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番外篇】
在地底,连光都是借来的。
阳光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就那么点微光,不是旧都点点的灯火,就是矿石微弱的光芒,这些微弱的亮,照在河面上,仿佛是漆黑天空里的星星。至于河水,也是安静地流淌,百余年来,想说的话已经说尽,从此之后只管低头向前走。灰色的水,青色的石,就像帕露西一样不惹眼。
帕露西从很久以前就坐在桥上,右腿懒懒地搭在桥外侧,左脚踩着石板,弓着背,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和流淌的河水一样沉默。桥架在河上,跨过隔断的水,连接着此岸与对岸,她的心也和桥拱一样空空的,所幸作为桥姬,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去思考她真正渴望的东西。
对岸有一个温暖的地方等着你回家,站在此岸,望着对岸,心就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恨不得立马跨越过桥,马上就能回家。
而嫉妒呢?你发现这座桥并不存在,但是,别人却有自己的桥,轻松地跨过河水,心中的渴望逐渐发酵泛酸,变成了嫉妒。心中烧开的水的温度逐渐下去,变得冰冷而又坚固。不知道什么时候,感情不再是对对岸的渴望,而是对着哪些有桥的人,恨他们拥有你没有的东西,恨不得把那些桥拆了,让所有人都过不去。
这是帕露西百年以来反刍得出的结论,这个结论像是一种引力,不得不一直在桥上弓着腰对抗它,不过她倒是也习惯了这种力的存在,就像是人类的呼吸一样,平时察觉不到,只有在偶尔的安静中会感受到它的存在。
就像现在这样,只有水流冲过河床的声音,才能让她感到这股引力一直坠着她,直到……
直到一股特别的气息侵入进来,那不是来自地底的气息,没有地底那种特有的霉菌与石头的滋味。那股味道带着翻开的草皮和来自活人的些许暖意,扰动了帕露西,让她抬起眼皮,向桥的此岸瞟去。
有人来了,先到的是快要熄灭的橘光,那是一盏灯笼,蜡烛快要烧到底,橘色的光晕在黑暗里摇晃着,像是不肯闭上的眼睛。灯笼后面是个少女,缓缓地地靠近桥。
帕露西没有继续看,她不必看到脸,就能感受到从那个人的胸口溢出的欲望。欲望有各种各样的味道。像贪权的人,他的欲望是苦涩带着锈味;求爱的人,他的欲望则是甜中带着腥。旧都的妖怪们过桥的时候,她像一个严谨的账房先生,将这些欲望在心中一一分类。这是他几百年来少有的乐子之一。
不过少女的欲望,在帕露西账本的目录之外。没有明显的味道,更像是一根细细的蛛丝,从少女的胸口延伸出来。穿过黑暗,穿过石壁,笔直地向上,指在一个有人的方向。这个欲望不像帕露西之前感受的那么招摇,细而韧的细线坚定地指向目标。
“活人,”帕露西说,“跑来地底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地底的样子。妈妈不让我来,但我……”她顿了顿,“我只是想看看。”
“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
“来地下的人都有目的,你渴望的是什么?”
灯笼的火焰抖了一下。
“回家,”她说:“在天黑之前回家,我的妈妈在等我。”
帕露西的胸口感受到了一股刺痛,她认得那是嫉妒,几百年来陪伴着她的感情。
作为桥姬,帕露西没有对岸,她甚至连“桥”都没有。而眼前的这个少女,她的对岸亮着灯,有人正在灯下等她。那根从少女身上延伸出来的、指向有人等待方向的线,让她嫉妒。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从河面上略过,把少女的发丝撩拨起来,橘色的光晃出细碎的影子,把灯吹暗淡了一点。
帕露西从桥栏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我来,我告诉你路。”
少女赶忙跟在她的身后,“谢谢你……你是这里的妖怪吗?”
“是。”
“你在这里守桥吗?”
“是。”
“守了很久了吗?”
帕露西扭头看了她一眼:“你的问题有点多。”
少女立刻闭了嘴,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路越来越窄,也越来越黑,虽说是往回走,但是和少女来时不是同一条路。借着灯笼的微光,能看见两边的石壁的裂缝,地上是断裂的石板,石板下似乎有一条暗河在汹涌地流动,这是一条没有路的路。
到了第一条裂隙,石板路在这里断成两截,中间是不见底的黑。
“跨过去,”帕露西说,自己率先跳过了裂隙,转身面对少女,“从这里。”
少女咬着牙跨了过去,落地时身子踉跄了一下,帕露西没有伸手。她只是在之后的每一道缝隙先跨过去,做一个不必坠落就能知道的示范,让她知道每一处的落脚点。她走一步,少女就走一步。少女的线越来越松弛,她背后的那股力量,则越来越紧绷。
这段路最后一道裂隙,少女已经轻车熟路了,抢先帕露西一步,越过了那道黑,这是今天第一次,少女从帕露西身边过去。
“还有多远?”少女喘着粗气问。
“大概有几百年了?”帕露西轻巧地越过裂缝,“远比你想象的久。”
少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而不是在说路。
“这么久了,没有人来看看你吗?”
“没有人说过‘下次再见’。”
帕露西的回答拐弯抹角,少女在心里琢磨了会才明白她的意思是“没有人想来看她”。
“这样的啊,没关系,我会是第一个和你说‘下次再见’的人。”
帕露西的脚步放慢了一瞬,又走回原来的节奏。她背后的线绷得越来越紧了。
裂隙区过去之后,面前豁然打开了一小片湖,湖水泛着蓝绿色的光。石壁上还嵌着萤石,冷冷地照着水面。要不是她们的脚步声和水滴声,在岩石上反射,发出一声声空荡的回响,四周像是时间被静止了一样。
湖水拦住了她们的去路,不过还好,几块露出水面的岩石还能踩着过去,少女像灵巧的蜻蜓一样跳上石头,手里的灯笼遭了殃,甩了好几下。她转了半圈,对身后的帕露西说:“好美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湖。”
背后那股拉扯力还在,帕露西一直弓着身子对抗它,这是桥姬的宿命。听到女孩的声音,她才抬起头,看着她。
“下次我来,把地面的樱花带给你看。”少女说,“春天开得满山都是。”
“樱花每年都开,”帕露西没好气地说,声音硬硬的,“没什么特意要带来的。”
话刚出后她就后悔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可能是对抗那股拉力,也可能是心中隐藏的对来去自由的少女的嫉妒。她明显感觉到少女的气泄了一半,那股连接这外面的线颤抖得不停。
帕露西艰难地走到了和少女同一块石头上,直起身子,把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看着湖水,长舒了一口气。
“……是挺美的。”
那根线不颤了。
过了湖水,是一段更黑的通道。灯笼的火光已经近乎不可见了,少女的手还护着那一丝微弱的光。但是它还是在逐渐熄灭,一下,又一下。灯火每摇动一下,光就再暗一分。
终于,它还是熄灭了。
她们陷入了绝对的黑,那是地底的主色调,伸手不见五指,连借来的光也不曾有,什么都没有了。
少女倒吸一口冷气,但是还没等她把那口气呼出,她笑了一声咳个不停。
“你笑什么?”
“你的眼睛,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好漂亮,真羡慕你。”
帕露西没有立刻接话,这是她第一次被别人羡慕,脸有些热,黑暗恰好帮她掩住了。
“乱说什么,别乱走,先站着。”帕露西确认少女的位置,没有怎么动,只需要挪动半步,就能离少女近一点,近到足够少女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感到一个人的轮廓就在她的旁边。
同样的,帕露西也感觉到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填满心房的恐惧,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而这一切,只需要她仅仅站在那里就好,少女胸口紧绷的线又松弛了。
现在帕露西的线依旧在朝后拉扯,要把她吸回到那座看不到的桥。但是她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帮助这个有对岸的孩子,回到她应该回去的地方。而这个孩子,只需要她站在那里,就能获得些许平静。
她甚至感觉少女的线从她的身旁绕了一圈。
“现在,牵着我的手,紧紧跟着我。”
直到黑暗尽头,透出了一点光,一点灰白的,稀薄的光。是到达出口了,那是来自地表的光线。
少女看着那道光,不由得捏紧了帕露西的手。
“到了。”帕露西指着那道光,背后的拉扯让她这个动作也有点艰难。“从这里上去,向西走,也就是现在太阳的方向,后面的路你就认得了。”这是她今天最后的指路了,把孩子从地底的黑暗,交还给地面。作为桥姬,她做了一把连接地底与地面的桥。
少女松开了帕露西的手,没有立刻走,出口就在眼前,离出口越近,回家的欲望应该更强烈才对,但是为什么……
“我叫阿瑶。”少女说,“你呢?”
“……水桥帕露西。”
“帕露西……”阿瑶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想要把印在脑海里。“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点地面的东西的。”
几百年了,帕露西听过男男女女在桥上许下各种各样的许诺,知道它们大多活不过三天。
“刚才,我说地面那些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不爱听,但是你还是让我说了。谢谢你,下次我少说一点,我还会来的。”
“快回去吧,天要黑了。”
阿瑶应了一声,朝光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盏熄透了的灯笼塞进帕露西怀里。
“放你这,下次来,我带新的蜡烛。”
说完她就跑了,跑得很急,像是怕这句话被退回来。灰白的光吞掉她的背影,回到有人等她的地方去了。
两根相交的线最终还是在这里分开了。
帕露西抱着灯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线牵着阿瑶往上走,回到亮着灯的地方去。走到最高处,线顿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了。她低下头,才看见是那线在她身上绕过的圈,没有解开。主干向上,向着那个等她回家的人;而这一缕留了下来,一头在地面,一头就系在这里。
她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桥上,坐在老地方,右腿悬在桥的外侧,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几百年的老位置,石头记着的那道弧度,不同的是,她手边桥栏上放着个空的灯笼,等待着重新点亮。
旧都的方向,妖怪们照常走过,她也感知他们的欲望:酸的、苦的、甜的……但这回她第一次看到,那些经过的妖怪,有的胸口也连着线,穿过黑暗,指向旧都的某盏灯。从此岸到彼岸,她的脚底下经过,越过桥下墨色的水,各自去往有人等待的地方。
原来不止是阿瑶,只是她一直只数欲望,没有注意过这些线。
虽然她没有对岸,但是她是所有对岸得以成立的地方。
桥的引力还在,几百年如一日地坠着她的背,让她不得不倚靠这桥。帕露西弓着腰,照旧对抗着它,而今天,她觉出有个很轻的东西,在朝相反的方向牵。是一缕线,从她的胸口牵出,指向了地上。
在地底,光都是借来的。连她看过的那些欲望,也都是别人的。
所有的线都从她身上经过。
只有这一缕,留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