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蜕
蝉在黑暗的泥土中蛰伏十年,那之后只能用一个夏天在阳光和风中歌唱——
但那只是蝉自己的命运罢了。
明明已经是十月,那股浑浊的热气依然在城市上空盘旋,碰上了便教人脊背刺刺挠挠地痒,那之后便是不受控地发汗。原本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现在的摩多罗隐岐奈讨厌夏天——或者说她讨厌这个不存在分明四季,长夏无冬的南方城市,但一纸录取通知书还要把她在这里栓上三年。
她本无比爱惜在这一年间留起来的长发,因为她在执行十几年学校短发的命令后,惊喜地发现自己天然地带有将一头长发长成一道厚实黑色波浪的潜能,让其他三个室友几乎每周都要上手把玩,顺便瞥着地上自己掉的头发,轮流艳羡赞美一回。
但这里为什么能这么热呢?白天的暑气竟然在太阳落山后也不会放过你。气候变暖怎么那么坏啊。因此长发便成为了隐岐奈顽固的惩罚。
不是没人劝过隐岐奈把头发剪短——倒不如说许多在7月和隐岐奈一起出去玩的朋友都担心地看着隐岐奈后颈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建议她把头发剪短打薄一点。但她就是还想再坚持一会,她觉得这一点上她完全可以坚持下去,因为这样做是在为了自己而坚持——她本就应该长成这样的!她从小都因为好成绩和听话而受父母和老师的认可,乃至宠爱;至于现在,她看着眼前一个个张扬的同学们,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可以算是灰头土脸,其他念想便也蠢蠢欲动起来。话虽如此,在这个天气里,隐岐奈在外面还是不太可能把头发完全放下来,真放下来她自己都感觉要中暑了,于是她迂回性地把头发高高地扎起一个马尾,再修了刘海,让她能稍微好受一些,还好看。
雪上加霜的是——看现在的天气,也许该说火上浇油——两天前在学生会的一场小事故,把她一摔摔倒了轮椅上。那天在空教室布置活动会场,她看着物料单走去拿东西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脚下有一只半鼓半瘪的气球。在踩中的一瞬间,她出于对爆炸声的害怕,下意识地抬起了脚,让她失去了平衡。在向地板坠落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确实不是“听到”!)另一条支撑着自己的腿在膝盖处发出了一声脆响,随后便无法自己爬起来了。一帮人急急忙忙推来轮椅找来校医,拉去医院拍片,出来结果是韧带拉伤,医生建议她半个月之内最好固定住膝盖部位,不要走动,平日里拄拐或者轮椅都可以。
听到医生的建议后,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后,轮椅把手后没有人,于是她小声问:“医生……我能完全好过来吗?”
“只是拉伤,没有伤到半月板之类,可以自然恢复的。没有二次伤害就不会有后遗症。”隐岐奈注意到这位医生的头发和她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粗而重的辫子编起来垂在身后。
她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还是问:“要不要……做手术之类的?”
“小题大做啦,年轻人。”医生笑着叹了口气。
隐岐奈的回忆被一阵颠簸打断了,说明现在已经到了宿舍楼下,她背后的尔子田里乃在把她推上宿舍楼门口的无障碍通道。于是她也配合着手上发力,一起把自己连人带椅送上了宿舍门口。
隐岐奈慢慢把自己往前摇出一点距离,回头说:“推到这里就可以了,里乃,又麻烦你了。”
短发姑娘笑着回答:“没关系啦,副会长。”她伸出手,还想抓住轮椅手柄,但隐岐奈稍稍扭转了方向,仿佛轻轻甩开她的手一般,于是里乃不再推了,跟着她一起走到电梯门前等待。
她、丁礼田舞,还有隐岐奈,是学生会的同一届成员,还在同一个专业。隐岐奈和她们同样来自外地的普通家庭,她还只用一年就升任上了副会长,让原本在同一个部门里工作的里乃和舞对她甚是仰慕。隐岐奈坐上轮椅后,她们自告奋勇要来给隐岐奈推轮椅打饭。隐岐奈虽然不希望麻烦她们,但毕竟在同一栋宿舍楼的同一层,倒不至于太麻烦,于是也就半推半就地让她们做了下来,意外地井井有条。毕竟隐岐奈的几个舍友和她都不是同一个专业,行程总是错开,让舞和里乃来做倒更方便些。
叮当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个高挑而步履轻盈的女生,金黄色的长发优雅利落地在脑后盘起,走出电梯时身后带起一股薰衣草味的风。
“啊呀,会长。”里乃下意识地小声问候。
她们眼前的人物是本届学生会的会长八云紫。隐岐奈头一次发现要仰视这个人,这位学生会内万众瞩目的魔女。二人目光接触的那一刻,隐岐奈触电一般把头稍稍扭开,假装自己在专心推动轮椅,因为她讨厌被紫俯视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这般地被俯视,她却下意识地感到了如坐针毡一般的厌恶。
“隐岐奈,尔子田同学。”紫走出电梯,她的面孔仿佛发出温和而热情的光,“那天我不在学校很抱歉,隐岐奈,你的腿现在怎么样?还会痛吗?”
隐岐奈的目光有些游离:“不痛是不痛了,但你看现在这样,还是得坐一阵的轮椅。”说话的间隙,里乃跑进电梯,按住了开门按钮。
感受到紫似乎有一瞬间没有接上自己的话,隐岐奈连忙跟上一句:“没问题的!各种活动我都可以继续跟进,一切照常就可以……”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嗯嗯。”紫笑着点点头,她悄悄转动身体,给隐岐奈留出通向电梯的路,对她说:“累坏就不好了哦。有什么事情办不过来了,记得和我说,我帮你安排。或者你直接拜托给灵梦也可以。”
隐岐奈含糊答应了几句,便推着轮椅进了电梯,没有看见紫有没有继续在背后看着她。
“会长真好。”里乃听见了紫和隐岐奈简短的对话,小声感叹了一句。
隐岐奈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面看着电梯乳白色的灯光,嘟哝着:“是啊。真好。”
回到宿舍,隐岐奈把轮椅停在房间门口,拿起事先放在门口的拐杖,走进房间,回到书桌前,一如既往地开始看课件看电子书。来到大学后,她发现自己还是得花不小的工夫,才能在学习方面跟上。所以入学之初,舍友本来常会喊她来组队游戏,还有个舍友找她安利某抽卡手游,她自己虽然也乐意尝试,但看书和部门工作的优先级总是盖过了游戏,最后她们便不再喊她了,隐岐奈也没有再去找她们。
她靠近的窗外刚好是行道树的树梢,四层楼高的大树来到她窗前刚好如同小小的盆景一般,也导致到了夏天会有近乎肉眼可见的成群飞虫在窗外舞动,烟雾一般。去年寒假离开之前,隐岐奈偶然瞥见窗外的树梢,依旧是浓密的绿意映入眼帘,让她一瞬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两个月后,暑气稍稍退去之时,恐怕还会再撞上她一次吧。
就这样胡思乱想,她的目光没在屏幕上停留多久,窗外便突然响起一阵嗡嗡的声响,让注意力开始游离的她彻底离开了屏幕。她仔细再一听,发现原来是蝉的叫声。
已经是十月了!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并不出奇。窗外的声音虽说的确是蝉鸣,但和夏季相比虚弱了不少。在她的家乡,这个时候蝉早就被秋天的风吹落下来了。
“这个时候还有知了啊……”虽然自己都感觉有些刻意,但隐岐奈还是咕哝了这一句。因为她的其中一位舍友现在就坐在她背后的那张桌子上,只不过现在她正戴着耳机给手游清体力,恐怕听不见隐岐奈的那句感慨,也听不见蝉的叫声。
事实上,隐岐奈并不是第一次在十月听见蝉鸣,也不是第一次感慨这一点了。去年的九月,她用更大更激动的声音和同一位室友说了这一点,结果对方没有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太久,只是摘下一只耳机,淡淡地答道:“有什么奇怪的吗,一直都是这样。”
隐岐奈不是傻瓜,她理解室友如此反应同样不奇怪。但难道摩多罗隐岐奈就是奇怪的人吗?于是她把椅子拉近一点,继续和舍友攀谈:“因为在我家,秋天很早就凉下来了,知了活不下去的。”
“嗯。”
见对方依然爱答不理——那时的隐岐奈觉得这是自己和她“还不熟”的缘故——隐岐奈决定继续:“你有捡过知了壳吗?我家那边每年夏天都能在树下捡到好多。还有知了猴。”
“知了hou……?”对方显然没有理解到隐岐奈在说什么。
隐岐奈见对方不知道,便更兴奋了:“就是知了在春天夏天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样子,没有翅膀的。”
“也是虫子啊。”室友有些兴意阑珊的样子。
“知了猴很好吃的哦,抓起来串成串,用油炸,特别香的!”
“呀。”室友的五官一瞬间拧在了一起,“好恶心。”
后来隐岐奈理解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和她聊到一起,走在一起;也不是故乡外的每个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对她冷漠疏远。有时候朋友并不需要太多,舞和里乃就是她无话不说的朋友;有时候他人的新奇习惯就是无法吸引她,比如说小甜水。今天她说出那句感叹,更像是自言自语——仿佛还有些不服气,幻想着也许身后的人这次会有机会理解到她的话。她理解这个道理,但她并不喜欢被这个道理支配的陌生世界,明明她成长的世界比这个要简单太多,难道先前的这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大城市就是这样的吧。”舞在一次她们三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这样说。隐岐奈赞成这一点,但她的烦恼并不是明白这一点就能解决的。在刚入学的那几个月里,她还不会这样烦恼,因为凭着自己的努力,她的确可以在学习和部门里得到老师同学的认可,即使是那些她并不习惯的说话方式、聚会习惯,她也能用优秀的模仿让所有人满意。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也许可以一直下去直到毕业。
但有个人旋即将这个平衡打破了。
摩多罗隐岐奈大约从半年前开始,当八云紫出现在她视线中、聊天框内的时候,便会感觉到浑身不自在。尽管八云紫的容貌和能力在学生会内外都有口皆碑,半小时手搓20页PPT,脱稿英语演讲,暑假拿下大厂实习等等,早在她刚进入学生会的时候就已经是广为流传的神话了,大二就能破格地直接担任学生会长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但她对紫的不自在并非浪漫作品中描述的那种脸红心跳,而是一种应激式的迎战状态,如坐针毡。进入学生会之前,上次隐岐奈有类似的感觉,可能还得追溯到小学二年级,她第一次被老师喊起来背英语的时候。总而言之,她不想坐在八云紫身旁开会,不想八云紫点评自己部门的工作,不想八云紫对自己展露笑容。
这种感觉变本加厉开始于7月学期结束前,学生会组织了团建晚会,几张桌子在大教室里围成一圈,圈子中央便是舞台。在晚会快要结束之时,本已唱完了节目单上的两首歌的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着油炸小零食喝干了自己偷偷带来的两瓶清酒。主持人博丽灵梦本要上台准备进入收尾致辞环节了,没想到八云紫在台下先声夺人地喊出一声“等一下”,以快于她的脚步旋转着——似乎是某种舞步——来到了舞台中央。
“萃香——你帮我切一首肖二圆舞曲出来嘛。”紫拉长了声音,对着控制台上的小个子同届女生说道。
“你又偷偷喝酒,小心导员找你。”萃香高举双拳以示抗议,但旋即无奈地和灵梦交换了个眼神,开始操作电脑,“这一次只准你跳十分钟哈。”
灵梦看着台下面面相觑的新人们,向他们解释:“既然这里都是自己人,那我就简单和各位说明一下。会长喝醉了喜欢抓人一起跳舞,最好还是在她真的把你们从座位上抓起来之前主动自告奋勇……现在离预约教室时长结束还有半小时,算上收拾场地的时间,还有十分钟给你跳,八云会长。”最后几个字的语气格外斩钉截铁。
紫抱起双臂,真的做出气鼓鼓的神态:“哼,你们一起欺负我!”但仿佛只用了一个瞬间,她又转换到了另一个模式,双手背在身后扫视了台下一周,用不可拒绝的笑容邀请着在座的每个人。
谁敢上前一步?老前辈们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好像都想看新生笑话;但新生哪里有这种胆子呢?女生不敢,男生更不敢。于是他们便以同样的面面相觑回敬前辈。
萃香鼠标一点,舞曲自顾自地响了起来,但八云紫还是独自一人。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呢?自己一直以来敢于出头然后做得最好的自信?担心会长一个人在台上出丑?自己真的也想跳?还是因为会长几天前和自己说过下学期想推自己做副会长?(这算什么理由!)总而言之,隐岐奈那时明明只穿着最普通的衬衫长裤,鞋子还是运动鞋,但也着了魔一般地起身,来到了舞台中,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紫抓住了手。
“之前跳过这种舞吗?”紫的脸一下子靠得好近,隐岐奈能隐约感受到温暖的酒气,深邃的紫色眼瞳浸润了淡淡的酒,让她不知道紫到底在看着自己,还是自己背后的何处。
“没、没有……”紫的攻势隐岐奈无力招架,她的眼睛不知道看哪里,手心也开始冒汗。
紫的笑容没有变,继续说:“没关系,你在心里跟着音乐打一个三拍子,脚步跟着我转就可以。”随着舞曲进入了一个新的乐段,紫不由分说地带着——或者可以说是“拖着”——隐岐奈转了起来。
那时的隐岐奈连紫的面孔似乎都看不见了,只看得见教室在随着节奏旋转。她感觉自己好笨,感觉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只能被节奏和紫支配;而且即使这样,她还是踩到了紫的脚好几次,还差点摔倒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隐岐奈被一个特别大的动作甩出紫的怀抱,差点没有站稳,回过神来才发现紫已经跳完了。“辛苦啦。”紫调皮地对隐岐奈说,但又带着些歉意。她离开了隐岐奈身边,向台下所有观众轻轻行礼:“还可以再跳一首哦?第一勇敢的人已经出现了,第二是谁呢?”
台下沉默了五秒钟,紫便气哄哄地把坐在一旁候场的灵梦拉起来,喊萃香接着放下一首。隐岐奈便在没有人注意她的空隙里,偷偷溜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舞、里乃崇拜地看着她。后来的晚会怎么样了,隐岐奈已经记不得,但她记得晚会结束后,她和紫几个人收拾教室到最后。在和紫一起去倒垃圾的路上,隐岐奈问紫:“学姐是以前专门学过跳这个舞吗?”
“倒不是专门学的,高中时出去交换了半年,那边的交谊晚会就是这样跳的,去两次就能学会。”
“好厉害……”
“其实你做得也不错呀,毕竟是第一次跳。”
“但那时和刚才情况不一样,学姐能一下子就来到所有人面前跳,我感觉好厉害。”
“只是喝多了,就顺便滥用一下职权——这个你可别和别人说哦!”说罢,紫自顾自笑了起来。
一时间二人无话,刚好垃圾也进了桶里,两个人便往回走去。隐岐奈出于尝试打开话题,问紫:“那个……学姐,你刚刚跳舞之前,让萃香学姐放的那首曲子……”
“嗯?只是我当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曲子,未必是最好听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肖二’,是谁啊?”
“诶?”紫在原地愣了三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抱歉,抱歉,但是,哈哈、肖二、肖二,它不是人名啦!它是个缩写!”
“缩写?”隐岐奈像是被通了电一般,同样僵在原地。
“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啦。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借CD给你听哦,这样音质最好。”
回到宿舍后,隐岐奈一声不吭地收拾衣服进浴室洗澡,借着花洒的水声,哭了半个小时。
明明在刚进入学生会的那个学期,她还和其他所有新生一样,都叹服于这位学姐的能力与魅力,都视学姐的到来如同救星一般,但现在却……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隐岐奈是明白的。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摩多罗隐岐奈原本还能维持下去的高傲荡然无存,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要像她那样,我才算真正的变成最好的那个?但我真的有可能变成她那样吗?这一切让她感到懊恼、愤怒,甚至有点绝望。
思绪回到蝉鸣声中,隐岐奈看不下去一行行字了。她关掉电脑屏幕,拄拐爬上下铺的床,仰躺着刷起手机。她看见紫给她发来新消息,是半个月后校运会相关的事宜。她本打算在校运会上亲自执行自己第一次独立制定的策划案,但现在看来只能借力于他人了,她和紫确定了工作部分内容的交割,关上手机仰躺着,凝视上层的床板。幸好打字交流是看不见屏幕后人的表情的。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当时没站稳,是我自己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不是她的问题。”隐岐奈在心中默念了这句话数次,但方才电梯口的一幕还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长而厚的头发压在她身下,扯得头皮隐隐作痛。
这时,手机又响起了消息提示音,隐岐奈拿起来一看,发现又是紫的消息。但她似乎不是为了工作相关事项而来的。
对了,我还想和你说一件事。我还没有和学生会的大家说。
我过了今年,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隐岐奈感觉血液在往自己大脑涌,呼吸也困难起来。
是有什么事吗?
我的交换项目已经批准,明年寒假结束后就要出发了,二月就走,得离开一年呢。
这是好事呀,恭喜会长!
所以,我想也和你说说我走之后学生会的安排。
我离开之后,我会提名由你和灵梦一起代理我在学生会的工作;等到明年换届,我也会推荐你做新的会长。
对于隐岐奈来说,那之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最后一点蝉鸣也渐渐消失,校运会一下子就过去了,紫离开后的安排也基本确定下来,大家都认可隐岐奈的能力,学生会会长这个职位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紫一样把工作变成享受。因此这种提前钦定的事情也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不过隐岐奈自己是希望推荐灵梦在换届后再做一年半载的会长,被灵梦拒绝了。
隐岐奈坐在台下,看着主持会议的八云紫,感受到周围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时间好像忘记了紫是谁,她又是谁。
到了周末,舞和里乃说要请隐岐奈吃饭,便推着她出了校门,来到附近一家火锅店坐下。其实此时的隐岐奈已经只需要拄拐也能慢慢走动,不需要轮椅了,但她拗不过两个人,还是被她们推了出来。
“你们觉得……”隐岐奈将自己的神色隐藏在火锅的蒸汽背后,欲言又止。
“怎么啦?”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问。
隐岐奈似乎斟酌了片刻,问她们:“你们觉得,这一年我变了吗?”
“变了不少。”舞先开口。
“头发变长了,很漂亮诶。”里乃说得具体了一些。
隐岐奈摇摇头,说:“有没有外表以外的变化呢?”
舞想了想,说:“感觉你……向八云会长学了不少?她这么优秀,那些能力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到的。”里乃也点头赞同这个意见:“隐岐奈肯定能把我们学生会带得更好的!”
“嗯……”隐岐奈无意识地用食指盘卷起自己的长发,“要不还是来聊一下我的外表吧。你们觉得,我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可以打理的地方吗?”说着,她又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里乃问隐岐奈:“你有做过头发吗?”
隐岐奈摇摇头。
里乃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受:“竟然是天然波浪,又多又长,好羡慕……那我觉得隐岐奈可以试试去做一下头发呀,锦上添花。”
舞反驳道:“头发要是做不好,反而会伤到头发的。我觉得现在这样最好看了。”两人从这点发散开去,争辩了起来。隐岐奈看着她们,只是微笑,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第二天,隐岐奈一个人来到学校的理发店,点了染发服务,颜色选金色。当Tony最后一次把她的头发吹干的时候,隐岐奈才第一次定睛看向镜中完全变了个模样的自己,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您感觉怎么样?”Tony有点紧张,以为隐岐奈是被搞砸的成果逗笑的。
隐岐奈慢慢回答:“没有,都挺好的。只是……我觉得我似乎应该早点做这个发型才对。要是早点做,也许……”她没有再说下去,简单付了钱,便回宿舍去了。一路上收获了不少熟人惊奇的目光,但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回答:“我做了新发型。”
一转眼,到了第二年的一月,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学生一点点地从这所大学散逸出去,各回各家。摩多罗隐岐奈今年不打算回家,除了的确有研究项目要忙之外,她也想试试在这个不会结冰的地方度过冬天。现在她和八云紫并排走着,送紫去坐通往机场的地铁。虽然隐岐奈还是要带着拐杖,但步行速度和普通人已经相差无几。虽然路上偶尔会刮起凉飕飕的风,但太阳还是可靠地保障着地上的暖意。
“隐岐奈,我想问你一件事。”紫稍微放慢了脚步。
“嗯?”
“你是因为什么染了这个头发呢?大家都挺在意的,甚至说你想请神上身的都有。”
两个人都笑了。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太明白,会长。但学生会的确让我的眼界和想法改变了不少,这一点否认不了。”隐岐奈明白,都是一些正确的大话,恐怕也是在学生会学到的吧?
紫没有收起笑意,打量着她,说道:“我觉得染成金色确实挺适合你的。让你看起来似乎……更帅了?”
“竟然是往这个方向变的呀?”
两个人继续走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地铁安检口。
紫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抽空来送我,隐岐奈。”
隐岐奈点点头,但没有挥手。
紫歪过头:“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再不说……就得等到猴年马月咯?哈哈——手机上也可以说的啦。”
深吸一口气,隐岐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大约两根拇指那么大的透明小方块,中间装着一个褐色的小东西,递到紫的手上。
“这个是……”
“是知了壳。我今年十月在学校的树下捡的。这个是最完整的一个。”
紫上下打量这个特别的礼物,脆弱的蝉蜕被透明树脂包裹住,便获得了长久的形体。“原来你还对昆虫感兴趣呀……你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表现过,或者说过。”她声音里的惊讶似乎是真诚的。
隐岐奈一时间不敢抬头看紫,熟悉的如坐针毡似乎又要回到她身上。
“这个礼物很有意思!我之前从来没收到过,我会好好收藏的!谢谢你!”紫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她抬头,看见紫笑着收起树脂方块,转身向安检走去,回过头来向她挥别:“明年再见了,隐岐奈!”
“嗯,保重啊,会长。”隐岐奈也笑着挥手,看她走过闸机,消失在地面以下。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摩多罗隐岐奈用食指卷起她还有些陌生的金发,笑容不自觉地浮现在她的脸上:“也许就这样也不错吧……”
完
《蝉蜕》
选项: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