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苗
【飞奔进去吧 来 喊着一二三】
“似乎人生都会有一段困惑期,或者叫迷茫期,或长或短。比如明明知道现在的工作并不是自己喜欢中意的,但好像一时间又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亲戚朋友对你的期期待似乎也不是你想要的。那,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呢?”
一节匀称的食指敲下了暂停键,于是电脑略显沙哑的公放戛然而止。女子为一双斑驳的运动鞋系好鞋带,又打量了鞋面一眼,确信准备周全——那是双久经风霜的鞋,已载着她跑过了上千公里。空调刚停,窗外虫声正噪。三十二摄氏度,湿度八十,二级南风,下午三点——这时机对业余健身者并不合适,但……也罢。
女子最后一次以手抚过周身。长发已束作高马尾,运动背心恰到好处地收住妨碍她健步如飞的部位,运动裤也是早已穿惯的款式,宽松透气,除了不时拐住膝盖的裤脚,轻便到仿佛不存在。最重要的是瘪下的小腹——少女今天还没进食,她准备运动后再去吃一顿不算放纵的晚餐。一切就绪。
热风扑面而来,女子快步冲向小区出口,在公寓楼排成的光影迷宫之间穿梭,暗自庆幸体表温度不算太糟糕。
女子看似漫无目的地奔跑,在盛夏的街巷中刮起一阵热风;她用手机外放音乐,这能帮她调配体力,每当她觉得肺叶快被热气烤熟时,便将思绪往音律间放飞,估算一句歌词唱完时自己能跑出多远,回过神时,她离预定的终点便又近了些,尽管疲劳未曾消退半分。这令她想到多年前忙于备考,一天中只有睡眠的数小时算得清净时,她曾望着床尾贴的一张日历,心中默念“不管现在多辛苦,数十天后也该心境平和地躺在这里了”。结果确实如此。绯红之王如果不会影响全世界,只帮苦修者跳跃一点人生反倒很好,起码让正大口喘气的少女直接跳到终点算是善行一件。
所谓长跑,不管速度如何,就得从不停步才行——女子有着这种执念。这么跑,起初在一两公里后肋骨下缘的位置会产生痛感,那是身体尚未适应的信号;第二次锻炼时,这痛感基本便消失了。经年累月后,锻炼的最大阻力便只来自于环境与心情,但只要温度不算过于极端,女子都会逼着自己出门,仿佛一旦换上那双破旧的跑鞋,在热浪和蝉鸣中与盛夏耳鬓厮磨时,其余一切纠缠于她的因果、悲喜都将被烈阳炙烤成一缕青烟。
真是这样就好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地标,那是家乳茶店,是女子每次跑步的终点。其实全程不过五公里,配速也只有五分半——消耗掉的热量恐怕还不及一杯乳茶。但女子轻车熟路地进店,点单,然后将大汗淋漓的上半身支在柜台角落静候着。期间也有客人与外卖员来来往往,但没有谁会如女子这般身带盛夏火辣酸涩的气息。
毕竟谁会在工作日下午顶着大太阳跑到五公里外的门店只为自取乳茶呢。
冰凉鲜甜的茶粉在唇齿间弥散,令女子如获新生。日头依旧毒辣,女子在行道树的荫蔽间穿行,来时被汗涂花的景,如今一一明晰。她经过垂柳轻舞的小河,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巨蟒般昂首盘旋的立交桥,甚至斜阳下泛着金色波光的麦田与麦浪间高耸的铁塔,这条路与十几年前她刚见时天差地别,当时这里只是一条崎岖土路,下雨天稍不小心便会踩着蛇。水田里那股特殊的青草腥味,女子已很久没嗅到了。
路边出现了片平整草地,一群人正追逐着足球飞奔,喊叫;他们有长有少,高矮胖瘦五花八门,显然有人脚法娴熟,有人重在参与,但至少场面热闹红火。
才下午四点。回去再做一个小时无氧,洗澡更衣后,也不过六点多。只要在七点前赶过去便行。美好的一天还没开始呢。
足球忽然滚了过来。女子停住球,免得它闯进公路,再一抬头,一位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正挥手跑来,她的体质和球技在那群人中都算佼佼者。
“谢谢!这地方就这点麻烦,不能尽力踢。球滚到马路中央的话……”
有点耳熟。那是位棕发少女,穿着蓝白配色的足球队服,正热情笑着;但在目光对上的瞬间,她显然也被唤起了某些记忆,面露惑色;随即她开口了。
“你是……东风谷早苗?”
早苗记得与孙美天那啼笑皆非的初遇,她明明打赢了弹幕战,却被美天当猴耍,沦为一时笑料。
“当时大家都在说,新神社里的巫女什么都不会,还不如猴子。”
“那一阵连琪露诺都笑话我。没办法,就是被你骗了嘛。”
“但大家也说,作为妖怪会更乐意和你交流。毕竟是更好说话的巫女嘛。”
“有时候我倒希望自己说话能硬气点。巫女就得有巫女的样子才好。”
橘黄色的草皮上众人正挥汗驰骋,晚风里终于有了丝许凉意,远处河上适时传来汽笛声,将早苗恍惚带回了二十年前,她还是国中生时。
那也是个温暖的黄昏,早苗躺在神社附近的草地上。不远处诹访湖边正有渔船靠岸,吆喝声、水声与桨声交织出独特的声纹,连带彼时早苗的所思所感,在她脑海中留下岁月的印迹,像个完备的压缩文件,存储了那个下午的一切。
放学后早苗赶回神社吃晚饭,等会还得去补习班。快要高二分流,早苗打算选理科,她喜欢机器人动画,期待将来成为机械师,为此必然要学一些艰难的课程,所以她早早报了补习,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曾自认为天资聪颖,但近期的内容令她略感吃力;但愿只是因为精神疲倦,而非课程难度触及到了她学力的上限。
——理科果然不是仅凭热情就能学好的么?学业能顺风顺水吗?
思绪如一朵蒲公英,被晚风卷上半空,又飘进校园。早苗看见了自己坐在窗边自习的身影,有时她会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列出近期新番中喜欢的人物,又或者手绘半身像,然后将这些纸片折叠、藏进大本的练习册。忙里偷闲,难得惬意。
“瞌睡了吗,早苗?”是神奈子的声音。
“躺一会,等下就去补习了。”
早苗没有起身。天空像块平整的橘子皮,暮云是纵横交织的橘络,深浅不一贴在明黄色的天幕上。哪怕只是静静看着,烦恼便仿佛化成了云,被晚风轻拂走了。
“别去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早苗坐起身来。她发现神奈子并无调笑之意。神明的目光平和而温暖。
“这两天你收拾行李,把该办的事办了。之后我们一起去幻想乡。”
其实早苗早就隐约有了预感。父母早逝后,二神作为她的实质监护人,为她维持着家的存在。她们时常争吵,为神社的经济状况,为神奈子的酗酒,像常见的人类家长一样。至少不用担心相濡以沫上千年的她们闹掰,早苗也就习惯了。但最近早苗觉得她们在私下商量什么,一见到自己便转换话题。早苗只是不想问。
“幻想乡?您提过的那个妖怪集中营?”
“什么集中营,多少算个保护区吧。”
好烂的笑话,符合神奈子一贯的交流水准。早苗又问:“我们去那里做什么?我的意思是……去那里该怎么谋生。那里有我能上的学校吗?”
“学校自然有,不过跟国中不太一样。届时可以去听听看嘛。”
“在那上学,学历能接上国中吗?能参加统考吗?”
“幻想乡是个基本封闭的世界,进去了急切是出不来的。除非你自己留在外面。”
早苗基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与二神便是实质上的家人。倒还有些亲戚,不过来往不多,真要说独留人间考学,她实在没把握。依赖长辈不能算是胆怯吧。
诹访子不知何时走近了。她眼神中有种少见的感觉,像是惆怅、迟疑与担忧等诸多愁丝绞成的线团;早苗猜她与自己此刻心境大概是相通的。
“外界已经很难获取信仰了,这样下去我们都得衰落成孤魂野鬼。幻想乡里不一样,虽然已有现成的神社和巫女在那,但我们也有机会嘛!把神社迁过去,我和诹访子坐镇,你也来帮忙。你这张脸就是守矢的门面!”
“当巫女吗?希望不要遇到太难应付的人。”早苗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便笑了。
“不会的。有神明撑腰,谁都不敢欺负你。放宽心,像平日一样就好。”
早苗自然穿过巫女服,也背过祝词,搽粉画眉完,挥起御币来像模像样。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里去努力传教——或许不差。既然是神奈子的安排,便去吧。
“早苗,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幻想乡吗?”诹访子忽然说。
“没有不愿意。”
早苗不知如何回应。前方无论哪条路都被雾气笼罩,年轻的她难以看透;她只是觉得沿着长辈的足迹前行就好。升学之路崎岖难行,去异世界当巫女没准也是条路。不过是“无可无不可”而已。早苗不知自己想做什么,所以“愿意”二字实难启齿。
只可惜幻想乡没有电视,高达新作快要开播却看不成了。
“让她自己选吧,我也可以留这边照看她。你先去乡里探探,那边未必好立足呢。”
“我忙不过来,一家人同去才好嘛。有了信仰,不仅我们能恢复神力,早苗也能当现人神。升学的路可不好走。乡里就完全不同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神奈子从不怯场。她似乎总有充足的信心应对一切,有时过分乐观。诹访子则务实到有些悲观,常给神奈子泼冷水,这正是她们许多争执的源头。
“那边很多地方还没通水电,没有便利店,没有公路……早苗过去哪能习惯呢?”
“事在人为嘛。那边是挺落后,所以如果我们能帮到乡民,便能轻松获得信仰。”
“不是信仰的事……”诹访子叹息。
那场家庭会议在沉默与不安中结束了。彼时诹访子的眼神令早苗迄今难忘。
【成为大人后就已经忘了】
“好久没见。现在过得怎样?”孙美天问。
“作为一个中年人类,正常地活着。”
“你黑了好多,像放久了的香蕉……”
“因为近来迷上了户外锻炼。”早苗稍稍掀起运动背心的下围,那里有条黑白界线。
“以前你白得发亮,稍作打扮跟青蛇精似的,往神社前一站,信众就源源不断。现在晒成这样,真是可惜。”
“不当巫女了。这个年纪感觉还是锻炼比较实在。”
“那也不该顶着大太阳出来。你是什么人,犯不着跟我一样。”
“什么话。倒是你,怎么跟一群人类踢足球?水平都不同,哪能踢尽兴。”
球又适时地滚了过来。孙美天用左踵一踩,球便温顺地弹到她胸口位置;踮了七八下后,她忽然发力,球迹弯刀般从负角度划进了网;人群中自然是爆发出一阵惊叹。
“没听说吗?最近人间之里牵头筹办了幻想乡超级足球联赛。大家正在努力训练。”
“有印象,不过我是没想到你会参加这种活动……你带一群人类吗?”
“本来就是人类为主,妖怪可以当教练。”
孙美天便又说起这些年。神奈子积极引进科技,在妖怪山通电修缆车,各方势力为了信仰不甘落后,纷纷效仿,幻想乡于是逐渐发展。工厂、学校、电力、交通……这是股时代的湍流。孙美天也出了山,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便想谋个身份,先去上学,但看不进书,后来去了体校,算是拜进西牛贺洲了。学成后她先当体育教师,嫌不自在又出来当私教,健身、搏击、足球,什么都教。
“我既能教又会踢,又因为我是齐天大圣转世,他们就喊我齐祖。不过那姓齐的是西方人,跟我非亲非故的。我还是喜欢本家那个,叫什么……对,孙兴憨!”
一人一妖都笑了起来。
“来踢踢看么?你体质不错,跟我学一阵,没准能踢上轮换呢。”
“我?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凑什么热闹。而且我毫无基础啊。”
“队里快四十的都有,怕什么。反正你喜欢锻炼,来试训也不错。”
确实十几岁的少年与发梢微白的中年人皆在绿茵场上忘我驰骋着。早苗早就知道中田英寿之名,也曾悄悄练习猛虎式射门,这些回忆说不上美好或晦暗,只是那段岁月的一道残影。二十年时光足将一切青葱埋葬,正如维苏威之于庞贝。
“你变了。那时你风华正茂,口无遮拦,哪个黑幕不敢打,哪个神明不敢骂,虽然有点愣头青,但真是令我欢喜。现在反倒思前想后的……踢个球而已嘛。”
“我没法常来,纯当锻炼了。”
“对嘛!我看你有心事,别想太多,来踢球纯当放松了。”
孙美天的笑容像极了热血漫男主,她总有令早苗艳羡的心态。或许这只因她是只混不吝的猢狲,又或许早苗亦曾拥有她的心性,只是不知何时遗落了。
无氧、洗澡、洗衣,吹发。当早苗匆匆忙完这一切时,已是六点四十。她再度束起高马尾,换上宽松夏装,外加鸭舌帽与墨镜,以接近学生年龄的扮相出门了。
当年在神奈子的倡导下,现代科技以妖怪山为中心扩散,电力逐渐走进千家万户,人间之里扩大了十倍。早苗租住在偏僻市郊,但也华灯如昼。夜生活才刚开始。
这是个热情似火的夏夜。当早苗赶到熟悉的街角时,额头已沁出了细密汗珠。
这有一条多年未变的街道,一家多年营业的小店,和一份新近养成的默契。
久负盛名的“鲵吞亭”,依托民宅开设,出售上好的鳗鱼饭、炸猪排、天妇罗、烧鸟与寿喜锅,更有上百种佳酿全年不限量供应,14:00-26:00全年营业,童叟无欺,有口皆碑……这些信息早苗早已烂熟于心。所以她更清楚,前五个点招待人,后六个钟服务妖,但阴阳交转之刻,有一个小时属于疲倦的老板娘奥野田美宵,与少数特殊客人。
早苗进店时,美宵正斜倚在柜台后,有些疲惫地看着手机。
辨出了脚步声般,美宵抬脸笑迎:“老规矩?”
“劳烦了。”早苗如常坐下,视线扫过店内:以往鲵吞亭门面很小,几乎是临街开的,食客们的座位很少;几年前店主搞了装修,于是室内能同时坐下十几二十人。
但今天只来了早苗自己,这是好事。
等上菜时早苗拿出了手机。Lane显示神奈子又转发了最新的科技新闻,早苗皱了皱眉,飞快划过消息提示,打开了名为青峰村的论坛,翻看新帖;多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情。
【招募】河城重工流水线招工,包吃住,两班倒,薪资面议(5回复)
【真实经历】雾之湖是非曲直厅工作人员强制我出具谅解书(130回复)
【求助】最近人里新来的那个鬼脸老女人是谁?大喇叭吵得要死(21回复)
早苗正要划过,当真听到了喇叭声,源自街道远方,适才隐于蝉鸣间。再侧耳一听,那声音竟愈发近了,原来是辆街宣车。早苗在外界见过自民党的街头宣传,但幻想乡不兴这套,哪怕在人里。
“改变妖怪门阀政治!自由民主属于人类!”街宣车如此喧闹着开远了。
后厨中传出热油沸腾的声音。不一会美宵便笑着返回,摆上了海胆饭与天妇罗。
“用微波炉就好了。占用了你休息的时间……”
“过遍油也不费事。怎能用那种没灵魂的厨具糊弄老顾客呢。”
早苗开始享用料理,美宵则整理柜台,这也算是休息。
“刚才听到了吗?外面有街宣车路过,用喇叭在喊什么莫名其妙的政治口号。”
“那个啊。来了有两三天?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类女性,该是从外界来的,大概是个……政客?我不太懂外面的事情。她刚到就弄了辆车到处宣传演讲。”
“那可太有精神了。有人听她演讲吗?”
“她会发些小玩意,比如弹珠扭蛋波子汽水之类,还有宣传品。有闲人去听。”
幻想入基本只有两条路:被世界遗忘,或由黑幕带入;政客应是走了后一条路,而且刚来便搞到了车和物料,显然她背后有人支持。或许该去了解一下……
“她昨天路过,还往店里塞了宣传册呢。要看吗?在鞋柜抽屉里。”
美宵似乎在憋笑。那宣传册正面印着一位人类女性的半身照,她西装笔挺,面带职业性的微笑,确实有政客的仪态。但宣传语让早苗睁大了双眼。
“日本首位女性首相,以强硬的政治手段与宽厚的民生政策赢取八成支持率,尤其在凝聚民族共识、带领日本人直面强敌,共克时艰方面贡献卓著,高市……早苗?”
“她也叫早苗呢。我看你去外界也能当个首相。”美宵笑得合不拢嘴。
“当了首相,可就品尝不到这里的海胆饭了。”
宣传册后面写了女首相的生平——出身普通家庭,靠自身努力考上知名学府,在米国实习,回国后先在电视台任职,三十岁高票当选众议员,在政坛稳步攀登,最终六十二岁时当选首相。光看履历还挺励志,但宣传册对她成为首相后的政策与政绩却语焉不详。政客向来是擅长自吹自擂的,如果她是位杰出的首相,何至于幻想入呢。
“如果履历不假,她是个大人物,三十岁就当上了议员。就算我留在外界,也很难想象自己能达到她的高度。”
“不要妄自菲薄嘛。她辛辛苦苦当上首相,最后来乡里不还是从头开始。”
“不太一样。我在外界呆过,知道她这履历的含金量。”
“我懂了。首相是外界最大的官吧?类似八云紫大人?那确实是令人仰望的位置。”
“很久以前,外界有一位强大的帝王。他擅长征战,三十三岁去世时已经征服了十几个日本大小的国土。三百年后,另一位三十岁出头的青年人在瞻仰他的雕像时感叹道:‘在我的年纪,他已经建立了不世功业,而我还在当收税官’。”
“收税官……也很厉害了。”美宵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要是这位青年人能像妖怪般长寿,应当不至于如此感慨吧。”
脚步声去而复返,早苗抬头,见美宵将一杯冰啤顿在了她手边。
“别为这种事烦恼嘛,你不是现人神吗?酒算送你的。”
美宵是位喜气的美人;许是做久了餐饮,深谙和气生财之理,又许是天性使然,营业时她笑容常在,笑声憨直爽朗。与她相处能令早苗暂时抛开所有愁绪。
“现人神……”早苗欲言又止,只是喝酒。
美宵以手支颐,呆滞地望着屋顶,忽然说:“现在大家都在烦恼。哪也不景气……”
“客人变少了么?”
“嗯。餐饮不好做了,大家口袋里没有闲钱。我还算好,毕竟不用付房租。”
“确实。不过你也挺辛苦,独自打理店面,几乎全年无休。”
“习惯了,而且以前还有家里人帮点忙。不过最近老爷子身体很差,我早上还得去医院陪护。得亏我是妖怪,多少还能扛住。有时候真觉得歇业两天得了……”
“那就歇嘛。我正好去别处换换口味。”
“就是因为担心有人会这样想!”美宵笑着埋怨。
美宵又说起最近生活中的鸡毛蒜皮,比如平地摔,被电动车撞,萃香耍酒疯说胡话等等,某些话题听过多次,毕竟美宵的生活也不丰富;早苗则打趣回应,气氛平静温暖。
“健康,寿命……对人类确实重要。希望老爷子能一直健康下去。”
“怎么,不祝福一下我?我也快半身入土了。”
“好了好了,才三十出头的人就不要胡说了。”
七点五十五了。早苗习惯早些走,她不想与妖怪照面,于是在座位上留下了饭钱;这笔钱通常都比标价高,算是某种打赏,美宵也不会当面清点。这算是双方的小默契。
刚走出店门,早苗听美宵喊道:“帮忙为我家老爷子的健康祈福,现人神大人!”
“好的!”早苗如此回应,便压低了帽檐,快步隐入夜色之中。
【在夜晚的深渊中唉声叹气】
“这就是我的名字?”女孩指着宣纸上虬劲的五个汉字。
“嗯。‘东风谷早苗’,这是汉语里的念法。怎么样,汉字很好看吧?”
神奈子继续挥毫时,女孩又说:“汉字都有独特的含义。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东风吹拂的山谷,初春新萌的嫩芽。’这名字是说,希望你能朝气蓬勃地成长。”
那确实是个美好的名字,早苗曾引以为傲,但后来她了解到,同名者并不稀少,古往今来有无数父母对孩子怀有相似的希冀,但人各有命。同为君士坦丁,有人东征西讨,再造帝国,也有人左支右绌,无力回天,更有人大权旁落,死于至亲之手。
那么如今呢?自己承载起了这个名字吗?
“那个新来的女首相叫高市早苗。早苗欸!”
“首相?那不是外界最大的官吗?就好像紫大人……”
“面相有点古怪啊……她能当选首相,一定有超出外表的本事吧。”
Lane的群组也在讨论此事。这是早苗所在的一个小型网友群,成员三教九流,特点是——没有大人物。没有紫,没有永琳,没有神奈子……这是个供小辈们胡言乱语的地方。
“出来说话@早苗。”魔理沙点名了。下面跟了一串+1。
“我还不了解呢。下次要是碰上,就听听她在说什么吧。”
“她无非是说,幻想乡最上层都被大妖怪把持,人类要联合起来推翻他们的压迫。”
“现在言论是真自由啊……初来乍到就在大街上说这种话,也没人管管。”
“可能是因为她真是首相吧。就连大妖怪们都得敬她三分……”
大家都不明觉厉。魔理沙又说:“她的宣传册上也没写啥硬货。选出这种首相来,真让人替外界担忧。我看东风谷当首相未必就不如她。”
“她可是凭硬实力从政,一步步登顶的。我当首相的话,优势也只有形象吧。”
“还真在考虑啊喂。”
“不是你在说嘛!”
本在潜水的正邪忽然带出一段话来。
“选个叫早苗的当日本首相吧。‘高市早苗经验老到,不二人选。’‘古河早苗温柔坚强,也可胜任。’‘凸守早苗身强力壮,值得信赖。’‘片桐早苗会不会太年轻了……’‘谁是东风谷早苗?’”
群组里瞬间充满快活的空气。早苗嘴角微微上扬,又轻叹一声,放下了手机。
租屋内一片黑暗,只有倒扣在被单上的手机底下漏出一圈微光。若是细看,尚有些许月色从门径旁的小窗透入。空调机平稳的工作音盖住了蝉鸣。幽蓝的天花板像片会吞没理智的深渊,越看越倦,早苗脑海中闪过这一天的经历,不知不觉睡去了。
这是个春寒料峭、阴雨连绵的午后,早苗狼狈地找到一家小餐馆,推门而入。店里乌压压坐满了人,躲雨者与食客大概对半,早苗也无意细究,因为她的视线被锁住了——奥野田美宵穿着件灰黑色冲锋衣,拉链张开,露出粉红的T恤来。若说平日那身厨娘打扮让她成熟可靠,今天的她则满溢着青春烂漫的美与活力。
早苗只是走到美宵身前,嗫嚅着,却说不出话。然而心灵相通般,美宵直接挽起她的手臂,带起她走进了如丝细雨。
“你怎么才来。”那是嗔怪,亦或笑言,但终归是爱的话语。
早苗猛然苏醒,所见依旧是暗室。原来这只是梦——尽管情节有些突兀,却也并非全然无由。美宵在早苗心中早已不是一般友人,但真要说出双入对,还有些难以想象。
比起回味梦中的甜蜜,该做的是反思——明明上了年岁,却还虚度光阴,胡思乱想。
人之一生,总是要与许多人擦肩而过的。若能相顾,便已是缘。但真要相遇、相知,相伴,那完全是另一件事。梦境属实有些怪诞了。
零点二十五分。尽管昏昏沉沉,早苗还是起身坐到了书桌前。桌面上还放着摊开的专业书,草稿纸与签字笔。虚度了一整天,总该在夜深人静之际设法弥补。但在设法捋清几个算符的意义时,倦意再度涌上,早苗于是闭上了双眼。尽管刚睡了三小时,她依旧难以振作精神。学习需要状态,深夜显然时机不佳。总之,明日再说吧。
关灯躺下。早苗再度举起手机,点进了招聘网站。没有新回复,一切都如昨日。
今日事今日毕。所以先睡觉吧。早苗只是麻木地滑动着屏幕,很快又沉入了梦乡。
【难道说 我的理想 就是这样度过一生的时光】
早苗曾对幻想乡的落后有过心理准备,但真实情况微妙地超出预期。入乡第二年她便亲眼见证了河童们几乎靠手工与从外界淘来的破落零件组装出的巨大机器人,而且竟真能动作;早苗也亲身进入过那具钢铁之躯,显然河童的工程理念是极致的实用主义,各种传动机械缺乏防护装置,电线更是多数裸露,只靠扎带固定。很难想象河童如何在其逼仄闷热的内部工作,听说试运行时还出了事故,两名技工被卷进了传动轴,好在被及时送到永远亭保住了性命。巨大机器人若不靠幻想乡独有的怪力乱神,终究无法如高达般精致灵巧,早苗发觉自己更喜欢的可能只是动画片或万代产品。
但神奈子开始行动了。她到处游访山川风土,结交人士,甚至搞来专业书籍,钻研起了她以往不上心的现代科技。在她的倡议下河城重工集团正式成立,勘探、测绘、采矿、建厂,从冶金开始构建工业体系;之后是机械、化工……
神奈子常年在外,早苗作为巫女逐渐成了神社的门面。她依神奈子的安排努力传教,因此被动主动地获得了许多人际关系;她的外表引来了不少信徒,人多便有纷争。早苗一度被众星捧月,并乐在其中,但逐渐局势变化了:神奈子的反对者们隔三岔五找上门来,他们控诉工业带来的植被损毁、空气与水体污染等等,有人要神奈子停手,有人反对在自家附近选址建厂,还有人则只是来敲诈或骂街的。早苗不擅长也不喜欢应付这类人,若神奈子不在,有时得靠诹访子镇场。但神奈子定了规矩,让诹访子不得先动手,守矢要尽量以理服人。早苗便不时得忍气吞声。
生活倒是能继续,毕竟新结交了许多朋友。但早苗有时会想,当年若坚定地留在外界,现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会通向何处,能考上东大吗?能在东京落足吗?会做什么工作?乡里的生活确实梦幻,早苗也获得了比外界更高的地位,但她清楚自己只是沾了神奈子的光;若真要独立门户,是否能有一番成就,不辱没建御名方神的门楣?早苗没有信心。
东风里萌发的禾苗,青葱、茁壮,却是空心的。
数年过去,在神奈子的倡导及多方势力的协作下,现代科技确实走进了幻想乡。电力、供水、交通,通信,乃至文化与教育都在发展。神奈子终于获取了信仰,但与她的初衷似乎略有偏差——当人类明白驱使机器做功的不是付丧神而是燃油和电力时,对神鬼的信仰自然会转变为领袖的敬仰。但神奈子不介意。
妖怪山上拉起了电线、索道、修了盘山公路与停车场,山顶建筑也开始翻修;早苗印象中外界鲜有此般基建速度了。交通畅达后,香客愈发众多,每值佳节简直人山人海。神社变得极像外界的景区了,事务繁杂,不得不雇佣人手。
早苗本以为自己会当一辈子巫女,经营神社顺手解决异变,死后凭收集到的信仰成个小神,多少算是风光且安稳的一生;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个炎炎夏日;明明是七月底,地上却几乎没有影子,连蝉都在避暑。
“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呃……继续当巫女,操持神社?”
“你确实是这么想的吗?”
“我……”
早苗再度迟疑了。她将视线挪向远方山林,热风吹得她眼膜生涩,景色正静静扭曲着。她不清楚神奈子是否另有所指,她已经很久没和神奈子独处,她甚至不想正视对方。
见早苗欲言又止,神奈子便沿着石段前行。酷暑时节山道上完全没有香客,偌大的妖怪山仿佛就剩下了这一神一人。早苗沉默跟随,她视线在树枝、电线杆与野草间跳跃,脑海中穷举着对话走向;神奈子既然那么问了,显然她已有安排,听她说便好。
“神社现在的规模,光靠一个人打理不来。”
“所以已经雇人了,以后还要扩大规模吧?”
“外界的神社里也常有终生巫女。一辈子守在一处,侍奉一位神明。觉得如何?”
“类似终身雇员吧。不谈精神层面,作为职业也很安稳……可以选择。”
“还在外界时,你说你要考进东大学机械,将来造高达。现在呢?”
“这里早有高达了。”
神奈子笑了笑:“河城重工很厉害,我在很多方面得请教他们。如今幻想乡发展起来,他们居功甚伟。”
她不会是想让我当技术工人吧?早苗直犯嘀咕。
“在乡里呆了几年,有什么感受吗?”
“变化很快。刚来时神社还用着旱厕,现在到处都通水电,普通人都用上电器了。”
“一切都很快,有催人跑的意思。将来还要建新干线、体育场、游乐园……”
神奈子话锋一转。
“神社里说难听点,都是些打杂活。新招个人培训两天,立刻就能当巫女。”
日常扫除、采买、记账、招待,在重大节日维持秩序,以及每隔一阵退治新异变。连退治异变时用的力量都是二神赐予的。神奈子说话直白尖锐,但确实难以辩驳。
“神奈子大人是打算换掉我吗?”
“是你该有其他追求了。一辈子窝在神社里不是个办法。”
“那现人神的修行呢?不是说我要一直收集信仰,死后才能成神,和二位继续……”
“不再会有了。人们越接近科学,便越缺乏信仰。神明尚且担忧,遑论现人神呢。”
早苗想起朋友们的近况:灵梦仍在当巫女,魔理沙在做小买卖,妖梦在道场教剑术,至于燐、星那些家伙,都是长生老妖怪;铃仙更是早早在竹林医科大上学了。
若不再是现人神,继续靠收集信仰修行确实没有意义,但幻想乡未必容不下两个巫女。早苗对成神没有执念,作为人只需活下去就好,她有点不理解神奈子的想法。
“但这也是神奈子大人亲手促成的。假如您不去拉电线、修公路,开学校……”
神奈子皱了皱眉。她指向道旁田地中椭圆形有棱角的叶片:“那边种的是什么?”
早苗愣住了。
“那是土豆。”
早苗认得水稻、小麦与玉米,但附近没种。神奈子手指向处,早苗只是哑口无言。
“明明在妖怪山呆了几年,却不知近在咫尺的田地里种了什么。城里长大的孩子。”
有些不知所谓。早苗只想早些回房间,那里至少有电扇和冰水。
“这里地势高,以前是荒地。逐渐有人上来开辟田地。早晨带着背篓和农具爬上来,晚上摸着黑下去,一天都耗在这了。现在修了路通了水,便给农民省了很多事。
“谁都理应过上好日子。我们能飞,去哪都不费事,但人类是靠双脚走的。”
可这与我当不当巫女有什么关系?早苗想。
“信仰和敬仰不同。我做了些事,所以有人敬仰我。光凭传教的话,以后会很难。”
神奈子最后说,为将来做准备吧。可以先去上学,想想自己的志向。
【再次 这梦一般的时间】
“我从小爱看动画,就想着能不能找个相关的学上。神奈子大人没让。”
“所以到最后,还是看她安排?”
“是的。她说人还是该学科学技术,刚好寺子屋也有开课,便让我去学了机械。”
“既是神明的谕示,又像家长的安排。很像她的风格呢。”
端上惯例的海胆饭后,美宵在柜台内侧坐下,自己也吃晚饭。她吃相并不淑女,早苗毫不怀疑她在后厨会偷吃;一人一妖便这样边吃边聊。
“所以有时我很羡慕你。如果对不想做的事,我能坚决说‘不’就好了。”
“我奥野田美宵最爱做的事之一,便是对自认为比我强的家伙说不!”
美宵笑了笑又说:“我哪有那么任性。只有大人物才能随心所欲地说不吧。”
多年前神奈子与美宵闹过小小的不快。神明抹不下面子正式道歉,便被美宵稍稍惩戒了——这本该永远是秘密,直到早苗来过鲵吞亭数次后,在闲聊中得知了此事,自然她为美宵保守了秘密,以此为契机双方熟悉起来,能互相吐槽生活中的林林总总。
“不过我不想上学。要是萃香逼我,我就躲到旧地狱去。”
“我也动过这种念头,但再一想,不该这样对亲人。毕竟她们对我都很好。”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亲人好,不过适当表达自我大概也不错吧!”
一位面生的金发少女走进店来,神态有些拘谨。美宵立刻招呼了她,少女便在较远处坐下,小声说了些什么,美宵为她上了酒水和枝豆,与她对面而坐,亲切交谈起来。
似乎又是个有苦衷的人。美宵并不独属于谁,而金发少女此刻更需要她。今晚大概说不上话了,坐到点便走吧。早苗安静搅动着剩余的海胆饭,它成了一团橙黄粘稠的糊状物,令早苗想到了自己的人生。
每个人的故事都像冰山,能说出口的只是水面上的部分。早苗没告诉美宵的是,当年为了让自家巫女去上学,神奈子与诹访子争执了很久,最后算是神奈子一意孤行地做出了决定,就像幻想入时一样。诹访子不甘地说,你既然硬要赶她出去上学,就得为她安排好后路,神奈子则满口答应,说只要学成,前途完全是光明的。
早苗更没说的是,时隔数年重新入学后,她发现自己头脑慢了不少,而要学的她又不爱。幻想乡步入现代化后,因为各类基建容不得人破坏,于是连解决异变的机会都没有了。早苗变成了普通学生,上课、翘课、熬夜复习,不努力也不摆烂,毕了业,但糊糊涂涂。最后,早苗在河城重工旁属的研究所里找了份不起眼的工作。
那时诹访子时常指责神奈子,说早苗与其当个普通职员,还不如一直做巫女,信仰虽少,起码在家;神奈子则辩称路走对了,好好工作,总能升上去,诹访子便又质问神奈子为何不像其他大人物那样把晚辈安排到更核心的地方,到这就聊不下去了。
这个家从此僵住了。神奈子不爱回家,诹访子憋着气,早苗沉默寡言。
早苗不时扪心自问,为何自己不能爱上神奈子选好的路,为何不能心无旁骛地学习、工作,越想越烦。倒不是迷恋当巫女时的风光,她只是依旧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据说不仅人和物,就连文化、风俗甚至潮流都可能幻想入。早苗听说过泡沫经济与广场协定,但那是她出生前的事。如今一场萧条不期而至,她亲眼见证了。她任职处本就是边缘部门,自顾不暇,辞退了一批员工。诚然早苗可用“大环境如此,谁都不好过”的理由自我安慰,但失业便是失业,难说若二神知晓得爆发怎样的争吵,好面子的神奈子又将作何感想;总之,早苗决定先隐瞒此事,自己找到工作再说。
好在攒了点钱。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四处转转,整理心绪吧。
那金发少女似乎情绪失控了,几口酒下肚,说话都大声了些。
“我该怎么办?我好喜欢她,但我不敢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我的心意。”
“宽心,不就是侄女吗?在我们乡里亲姐妹都行。”
早苗被这番话拽回了现实;美宵正以最温暖的笑容慰藉着客人。
“仅以我自己的喜好来说……我比较被动,谁如果喜欢我,便直视我的眼睛,大声表达爱意——这对我最有效。也许你也可以试试。我觉得她对你是有感情的。”
美宵在当恋爱军师。虽然很好奇金发少女的故事,早苗觉得不该多听,便出门暂避。正巧不远处又传来了街宣车的动静,早苗走上前去。那是辆上了年代的红色皮卡,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女子正拿着扩音喇叭演讲,听众仅有寥寥数人。
“各位!时局为何会变得如此糟糕?大家都在失业、店铺在关闭,日子紧紧巴巴,还不是因为大妖怪们把钱卷走了?他们关起门来寻欢作乐,人类却只能做苦工!”
早苗挑了挑眉。若在外界时没见过议员街头演讲的套路,她怕自己真要被说动了。
“控制冶金机械的河城重工,控制传媒的妖怪山新闻,控制食品的白玉楼……妖怪们控制着人类的一切。人类如果再不意识到危险,将来连米饭都要吃不上了!”
可是乡里没有农协啊。早苗这么想。
“ 我高市早苗曾是‘自由民主党’的一员,为了国民的福祉奋斗了数十年,所以来到幻想乡后我深感痛心。如果我们人类不自己争取权力,妖怪就会将其化为我们颈边的绞索!”
“你不也是妖怪吗?”
有个孩子忽然这样说;听众爆出一阵哂笑后便走散了。
早苗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惨淡地下演出的路人观众,着实尴尬。她正想溜,被点了名:“这位小姐, 看来你也赞同我的见解。请问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一般。我看过宣传册,您是卸任首相了吗?还是在任上就来这里了?”
“我感受到幻想乡的人民需要我,所以来了。”
女首相始终以微笑相对,但她的相貌着实有种怪异感;早苗不想多留。
“您出身平凡,却在很年轻时便步入政坛,经历着实励志。在这点上您值得尊敬。”
“你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来加入我党吧,你叫什么名字?”
“初音未来。”
见女首相面露惑色,早苗又说:“鲜少有人主动来幻想乡。既然您是首相,凭您的身份,找到管事的人,他们总能帮您回人间去。何必在街头宣讲。”
不料这话戳中了要害,女首相叹道:“我已经求助过了,没人理我。这车和宣传物还是我从本居百货那借来的。就算我是首相,在新地方也只能从头做起了。”
“其实还有办法!‘思念’的情感能跨越时空,只要您造福过的民众思念着您,您很快就能回到人间的!在幻想乡可不能被常识束缚。”
女首相颓然坐下,神色疲惫。当早苗告别时,她的回应声细如蚊鸣,几不可闻。
当早苗匆匆赶回鲵吞亭时,金发少女已离开了。美宵正在清理桌面,招呼道:“饭都没吃完就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怎么,担心我吃霸王餐?”
“不是钱的问题。我只是在担心刚才是否冷落了你……毕竟那金发的孩子很可怜。”
“那倒不是。我似乎听到了一些挺炸裂的内容,感觉不该多听,就出去避避。”
“太好了。有那么一刻,我真以为早苗桑要吃霸王餐呢!”美宵笑道。
“差不多该换家店了。”“那很坏了。”
缺失的十来分钟被几句话补回了。美宵又送了盘枝豆,让早苗吃完再走。
“在鲵吞亭放宽心吧。大家都是重要的客人和朋友,至少我觉得用不着回避。”
“那孩子似乎怀着深沉而脆弱的情感。如果我在,她大概难以向你倾诉。”
“希望她能想开。感情真的很复杂……一旦中了招,就变得浑浑噩噩,悲喜无常。爱而不得,来店里喝醉散心,这种客人可不少。其实我开店的一大动力就是听八卦。”
“太恶劣了。看似温柔暖心,实则以客人的情伤为乐。我要发贴挂你。”
“真可怕。拿你自己的八卦交换的话,我就勉强答应。”
早苗便说起多年前的往事:被她退治过的多多良小伞,隔三岔五就来吓她,哪怕每次都要挨顿收拾也乐此不疲;早苗只当她是性格顽劣的小妖怪,不多理睬。后来小伞开始送礼,是她亲手锻造的精致饰品。早苗并不迟钝,但她只觉得小妖怪的示好突兀又麻烦,于是某次遭遇小伞时,郑重又凌厉地拒绝了她,甚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退治了两次异变,年轻气盛,打心底不觉得该跟小妖怪有什么交往。小伞扭头跑开时,我真觉得自己做对了。如果没有意愿,就该干脆拒绝。但后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
“某种意义上也不能算错。”
“我想那段时间她一定是怀着某种忐忑又兴奋的情感,但被拒绝之后,不知会伤心到何等地步。后来她躲着我,我想找她道歉都找不到。最后就托人送了封信去。”
“少女的心意就像生鸡蛋,用看似坚硬的外壳保护柔软的内在,最后往往一同磕碎了。”
“那时候不懂这些。朋友们说我那时经常莫名说出欠考虑的话来。”
“其实现在也……”美宵笑着回后厨去了。
充实一小时,空虚一整天。回租屋后早苗又一头躺倒在床,浏览起论坛和群组。
朋友们在抱怨周末转瞬即逝,又要和万恶的周一战斗,早苗谨慎地回复——她担心自己言语间暴露任何关于失业的蛛丝马迹,该封锁消息,不能让二神知晓,免得引发又一场地震——悄悄地蜗居,悄悄地面试便好。
但世道萧条,再就业谈何容易。幻想乡早已过了那个青云直上的年代。早苗恍然发现,年龄、履历,自己皆不优秀,能去哪里?数月过去,求职毫无进展。倒是有些普通活计能做,但总瞒不了一世,二神不会答应。神奈子近年在筹划旧地狱核电网,也提过早苗可以考虑转行,早苗便买来了相关书籍,本想趁着清闲多看看书,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自律性——床离书桌两步,黑洞般吞噬精力,手机更令人走神。算符与走线像E字视力表,越努力看越是头晕,早苗确信头脑没年轻时好使了。学习十分钟,刷帖两小时,若非还有日常锻炼环节,简直虚度光阴。
早苗放下手机,从指缝间凝望天花板。她想:我有一双灵活的手,一具矫健的身躯,一个起码不笨的头脑,没有不良嗜好,也算能说会道。我本该有更敞亮的活法,成为神奈子的骄傲,造福他人,实现自己,而非离群索居,郁郁寡欢。美天是足球教头,美宵开居酒屋,虽然各有不易,但她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做什么。而我呢?
有快递消息提示。大概是近年常看带货直播的诹访子又为早苗网购了什么杂货,会寄到前东家附近的存点。为不泄密,早苗没改常用地址,所以还得绕点路去取。
明明只是亲人间在表达关切,为何非得如此曲折?何其悲哀。
早苗闭眼想睡,又想起了美宵;她虽是年龄成谜的妖怪,但外表年轻甜美,性格谈吐周全又不失俏皮。电视剧里常有这类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客人们难免为她争风吃醋。【我只是在担心刚才是否冷落了你……】
回想这句话,温暖又微妙。早苗曾费解小伞为何青睐自己,如今她亦有了类似感受。美宵只是照常开店,招待食客,维系人脉,自己不该生出多余的情感。
但无论如何,与美宵相处确实轻松温暖。早苗在缱绻心绪中睡去。
【让我们一起歌唱 让我们一起歌唱】
周末下午的人里体育中心热情似火。
受美天盛邀后,早苗只去过一次球场。就算美天悉心指点,早苗还是缺乏基础,盘带、传球、射门,全都跟不上节奏,只能折返跑,第二天浑身痛。所以早苗还是跑步。美天倒不介意,她再次邀请早苗来主场看比赛。
早苗看过J联赛。场馆虽大,座位空了一大半,有铁杆球迷带着横幅和旗帜去支持主队,但终归冷冷清清。那时早苗全然不懂足球的趣味,看得发困,终场都未见进球,感觉不如足球小将。
多年后再入场馆,看点早已不仅是足球本身。幻想乡走向现代化不过二十年,足球文化缺乏积累,但观众数量远超想象;男女老少,络绎不绝,不逊于盂兰盆节的神社。
失业后的早苗离群索居,像被放逐的罪人;她很久没置身人群之中了。她看到学生、小夫妻、资深中年球迷甚至老头老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自己心境也敞亮了些。
早苗想,社会萧条,今天到场的观众中应当有近况不尽如意的,但他们并不颓丧,都在享受生活;自己虽然失业,毕竟还有后路,比起焦虑更像是在矫情。
终于接近比赛时间。座无虚席,人山人海,露天体育场像座炼炉。人里自由竞技主场迎战白玉楼樱花,客队教练是妖梦;早苗不由感慨:以往一起解决异变时,大家各有风采,但如今她能站在聚光灯下,自己却只是观众。
主持人开始介绍球员;幻想乡缺乏职业土壤,他们来路各异:学生、建筑工人、厨师乃至村官,齐聚一队,谁都不怯场。许多主场球迷统一穿着红色应援服,横幅、旗帜甚至战鼓一应俱全,声势喧天。早苗喜欢这种氛围,恍惚间她回到了主持神社时;妖怪山附近的男子汉们,农夫、泥瓦匠、挑夫……都会换上红色法被,抬神轿,擂鼓、起舞,全无差别。那是纯真而朝气的时代,大家心无杂念,一起做事就会快乐。
早苗惊觉,她曾认为的二十人慢悠悠争球的游戏,竟然能看下去了。这群业余球员全然不顾节省体力,凶狠拼抢、快攻,技战术虽然粗糙,但激情似火。结果也完全值回票价:第89分钟主队防守反击打进一粒绝杀,皮球落网时声浪撼动了整座场馆,进球的学生球员绕场狂奔,队友们追逐、簇拥,推得他东倒西歪,他却只是扯着球衣朝观众呐喊。
这是无关比赛内容,任何人都能直观感受到的激情与快乐。虽然不会得到太多物质奖励,但那名学生已在这个夜晚为无数人赢了荣誉感,他创造了会被铭记的瞬间。
散场后,早苗在更衣室门外找到了孙美天;她显然刚参与了一场疯狂的庆祝。
“今天真是来对了。现场看球观感确实不一样。”
“你一来我们就绝杀,是不是你引发奇迹了?”
美天有些喝醉了,搂着早苗吹牛,说人里自由竞技要一路连胜,联赛夺冠,邀请早苗每场都来观战,还想留她吃饭。不过早苗还是早早离开了。
场馆外依旧热闹。意犹未竟的球迷们纷纷走入酒吧、烧烤店、KTV等等,谈论这场胜利,忽然就唱起歌来。大概从生活中获取快乐本就不难,谁都有资格挺直胸膛欢呼、欢笑。早苗心下有些触动,在场馆外多呆了些时候。
但回租屋躺下后,孤寂感又涌上早苗心头。生活还得继续,自己面临的难题没有减少,何况观赛的这段时间本可用于学习或求职。外出散心反倒成了种放纵。
早苗已被这种心态纠缠很久了。
对于多数人这是个欢乐的周末。群组里,美铃和魔理沙等人在聊今天去看演出的经历:爱丽丝近期在偶像团体出道了,以残念系人设获取了大量人气,魔理沙一次不落地到场支持,美铃被她发展成了观众,两人准备下一步拉帕秋莉入伙。
“没想到她会出道当偶像。她以前不是不爱和人来往吗?”
“你懂什么,大家就爱看这种。只要她臭着脸比个心,观众们就嗷嗷乱叫。”
群组里满是两个偶像痴上传的场照,爱丽丝不愧是完美人形,没有摄影死角,眉眼间微妙的嫌弃感更是引人着迷。换以往,早苗绝对想不到爱丽丝会出道。
“少废话,下次你也来。”
“下次一定。”早苗回了个流汗的表情。
还是多花些时间为自己谋出路吧。早苗这么想着,便放下手机睡了。
【烦恼的时候我会和你一起商量】
清晨早苗被电话铃吵醒;来电者为神奈子,她鲜少清晨通话,早苗慌忙接听。
“我要去命莲寺有事,顺便路过你单位,快到门口了。出来简单聊会。”
“还有多久?我还没洗漱。”
“十分钟吧。”
挂断电话,早苗心跳瞬间飙到峰值;神奈子应当不知自己失业的事,但该如何表现,才能不露破绽?在二神认知中,早苗仍住在单位内,若从门外赶到神奈子面前,会引发怀疑吗?就算这关混过,聊完之后呢?老东家的围墙早苗已经进不去了。
早苗匆匆出门,祈祷能先神奈子一步,同时盘算着各种说辞;虽然早想过与二神坦白,但别是今天。她已在设想二神会如何争吵,自己又将怎样如坐针毡了。因为太久没当巫女缺乏信仰,她甚至没法靠飞赶时间,好在练过跑步。
早苗赶到单位门口的街道后,从路另一边靠近,远远看见神奈子穿着便装,正站在围墙下低头看手机。早苗屏住呼吸,一口气冲到她身后,方才出声。
“哟,挺精神嘛。”神奈子显然没发觉早苗从哪里来,面露悦色。
“哈哈,不精神怎么工作嘛。”
“河城重工在建设新工程,总之,他们之后会开启招聘。你不是在这不开心么?过一阵会有机会。但他们需要一些证书,你有意的话,就去准备考试吧。”
幻想乡发展至今,什么都讲究制度与规范。诹访子总是责备神奈子不为早苗开后门,但神奈子有她的考虑,这点早苗也赞同。不过……她大早上来就为说这个?
“早点说啊。这考试一年一次,没剩几个月了。”
早苗松了口气,但罪恶感同时涌起。她扪心自问,自己对得起二神的关照吗?
神奈子笑道:“形势这么糟糕,我怕这里哪天裁员,你心里难受,所以来看看。”
确实心里难受,但是为了别的原因,又说不出口。
神奈子心情愉悦,很快离开了。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早苗久久没有挪步。
本以为会是场堪比神子假死的巅峰智斗,此刻想来,怅然若失。
早苗到了快递点,翻出了自己的包裹:是北海道干贝。诹访子常下单零食、营养品寄来,很多包装早苗甚至都没拆。干贝可不便宜,开袋前得拍照感谢下诹访子。
这是周一上午,人们理应最忙碌的时刻。早苗抱着干贝,缓缓走过大街小巷。道旁,流动早餐摊主正翻煎着鸡蛋,半勺橄榄油下锅,炸裂声刺耳又安心;三五个年轻人正聚在餐车旁,或等待或付款,早苗不知他们将去哪里工作,他们中是否也有自己这样的待业者;那位摊主面无表情地忙碌着,此刻应是什么都没在想;如果问他是否喜欢这份工作,答案多半是否;他只是凭自己的劳动,坦诚地谋生而已。饭点之后,他多半还有别的零工要做,没有空闲去想工作舒心与否。
早苗想,自己有余钱租屋闲居,甚至在工作日逛街、健身,自己有什么理由焦虑?作为人类活到这个年纪,就算曾是红极一时的巫女,也该收起矫情的心思,直面现实了。听从神奈子的建议去考试,求职,走回阳光下,从此与亲人坦诚相见吧。
回过神时,早苗已到了鲵吞亭附近,明明并非顺路。店门紧闭,这个点美宵恐怕还在睡觉。驻足片刻,早苗正欲离去,发现对面人行道上来了眼熟的身影:那是美宵正搀扶着一位略显佝偻的老人,动作自然亲近,旁边还有位年轻男子;他们在人行道口停下,等候绿灯。天气很热,美宵穿着橙黄色短袖T恤与热裤,露出颀长白皙的双腿来。当她卸下围裙与护袖时,也是位很懂打扮的靓丽少女。那位老人是鲵吞亭的宅主,年轻人是老人之子,等候间隙他们随意地交谈着,但早苗听不见。
纵然早明白美宵有自己的家人,不该对她有多余的情感,但此刻早苗心中还是生出种疏离感来。作为朋友,上前打个招呼一笑而过无甚不可,但似乎又不该打扰他们家人的相处时光,犹豫的早苗便隔着路向着美宵举起了手臂,但没有挥动。
几辆汽车驶过,再看时那一家已走远了。早苗放下手臂,她想起SLAMDUNK某首片尾曲里似乎有这么个片段,但到最后,樱木和晴子谁的感情都没有结果。
比起心猿意马,不如先和亲人处好关系,不是么。
等到下班时间,早苗将干贝的照片发给诹访子,附上了感谢的文字。不久电话来了。
“干贝已经吃了吗?感觉怎么样?”
“还没。”
“可以带出去,吃饭时自己加点。还有上次买的肉干呢。”
“那个早吃完了。”
诹访子倒是没在意为何这次有收货返图,她聊起近来的见闻,譬如年轻天狗和河童的爱情故事,驹草太夫把半边赌场租出去之类,而早苗就是是对对随口应着。
“近来局势实在差,天狗那边都只能隔月发俸禄了……也不知钱都上哪去了。”
“听说前些年外界很乱,经济也差,不知为何就传进了乡里。”
“山脚有个人类医生,竹林医科大毕业的,上个月猝死了没救回来。现在的人类能好好活着就挺不容易了……好在你很健康。”
诹访子语气一转:“前些天我跟神奈子吵过,说干脆让你回来,继续当巫女有什么不好。她说回神社就彻底废了,帮你找找其他出路。你怎么想?”
“我都行吧……形势这么差,其他出路也不好找。”
“不过一直自己在外,会很寂寞吧?你这个年纪,多数人都成家了。想我们吗?”
“当然想了。”
“真的吗?别说假话。”
这个话题一笑而过。早苗讨厌争吵,在外图个清净,但要说不想二神,也是假的。
“我说太久了。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就是。”
诹访子开心地挂了电话。早苗轻叹,望着快递盒呆坐了许久。
或许自己的所有担忧,不过是自我欺骗与逃避的借口。亲人之间有什么话不能明讲呢?真挚的情感不该被隐瞒与欺骗沾污。
早苗来到租屋外的走廊上;从此眺望,不远处便是未开发的荒地与森林。塔吊、钢卷、土石方,闲置的工地被热风融成一幅金红色的油画。
该将真实近况立刻告诉二神吗?早苗想了想,还是决定暂缓。
【不向前迈出一步的话 什么都开始不了】
那是门并不简单的资格考试,内容庞杂,真题如海;但早苗终于有种豁然开朗之感,数月间横亘眼前的现实之山忽然现出了一条小路,这便够了。她开始早起学习,抽空锻炼,晚上倒照常去鲵吞亭,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安心了许多。
生活似乎即将回到正轨。酷暑消退,秋风乍起,乳茶店点单默认从加冰变成了热。复习如计划进行,但随着考试日期临近,焦虑亦逐渐涌上早苗心头。她仍未向二神坦白自己的真实处境,本想着一考过关、顺利入职,将这数月闲居藏入时间的尘埃中,但如果没通过呢?下次考试是一年后,总不能蜗居到那时吧?
早苗仿佛变回了快二十年前、躺着看日历的自己。如今考试的现实压力更甚当时。她想专心备考,考虑缩减娱乐时间;每天在鲵吞亭虽然只呆一小时,但加上来回以及胡思乱想,精力因美宵空耗太多。要将人生的列车驶回正轨,现在得多看看路了。
但早苗还是继续去鲵吞亭。最近店里莫名的客人变多了,美宵将精力分给了他们。早苗倒不介意,她就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饭,等美宵有空,再与她聊上两句。不如说看美宵接待客人也挺有趣。
宅主人身体近况一直欠佳,美宵常需陪护,早苗见过数次她在柜台后打盹,想要帮忙,也被婉拒。
早苗想起那天在街角的邂逅;该说美宵令她怦然心动,多年前自己穿着露腋巫女服收集信仰时,大概也是他人眼中的美宵。这是种多余、荒唐却现实的情感,早苗觉得或许可以帮美宵从日常劳累中解脱——带她去神社附近开店,有二神罩着,还能找人帮忙打理。但美宵是座敷童子,她有最在意的家人,不可能背井离乡。
美宵外表绵软,实则性格刚强,她十分清楚自己应做与想做的,从不悖离,正如葵花永远逐日盛绽,这点一直令早苗敬重。对于不期而至的情感,美宵的反应不难想象。
学到深夜,早苗充实地躺下了;她照例点开了论坛。
【通告】关于高市早苗与统一教(159回复)
近来在人里出现,自称日本首相的女子高市早苗,因发布煽动性言论、宣传邪教,已被联防队拘留。凭其分发的邪教传单可来联防队领取礼品——藤原妹红
跟帖意见不一。有说抓得太晚,也有说关我月薪三万什么事,都是常见风向。自然有人好奇高市究竟何许人也,要联防队给个说法。后排竟有匿名网友深挖内幕,说高市访米时凭裙带上位,回国才平步青云,缺乏真才实学,全靠极端政治站位立足,当选首相之后更是搞得民生凋敝,总之全然不似她自吹自擂的那般。
论坛上向来有消息灵通的神秘人士,不过他话也没说全,譬如高市究竟是如何进的幻想乡,又为何扰民多日后才被羁押。大概等文文新闻报道就好。
知道高市得位不正,政绩乏善可陈时,早苗颇有种释然感,仿佛自己在这场同名者的“竞争”中重新占了先机般,尽管这无法帮她通过考试。
Lane里,孙美天精神亢奋:积分赛收官,人里自由竞技排名第四,顺利晋级淘汰赛。“冠军我们拿定了。前两轮随便踢踢,决赛爆冷7:1狂胜河城重工,剧本都写好了。”
“狂野,这很有种。”
“人就是要敢做梦!本来谁能想到自由竞技排第四。”
孙美天虽会口出狂言,但她也总是心无旁骛地朝目标努力,就算最终食言,努力总有回报;她混不吝的性格令早苗赞赏。
“等我们打进决赛了,你绝对得来现场吧。万一我们劣势,你就召唤奇迹帮忙。”
“伊斯坦布尔奇迹说是。你心里也没底啊。”
实则自由竞技过度依赖年龄体力优势,技战术仍需打磨,与头部球队差距明显。
“我早想好了。要是真能夺冠,我就去请鬼杰组和日白大人为族人们开的酒厂注资。”
“那真得到场支持了。”
美天又说,她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实则面对几位前上司多少有点心虚,有了实绩才好直起腰板要赞助。但总之,还得勇敢去做才行。
大概是被美天的乐观感染,早苗一时难眠;她又想到了美宵,近来备考减少了外出,倍感空虚,多亏这些朋友,她才能不被孤独压垮。这个点鲵吞亭仍在营业,表示下关心无甚不可。早苗以往只在到店时与美宵闲聊,其余时间从不在网络上打扰,但今天她就是心血来潮了。
“生意忙吗?真的别累坏自己。”
很快美宵回复了:“今晚客人不多,但确实累。你这么晚还没睡吗?”
“快了。只是想着你近来又要开店又要照顾家人,有些担心。”
“说起这个,忘了告诉你。后天我准备暂时歇业了。”
“暂时歇业?鲵吞亭以后还会开的对吧?”
“放心。不过我准备歇久点,暂定两周。”
“经营太累了吧。是该多休息,两周也不算长嘛。”
“开店可不能歇太久,不然熟客就该把我忘了。两周已经挺长啦。”
“怎么会呢。要是两周吃不到你的手制料理,我可得抑郁了。”
“哈哈哈。需要我做好两周份的料理冻上吗?你想吃自己去热就好。”
早苗嘴角扬起,她完全能脑补出美宵说这番话的声音,俏皮又暖心。
“就在家里歇着吗?补充睡眠?”
“大概会出门吧。窝在店里太久,想出门在乡里到处走走。”
店里又忙了起来,对话便停住了。放下手机,早苗浮想联翩:和美宵聊天总让她暖心,甚至飘飘然如恋爱般,但美宵应是只将她当作朋友——甚至客人。早苗反复告诫自己,别放任多余的情感滋长,大多数电视剧里对老板娘动了心思的都讨不了好;就算自己确然爱上了美宵,那该如何发展?想要的结局又是什么?
美宵看起来并不需要一位新的家庭成员。而早苗,不过是因备考压力产生了幻觉。
但美天说,不勇敢去做便无法成功;美宵也说过对她打直球最管用。早苗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丢脸出糗数不胜数,再当一次小丑也无妨;何况这并非单纯自顾自的情感冲动——美宵独自开店,过得挺辛苦,早苗想帮助她。
但如果失败了呢?就算美宵性格宽和,一笑而过,早苗担心自己会再无法享受在鲵吞亭用餐的时光。美宵会开始注意距离感吗?自己会因被拒绝而无意再去吗?就这样亲手将空气中弥散的粉红泡泡挨个戳破?
深夜人易冲动,早苗决定将决策权留给明天的自己。
【和薄荷巧克力相比 我更喜欢你】
一夜无梦。苏醒时早苗多少有些失落——若能梦见美宵,她便获得了行动的信心。但洗漱完后,那冲动再度盈满早苗心间。她逼迫自己冷静,又顶着凉风跑了十公里。
人情大概也有熵增定律。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关系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人得为自己的话负责,告白虽是暧昧的结局,却也是更重要关系的开始。诚然存在那种纯靠肉欲维系,欢愉又方便的情人关系,但这显然并非早苗所欲。
最终早苗有了个算是周全的结论。成功固然最好,失败了则方便斩断幻想全力备考。但这只是一针心理安慰剂,早苗仍未决定行动,对着镜子她拍打脸颊试图冷静:自己现在只是无业游民,有考试近在眼前,理应集中精力学习,而非不着边际。
早苗找出了极少穿的衣服,上了淡妆,显得相对正式但不刻意,又在书桌前坐了许久,想看书却心神不宁。她拿出稿纸,设想了几套话术,模拟美宵的回答及后续走向,越写越觉得欠考虑。今晚还是老实吃饭,随意聊上几句好了。
到了鲵吞亭门外时,早苗没像平时般径直走入,而是从门边探头窥望;美宵正低头收拾碗筷,早苗便缩回身躯,连续深呼吸,告诫自己谨慎行事,这才进店。
“我正琢磨你啥时候到呢。今天多吃点,免得你两周吃不上饭饿坏了。”
“有点囊中羞涩……”其实并不是。
“我请的!”美宵白了早苗一眼,走回后厨。
趁这短暂间隙,早苗取出稿纸复习,正像没把握的考生。她只觉心要跳出胸膛,带动衣襟都振动起来。美宵今天也很暖心,在早苗听来确实是该发动进攻的号角。
美宵端上了照例的海胆饭与天妇罗,还附送了烧鸟、章鱼丸子、炸猪排、牛舌等等。
“要是不够吃,告诉我就是。”
“我是猪吗?”
许是即将休假心情好,美宵拖地时哼着小曲,完全没注意到早苗似乎食欲不振。
“出门打算去哪玩?”
“两周够走不少地方了。计划是先去旧地狱,最近有鬼族的传统节日,萃香推荐我去看看。然后路过妖怪山,玄武泽……差不多了。就随便走走。”
“妖怪山吗?”
“嗯。不过估计不会停留很久,大部分时间是在旧地狱。”
美宵上次去妖怪山还是十多年前的美酒节,那回她小小报复了神奈子,也是那时早苗与她相识了。早苗是春风得意的巫女,她为美宵选中了摆摊位置。谁曾想初识时公事公办的人与妖怪,多年后竟然擦出了火花。此刻早苗的大脑像台上了年纪的主机,因急促工作而剧烈发热,她想:今天美宵的态度依然很亲近,甚至更甚平日;她还说要去妖怪山,这是否是一种示意?尽地主之谊,是个合适的理由吧?
“你很久没去妖怪山了吧?那边建了缆车、索道,还有新的观光线路、游乐园。”
“确实早就想去看看了。”
“那到时候,由我带你游览吧?毕竟我算本地人,感觉这是分内之事。”
这句话算是临门一脚了;早苗故作镇定地拨弄着饭粒,实则脸颊滚烫,心跳如雷。她再听不到其他声音,连饭菜都失了滋味。
“那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啊。”
“不麻烦,总有办法抽出时间的。只要是有关守矢的项目都能免费。”
美宵一时没回应,店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这个时节玄武泽的螃蟹很不错,我请你去河城大饭店去吃。还能请上神奈子大人。你不是开店很累吗?也许可以转换思路,拜托她办些事情——”
“我是跟朋友一起出游。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有自己的安排……”
早苗很难描述这一刻的感受。尽管美宵的语气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但这句话像台空调外机,吹得早苗面红耳赤,头昏脑胀。她坐立难安,只想落荒而逃。
“好吧。”早苗说不出更多平和体面的话语来掩饰心境。
还剩些饭菜,但早苗呆不下去了。她草草结了帐,随即低着头离开了。
这天晚上早苗完全看不进书,躺着枯望天花板;原本对与美宵关系的那些擅自揣测,全都化作了回旋镖。她试图安慰自己:作为成年人,告白失败甚至算不上挫折,何况今天说的话甚至算不得正式告白,为此寝食难安实属招笑;但想到这数月间自己在鲵吞亭的种种表现,她脑海里蹦出个词来:丑态百出。
鲵吞亭一天营业十二小时,早苗只出没一小时;她不知美宵还有多少熟客,维护着多少人际关系,又有多少知心朋友,只凭一时脑热便行动了;这不仅鲁莽,还是对友情的不负责任。早苗根本没细想过后续发展,臆测能靠提供现实便利来增加胜算;但美宵早已习惯了平淡安静的开店生活,她在意的是家人,她早就说清楚了。
——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美宵看来都很好笑吧?那些温存的话语,不过是老板娘公式化的揽客技巧,多年来她必然亲身经历过太多类似状况,婉拒也早已轻车熟路。
挫败、罪恶感与痛恨。想到这数月间自己见不得光的生活,对至亲的欺瞒,以及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愁得直挠头皮,就算无人在看,也无地自容。身处困境,理应直视现状脚踏实地地努力,而非心猿意马,向错误的人示爱。
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早苗从此可以断了在鲵吞亭的念想,潜心备考了。通过考试,重新入职,将现有的一切妄想与执念抛弃,往后踏实努力地生活,如此便好。
那美宵呢?
早苗知道,美宵没做错任何事,她连回绝都措辞委婉,给早苗留足了颜面。早苗只是难以说服自己再走进鲵吞亭,去直面美宵——早苗一直会多给饭钱,在物质层面她不欠美宵任何东西,把歇业当作这段关系的终结无甚不可。世上从不缺戛然而止的友情。
毕竟【前风祝中年落魄,向座敷童子示爱遭拒】这种事,怎么听都太荒唐好笑了。
【哪怕我们的道路 是两条平行线】
那场考试在萧瑟秋风中如期而至。试题颇有难度,给了早苗当头一棒,以至于考完后她茫然不乐,很快便得了感冒,头疼脑热了好些天,茶饭不香。她未向二神说起病情,免得她们担忧。在等待出分的日子里,她终于放松了些。
天气已然寒凉,再加新近生病,早苗一时不敢再出门锻炼。无论考试结果如何,自己的生活应当迎来转变了——虽然早苗还未做好心理准备。要和二神谈谈吗?要去现场支持自由竞技吗?要去看爱丽丝的演出吗?还是……
果然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那天之后,早苗没再去见过美宵。算日期鲵吞亭已经重新开业,不知少了位常客美宵有何感受——如释重负?怅然若失?早苗已无意去揣测了。两道人生的直线,相交后便该渐行渐远;诚然确有苦追多年终得佳人心的浪漫故事,但那不属于早苗。
人生在世,谁都在追求着什么。求而不得才是常态。
就像夺冠热门之一的人里自由竞技竟在半决赛被剃了大光头。在真正高压的淘汰赛阶段自由竞技的技战术缺陷暴露无遗。早苗于是约出美天喝酒解闷。
“好在我赛前没对记者吹牛,不然现在真没脸面对主场球迷了。”
“打河城重工七比一,我还记得呢。”
“憋说嗷!”
即便是勇敢的孙美天,也有被现实暴打的时候,看来猪突猛进并不总会有效。
“好在成绩凑合,日白大人还挺满意,酒厂的事有着落了……满上!”
但似乎,敢闯就总会有所得。
将烂醉的美天送回去后,早苗独自走在周末的街道上。回过神时,她已到了鲵吞亭外。她一窥店内,见今天无客,美宵也没在营业区,多少动了心思。若在十多年前,年轻气盛的风祝早苗就算与谁闹了不快,也几乎不会道歉。如今的早苗不敢说自己成熟了多少,但至少脸皮厚了些——既然她能唐突告白,便也能主动修复关系。
——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她,但果然还是不想失去她。不管她怎么想,我该做点什么。
早苗溜进店去,留下些钱与一张字条,自述是为上次美宵送的菜肴付款;然后做贼般快步离开了。作为某种总结或收尾,这显然远称不上完美,但……静观其变吧。
算是抛出了橄榄枝。
群组里,魔理沙等人又带来了小道劲爆消息。她们看爱丽丝表演时,发现前首相竟然加入了一支地下乐队,她虽然上了年纪,但手臂竟意外有力,鼓点敲得很带劲。
“形势也太差了,首相都得下岗敲鼓去……”早苗不明觉厉。
“听说她在联防队里听白莲念了七天经,又被神子用笏板敲了八十一下,答应不再妖言惑众后才被放出来。妹红让她找个正经营生,她年轻时玩过乐队,所以……”
“怎么说呢。如果小道消息属实,凭她在外界的作为 ,能在乡里敲鼓已经很好了。”
魔理沙还说起有位金发少女即兴登台为女友献唱情歌,她女友是位洋娃娃般的大小姐,当场感动哭了,她俩成了那场演出真正的焦点,留下了许多照片。
果然正是那位找美宵诉苦过的少女,看来她修得正果了。尽管不知她的姓名,早苗由衷为她高兴——难道说她是受了美宵的鼓舞,勇敢迈出一步,才赢取了幸福?
这种事在美宵漫长的妖生之中,只怕是数不胜数。
那早苗自己呢?她还是那株东风中萌发的青苗吗?有在沐浴阳光雨露、踏实且茁壮地成长吗?有成为谁的骄傲吗?有为谁遮风挡雨吗?
并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就算深秋,也会偶尔有回温的时候。因病许久未动的早苗心痒难耐,出发了。
上午九点,十五度,北风二级。工作日行人稀少,只有车辆络绎不绝;早苗选择了另一条路线,立交桥与绿化带、荒林围成了有些阴冷的小空间,冷风从袖管大大方方往里钻,她只能加快步伐;手机播放着节奏轻快的流行乐,跑鞋也还是那双。
忽然电话响了;是诹访子。早苗忙奔入绿化带中,这里车声较小。
“我和神奈子吵过了。她说现在河城重工确实在招工,但是在条件很艰苦的地方。”
“意思是我可以去?”
“是的。又或者,你想回神社吗?”
“苦便苦吧。我这么健康,没什么不能去的地方。”
这次早苗的回应很干脆。她想,她已过了该回答愿意与否的年纪了。
诹访子听着有些焦虑,早苗则劝她安心;她不想再荒废下去。
挂断电话,早苗百感交集。重新迈开步伐时,她脑海中闪过这数月间的林林总总——焦虑、困惑、颓丧、荒唐与少许宽慰。她不知前方还有什么等着自己,但该出发了。
冬天户外运动必须小心,别让汗水湿透贴身衣物,别吹寒风——早苗都清楚,但当健步如飞跑完全程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当是冬泳好了。
天气不算很好。冬日被阴云遮蔽,凉风扑面,但早苗向来心血来潮;她端着乳茶回到了与美天相遇的路边球场,那里空无一人,早苗便随便找了块地躺下。
夏日繁茂的草皮如今基本枯黄了,但到明年初春,依旧会有泛青的苗芽破土而出;道旁凋敝的老树亦有抽新枝之时。
早苗想,自己这棵半大不小的树苗,是该直面寒风了。但在这之前,或许该回鲵吞亭一趟。那里的人未必在等着早苗,但故事的结局该由她亲自书写。
就这样吧。
“‘东风吹拂的山谷,初春新萌的嫩芽。’这名字是说,希望你能朝气蓬勃地成长。”
女孩没想太多。她挺起胸膛,中气十足:“我会长成一棵大树,比后院那棵高十倍!”
“就算是小孩,说话也得算数。”“那肯定!”
神奈子笑了。她向诹访子抖了抖眉,二神于是一同伸出小拇指来。
“那约好了。你东风谷早苗,一定要长成参天大树。”
那绿油油的小脑袋确实像棵初萌的禾苗,随风上下摇摆着。
篇名:《早苗》
条件:1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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