下迈着轻快的步伐,望着地球轻哼着曲子,后来更是直接用手机放起歌来,好像先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低沉厚重的贝斯与慵懒忧伤的歌声在境界巧妙的作用下穿过真空,回荡在空旷的月表。莲子的身形似乎越来越远,将要溶解在远方的黑暗中。
ねぇ 回り出した あの子と僕の未来が
翩翩旋转着的她 与我的未来
止まりどっかで またやり直せたら
若能停下 在某处重新开始的话
回り出した あの子と僕が被害者
翩翩旋转着的她 与我都是被害者
づらでどっかを また練り歩けたらな
以这般模样 在某处再度慢慢前行
莲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我。梅莉,她说,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来这儿的时候吗?
记得,这样的经历大概任谁都不会忘记吧。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如此遥远,如此渺小,国家间的博弈成了茶杯里的风波,秩序同伦理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小题大做,个人的生活与思想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她说,事到如今,有什么发生改变了吗?
话不是这样说的。
我们真的不能......
莲子。
我知道,我知道,算了,不说这个了。她环顾四周,找了块石头坐下,向我招了招手。累了吧,抱歉走得那么快,休息会吧。
我默不作声地在她身旁坐下,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话匣子,就这样沉默了下去。狭窄的石块让我们的肩膀紧挨在一起,我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她上身前倾,直视前方,仿佛在远处的黑暗中找寻着什么,时而又抬头望向这里唯一能称得上景观的地球,最终低下头来,从口袋中掏出香烟盒,将取出的香烟一根根地揉碎,直至全部香烟都化作一团团纸屑与烟草残渣的混合物,从她手中缓缓落下。她轻轻一吹,它们便化成零星的光点,朝四面八方散去,再也不见踪影。
你不喜欢烟味吧,记得你以前就说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盒,像是在看一件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也不喜欢。她说,可是办公室后门那块地方就那么大。主任在那里抽,其他老师也在那里抽。你只要站过去,递一次火,听他们骂两句学生、骂两句家长,再跟着笑一笑,第二天表格就少你两张。
她笑了笑。
是不是很划算?
我没有说话。
刚去的时候,他们叫我京大老师。听起来像在夸人,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排课冲突找我,竞赛资料找我,家长投诉也找我。主任说,宇佐见老师学历高,能力强,多锻炼锻炼是好事。其他人就在旁边笑。有次我进办公室,他们没发现我在门口。有人说,京大毕业不也一样在这里改月考试卷吗?另一个说,人家眼光高,说不定过两年就飞走了,我们这种破学校留不住。
她把烟盒捏得变了形。
一群乌合之众,把我当傻子耍,谁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总是这样,同事也好领导也好父母也好,他们高高在上地拿我当罐子里的蟋蟀,觉得可以肆意玩弄我,对我发号施令。妈的,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会爬到他们上面去的。想玩死我?不可能的......
我心中一沉,感到如鲠在喉,直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甚至连正眼看向她的勇气也没有了。我低下头,将双眼埋进帽檐和发丝当中,听着她的鞋子焦躁不安地反复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不起。许久的沉默后,她小声说道。我瞒了你很多,却又没瞒到底。本来我不打算提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到头来就还是没控制住。
没关系,我望着脚下灰色的月壤说,谢谢你那么为我着想。
又是一阵沉默。那灰色的月壤似乎在膨胀,填满了我的视野,抹去了全部的色彩。
我说,梅莉。
什么?
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带你去见我父母,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我觉得那是很勇敢的行为,我很感动。我当然会这么回答。
但是,或许真的是这样呢?
如果我们交往的事情没有暴露,如果我没有在她父母面前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们做一个聪明而胆怯的人,把对彼此的情感藏进玩笑与社团记录里,我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大概直到今天也不会知道,或许也就不会有那之后的事了。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
月面安静得可怕,连风声也没有,好像连后悔滋生发出的声响也不被允许。我低头看着鞋尖旁的灰尘,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明明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回头时却发现已经站在了无法返回的地方。
我们曾经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勇敢。
后来,别人指责我们幼稚,不考虑后果。
再后来,我们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点头,学会了把不甘心化为一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于是所有人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我们成熟了。
成熟?
我感到恶心,几乎要笑出声来。
所谓成熟,就是用剪刀把自己裁剪成别人期望的模样,然后告诉自己很好,没事了吗?
不,不,不,我走入了虚无主义的误区。我不该这样想,我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怨恨,自怜,一座又一座没有出口的房间。
可如果我们所做的一切本身就没有对错之分,我们为什么要为此受到处罚?
哦,玛艾露贝莉·赫恩,你这天真的傻瓜,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妄图和社会讲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本就是愚不可及的幼稚行为!
或许现实就是如此,但这不代表我就错了!如果现实本来就不讲道理,那么顺从它的人,凭什么被称为长大?
我们没有错!
但你承认现实就是如此,对吧?
月壤如江河般奔腾,咆哮,涌向过去,涌向未来,将其染成与它同样黯淡的灰色。
我想,我还远未达到所谓的成熟。
地球发出的光芒落在莲子的肩上,她低着头,像是等我给出一个答案。而我忽然发现,我早已没有答案了。
我感到无趣了,厌烦了。
谁知道呢?我最后只是用一种令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口吻说,是或否,没有意义了。比起这种事,你知道什么才是我们现在该做的吗?
什么?
我们应该回去,去来时的那片海,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昨晚的梦……我在大海深处看见了境界的裂缝,通向失落的邪马台国。也许它和月球背面的文明一样发达,向人类隐藏了其存在;又或者那里只留存下了和卫星鸟船一样的遗迹,堆放着卑弥呼女王遗留的珍宝……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当莲子看向我,当我们四目相对,我知道我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
宁静的地球光下,我们依偎着对方,无言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5
驾车离开天文台,回酒店洗漱,睡觉,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凝重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谁也没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安静的一夜,规律的海浪声像是某种呼唤。我很疲惫,但无心睡眠,在半梦半醒间思索,衡量,回忆,没有结果。梅莉翻了个身,迷糊地嘟囔几声,像梦中呓语。伪装,我很清楚她醒着,和我一样,无意义地思考着,等待对方开口,盼着夜晚过去,太阳升起,一切盖棺定论。我煎熬着,挣扎着,终于,东方破晓,阳光钻进窗帘的缝隙,投下狭长的光柱。沿着光柱回溯,透过窗帘间的夹缝,我仿佛看见金灿的烈阳从天际线缓缓升起。我起身,去厕所捧了把水扑在脸上,对着镜子发了会呆,随后回到房间里。梅莉已然从床上坐起了身,她望向我,轻松地笑了,说,早安。顷刻间,关于那个难熬夜晚的一切土崩瓦解,带着残破的过去与无限的未来化为齑粉,再也辨不出原型。我想起月球上纷飞的香烟残渣,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早上好,梅莉。
我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
一切都结束了。
阳光不再令人炫目,大海不再惹人生厌,他人的眼光无足轻重,身体轻巧得犹如空中的羽毛,任由风吹往不知何处的远方。
我们在房间里待到了中午,没有再做爱,只是处理着各自的琐事,偶尔发现有趣的东西了,才聊上几句。梅莉常把她喜欢的宠物视频分享给我,那些微眯着眼,打着哈欠,在地上打滚的猫猫狗狗给她带去了极大的心理安慰。后来她告诉我,那些大多是她在英国的朋友养的宠物。她谈不上有多喜欢那些人,倒是很喜欢他们养的这些小家伙们。
下辈子做一只猫吧,找个好人家,有恃无恐地吃喝拉撒,她盯着手机里的视频,眨了眨眼,继续说,不,或许做一只狗会更好。
我通常不直接回复她的这些问题,只是附和着笑几声,告诉她我在听,随后继续改我手头的试卷。物理很有趣,称它美丽也不为过,可惜做卷子的学生们显然不能理解这种美,梅莉也不行。她能够明白一些关于能量转化的抽象理论,但无法解开任何一道稍显复杂的受力分析或电路电场试题。我毫不留情地嘲笑愁眉苦脸的她,她涨红着脸反驳几句,便又挠着头回去看卷子,嘟囔着做那张卷子的学生肯定写错了,直到我手头的试卷全部改完,也没能做出来。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一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明天”。
怎么了?梅莉问。
没什么,我放下手机,小孩烦得很。
梅莉看了我一会,最后什么也没说。我从她手中收走卷子,同其他试卷一同整理好,整齐地摆在桌上,用公文包压住,随后对她说,走吧。
她点头,附和道,走吧。
我们什么也没带便出门了。走去哪呢?我们心里都没有答案。梅莉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遥指天边一团如雪山般耸立的云朵,以一种诗人般的热忱说道,走吧,向山的那一头进发。这话一如既往地充斥着梅莉那不着边际的浪漫,带着一种不计成本与后果的气势。我感到有了力量,欣然应许,牵起她的手出发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像是已经在酒店说完了所有话。我们牵着手,时而她走在前,时而我走在前,时而并肩而行。天边的云彩从白雪皑皑到反射出璀璨金光,又染上妖艳的火红,却仍旧遥不可及。我们有些疲惫和乏味了,便打点了身上剩下的所有财产,从商店里买来各式各样的饮料和酒,一罐接着一瓶,一瓶接着一罐地喝下去。我依次吞下草莓,橙子,巧克力,生姜,沙士,小麦与烈火,直到它们杂糅为酸涩的岩浆从口中涌出,我的天灵盖迸出滚烫的蒸汽,惹得我面红耳赤,随即又再次咽下香蕉,雪梨,乳酸菌,大蒜,梅子与杜松,如此循环往复。味蕾上的刺激和身体的燥热鞭笞着我前进。在某一个瞬间,那座云山显得如此真切,轮廓分明,几乎叫我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真的都藏在山的后面,等待着我翻过山头,将其挖掘。于是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当掉了无名指上的戒指,换来一瓶老板珍藏的烈酒,一口下去仿佛要融化骨头,飘飘欲仙,向山顶飞去。然而很快我便清醒过来,进而又丧气了。我看着梅莉笑着呕出秽物,意识到这仍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途。梅莉的话里不只有浪漫和勇气。我们不会看到山的那一头了。
夜幕正式宣告了漫长拉锯战的结束。一切好像发生得很快,我不知第几次低头呕吐,抬头时便不见云山的踪影。黑夜深邃,星辰如玻璃碎渣散落其上,警醒人们小心落脚。四下无人,零星分布的路灯发出苍白病态的白光,照亮我们的脸。这时间,庞大的风忽地从远方袭来,吹翻了梅莉的帽子,扬起她瀑布般的金色长发。流光般的发丝在空中盘旋,纠缠,扭曲,有如梵高眼中那浸泡于幽蓝墨水中的璀璨星河。在这夺目的星光之下,海浪裹挟着世界尽头的声音来到了我们身边。海,黑色的海,无边无际的海,神秘莫测的海。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来到了它的面前。冰冷的海水没过我们的脚掌,又缓缓退去,像是一种含蓄的邀约,抑或是一种无声的警示。我近乎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被梅莉温和地握住了。莲子,她低头望着我们被海浪冲刷的脚,眼中闪过一丝寂寥,但很快又微笑起来,说,电视剧里不是总会有这种场景吗?情侣在夕阳下的沙滩上追逐什么的,那种傻乎乎的青春感。
嗯,好像是上个世纪的电视剧开创的桥段。老掉牙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有编剧会用。
来试试吗?
哈啊?
没等我反应过来,梅莉拉起我的手,以倒退的姿势在沙滩上奔跑起来。她微笑着望着我在打了一两个趔趄后终于跟着她的节奏奔跑起来,于是松开我的手,放声大笑起来。来呀,莲子,追上我。她时不时在奔跑中转一个圈,回头看一下我,莞尔一笑,随即继续沿着沙滩向前跑去,在湿润的沙子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在白色的海浪上溅起一个个水花,引导着我前进。先前的酒劲此时还未退去,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跑得东倒西歪,勉强才维持住身形。梅莉的身影在远方分分合合,如同无法聚焦的镜头。或许她最终会化为一道模糊得认不出轮廓的影子融入黑暗中。这一想法让我感到恐惧,驱使着我拼尽全力跟上她而不至于摔倒。不知什么时候,兜里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灯光透过布料,伴随着熟悉的旋律投射在我的脚下,摇晃着,闪烁着,映照出我和她纷乱的足迹。
是月球上的那首歌。
時代に乗って僕たちは
跟着时代车轮前行的我们
変わらず愛に生きるだろう
会一如既往活在爱中吧
僕らが散って残るのは
当我们散落天涯 留下的
変わらぬ愛の歌なんだろうな
会是那首不曾改变的爱之歌谣吧
我喜欢在夜里听这首歌,它让我想起梅莉,想起无数个清爽慵懒的夜晚,即便只是颓丧地望着月亮,也能被原谅的自己。
月亮。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云开雾散,皓月当空。我的眼睛在脑中低语,音乐停歇,手机的灯光熄灭,海水的冰冷沿着皮肤从脚底向上攀升,浸湿衣物,如灌铅般沉重。
梅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她从漫过胸口的海水中抽出手来,伸向我,脸上已经不再有笑容。
月亮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她说,水中月影之下,就是那邪马台遗迹的所在之处。
我再次望向月亮,时间烙印在我的眼珠上,象征着秒数的数字飞快而规律地跳动着。梅莉立于圆月之下,海水之中,数字之间,仿佛世界的中心,一切都向她折叠,坍缩,最终化为图案覆盖在她的衣服与皮肤上。她的连衣裙上荡起海水的涟漪,手臂上反射出宁静的月光与璀璨的星河,脸颊上布满了变换近乎疯狂的数字。唯有两只眼睛容纳了占据了画面最多空间的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深井。这副模样的她先是让我感到忧郁,随后转为焦躁,进而又变为一种无来由而又不可遏制的愤怒来。我向前游去,越过她伸出的手,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
海洋,天空,星辰,数字,融化在一起,悉数从梅莉身上褪去。我松开她的唇,唾液连成的银丝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她望着我,微张着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将她的额头和我的贴在一起。
我爱你,我说。
嗯,我也爱你。
她的呼吸均匀地拍打在我的脸上,伴随着海浪的起伏,回荡在海面上。直到她发出一声缓慢而漫长的,好像要将她这一生中的所有不满尽数吐出的叹息,我们沉入海底,决心再也不回来。
6
黑暗,冰冷,除了水面月影的微光什么也看不见。但梅莉还在身边,我们十指相扣,便觉得安心了。
我抬头,望向水面那离我越来越远,逐渐缩小的光点,第一次如此切实地感到死亡的迫近。我意识到,死亡并没有一个直观的终点,而是侧面反映在与我所熟知的一切渐行渐远的过程中。月亮在水中倒映出的光晕此刻幻化出各种形象:海面初生的朝阳,透过车窗望见的路灯,锅里冒着油泡滋啦作响的煎蛋,挂在卡拉OK天花板上的灯球,铁轨旁伴随着警示音闪烁的指示灯,穿梭在夜晚森林中的萤火虫,B超片子里蜷缩成一团的婴儿,最后定格在一个挂在教室后方的时钟上。时钟下方的黑板报用稚嫩的文字写着诸如保护环境、世界和平一类与其展现出的童真不符的议题。夕阳消沉的昏黄光辉从窗外透进空荡荡的教室,连空气都染上忧郁的色彩。年幼时的我就趴在窗边的座位上,随着老师走进教室的脚步声,从臂弯中抬起头来。
宇佐见,老师有些窘迫地说,你妈妈还要再晚一点才能来……
爸爸不能来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爸爸还有工作走不开。刚刚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已经在路上了,你再等一等吧。
好的。
老师还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处理,你再在教室坐一会哦?图书角有漫画和玩具,你可以打发下时间。
嗯。
我和老师挥手道别,又即刻跑到教室窗边向外望去。确定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我拎起书包,向校门口跑去。
黄昏下的教学楼闪烁着金光,伴随着我愈加急促的喘息摇晃而模糊了形状。无人的长廊散发着强烈的孤独气息,孤寂的落日余晖翻过爬满铁锈的蓝色栏杆压在我身上,铁一般冰冷。
似乎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向前倾倒,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重重摔在地上,血从鼻孔流出来。我爬起来,翻过身,瘫坐在地上,发现我又回到了教室,几名同班的女生站在我面前,插着腰,脸上带着孩童独有的轻蔑笑容看着我。
宇佐见,为什么你爸爸妈妈都不来接你?
我妈妈说了,父母讨厌不听话的坏孩子。你一定是当了坏孩子,被讨厌了吧?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了,你经常在晚上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上发呆,太诡异了吧?你爸妈肯定就是因为这个才讨厌你,不来接你的。
你这样的坏孩子没资格和我们呆在一起吧?
为首的女孩揪起我的衣领,抬起我的头,任由鼻血流下,染红我白色的衬衫。我被她越拎越高,直至完全站立,甚至可以俯视她了。其他人不知何时消失了,面前的女孩也换了人。她鼻青脸肿,半边的头发被剪掉,衣服的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各种小学生所能想出的最具侮辱性的词汇。她疲惫地望着我,右手摩挲着左臂上的划痕,一副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模样。
老师,她对我说,我是不是像她们说的那样,死了会比较好?
不要在意,我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您总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就是如此。你经历的一切,老师也经历过,现在我也挺过来了,不是吗?我拍拍她的头,临走前又说,如果你想结束这一切,就自己站起来反抗。除了你自己以外,没人能真正救你。
我推开教室前门,门后却不是走廊,而是进入了熟悉的办公室。隔壁工位新来的后辈不顾墙上的禁烟标识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半响问我,所以,后来怎么样?
她死了,我说,一个月前,她从教学楼5楼厕所的窗户跳下去,当场就死了。跳下去的时候,她被锁在厕所里,泼了一身从马桶里舀出来的脏水。
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吸了下鼻子。
前辈,你真是个烂人,她说。
是的,我毫无疑问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迎面撞上父母严肃的面孔。茶杯在我脚边碎裂,是父亲朝我扔过来的。
你个混账东西,父亲说。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正常,母亲附和道,现在又整这一出,你让我们当父母的怎么想?
我没有反驳,甚至为自己的平静感到意外。或许我潜意识里早就认定结果会是这样。
可以晚些再聊吗?我说,梅莉还在外面。
梅莉。
在回忆的路上,我终于想起了她。于是我不再理会面前气愤的父母,冲出了房间。毫无意外的,场景在我推开门时发生了变化。一间毫无特别之处的教室,梅莉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先是带着一丝惊讶地望向我,随后又转为一种含蓄的期许,空着的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纸张上摩挲,将纸页卷起又抚平。
你好,她说,你是看到社团招新海报来的吗?
我看向她身旁的黑板,上面用蓝紫两色的粉笔写着“秘封俱乐部”几个大字。
是,我说,我来找秘封俱乐部社团的社长。
我就是,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
留学生?
嗯,我从英国来,今年刚入学。
好吧,无所谓了,你能用日语正常交流就好。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社团到底想做些什么。现在可是科学世纪,我无法想象会有人在京大开设超自然现象研究社团。英国的情况应该与日本大差不差吧?
她抿起嘴,轻轻笑了一下。
你一定是那种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开了这种社团”的人,对吧?
没错,说说你的目的吧。
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你或许是个故弄玄虚的超自然主义者,最坏的情况下想通过建立信仰圈钱也说不定。
真是失礼呢,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如果不是,我道歉。
她嘴角依旧挂着恬静的微笑,不见一丝愠怒。
这话说了肯定会让你更肯定自己的看法,她说,但我建社团就是因为我能看到常人所不见的东西。我希望找到和我一样,或对此感兴趣的人,仅此而已。
我有些惊讶地撇了撇嘴,我说,你怎么证明呢?
光靠说可讲不明白。她有些狡黠地说,今晚我准备进行社团的第一次活动,地点在莲台野,你有兴趣来看看吗?
……再怎么说都太跳脱了,你自己不觉得吗?
事实就是如此,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全盘托出了,也给了你确认的方法。
她低头扫视了一眼桌上的纸张,沉默了一会又问,或许这样问有点蠢……但你也看不到,是吗?
我没有回答。
那些依据常识不该出现的东西。她抬起眼看我,一点也没有?哪怕只有一点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但脑内突然浮现的星空和数字让我没能立刻否定她的话。
如果你真的能看到你说的这些,你又准备做什么?我说,装作没看到,会轻松很多吧。
这是什么逻辑?
她抬起头来,脸上面具般的笑容第一次有了波动。
如果我真的看见了,却还假装什么都没有,那以后不管看见什么,我都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那样太糟糕了,不是吗?
如果你确实疯了呢?如果你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在证明自己是个十足的怪胎。
那我也认了!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有什么地方没有被说清楚!
她似乎说完后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幼稚,尴尬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你想过吗,她紧接着说,如果我才是对的呢?也许只是现在的常识太窄,还容不下我看见的东西?
我才是对的?
迂腐老套的陈腔滥调,像是成功学手册封皮上的标语。这样的大道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可言,我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但我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她声称自己能够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因为她是平常见不到的外国人?因为她的态度真诚?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些什么呢?
黑板上方,随着时钟的分针指向了12,如教堂钟声般的铃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学楼中。我知道,时间到了,我该走了。身边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溶解,如泡沫般消散。混乱之中,梅莉的身影时隐时现,依然遵循过去的记忆向我发问道: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宇佐见莲子,我说。
宇佐见同学。
她看着我说。
你对你现在的生活满意了吗?
世界在摇晃,崩塌。小学的教室,教师的办公室,家中的客厅,无不例外地坍缩为一体,镶嵌在彼此之中,如同坏掉的荧幕般闪烁着重叠的影像。梅莉站在这混沌的空间中央,身形逐渐与其他人重合。霸凌者的高傲,被霸凌者的麻木,后辈的鄙夷,父母的怒意,相继出现在她的脸上。彼此交错之时,仿佛幻化出无数的面庞,无数的情绪,无数的人,无数的未来。
我猛地睁开眼,影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水面上的微弱光点,身边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海水冰冷刺骨,模糊我的眼睛。月亮依旧在给我提示:从我刚刚闭上双眼到现在,时间只过去了5秒钟。
一种巨大的异样感,伴随着剧烈的恐惧顷刻间席卷了我的内心。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扯开了自己和梅莉的上衣,拼了命地将她往上拽,连指甲都嵌进她的手臂里。我望着月影,望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拼死向水面游去。
我们到底是怎么重回水面,又是怎么爬上了沙滩,我记不清了。在不计其数的咳嗽与呕吐后,我们筋疲力尽地躺在湿润且冰凉的沙子上,仍由海浪冲刷我们的后背。宁静的月光洒在我们身上,照映出我们的喘息声,在死一般寂寥的沙滩上回荡。
莲子。
不知过了多久,梅莉开口打破了沉默。她跪坐在我身旁,低头看着我。天太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对不起,梅莉。
我仰面躺着,不知为何,心中无比平静。
我不能死,我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一生。
我不想死。
梅莉许久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俯下身来,将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又过了很久,伴随着温热的泪水打在我的脸颊,我听见她轻轻地笑了。
我明白,她说,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莲子。
这时我才意识到,实际上决定这一切的一直都是我,她不过是在随波逐流,顺水推舟。现在,我的任性再一次被她洞察了,也再次被她接受了,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我搂住她的脖子,感受着她的体温,聆听着她的呼吸,最后一次吻了她。
7
梅莉离开的那天,天空蓝得如水晶般透彻,一片云也没有。我向学校多请了半天假,驾车送梅莉去机场。一路上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了很多,类似于一定要好好生活,有所成就,什么时候再见之类的话,结果到下车真正要道别时,反倒是没话可说了。为了避免这种尴尬,我不顾梅莉的推脱,下车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了下来,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手。可我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在刺眼的阳光下望着亮白色的彼此,沉默了很久,好像只要没人开口,分别就永远不会来临了。
所以,我想就是这样了。我开口说道,怎么样,久违的日本之旅?
很开心哦,她笑着说,多亏有你陪着我。
下次再来吧,你没去过的地方还多着呢。
嗯,有机会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有机会的话……,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说不定。
莲子,我有东西想给你。
还准备礼物了?那么见外。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中取出一本小巧的书,封面是柔和的天蓝色,印着两只小鸟的剪影。它们一左一右望向不同方向,张开的翅膀却轻轻靠在一起。封面除了这张简易的图画,再没有别的装饰,朴素得像我们大学时共用的笔记本。
我想你大概会笑我,她说,这是我写的短篇小说,形式是童话寓言,后续会在英国作为儿童读物出版。这个是样板,正式的应该会有些不同……你就当作是原稿一样的东西收下吧。
我接过她递来的书。虽然封面的设计简单到甚至称得上简陋,但书的边角被细心磨平,纸页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在纸质书不再流行的现在可以称得上优质品了。
很有你的风格。我摩挲着书的封皮呢喃道,怎么突然想到去写童话?
突发奇想,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望着我手中的书沉默了一会,最后说,我不想忘记你,当作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我的手僵住了,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她,正对上她落寞却又坚定的眼神。
我不会忘记你的,梅莉。
我会永远记住你,莲子。
我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划过她的嘴角,最后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再见,梅莉。我说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她在我耳边低语道。
她拖着行李箱,没有再回头,不一会便消失在机场纷乱的人群中。
我将车开远,找了块空地停下。小心翼翼地从挎包中取出那本书,翻开了扉页。她熟悉的字迹落在正中央,日文与英文交错写道:
“献给秘封俱乐部全体成员。”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响划破长空,向着遥远的云海深处飞去。
……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路灯在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传来橙黄色的灯光。女儿穿着睡衣缩在被窝里,看见是我才探出头来,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睡意,眼中却露出几分不安。
妈妈,她有些怯生生地说,我好困,但一个人害怕,睡不着。你可以陪我一会吗?一会就好,就今天。
好,我陪你。我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感到一阵愧疚与心疼,好像我从未关心过自己的女儿,才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要不要妈妈讲个故事给你听?我说,就像以前那样。
这突如其来的提案让她如获至宝。她睁大了眼睛,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好哇!她开心地说,我喜欢听妈妈讲的故事!
我在她身旁坐下,将梅莉写的书摊在膝头,微微调暗床头灯。女儿缩进被窝,探出半个脑袋,往我身旁挪了挪,将她稚嫩的小手搭在我的手背上,看着我的眼中满是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用我能想到的最温柔、最平缓的语调,将梅莉笔下的童话娓娓道来。
……
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下面,住着两只小小的青鸟。
一只青鸟的羽毛,像天上红彤彤的太阳,如火一般鲜红、炽热;另一只的羽毛,像夜空中洁白的月亮,如玉一般温润、明亮。
它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鸟群,相隔甚远,原本一辈子都不该遇见彼此,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下碰了面。它们的性格与思想大相径庭,时常发生争吵,却意外地弥补了彼此的不足。
它们很快便变得形影不离,一起穿过云的缝隙,一起找藏在树林中的甜果子,一起看月亮落在海面上。它们的翅膀总是靠得很近,影子总是叠在一起。它们此生从未感到如此自由,仿佛只要扇动翅膀,就能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它们一度认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它们富有光泽的羽毛变得暗淡,日月星辰都不再闪烁。
然而,一场毫无预兆的巨大风暴改变了一切。狂风卷着乌云遮蔽了日光,海浪翻涌着拍碎了天空,闪电与雷鸣从中落下。两只青鸟紧紧依偎着彼此,拼尽了所有的力气,用翅膀护着对方。可风暴实在太过强大,刹那间便将它们狠狠扯开,吹向不同的方向。它们在狂风中拼命呼喊对方的名字,可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呼啸的风撕得粉碎。
它们就此分开了。这场风暴是如此强大而可怖,在它们之间创造了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
但鸟儿们对此并不知情,它们不愿以这种方式就此与对方分离。从风暴停息那天起,两只青鸟开始了漫长而孤独的寻找。它们飞过冰封的雪山,飞过荒芜的原野,飞过无边无际的大海,一遍又一遍,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可天空实在是太大,太大了。无论它们飞了多久,都再也没能遇见那个与自己共同翱翔于朝霞与晚风间的身影。
但它们从未放弃。春天来时,它们问开花的树有没有见过那片熟悉的羽毛;夏天来时,它们问暴雨后的彩虹有没有听见那熟悉的鸣叫;秋天来时,它们在迁徙的鸟群边徘徊,一遍遍寻找那个影子;冬天来时,它们缩在覆雪的枝头,把头埋进翅膀,梦见从前一起飞过的黄昏。
很多年过去了。它们的羽毛不再像从前那样柔软,却更能抵挡寒风。它们的翅膀添了伤痕,却也飞得更稳。偶尔有年幼的鸟儿迷路,它们会停下来,带它们越过山谷;偶尔有疲惫的鸟儿无处栖身,它们也会让出身旁的树枝。
它们还是会想起彼此,想起独属于它们的无数个美好的日夜,也未曾放弃寻找,只是不再那么执着于重逢。
又过了不知多久,如同命运开的玩笑一般,两只青鸟在一次日常的飞行中意外相遇了。它们在树林茂密的枝叶之间窥见了彼此独一无二的羽毛,就像它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它们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但当它真的来临时,它们才发现这个场景并不浪漫,也不激动人心,平常得过了头。没有哭泣,没有讶异,更没有狂喜。它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缓缓地张开翅膀,轻轻地拥抱了对方。
它们笑着说起从前的争吵,说起一起飞过的天空,说起那些像梦境一样闪闪发光的时光。它们又一次如影随形地一同翱翔于海面之上,黄昏之下,仿佛那场风暴从未存在过。
然后,它们轻轻道别,看向彼此的眼神中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轻松的释然。
落日很大,像一枚缓缓沉入云海的果实。两只青鸟最后一次并肩飞了一小段路。它们谁也没有说再见,只是在风向改变的地方轻轻碰了碰翅膀。然后,它们一只飞向东方,一只飞向西方。两片天空一样辽阔,一样洒满炽热的鲜红与灿烂的金黄。它们挥动着早已丰满强壮的翅膀,向着属于自己的远方飞去。
……
我抚摸着书页上的文字,仿佛能感觉到梅莉指尖的温度。女儿已经熟睡,在被窝中发出匀称的呼吸声。我反复翻阅这篇简单的故事,时而捂嘴轻笑,时而拭去眼泪。
房间外传来开门声,随后传来他口齿不清的咒骂,粗鲁地叫唤着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曾让我感到颤栗、发抖,因愤怒和恐惧而无法动弹,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这样。我起身锁上卧室门,回到女儿身旁。望着她熟睡的侧脸,我感到自己时隔多年重新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我会离婚,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和父母将一切说清楚,换一个城市,换一份工作,多去海边看日落,多陪在女儿身边……
我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但我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抚摸着女儿柔软的脸颊,望向窗外,思索着我的未来,我们的未来。窗外还一篇漆黑,但太阳不久便会升起,对此我深信不疑,就像我与梅莉的约定那样,我们终将重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