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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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我的故事,得从一个名叫森近霖之助的男人说起。

都说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可森近霖之助这人特别,他爹是人,妈是妖怪,生了他这么个半人半妖。后来他爹死了,村里人嫌弃妖怪,就给娘俩赶山上去了。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还是家孤儿寡母,山里的妖怪也瞧不上他们一家。一三五有天狗扔石头,二四六河童搁门口吐口水,周日人家开宴会去了,没人搭理他们,他妈就趁这难得的清闲日子,教霖之助念书算数。

这状况一直持续到霖之助十八那年,他妈病死前赶他下了山,要他去村里谋个营生。可说着容易做着难。那时候的妖怪哪有现在亲民,村里人一听这小子是个半妖,不是撒盐撒糯米,就是抄起扫帚赶人,生怕多聊两句就要惹得鬼神上了身。末了,霖之助进了家新开的铺子,掌柜的是个体面人,抹不开面儿赶他走,就说雇他可以,可这店里缺张供伙计们吃饭的家伙,要是能弄张大桌子来,多他一张嘴不多。掌柜年纪也不算小,知道这穷小子家里啥情况,甭说桌子,连半块肥皂都找不来,就想着让这小子知难而退,省得撕破脸皮自讨没趣儿。

可霖之助只是点点头,提溜条斧子就上了山去。

他自幼生长在山中,哪儿块有啥都摸得门清,且见他沿着兽道七扭八拐,过两条溪,走到一悬崖边上,那儿有棵老柏树,是天魔老爷八百岁大寿时栽的。就见他沉了口气,“咣咣”几斧头下去,当晚就扛着木材下了山,找上村里的大师傅跪院子里磕了仨头,求人家给他打一张朱漆团圆桌。桌做几天,他就在这帮几天工,除草、浇地、放羊…啥都能干。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霖之助扛着打好的桌子回了杂货铺。掌柜的架不住话,到底还是履行了约定,雇他作店里的伙计兼管账的。

而那张桌子,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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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出生前那些事儿,都是桌上听伙计们唠的。

雾雨掌柜手底下都是群大老爷们,糙米饭一撂,碗筷备好,饭一吃,酒一下肚,平日里再严的嘴也作了棉裤腰,不管有的没的全往外倒。不过多是些没营养的乡里乡外家长里短,譬如哪家嫁了姑娘,哪家办了白事儿,哪家拉了饥荒又是哪家生了个白白净净的大胖小子……

日子一天天过,桌上的伙计也越来越多,不时就有生面孔在席间穿梭。

直到某天,饭桌上突然多出来个女人,金发金眼,一个大美人,矗在这群糙汉子里颇有点鲜花插在牛粪上的意味。我细一打听,这才知道,那女人是掌柜未过门的媳妇,农闲时节来店里帮忙打下手。女人不光长得漂亮,干起活来也麻利,会在餐前饭后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拍拍,夸我句“好桌子”。店里的伙计们都喜欢她,没等人家过门就喊上女掌柜了。每每此时,女人都要笑骂几句,随后红着耳朵,继续着手上的活计。

出嫁那天,我只记得唢呐震天响,人们笑容满面。

女人很快怀了孕,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掌柜的担心她,就不让她再瞎忙活。可到了临盆当日,意外还是发生了,女人难产了。掌柜的请了乡里最好的大夫来。大夫给他开了个方子,叫「十三太保」,要他派人去抓。至于掌柜自己,陪着夫人便好,药吃下去,剩下都得看命。

半晌过后,一声啼哭从帷帘里刺出。

“出来了!出来了!”接生婆扯着尖嗓跑出门叫唤。“是个女娃!”

门外哗然。

可掌柜坐在原处,木然地开口发问。

“…孩儿她妈怎么样了?”

大夫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掌柜愣了片刻,也就想明白了。他松开了原本握在手心的女人的手,看它滑落,软软地垂在床边。

女人躺在床上,偏着脸,像是睡得很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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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后,接替她桌上位置的是她的孩子,名叫雾雨魔理沙。

可铺子的伙计都是糙汉子,别说带孩子,多的是连媳妇都没娶过的单身汉,不把小孩儿弄哭就不错了,掌柜又心有嫌隙,不大愿见这孩子。于是带孩子这事儿,就成了霖之助工作的一部分。可是他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每到那时,他就会将那孩子临时放我身上。没人看着,这小妮子就好闯祸,推翻东西,或是抄起蜡笔乱涂乱画。然后掌柜就会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像提溜兔子似的把那孩子带走。再然后,就听见几声巴掌的脆响与她的哭声。

可无论如何,这孩子还是一天天长大,渐渐长成少女模样。单看眉眼,和她那死去的妈有九分像,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而掌柜却开始酗酒、耍牌,脾气越来越差,经常在吃饭时指着某个伙计的鼻子骂娘。我是个木头脑袋,想不通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掌柜,是如何成了这副模样,眼睁睁看着女儿离开他,伙计们一个个离开,到最后,连霖之助也要走了。

掌柜不舍,可霖之助去意已决。“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就带了去吧。这么多年,我亏待你许多……”他环视店里一周,目光扫过货架与柜台,与许许多多他熟识,曾组成他生活的事物,最终却又落回到我身上。

“就这张桌子吧。”他轻轻抚摸着我。“我带它来,也该带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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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霖堂挂牌开业后,魔理沙时常来串门儿,偶尔还带个头发上裹羊肉卷的巫女,叫什么博丽灵梦。三人时常在桌边长谈、游戏,抑或喝个彻夜大醉,倒也不怕影响生意,毕竟店里客人本就少得可怜,与其在柜台前死板候着,倒不如多陪陪孩子们,也能让我多凑凑热闹。只是每次喝大发了,雾雨家的姑娘那眼睛就跟粘人家身上似的。凡是明眼人,不,连我这种没长眼的都看得出,魔理沙对这巫女有意思。霖之助绝对也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过,只是笑着看她们胡闹。

后来某天,魔理沙找到霖之助说:“我和灵梦要结婚了。”

“结婚啊…”他重复着,笑脸上透出那么几分失落。“…结婚好啊。“

好?哪里好?事先说好,我可算不上什么势利眼。可那羊肉卷巫女请个饭团都扣扣搜搜的,若是真嫁到神社去啊,指不定得吃多少苦。一想到这儿,我就心生不满,想做出点抗议举动,末了也只能发出点“嘎吱”声响。

“对了,嫁妆…既然是女孩子嫁人,嫁妆可少不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况且,我们这算自由恋爱。”

“那就…就当我捧捧场……”霖之助四下环顾,想找出点有价值的。可这香霖堂里全是不知转过几手的破烂货,哪有什么能撑排场的东西。

于是再一次,他的目光落回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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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搬去神社时,我被摆在居室正中,正对大门。

可这偌大的神社却只有两人久住,平日里她们都是用那张小四方桌,轻便,好打扫,还不占地方。于是我逐渐被挤到角落去,面上积灰也无人打扫,偶尔会有蜘蛛在我身下结网,同我聊上几句。终于有一天,巫女开口:这桌子又老又重,漆也脱干净了,干脆劈了当柴烧——她打量年猪似的,由上到下把我看了个精光。

好在雾雨家的女儿还算念着旧情,只把我搬去神社的仓库里待着了。

只是对于人打的这些物件,至少对我来说,染污、磨损与老化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人活着就要吃喝玩乐。可一旦被人收进仓库,被人遗忘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干脆自己体面得了,省得忍受无间地狱之苦,只可惜我既没有手也没有脚——正想着,黑暗之中传来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我定了神瞧去,却见一酒瓶大小的大耗子端着膀往我这儿瞧。

得,有人来帮我体面了。

可这大耗子却像是看穿了我念头似的。“不吃你。”它“吱吱”地笑出声来,又说:“你这块料子劲儿太大,呛嗓子眼,咳嗽。”我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我旁边那些破马扎、旧御币啥的就没这么幸运了,都被大耗子和它的同类啃了数不清的窟窿眼。

大耗子叫铁齿儿,是耗子们的头儿,打祖上十八代起就在这仓库里打了窝,是货真价实的老资历。依它的说法,仓库整个地界儿都它罩的,谁来都不好使,博丽巫女来也没用。每到周末,神社周边的耗子们就会跑回仓库开指导会,届时,铁齿儿就要爬我头上去喊话,美其名曰“高瞻远瞩”。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络了。于是偶尔我也在会上插几嘴,但更多时也就是听着,像一张普通的桌子该做的那样。这样也行吧,我想,总归比被当柴火烧了强,可铁齿儿却觉得我这话太丧气。

——你且瞧着吧,只要活着,甭管好事儿赖事儿,啥事儿都能给你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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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齿儿还真没说错。

开春的那天,我被人从仓库里拖出来,摆在院子正中,四周尽是些我不熟的形制各异的桌子,掉皮的、歪脸的,瘸腿底下垫块砖的……事发突然,我有些不知所措,四下张望,却在这桌椅堆里瞧见一熟人——这不是铁齿儿嘛。我俩一唠才知道,这是神社要办喜事儿,凑桌子呢。

“啥喜事儿啊?”“博丽巫女家娃娃今儿满月。”“啊?”

照理说,女人和女人是生不了孩子的,我就问铁齿儿,那小娃儿谁生的啊?不是谁生的,孤儿…你不晓得吧,这博丽巫女可是一代代——它话没说完,就被个屁股后长俩猫尾巴的小姑娘摁住,提溜着一口吞了去。

我和铁齿儿也算认识了挺久的朋友。它操劳一辈子,一辈子如履薄冰,末了却因为嘴上卖个关子给猫妖怪吃了。我有些感伤,只是没有眼睛,也流不出什么眼泪,只剩下点苦涩滋味,伴着锣鼓喧天,满月席上,我久违地见到了霖之助,看到他从巫女手中接过那小娃,像当年抱着魔理沙那样轻轻晃着,可似是蒙着桌布的缘故,他没能认出我来。

打那天起,神社多了几分烟火气。

三人生活在一起,原本那张小四方桌就显得窄小、逼仄起来。于是宴会之后,我被留了下来,放回居室正中,代替原本那张小桌子。真应了铁齿儿那句话喽。可惜,我既没长脚也没生嘴,喜悦无从分享,就只能压在心里,默默担起桌子的职责。那新来的小娃生得俊俏,每每看着她咿呀学语的样,我就会想起魔理沙小时候,一逮着功夫就往我身上画鼻子画眼儿,妥妥小祖宗一个,便不由得感概时间过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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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小娃长成了小姑娘,小姑娘又长成了大姑娘。

当妈的却老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魔理沙。那天吃早饭,巫女端着粥碗,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她低头看着,愣了半天,说:“这手,怎么不听使唤了。”

魔理沙没吭声,弯下腰去捡碎瓷片。巫女也弯下腰,两个人脑袋差点撞一块儿。巫女就笑了,笑得跟年轻时一样。魔理沙抬起头,看着她,也笑了。可我离得近,看得清楚——那笑在脸上挂着,眼睛里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从那以后,巫女的身体就跟开了闸的河似的,拦都拦不住地往下走。先是手抖,然后是腿脚不利索,再然后是咳嗽,一咳就是一宿。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把魔理沙拉到门外,说了很久的话。回来时,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坐到床边,握住巫女的手。

“说什么了?”

“没啥事儿,养养就好。”

那段日子,魔理沙不再出门,就在屋里陪着巫女,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讲以前的事——讲她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吵的架,怎么喝得烂醉,怎么在满月底下说要在一起一辈子。巫女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吭声,有时候睡着了,手还攥着魔理沙的衣角。

再后来,她们搬去里屋住了,因为巫女走不动了。我留在外屋,偶尔听见里屋传出来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再后来,咳嗽声少了,更多时是安静的。

那天,魔理沙从里屋出来,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太阳爬到头顶,又慢慢偏西,影子从她脚下伸出去,一直拉到院子里那桩老树根底下。

当天下午,就听唢呐一响,院子里乌泱泱涌进来一大群人。穿巫女服的小娃走在队伍前头,手里捧着巫女的照片,魔理沙跟在她身后,后面还有一众的乡里乡亲。看小娃这副打扮,一时间我有点恍惚,就问铜牙儿,这咋回事?

“博丽巫女啊,您老真是糊涂了!”

“净扯淡,我在你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就搁神社里住着了,博丽巫女我还不认识?她就不长这个样!这,这羊肉卷都没了!”

你真是老糊涂了——它瞥了我一眼。这是继任的嘛~羊肉卷早不流行了,现在都好烫一大波浪,嚯!忒美!它一边说,还一边捋着毛,只是相没亮完,就被屁股后长仨猫尾巴的大姑娘一把攥住,提溜着一口吞了去。

得,死了。

那天之后,神社又只有两个人了。

俩人是用不上我这么大张桌子的。于是再一次,我被挪到角落去。也是再一次,小巫女开了口:这桌子又老又重,漆也脱干净了——我等着她说出下面的话,就像她的母亲那样,可她却兀的住了嘴,望向角落里沉默的魔理沙。

收起来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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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又在黑暗中过了多久呢?

渐渐的,我开始感觉自己老了,就像人类那样,好像内里有某些事物正在崩溃。

一天,小巫女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霖叔!那桌早坏了!面上裂了条缝。”

“啊?”熟悉的嗓音从门后传来,带着点喘息,像是走了远路。“啊…那也拿出来吧——”

吱呀一声响,仓库门被推开。

那人弯下腰,拿袖子擦去我面上的灰,一下,又一下。“永琳大夫不是说,越是跟她讲以前的事儿,越是能刺激记忆,讲得多了,说不定哪天就恢复了。”他将我扛在肩头,一步,一颤。

廊下,魔理沙坐在那里,望着空落落的院子。

“好久不见,沙沙。”

听到招呼声,她笑了,咧开的嘴里牙缺了几颗。

“你也是,老伙计。”他将我放在她面前,轻轻抚摸着我,就像当年带我离开杂货铺前那般。人们在我身旁坐下,彼此间握着手,磕着花生瓜子,说起许多往昔的趣事,讲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那个冬天很温暖,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